一刻钟后,顾贺书回到了望月楼,而北岚枫已经离去。
刚走进后院,就看见了有一中年人在桌前饮酒,他拿起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道:“回来了?”
“嗯,回了。”顾贺书走过去,坐在了肆爷的左侧。“肆爷今日怎么有兴致喝酒?”
肆爷扫过来一眼,平静之下深藏着波涛,他笑着摇头道:“喝酒与兴致五官,想喝便喝了。”
“正好这几日我不上台,那我陪肆爷喝两杯吧!”顾贺书伸手去拿酒,却被肆爷挡下,他轻笑:“肆爷舍不得好酒。”
肆爷白了顾贺书一眼,拿起酒壶亲自给顾贺书倒酒。“今日准你喝半杯。”
顾贺书看着半杯酒,并无异议。
“敬,美味。”肆爷端起酒杯,仰头干了一杯。
“敬,美酒。”肆爷又干了一杯。
喝完,肆爷继续给自己倒酒,端起酒杯,他想了半晌,看向了顾贺书。
“敬,美人。”又是一杯酒下了肚,完全不需要同桌人的回应。
顾贺书微微勾唇,端起酒杯看向肆爷。“敬肆爷。”
说完,他仰头喝酒,酒液进喉,异常的辛辣味道一路从喉咙烧到了胃里,让人极为的不舒服,平日里甚少饮酒的顾贺书顷刻间皱了眉。
这引得肆爷呵呵直笑。“你呀!还是个孩子呢!”
突觉反胃,顾贺书闭着嘴摇头,直到将那股翻涌之意压下,他才道:“肆爷从前说我是孩子,我不敢异议,如今我年过十八,已然长大了。”
“嗯,长大了。”肆爷点头。“所以,肆爷要开始担心你咯!”
“担心什么?”顾贺书不解。
肆爷轻嘲一声,一仰头,他的酒杯又空了,一边倒酒,一边说道:“从前虽小,却也听话的紧,肆爷只需每日给你吃饱穿暖,教你唱戏就已足够。如今你长大了,肆爷倒是担心起,哪天忽然窜出来一个小毛贼,把你逮着往兜里一揣,人就没了。”
肆爷的话仿佛另有用意,顾贺书垂眸,脑中一片纷乱,昏暗之中悄悄的红了脸。
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求饶。“肆爷。”
连着喝了好几杯,肆爷仿佛醉了般单手撑头,侧眼盯着顾贺书不放,又像是天色太黑,油灯太暗,他微微的眯了眼,眸中流露出无限的怀念之意。
顾贺书垂眸不做声,他知道,肆爷又是在想他的一位故人,一位早已失踪多年的故人。
多年前,顾贺书从昏迷中醒来,记忆全无。
肆爷便告诉他,他是在一处破庙里被肆爷发现的。
而肆爷会将他捡回戏班子,只因他与那位故人长相有几分相似。
“哎!”一声轻叹不知从哪儿传出。
肆爷站起身,拍了下顾贺书的肩头。“小书,虽是扫兴,但,肆爷不得不提醒你,那位北公子已是秀才老爷,不日便要上京赶考。十九岁的年纪,资质上佳,取中进士已然是板上钉钉。到时,他便不会再回惜城,你……”
肩上的手已被主人收起,那人带着虚浮的脚步慢悠悠的上了楼,踏踏踏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没有停歇。
他走前的一番话说的清楚明白,顾贺书听在耳里,整颗心直往下坠,红润的脸色眨眼间变得苍白无比,眼角泛红,呼吸沉重了几分,手指握着酒杯,指节泛出了白色。
“顾老板,小生姓北名山……”
“顾老板,我们是知己好友……”
“顾老板,小生牵着你……”
“顾老板,小生这儿疼……”
“顾老板,你给我吹吹……”
“顾老板,……”
叩叩叩--
顾贺书渐渐从梦中醒来,恍惚不知年岁,人还未完全清醒便已感到头痛欲裂,他抚住头,狠狠皱眉。
此时,天已大亮,强烈的日光照的他眼睛都难以睁开。
叩叩叩--
小陶在外头敲门。
“进。”顾贺书皱眉说到,又将手臂置于眼睛上方,遮住了大部分的光亮。
吱嘎--
小陶走了进来,听声音,还端着一盆水。
“小陶,别扰我,我还得再睡会儿。”顾贺书闭着眼吩咐到,整个人恍恍惚惚,将睡未睡。
小陶没做声,径直走近床头,将铜盆放上架上,拿起帕子拧干水,抓起顾贺书的一只手仔细的擦拭,然后是另一只手,再之后,就是他的脸。
宿醉一宿,身上正是难受的紧,这一番擦拭,正和顾贺书的意,让他不由得哼哼出声。“嗯~”
正在擦拭的帕子突然停下不动,只听见粗浅的呼吸声。
顾贺书没察觉异样,径直吩咐。“愣着干什么?脖子也给擦擦。”说着,他还特意偏了头,方便小陶行动。
那拿帕子的手顿了两息,又将帕子放回铜盆里浸湿,拧干,他伸出一只手轻轻的拉开了顾贺书的衣襟,温热的帕子落在了他的耳后。
“唔~”顾贺书舒爽出声,犹不知足道:“太轻了,重一点~”
那只手又停了,这次就停的稍久一点,久到顾贺书不耐烦,直接睁开了眼。
“小陶,你……你?你你你……”出现在眼前的人让顾贺书吓了一跳,他猛的抱着被子往后一撤,声音惊诧到有些变形。“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眼前人脸上略微沉着,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过来,道:“书院先生今日有要事,便让学生们在家看书,我想着顾老板你今日病了,便来看看你。”
他的声音略带哑意,不知为何,顾贺书的身子忽然轻颤一下,眼睛也下意识避开,不敢直视对方。“北公子倒是不必如此,学业要紧。”
北岚枫却不与他纠缠这些,只道:“平日里,小陶便是这般的伺候你?”
“哪般?”顾贺书没有明白。
北岚枫扬了扬帕子。“这般。”
他的视线盯着顾贺书的脖子上,此时,那里已是衣襟大开,露出他清晰的锁骨和大片的雪白肌肤。
顾贺书低头一看,才惊觉不妥,连忙伸手将衣襟拉拢。“这有什么,我与小陶皆是男子。”
听见这话,北岚枫笑了。“小陶是男子,我就不是?顾老板,既是男子,你遮什么?”
顾贺书的动作顿住,思绪回转,抓着被子的手松了紧,紧了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看就要恼羞成怒了。
北岚枫及时的又拧了一帕,满脸的真诚与无辜。“顾老板,可还需小生帮你……擦身?”
“不用不用。”顾贺书顾不得复杂情绪,连连摆手,拒绝道:“我自己能行,你出去吧!”
“不,我要帮你。”北岚枫挑眉,作势要上床。“往日里都是小陶伺候你。小生不放心,万一你大意之下将床打湿了,那要怎么办?难道你要去和小陶睡?”
顾贺书气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儿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平常我都是自己收拾打理的。”
“哦--自己收拾的呀!”北岚枫恍然大悟,停住动作,脸上的笑意是再也藏不住了:“那你收拾吧!我出去了。”
说完,他将帕子扔进铜盆,站起身,利落的走了出去,嘎吱一声,门关上了。
顾贺书:“……”
床角里,有一名角儿抱着被角,心里羞愤气恼,但又不知自己在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