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骏算了算,女儿现在应该已经二十来岁了。
他照了照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被多年疾病而折磨得干枯沧桑的脸,却依稀还能看得出年轻时帅气的轮廓,再想到他曾经看到5岁时的黎里那可爱迷人的小脸庞,心里顿时有一种生命延续的悸动和满意。
长大后的她还像自己么?
她过得开心吗?
平日里都喜欢做些什么呢?
她还在上学还是已经工作了?
有没有谈一个帅气的男朋友呢?
她会偶尔好奇自己的亲生爸爸是谁吗?
想到这些,严骏竟在脑海中浮现了一些父女相会、细数家常的幸福的画面,不免多了几分激动。
要找到女儿,听女儿叫一声爸爸,成为了他走完这仅剩不久的人生的最后一丝希冀。
可是,当严骏准备去找林茹和黎里的时候,回首自己,将死之人,孑然一身,又有何脸面去认回女儿?
更何况,这个孩子,并不是爱情的结晶,而是当年他喝醉后跟几个兄弟作恶的意外。十多年前,他从小伍口中得知关于林茹的“绿帽”八卦,他就知道,这个女人被自己害惨了。
那么他的女儿呢?从小生活在这样的流言蜚语中,想必也会受到极大的委屈吧。
严骏穷尽思绪,想找到一些可以认回女儿的理由和资本,终于想到,自己还有一套父母留给他的老房子可以拿得出手!
严骏祖上好几辈人都在S市生活,一直都住在弄堂里的一个六七十平的老房子里,严骏父母过世后,这套房子自然地就过到了严骏名下。
过去严骏为了生计闯黑违法犯罪什么都干,从未把那套破房子当作什么财产,没想到现在S市发展速度迅猛,房子所在片区已经被政府划为了拆迁地,很快,那个老破小的房子立刻升值为好几百万了。
严骏本来感叹命运弄人,苦恼自己已无命享受,却在想到认女儿这件事以后,激动得恨不得叩谢老天爷。
他决定要把这笔财产,留给自己的亲生闺女。
命不久矣的老朽,在临死前要认回自己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并将自己的家产尽数送上。想到这儿,严骏竟被自己感动到痛苦流涕,仿佛这温情与无私的念头,就可以掩盖过去二十多年的错误和伤害。
不管别人会怎么想,总之,严骏在他生命倒数的日子里,终于找到了“情”与“爱”的寄托,与女儿相认的执念,成为了他苟活的意义。
在他找到林茹的时候,林茹崩溃至极,直到她找到一根黎里留在衣柜里的头发,拿去跟严骏做了亲子鉴定,才不得不接受现实。
林茹知道这件事对黎里的伤害会有多大,她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严骏,让他不要去打扰黎里的生活。
或许是人之将死,找回了些许良知,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对林茹的亏欠太多,在林茹声嘶力竭的要求下,严骏终究是忍下了与女儿相认冲动,只能偶尔偷偷跑到大学附近,偷看一下黎里。
然而,不久前,严骏的精神分裂症又复发了,这对他本就处于肝癌晚期的身体简直是致命一击。他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气息越来越弱,认女儿的心思就变得越来越强烈。
上次他从医院逃跑出去看黎里,已经被住院部重点关注了,更何况,他的精神状态时常反复,又要接受电疗,又要接受化疗,他预感到自己死之前恐怕都没有机会再走出这家医院。
于是,他只能打电话给林茹,他用恳求的语气,请求林茹的怜悯,让他在死之前认回自己的女儿。
一旁的黎全志终于等到了这个绝佳的机会,从他第一次知道严骏的存在时,他就没有像林茹臆想中的那样爆发,因为他打上了严骏那套房子的主意。
在黎全志看来,房子理应当给自己,因为是他自己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替严骏接了盘,养了女儿。
如今严骏行动受限,身体每况日下,只求与女儿相认,黎全志趁机明确提出,房子先转给他们夫妻二人,当是过去二十多年严骏对他们的赔罪,如果同意,就把黎里带来见他最后一面,与他相认。
“房子记下我们两人名下,你害怕我拿去干别的不成?”
“我们的,迟早也都会是黎里的。”
林茹虽不满黎全志这种要挟的做法,却也觉得黎全志所说的亏欠不无道理,再加上黎全志一直在她耳边给她灌输各种游说的观点,她也就不置可否,随他去做了。
……
这一天,他们来到严骏的病房,给他看提前准备的《房屋无偿赠与协议》,打算提前说好各种细节,第二天找律师过来签署,就大功告成了。
没想到,黎里竟出乎意料的出现在了病房里,撞破了这一切。
失去了这个把柄,黎全志预感到严骏签协议的可能性几乎为0了,又看着眼前的人各个都流着眼泪,简直气到发狂。
“怎么,要上演一场父女相认的苦情戏了吗?”黎全志冒着猩红的双眼转向黎里,“乖女儿,不是一直想知道你亲爹是谁吗?快去抱抱他呀,抱抱你这个整天坐监狱的精神病亲爹啊!”
