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唳还没来得及说话,蓝斯的讯息又到了,是一条十分简短的语音:“阿戎,稍安勿躁,如果兹逸真的有什么问题,现在也不是焦躁的时候。”
这段语音在安静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以至于几乎是瞬间就唤回了戎唳的理智,只见他重重地揉了揉眉心,视线汇聚到黎星漠身上,低声道:“我没事。”
蓝斯说得是对的,在不清楚兹逸做什么之前,即使他们知道对方可能藏着什么秘密,也不可轻举妄动,总归现在是他们占了先机的,知道得早一点总比晚一点要好得多,在宇宙里漂泊这么久,谁都明白,泛滥的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所以即使戎唳有一万个为什么想要问,想要冲出去,质问兹逸究竟是为了什么,现在都不可以,他只能独自吞下错信的苦果,然后强迫自己更改既定的思维,将共患难的朋友换成立场相悖的敌人,一切终将崩盘。他几乎已经可以预见。
“Lance,总之,谢谢你,今晚的事还要多靠你帮忙,至于其他的我会多多注意。”戎唳将最后一条语音通讯发过去,然后疲惫地关闭光脑,在原地愣了半晌,才走到床边坐下,和旧友恢复联络的喜悦被中断了,这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十分黯淡,黎星漠伸出手,他就乖乖地凑过来,像只讨要抚摸的大型犬类,头发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黎星漠的手心。
黎星漠察觉到手心的痒,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戎先生,你头发好软,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戎唳的头发并不是十分纯正的黑,相反,是很深的栗色,衬着床头暖黄的小灯,看上去十分温柔,在劳浮缇时,为了让自己显得不是那样平易近人,好拾掇出一些上位者的威严,他通常将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但在外的这段日子,额发已经长的有些扎眼睛,看上去平白年轻好几岁。
年轻好几岁的戎先生嘴硬道:“还好吧。”
“软软,”黎星漠手指从他头顶滑到心口,戳了一下,“你的这里也是软的,所以才会难过。”
戎唳闭上眼睛,像是默认,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不要想了,”事到如今,黎星漠也不再天真地幻想是否兹逸的所作所为真有隐情,而人一旦开始怀疑起另外一个人,那处处看来都是不正常,仔细一想,兹逸的确有许多不对劲的点,只是当时他们没有深究,现在反倒都说得通了,“走一步看一步,就…先防备着她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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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逸的房间并没有开灯。
她自己一个人住一个偌大的房间,此时,竟然只有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隐隐约约的亮光,依稀照亮窗前的一小块地方,再往后,仍然是深不见底的黑色,黑暗带来恐惧与无法抑制的遐想,但她依赖黑暗,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刻里,她能依稀思考一些东西,例如自己是谁,现今在哪里,又在做什么。
大多数时刻里,她乖巧沉默,什么都不问,像一台从不罢工失灵的仪器,只是严格履行自己的任务,其他都是累赘,姓名身世,朋友爱侣,这些她都不需要,她是最锋利的剑刃,不需要多余的情感来做束缚住她的刀鞘;而也有极小部分的时间里,她会感到茫然,这样的茫然在选择跟随戎唳和黎星漠时,存在感就变得更加强烈了起来。
兹逸并不知道此刻另外两人如何想她,只是兀自地想起了下午时那个人斩钉截铁的命令。对方说:“S,不要昏了头,记住你在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她那时候在问什么?哦,她说,计划要不要更改,可是她为什么要说这样无用的话?
她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不是作为兹逸,是S,是文先生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和心腹,也是——最最专业的间谍。
所有名字都是她的代号,她是没有来路也没有归处的人,是那个人给了她存在的意义,其实,她与K——也就是徐皓轩并无什么差别。
但大约是萧繁一百句的聒噪里终于有一句入了她的耳朵,以至于她现在躺在床上,破天荒地没有想其他,没有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是翻来覆去地想:有没有人类的感情?
要这种东西做什么,不能吃不能喝,一点掌握不好就满盘皆输,戎唳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天之骄子,非要来淌这一趟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的浑水,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爱,把自己搞成这样惨兮兮的样子,也未必见得有多值。
兹逸在心里嗤笑一声,觉得自己今晚的杂念实在太多,她有任务在身,这些理解不透的情感对她来说只是徒增困扰和浪费时间,直到现在,她依然不懂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爱,甚至在深夜里有点嫌恶地想:
亲吻原来是痛的,竟然还有人会沉沦。
怪萧繁给她带来的初体验不太好,以至于兹逸虽然是先前不懂,但总归那时候还以为亲吻是非常私人的、有爱才能做的东西;此刻却满心以为,是恨造就吻,恨有多深,吻起来就是多凶多痛的。
她睡着之前,了然地想:看来萧繁的确恨她恨到极点。
可是睡着了,梦里还有一个萧繁,和现在的模样不同,梦里的萧繁还是她们初见时候的样子,头发散在腰侧,笑起来眼神灵动又活泼,还透着一股狡黠,对方在梦里面一点点靠近她,近得甚至兹逸能依稀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香气,她在梦里依旧没有躲闪,两人越来越近,对方却忽地停下,在梦里用甜蜜又有点娇嗔的语气说:“你怎么不躲开?”
兹逸像是魂穿在别人身上,只能听见自己一如既往冷淡的回答:“为什么要躲?”
“不躲开,不就是喜欢我么?”
