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里知道,有些事情,逃脱不掉,迟早是要面对的。
她收拾了一下心情,背上包,去赴了林茹的约。
林茹专门挑了一个离F大比较近的喝下午茶的地方,黎里坐地铁两个站就能到。
待黎里到店里的时候,发现林茹和黎全志已经坐在里面了。
黎里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是雅致洁净的风格,伴随着轻微悠扬的音乐,卡座间隔很宽,确实很适合聊天。
为了配合这淡雅幽宁的氛围,黎里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压制住内心的烦躁。
“黎里,这边儿!”
林茹高高地举起了一只手,招呼黎里坐过来,脸上扬着关爱的微笑。
有意思的是,黎全志也一改昨日的暴躁形象,嘴角微微上扬。
“黎里啊,今天叫你出来呢,主要是你爸爸想跟你道个歉。”林茹说完后,拍了拍身边黎全志的胳膊,示意他说点什么。
“呃,黎里啊,”黎全志有些尴尬地顿了顿,“昨天呢,我是被那个男人气糊涂了,说话态度太差,凶你了,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呢,也是想为我们一家三口好。”
呵,好一个“一家三口”,黎里心里冷笑。
她从不知道,这二十多年来,黎全志真的有把她这个外人当作过家里的一份子?
黎里就这样看着对面的两人,不接话,也不反对,她只想默默地听完他们二人的谋划。
林茹见黎里态度平和,赶紧接话,顺利把道歉这件事儿划过去了,就当作二人已达成和解。她开始慢慢地跟黎里诉说关于严骏的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当然其中包括很多她和黎全志为了阻止严骏骚扰她,所做的努力。
黎里相信这件事情中,林茹一定很痛苦且无奈,但对黎全志的用心,她实在无法认同他的出发点是为了关爱和保护她们母女。
“考虑到你还没毕业,紧接着又要读几年研究生,我和你爸爸想,让严骏先把房子过到我们名下,以后房子的拆迁款下来,我们再用那笔钱给你在S市买个大一点的房子,付个首付。”
磨磨唧唧的谈话进行了半小时后,林茹终于说到了关键点,黎里知道,这才是今天他们约见面的目的吧。
黎里还是这么看着他俩,表情淡淡的,不说一句话。
“我们做这个提议呢,也是专门了解了S市的购房政策,未来两年S市很可能会限购,若这套房子在你名下,会直接影响你购买二套房的,我跟你妈妈可一直筹划着要给你在S市买个房子呢。”黎全志见黎里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赶紧补着游说了一句。
听起来,真的是找不出任何毛病,两个人既是从关爱的角度,又是从政策的角度,一切都在替黎里着想,但黎里只觉得很讽刺。
他们都在等着她表态,或者说,等着她懂事的点头,所以,黎里终于说话了。
“我不会要这个房子,你们也不能要。”
虽然表情很淡,话语很简洁,但黎里的态度很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什么?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不要?!”
黎全志被黎里的回应气到显露了本性,就算他之前绞尽脑汁地打算盘,也只是想着把房子从黎里名下过到自己名下,但他完全没有想到,这白送的几百万,黎里不仅不要,还不给他们要?!
真是见了鬼了!黎全志心里憋着一肚子脏话,又不好发作,化作一个闷拳锤在了桌上。
“黎里啊……”林茹也想说点什么劝劝黎里,虽然她并非贪财之人,但这套房子确实不是小数目,而且严骏害得他们一家人那么惨,于情于理,她都觉得她可以接受严骏的悔恨和补偿。
“妈妈,那个男人那样伤害你,伤害我们,他的东西我们为什么要要?!”
在黎里的价值衡量标准里,金钱的数量根本不构成任何影响她判断的因素。她只知道她恨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是他带给了妈妈和自己无尽的屈辱和痛苦,她恶心那个男人的一切,包括他的钱。
“你他妈……”黎全志的情绪已被黎里彻底炸燃,在听到她的逻辑之后差点就拍桌而起了,但他在粗kou爆了一半的时候,愣是用最后一丝丝理智压抑了自己的怒火,转而回到苦口婆心的模式,对黎里说,“黎里,就算你不考虑自己,也考虑一下我和你妈啊,这二十多年来我们背负了多少压力过日子,这是严骏欠我们的,如果你不想要那套房子,那你就去跟他说,让他把房子给我和你妈,他现在只听你的。”
“我不去!他的房子我不稀罕!这是你们的事,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这么恶心的事我不干!”黎里的语气也越来越激动,气愤使得她的泪水在眼眶打转,她无法想象为什么黎全志能够向她提出这样无耻的要求。
“妈的口是心非的小表子,什么不想要不稀罕,我看都他妈是借口!你明明就是盯上他那套房了是不是?”
“我没有!”
“你别不承认,我看你就是想独吞了那套房!妈的你要这么心急吗,啊?房子过到我们名下,我们以后不也是用来给你买房给你准备嫁妆吗?你用得着这么心急如焚的全部吞掉吗?”
“我不要你们的嫁妆,我不要这些肮脏的遗产,我有房子,我和苏澄我们有房子,我们有家!”
