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场的对面是一片浅河滩，夏天的时候会有荷花盛开，但在寒冷的冬季，只有一层光秃秃的冰层压着，有些无趣，夜色里倒映出几点橘色的光，有少男少女走在上面，颤颤巍巍的，跌倒后，又爬起来，继续划过来划过去，乐此不疲，直到巡逻的保安扯着嗓子将他们喊回来。
魏知收回远眺的目光，看向正在拾辍孔明灯的余欣欣，少女的脸颊柔嫩极了，月光下的眼睛晶莹柔亮，像是一汪不含杂质的清水，又像是盛着一片璀璨耀眼的星河，她的嘴角含着笑，粉嫩的唇畔舒展开，樱花一样柔美。
这样的人，应当被极温柔的对待，不叫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委屈才对。
余欣欣一手捏着打火机，一手护着火苗，小心的将底端的固体燃料点燃，看着纸质的灯罩慢慢鼓胀，裹着一团温柔的光一点一点升起，她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璀璨的眸子里加了点点橘黄色的亮光，有些期待的看向身边极美的女孩？
“许愿吗？”她问。
女孩笑道，“好。”
一团橘黄色的灯壁两侧分立两个人影，一个清丽至极，一个娇柔可人，厚实的衣领晕出灯火的颜色，像是浮了一层金粉，两人对视一眼，浅浅的温柔弥漫开，执笔的指尖落在轻薄的灯壁上。
一盏又一盏孔明灯摇曳着升起，橘黄色的光在风中起起伏伏，汇聚成满天星辰，随着风照亮整片夜空，如流光般向着未知的远方慢慢前行。
魏知捏着薄薄的一层纸，细细磨砂着，执笔的手顿住，白皙面庞在摇曳的灯光里明暗不定，纤长浓密的睫毛轻颤，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她有些疑惑，这样单薄的一层纸，真的能承载的住人的心愿吗？
她侧头看了眼对面的少女，少女的脸颊被灯光晕染的很温柔，眼睛里的光亮极了，认真且专注的看着手中不断移动的笔尖。
魏知笑了笑，学着她的样子，同样的认真且专注，纤长指尖重新落下。
无数灯光里，一盏弱小的橘黄慢慢升起，微弱的火光似是有些脆弱，被风一吹，摇摇晃晃的随时都会熄灭一样。
余欣欣看着亲手放出的孔明灯，面部表情随着摇曳的灯火忽明忽暗，直至它汇入灯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才笑着松了一口气，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魏知一直保持着抬头的姿势，看着那片越飘越远的灯海，不知在想什么，“你呢？”
“希望你永远开心。”
她回过头，清冷的眼眸半敛着，眼底流动着细碎的光，在四周灯海的晕染下，变作温柔的暖色，像是点缀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
“我也是。”
此生虚度良多，别无他求，只愿欣欣一生喜乐，平安顺遂。
中午的阳光很温暖，但吹来的风儿却很刺骨，这样的天气，步行的时间久了，就容易热，但却不能将领口敞开或者将外套脱掉，否则寒冷的风儿一吹，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实在不好。
街上人很多，商场店铺打折促销异常热闹，导购员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迎接一批又一批的客人，只希望开年第一天能有个好的开始。
余欣欣和魏知从一家服装店出来，魏知穿了件黑色长款羊绒大衣，清瘦骨架裹在垂感极佳的绒面里，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勾勒出柔软细致的腰线，自然垂落的乌发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摆动，只一个背影便吸引了周围无数人的目光，余欣欣撇了下嘴，看着从店里跟出来的几个男人，一脸气愤，从兜里掏出一个口罩，将魏知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下一双清冷的眸子无奈的弯了弯。
她的手指触碰到细滑的肌肤，柔软微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动，指尖在清瘦的下颌骨停留片刻，皱眉，“你是不是又瘦了？”
“可能吧。”她接过余欣欣手上拎着的两个袋子，放到右手一堆购物袋中，左手去寻她的手，轻轻握住，乌发下的眼眸有温软的笑意，“估计前段时间没有你陪着，所以有些吃不下饭。”
余欣欣眨眨眼，浓密的睫毛扑闪，唇畔柔嫩光泽，“你的意思是，我这张脸比较……下饭？”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魏知笑道。
