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林茹哽咽的声音,又这么急切地把黎里叫过去,黎里预感到事情不会太简单。
她有些呆滞看向办公室门口,愣了十几秒,还是走了出去。
“我跟你一起去。”陆一凡担心黎里出事,跟上了她。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好有两个医生从里面走出来,陆一凡赶紧拦住了他们,问到,“怎么样?”
两位医生默契地回了陆一凡一个眼神,叹着气摇了摇头,就走了。
黎里的心突然收紧了一下,她当然明白,这个回应是什么意思。
这时,黎全志和林茹的争执声从病房里传了出来。
“你欠我的难道不比欠你女儿多吗?你自己造的孽,我帮你背了二十多年,你难道不应该补偿我吗?”
黎全志的声音并没有很大,只是很急躁,而林茹在旁边更小声一点地劝着他,“别说了,都这个时候了,别说了。”
走到病房门口后,黎里看到,除了黎全志和林茹外,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皮质文件包和几张纸质协议。
看来,这应该是黎全志找来的律师。
对一个将死之人,黎全志还在不遗余力地声讨自己的权益,好在他还懂得压低一下自己的音量,收敛了惯有的破口大骂的嘴脸,真是讽刺。
黎里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病床上看过去,那个人比以往任何一次她见到的时候都要憔悴,他的颧骨已经明显凸出,就像在脸骨上紧巴巴的贴了一张黯淡无光的皮,眼窝陷得令黎里感到恐惧,他目光呆滞地看着黎全志和林茹的拉扯,毫无动作,就像一具死尸。
“里……里……”
就在黎里走到病床边的时候,了无生气的严骏终于轻微地杨上了一点神采,黎里发现他的的眼珠前所未有的浑浊,就像被蒙上了一层黄褐色的薄纱。
“黎里啊,你来了,你看看他吧,他可能,快不行了。”
林茹在黎里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听不出她哽咽的声音里到底是难过还是无奈,抑或不甘。
大概,她也很矛盾吧,跟此时的黎里一样。
“女儿……我好想,好想听你叫一声爸爸。”严骏咧开嘴,颤动着干燥如枯树皮一样的唇瓣,用虚弱的声音,说出了他人生最后一年做梦都想要的祈求。
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一个他用命也换不来的奢望,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陆续衰竭,他的每一秒,都是在倒数了。所以他在等待了几秒无果后,又有些着急地说出了一些话。
“女儿,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你以后要对妈妈好,她被我害了一辈子。”
终于,在人生的尽头,严骏面对着自己的女儿,把自己放在了爸爸的位置。
那一刻,他人生的片段就像放电影般快速地在他的大脑里闪过,他开始后悔过去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做错的所有事,如果故事的开始没有那么不堪,如果二十年前的他敢于面对自己的错误,他是否也能过上妻贤女孝的生活?
但电影谢幕的钟声正在他耳边倒数,所有的悔恨、期待,最终都只化作了眼角的泪,流淌而下。
“黎里……女儿,我的女儿……”
黎里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是恐惧?是愤恨?是可怜?是触动?她已然无法辨析,只是木然的,睁大着双眼,对着眼前这一幕。
突然,严骏抬起了自己的一只手,指了指站在床尾的律师,然后将手伸到黎里的面前。
“房子,给我女儿。”他说。
“给我女儿。”他又用力地重复了一句。
然后,他似乎将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了那只手上,使劲地往黎里的方向靠,要再靠近一厘米,再一厘米,他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人世间唯一的女儿,他最后的念想,他唯一一丝善与爱汇聚的地方,他多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牵住她的手!
“女儿……”
“女儿……”
病房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安静到严骏那夹杂着死亡气息的喘息和呼叫,被无限放大到黎里耳边!
她以为她不会哭,但是滚烫的眼泪就那么一颗接一颗地从她的眼眶里砸出来;她以为她不会触动,可是右手却不听使唤的颤动着微微抬起!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严骏那只骨瘦嶙峋的手,那只手试图击碎二十多年的错误和隔阂,试图穿越死神的屏障,握上他纯真而美好的生命的延续。
黎里不仅手在颤抖,她的心,她的全身都战栗不止。莫名的难过和心痛让她的手轻轻地抬了抬手,但二十多年的恨意又让她用力地克制。
就在离严骏的手十厘米远的地方,黎里纠结着,迟疑着,痛苦着,游离着。
但她始终没有将手握过去。
然而,就那么一瞬间,眼前那只枯老的手,伴随着他整个用力抬起的身子,还有那迸射着渴望且浑浊不堪的眼神,像泄气一般,沉了下去。
黎里似乎听到了什么破碎、掉落一地的声音。
他走了,猝不及防的。
“操!”黎全志在旁边怒骂了一句,将手里的文件用力地砸向了地面,砰的一声,摔门而出。
林茹用手捂住了自己流泪的眼睛,转了身过去。
而黎里,就这样看着严骏那鼓大着没有闭合的双眼,那双被死亡夺去了光彩的眼睛依旧这样盯着黎里,一如他之前渴望、期盼、期待的眼神一样。
可就在刚刚,她拒绝了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请求。
黎里觉得很难过,莫名的,很难过。
……
从医院出来的黎里,没有坐车回家,而是走路,一直走。
她没有哭喊,也没有发泄,就这么安静的,一直往前走。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眼泪还是像被砸碎了阀门一样,不断地涌出。
那个缺失在黎里生命里二十二年的生父,突然出现了五天,让她知道了他的存在,然后再用五分钟的时间,彻底离开了她的世界。
如同被别人强制要求去看了一场灾难电影,到了影院,才发现,自己竟是电影的主角。
从始至终,没有人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像爆炸,轰然倒塌;像黑洞,闷声淹没。
如果说生父是罪恶的始作俑者,但最后的那一刻,他的眼里却只剩最原始的善意和期待;如果说林茹和黎全志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却在最后的时间,表现出了人性的贪婪与丑陋。
而自己呢?黎里轻轻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看着这只始终没有握住严骏的手,她亲手捻灭了一个人临死前最后的一丝希冀,她又有什么资格鄙视黎全志和林茹?
或许,她本质上,跟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吧。
黎里陷在善与恶的泥潭中,混沌至极,难以分辨对错。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马上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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