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只能称得上是只生不养的母亲,除非有一天她死了,她才能真的解脱。
没有死,就意味着她还得继续被吸血。
没有钱,那只能去赚钱。她拼了命的去学习,再拼了命的去做各种工作,哪怕再累,再辛苦,她都是可以和着血自己咽下去。她也清楚,除了一张好看的脸,她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看得上眼的东西。
之前她可以假装,和那些人虚与委蛇,可是现在她不能这样了,也不愿继续这样了。她想好好的生活,只要给她一次机会。
她奢望过,光能偶尔照射进角落里,哪怕只是一丝一毫,她也会细细珍藏好久好久。可等在拐角处的潮湿证明,幸运不会光临。
可有一天,真的有人自上而下向她伸出手,将她带到了阳光下,驱逐阴冷潮湿,还给她无限憧憬,这样的人,叫她怎么舍得放手?
她想要堂堂正正一回。也知道这有多难,就像鱼离开了一直赖以生存的浑水中,终于有一天下了一场雨,雨后,太阳告诉她,她还可以去清澈的水生活,可以拥有与之相比完全不同的人生,只是付出的代价是她无法预估的,甚至是死的代价。
冰冷的刀快要刺进她身体的感觉,她一辈子也无法忘记,那些蠢蠢欲动恨不得吸她血,吃她肉的变态占有欲的眼神在她午夜梦回反复多次的出现,好几次她精神都快要奔溃,恨不得攥起手中的刀,刺进那些人的身体里。
可是现在,头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
她想蹲下来休息一下……一下就好……
“柳色……”
苏少言在找到人的时候,终于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质问,就见消瘦的身影缓缓坐了下来,头埋进胳膊里,像个无依无靠的流浪猫蜷缩成一团。
纤细的胳膊里传出她的抽噎声,气弱而低微,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一滴滴的从她苍白如纸的脸上滑落下来,雪白的贝齿紧咬着唇,殷红如血。
他还什么都没说,那个人就抬起了头,声音沙哑的对他说:
“苏少爷,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起身,盈盈一握的腰肢脆弱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折断,可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这个人是可以多么的固执和倔强。
脸上的泪痕还在,她却不甚在意,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注意到她比之前还要消瘦的脸颊,苏少言勉强使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不要发火。
“钱,你可以慢慢还,之前答应我的条件也必须做到!”他道:“不要异想天开,我也不是什么大发善心的好人。”有些人犟起来,就算是他也不免有些头疼。
“谢谢,但我不能接受你的好意。”
“苏少爷并不清楚我是怎样一个人,还是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了。”
“你什么意思?”
他听到柳色很轻的笑了笑,笑声中略带几分自我嘲讽。
“是我多想了。”
苏少言心头猛地一跳,还没细想是什么原因,就有一种被人扒开看到隐秘的恼羞成怒。
“你只是一个挡箭牌而已,不要想太多!”当他是什么毛头小子吗?以为他也会像哪些庸俗的人一样,只看外表就会喜欢上一个人?
他只是将她当一个还算能拿的出手的挡箭牌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柳色看着他抽出一根烟点上火,深吸一口。
白烟顿时弥散开,迷糊了他的眉眼。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你想让我成为别人的笑话是吗?这件事情我没有同意,就不能结束。”
片刻,他收起所有的情绪,恢复成冷静强大的样子,说出口的话也字字不留余地,“契约上代表了什么,想必我比你更懂。我可以让你付出比死还痛苦的代价。其他的话我也不想多说,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还有事。”柳色摇着头拒绝,柔顺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一道优美的弧度,然后抬起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注意到这附近的地上落了不少石子,脚刚踩上去,就差点崴到脚。
晃了一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才勉强站直身体。
苏少言冷眼看着她。
“到底有什么事!”
他想不通这个人怎么这么固执,都这副模样还想去哪里?
她顿了顿,闭口不言,只是看着远处灯火,眼里渐渐有了些光彩,直至璀璨如星。
她的冥顽不灵让苏少言忍不住口出恶言:“你知道我可以轻松让你去坐牢,你的母亲将没有医院敢收治,只能躺在病床上等死!”
“而造成这一切后果的,都是你自己!”每一个字都在凿进柳色的胸口,鲜血淋漓。
“现、在,我送你回家!”他不容拒绝的就要拉过她的手腕,把人带走。
“不用。”柳色躲开他的手,苏少言的手顿在空中,下一刻猛地放下,紧握成拳。
此刻的空气沉重的可怕。
柳色只是平静的看着他,没有苏少言料想中的惊吓和害怕,只有死一般的沉寂:“这么多年,我都是为了她而活,如果没有她我会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耀眼夺目,而不是像个任人揉搓的小丑。”
“你……”他想反驳她,生为子女就该拼尽全力报答父母,而不是计较个人得失,这是自私,这是不孝!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苏少言被问的一怔,下一秒,脑子不由控制的随着柳色的话而想象另一种可能。
是的,在他暗地里调查中,他慢慢了解到这个人的各方各面,就越是惊叹。
无与伦比或许都不足以形容这个人的优秀。
“……可这不是你毁约的理由!”苏少言扔掉手中抽了不到三分之一的烟,“你的故事还没说到结尾,我不可能同意的!”