“不!!!”黎里难以接受这轰砸在眼前的所有现实,头痛欲裂地抱着自己的脑袋,想拒绝让这所有的画面和声音进入自己的意识。
“里里……”严骏走上前来,伸出了双手,轻轻抓住了黎里的双臂,他凹陷青肿的双眼,流露出了一种他这辈子第一次泛出的,慈爱的目光。
“你走开!”黎里本能地推开他,“你们都是骗子,骗子!”
其实,黎里知道,现实就是现实,自己才是想欺骗自己的傻瓜。
实在没有办法再在这个病房待下去了,黎里跑了出去,她需要新鲜空气,否则她可能会窒息在这里。
“黎里!”
担心黎里有事的陆一凡,在挂断她的电话后也跟到了病房区,却正巧撞上这一幕,赶紧追了黎里而去。
好不容易正面见到女儿的严骏,根本没有体会到任何想象中的温情画面,取而代之的是女儿的恐惧和拒绝。
虽然他也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在这样的刺激下,感到胸闷气短,身体与脑袋都剧烈疼痛,逐渐失去了意识,直到医生赶到,他再一次被推进了急救室。
……
地球的另一端,苏澄在一边忙着游学项目的工作,一边查证在网络上造谣黎里,还将她的家庭关系爆料出来的人到底是谁。
终于,在苏父的律师以及苏澄请的黑客大师的帮忙下,苏澄基本可以确定,那两个爆料的账号的幕后主使人,就是靳雯。
苏澄冷静了几分钟,给靳雯拨出了电话。
“靳雯,是你干的吗?”苏澄单刀直入。
“苏澄,你说什么呀?你不是在美国吗?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你那边是半夜了吧?”靳雯的声音依旧温柔知性,听起来人畜无害。
“网络上关于黎里的不实爆料,都是你放的吧?”
“什么?你怎么会这么觉得?我看到那些新闻了,但真不是我做的。”
靳雯又说了一堆表现出自己极其无辜的话。
“靳雯,你大概不知道,就算黎里的爸爸不是她的亲爸,她也是一个比你懂爱的人吧?”
“你……”
对方的声音明显变得急躁了起来,苏澄对着话筒,微微扬起了嘴角。
“更何况她那么单纯、善良、招人喜欢,你看,网上多少评论都在夸她,帮她说好话的。”
“那些人都被她虚假的外表蒙蔽了双眼!”
呵,苏澄心里冷笑一下。回想那晚靳雯表白过程中的失控,苏澄已抓住了她的弱点,那就是对黎里的嫉妒和攀比。只不过,苏澄也就才简简单单刺激了她两句,没想到她就已经按捺不住了。
“你怎么能说她假呢?我觉得黎里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孩,就算她生活在那样的家庭下,她跟她爸妈的关系都还那么好,又有多少人能做到这样呢?”
苏澄一只手拿着手机,一只手慢悠悠地转着笔,淡淡地说到。
“不,你们都被她骗了!你以为她很好?!她爸爸含辛茹苦的把她养大,她却把他当仇人,她的亲戚从来都没有听过她叫他爸爸!”
“是吗?”苏澄从鼻腔闷出一声冷笑,“这么详细的内幕,我翻遍了全网都没看到呢,靳雯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嗯?”
“我……你!!”靳雯突然语塞,意识到自己被苏澄套路了,干脆豁出去了,“没错,苏澄,是我派人去调查她的,我把这些消息放到网上,就是想让你们这些人都擦亮双眼,看看你们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货色!苏澄你听我说,她不值得你喜欢……”
“够了!”苏澄的语气从刚刚的慵懒冷静变为严厉冰冷,她已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就无需再听这个女人多废一句话,“靳雯,你不是很会移花接木拼凑消息吗?我让你亲自体验一下这是种什么感觉,你就等着被退学吧。”
苏澄毫不客气地挂掉了电话,看着手机里刚刚保存下来的电话录音,满意地笑了笑。
在对录音做了一定的剪辑和处理后,苏澄将它发送给了学院的辅导员、学校学生处的老师,以及透过一些渠道,发给了靳雯的爸爸——金锦实业的老板。
坐等收线的苏澄将这些情况留言告诉了黎里,让她放宽心。而此时网络上作为事件当事人的沈晋风和陆一凡也有出面帮黎里说话,虽然掀起的波澜不大,毕竟吃瓜群众总是会挑刺激的来吃,但总体风向是好的,舆论慢慢地也变得更理智了。
然而,网络上的风波到底变成了什么样,黎里已经没有心思去关注了,现实生活中亲生爸爸的出现,给黎里带来了沉痛的锤击,令她精神恍惚涣散。
她呆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收到林茹的信息,约她出来见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希望这几章快点过去,好难受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