黎里和黎全志吵得越来越急,声音越来越大,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却在黎里脱口而出这句话时陷入了一丝停滞。
黎里红着眼眶,瞪着黎全志,就不害怕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自己和苏澄的关系,因为跟这些肮脏的关系比起来,她越发意识到,她和苏澄,才是家。
只是,黎里的话让林茹陷入了一丝慌张。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什么叫你和苏澄有房子有家,她们家有钱,但人家的房子是人家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林茹的语气有点激动,这话好像是在问黎里,又好像是在说服自己。
“林茹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这俩孩子之间有什么事儿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女儿就是在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同性恋!”黎全志一脸鄙夷地吼出来。
“你别胡说,你瞎说什么!我们黎里不是这样的人,对不对黎里?别听他乱说。”林茹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急切地希望女儿给自己一个好的答案。
“没错,我就是跟苏澄在一起,不过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同性恋,我们光明正大的谈恋爱,彼此相爱,付出真心,我们的感情比你那些肮脏龌龊的想法干净多了!”黎里努力地克制自己因难过而颤抖的声音,她没有对着林茹说话,而是用尽力气地对着黎全志回吼了过去。
“呵!终于承认了是吧!你知道你在搞什么吗?书读得越多,脑子却越来越有病了!学人家搞什么同性恋,这是变态,是神经病,这要在以前,是要被浸猪笼的你知道吗?”黎全志的恶毒嘴脸,已尽数显露。
“怎么会这样呢,黎里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啊?我的好女儿,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对你的关心不够,你才会变成这样的是吗?”此时的林茹,脑子已经混乱到快要缺氧,对严骏的仇恨,对黎全志的亏欠,对金钱的忧虑,对女儿的歉意,都在她得知黎里是同性恋时汹涌地侵蚀着她。
她无力,她好想找到一个答案,能够解决所有问题的答案。
“妈,我跟苏澄很好,一直以来她都对我很好,关心我,爱护我,不像他,他是怎么对你的?”黎里听到林茹开始自责,很想让她知道,幸福是跟人有关,而不是性别。
“我操!你听听这孩子说出的是人话吗?你竟然拿我跟你们那种变态比,你别他妈是疯了吧!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跟病床上躺着的那个,果然是血浓于水,连他妈的神经病都一模一样!
“你才是疯子!你才是变态!你离开我妈,离开我们家!”
“操,现在想赶我走了是吧,现在有钱有房子了就想赶我走然后你跟你妈独吞了是吧?我告诉你,你休想!栽在你们母女俩身上二十多年,这点补偿不该给我吗?这房子我是要定了!就算我拿着他大拇指画押我也要把这房子拿到手……”
嗡嗡嗡的,整个世界都像通着电流般的吵闹。
这场争论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吵到了什么时候,黎里竟恍惚到有点记不得了。
她只知道,几个店员过来劝架,告知他们会影响其他客人,闹剧才慢慢收尾。
……
尽管那个医院里躺了一个她不愿意面对,却又与她牵扯不清的人,黎里还是需要像往常一样去医院,因为甘老师的项目还没有完成。
黎里不清楚林茹和黎全志是否回K市了,因为那天之后,他们没有再来骚扰她。
这么想来,是过了很久了吧?又好像只过去一天?
黎里竟然有点分不清了,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已混沌不堪。
陆一凡也观察到,这两天黎里的状态很不对劲,时而眼神呆滞,时而恍恍惚惚,工作时注意力总是不集中,精神涣散。出于医生的专业敏感性,再加上他完全知道黎里现在面临着怎样的家庭状况,赶紧劝黎里回家调节一下。
“黎里,工作先暂停几天,你回去好好休息,好吗?”陆一凡对着在办公桌前发呆的黎里说到。
可是黎里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继续没有焦距地盯着眼前的数据材料,好几分钟后,她突然抬头看向陆一凡。
“学长,精神病会遗传,对吗?”
陆一凡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赶紧安抚到,“不一定的,黎里,家族里有精神病患者的话,只是会增加犯病的概率,不代表一定会遗传,你千万不要多想,知道吗?”陆一凡给黎里倒了一杯热水,想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嗯。”黎里轻轻地应和了一声,接过了陆一凡递过来的水杯,又将脑袋转向了窗外。
“学长,他叫严骏,是吗?”过了一会儿,黎里又问到。
这个名字,她在那天下午跟林茹和黎全志的争吵中反复听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再问陆一凡这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
她好像,就是想再确认一下,那个男人的存在。
“对,他叫严骏,这五六年一直在我们医院治病,每年都得住进来几个月。”
“他的病,怎么样了?”
“我专门去看过,情况不太乐观,可能……”
陆一凡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的停顿,使得黎里将看向窗外的目光又转了回来,移到陆一凡的脸上。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好。”
就这样,陆一凡带着黎里,来到了严骏的病房门口。
当陆一凡伸出手准备推开房门时,黎里拦住了他。
黎里犹豫地,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身体靠近那扇门,但是她的眼神一直低落地垂向地面。
等到她鼓足了全身的勇气,才抬起头,睁开眼从病房门上的玻璃探视窗看进去,她看到病房里,一个头发花白、带着呼吸机的男人,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
就那一眼,黎里跑开了。
她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自己那复杂而矛盾的情绪,更不知自己该以怎样的态度来面对房间里的那个男人,她在疑虑和纠结中焦灼不安。
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接起了林茹的电话。
“黎里啊,你快来一下病房吧,快来。”
林茹的声音,哽咽而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