“……不是这样,”兹逸纠正她,“是因为你恨我,你恨我所以才想吻我。”
萧繁笑起来,张开嘴巴说了句什么,可是梦里的颜色越来越淡,连声音也一并消失不见,兹逸并没有听到对方的回答。
好像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没有人来纠正兹逸错误的观点,清醒和梦里都是,她依旧认为亲吻是恨意的催生,并不与任何爱相关联。
不过,那也没什么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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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兹逸难得的没有第一个出现在大厅里,戎唳和黎星漠也出来得很迟,看上去仿佛倒有些心有灵犀了。
几个人各自怀揣着心事,再相见时气氛难免就有些沉默,好在他们间的事情本就错综复杂,再加上萧繁也在,话少一时也没人觉出不对,戎唳暂时还不想与兹逸交流,就说道:“我和星漠出去一趟。”
去哪里?他也不知道,现在一切都还悬而未决,他拜托蓝斯的事情也还没出什么结果,看上去好像真的没有什么事情需要现在做,只是一直处在紧绷着弦的状态里,还无法放松下来,黎星漠牢牢抓着他的手,在他怔神的片刻里,忽然进来了几个人。
简景曜对于闯入他们生活的地方这件事并没有分毫的愧疚,相反,他十分大摇大摆,甚至还十分有风度地对黎星漠行了一个礼,“黎先生,请跟我来,我们有些事情需要你的帮助。”
戎唳下意识挡在黎星漠身前:“简先生,我们刚来,您现在就迫不及待开始您想做的,是不是有些不顾后果了。”
谁料简景曜扫了他一眼,紧接着笑道:“戎先生,您这是想多了,我们远比您要更加担心黎先生的安全——不用担心,今天我们什么也不会做,只是带他去做一个全方面的身体体检,相信这段时间里面他也没能做过这些东西吧?如果您愿意,可以全程陪同。”
“……”戎唳脸色有些难看,简景曜的这话可以说是极大踩中他的痛脚,但他又的确没法反驳:黎星漠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正儿八经的体检,omega体质和大部分人都不一样,更何况黎星漠还是异样中的异样。他本来就打算找机会带黎星漠去检查一下身体,现在机会送上门了,就算被冒犯到,机会不可错过,想通这一关窍,他点头,“可以。”
简景曜对他的应允显得有些惊讶,然后说道:“不愧是戎先生,和其他的alpha都不一样。”
戎唳哪里听不出来简景曜这是在换着花样地说他窝囊,毕竟在现在的社会中,大多数alpha都有极强的占有欲,少部分还会有些大男子主义,这是由社会地位决定的,没有一个已经拥有固定伴侣的alpha能够容忍这样隐晦的挑衅,但此时黎星漠的健康在他心里更胜一筹,他还是忍住了,只是不冷不热地呛了一声:“过奖。”
虽然说话难听了些,但第四星系的实力到底摆在那里,各种精密仪器一应俱全,黎星漠辗转在一个又一个机器间进行测算,简景曜好似对现有的结果并不满意,眉头一直皱着,过了一会儿,由他亲自领着黎星漠来到最后一台略有些眼熟的仪器前说道:“测一下精神力。”
在场的都是知晓不落星的,因此戎唳没藏着掖着,直说道:“我大概知道他的阈值已经和中级的alpha相持平了。”
“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而不是您的大概,戎先生。”
“……但上次他做这项测算时,曾经由于不知名原因晕厥。”
“我们的仪器更加精准。”简景曜面不改色地说。
黎星漠在此时插话,他看了一眼戎唳,又看了一眼简景曜,然后深吸一口气:“我做。”
他牵了一下戎唳汗津津的手掌心,朝对方安抚地笑了笑,“没有关系,说不定上次也是因为其他原因…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我现在究竟处于什么状况。”
戎唳还是不赞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明显是还不愿意让黎星漠冒这个险。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黎星漠坐在仪器上面,将站着的戎唳的上半身朝自己的方向拉近,直到对方弯着腰,两人的距离亲密无间,才旁若无人地贴在戎唳耳朵边说:“不怕不怕,我的软软,我的戎老师。”
这次,轮到黎星漠告诉戎唳不要怕了。
因为距离太近,说话时他鼻息喷在戎唳的耳侧,看上去不像是马上要经历一场可能的生离死别,倒更像是爱人在耳鬓厮磨。
戎唳没顾旁边的简景曜脸色,他低头吻黎星漠蓬松的发顶,低声说:“我就在这儿等你。”
黎星漠笑了一笑,示意简景曜说:“可以开始了。”
他又躺上了那个皮质的、冰凉的病床,任由机器开始运作,将自己又一次带入梦境,舱外是紧张的戎唳,简景曜的视线在这两个人之间梭巡,忽然饶有兴味地开了口:“戎先生,您和星漠的关系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得多。”
戎唳懒得回他这句废话,视线和心思都放在黎星漠身上,因此也没察觉简景曜说完这句话之后,脸上藏都藏不住的阴森,忽然,又雨过天晴,然后展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神明…神明怎么能有爱人呢,神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神坛上,直到骨血被榨干,残存的最后一丝价值被用尽才行,爱人能替神做什么?只能像今天这样,增加黎星漠的牵挂,给他们伟大的计划增加阻碍,除此之外,毫无用途。
黎星漠……真是个好名字,生来就合该做荒漠里的星星的。
作者有话说:
下周能破镜!大概破镜左右会入v,实际时间定下的话会在文案告知大家的!第一次入v还有点小紧张~
感谢大家喜欢星漠和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