余欣欣瞪大了眼睛，雪白的小脸上洇着薄红，一脸不忿。
这人不仅会招蜂引蝶，更会取笑人。
直至两人出了商场，身后尾随的目光才算消失，此时阳光正好，光线从轻透的湛蓝色天空散下来，路过枝头的残雪，落在灰色的路面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斑纹印记，有三三两两的年轻男女笑闹着走远，震落了枝头沉重的雪花，纷纷扬扬的缭散在空气里，带着轻快的味道。
余欣欣裹了裹围巾，被外面的冷风一吹，本能的去搂魏知的胳膊，魏知朝她笑笑，紧贴着她，两人向着旁边的人行道走去。
铃声响起，魏知左手动了动，想要伸进衣兜里，余欣欣放开她，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白皙的脸蛋上若有所思，她在考虑中午的午饭，魏知实在太瘦了，她昨晚抱着睡觉，都感觉有些硌人，该好好补补才对。
捏着手机的手顿住，屏幕上跳跃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清冷的眼眸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怔楞两秒后，魏知划开接听键，放置于耳边。
“喂！”
“……”
人行道的绿灯开始闪烁，人群慢慢在斑马线前停住，另一端剩余的两个女孩，踩着绿灯的尾巴快走几步，互相拉着手跑过去了。
余欣欣跟着人群在斑马线一端站定，清澈的眸子不知想到什么，含着浅浅的笑。
风吹过乌黑的发丝，带着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细密的长睫上，有一点微凉的感觉。
魏知的眼睫颤了颤，漆黑的瞳孔落下一片阴影，像是望不到底的深渊，漆黑一片，她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有身体还在机械般的走动。
红灯过后，车辆开始缓缓移动，长短不一的喇叭声响起，似是等的急了，还有沉闷的油门声传来。
余欣欣抬头，含着笑的嘴角僵住，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呲”
……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天空蓝的清透，像一面结着冰的湖水，慢慢的开始出现裂纹。
周围的人群开始聚拢，唏嘘的发出各种声音。
有血迹顺着灰色的路面渗透开来，阳光下鲜艳的红色刺眼的厉害，司机哆哆嗦嗦的打开车门，抹着头上的冷汗。
“我我我，我没撞她，是她自己扑上来的，不关我的事。”
魏知愣住了，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没有生气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了，她的手撑在地上，上面有摩擦造成的刮伤，破皮处渗着血丝，不远处是掉落的手机，蛛网般的裂缝爬满屏幕，身上垂感极佳的大衣划开一道口子，在寒风里微微透着风。她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的厉害，跌坐在地上，安安静静的，甚至忘记了呼吸，红透了的眼眶颤抖着，一脸的不可置信。
周围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面前苍白柔弱的女孩。
她躺在那里，看着她，眉头紧皱着，璀璨的眸子里，挤满泪水，却固执的不让眼泪掉下，巨大的痛楚让她的面容有些扭曲，看过来的目光却有些焦急，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
身下的血越来越多，刺目的猩红在阳光下连躲藏的缝隙都没有，就这么没有一丝遮挡的刺进她的眼里，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遥远的记忆里，这一切是那么熟悉。
同样娇好的面容，同样鲜红的血液，同样造成这一切的她。
有什么东西被放了出来，黑暗中一点一点开始叫嚣。
她害怕，她真的很害怕。
她不懂，这么娇弱的人，应该无忧无虑的才对，为什么要流这么多血呢。
“魏，魏知……”
血泊里的人伸出手，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别，别怕。”
前一晚，漫天灯海里，她虔诚的许出心愿，这一刻愿望里的主人翁却倒在血泊里。
果然，她的愿望从来不会实现。
她的存在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