“苏先生,我很感激你。但我无法再继续下去。该怎么样,只要你开心,那都是合情合理的。我不会有一句怨言。”
“所以说无论如何,你都不管她的死活了?你母亲还真是养了个白眼狼。”听到这里,他额头的青筋不可遏制的跳了跳,“那你之前的做派也不过是装模作样?”
这么轻易的就放弃亲生母亲生命,这是该多凉薄啊。
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好像从见面开始,他们之间最常见的就是沉默。
苏少言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下一秒猛地挥起拳头砸向柳色的脸。
“……”
“为什么不避开?!”苏少言闭上眼睛道。
柳色看着他左侧树上的血迹,沉默了。
“呵,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放了你?你做梦!”他嘶哑着嗓子沉冷的笑起来。
“……”
良久,柳色开口道:“这都是我自找的,我为什么要躲。”
就像是他教训那个嘴欠的男人一样,一切都是有源头的。
所以,她就可以不躲开,任由他的拳头砸向她?
手背上的血滴落,染红了落下的枯叶,苏少言完全没心思管。
他凝视着柳色的脸,从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动摇。
收起脸上的怒意,苏少言狠戾一笑:“我给过你机会,希望你不要后悔。”
*
下午店里来的客人比较多,七情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一个人恨不得当两个人用。那几个女人还看热闹似的,笑个不停。
“经理不是说,下午要来个新人吗?怎么不来了,”往桌子上倒饮料的那个女人在旁边有说有笑:“是不是某些人霉运太差,导致都没人来上班啦?”
“就是啊,别到时候把我们店里生意都给带霉了。”
“……”
“服务员来杯咖啡!”一位刚进门的客人,朝这边道。
“来啦。”女人扭着腰往那边去了。
剩下几个见领头人走了,也就散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眼七情。
莫名中枪的七情,抹了把头上的汗,告诉自己忍一忍,忍忍就会习惯了。
很快,又有客人要进来,七情小跑过去到门口,给人开门。
倒不是七情会来事,而是来这儿的第一天老板就说了,必须客到人在。
见到客人往这边走,一定不能傻站着,让客人亲自开门,要帮他拉开门,然后弯腰、微笑、说欢迎光临。
客人一看见七情便愣在了原地,直到七情出声,才反应过来。
客人忍不住打量了七情好一会儿。少女身材纤细,穿着普通的制服,也担不住自身的气质和容貌。尤其是当少女垂下稍显凌厉的纤眉时,就更显如此,让人感觉在这里当服务员委屈了她。倒不是说服务员这个不好,只是……她该拥有更高更远更广阔的天空……
七情不知道他的想法。按照这几天学的,领着客人就坐、点单,付钱。
“什么破地方嘛!”一个穿着粉色短裙的少女,捂着嘴,娇声埋怨道:“澜,瞧你找的地方。人家一秒都待不下去啦。”
可爱又美丽少女生气撒娇的样子,也是极为惹人喜爱的。就连耐性也会不自觉的变好。黑衣少年低头,不知道在那然儿耳朵旁说了什么,少女羞涩的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
黑色衣服的少年一笑,眉眼间的风流韵味便散开来,低声哄道:“然儿,别闹。我听说啊,这里奶茶味道最好,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女人都是逃不过甜言蜜语的,果然,这位名叫然儿的少女又羞又恼的看了眼黑衣少年。
“还不都是因为是上次那个甜品店里遇到个疯女人,”然儿娇叱一声:“不然我能生这么久的气?!!”
还觉得不够解气,跺了跺脚,一股少女的娇憨气便显露无疑。
“坏蛋。”
黑衣少年勾起嘴角坏笑。
七情不知道为什么打心眼里讨厌这样的。她懒得找不痛快,自然不会凑到人面前去,于是就在之前来的这位客人那里多待了一会儿。
客人明显有些受宠若惊,手脚慌乱的就要让位置给她坐。
做客人的位置,那不是找骂?七情摇了摇头,表示不需要。见七情是真的不打算坐他身边,客人还有些遗憾。
这一幕刚好被那个喜欢挑事的女人看见,顿时就眼睛直冒火,大声道:“小七,来客人了,不去招呼,在那磨蹭什么呢!”
“信不信我让老板开了你!”
“……”
这下子全店里的人眼睛都朝七情看去。
“我正忙着……你怎么不去……”七情咬着牙。
当即一听这话,女人跟吃了炮仗一样,跳起来:“怎么跟我说话的呢!还敢指挥我做事了?想吵架啊,还是想干架!”
这话,她怎么感觉听着这么耳熟呢?
好像还真有不少人对她这么说过。她看起来就这么好欺负,像个软柿子?
再说,吵架你吵的过我吗?自封十级抬杠精的七情暗自不屑的想。
而且,就你这样的泼妇,劳资一脚可以踢十米远,你信不信?
“我今天非让老板开了你这个狐狸精不可!甩脸色到我这里来了,看我不撕了你这个小蹄子!”女人是老板的表亲,仗着这层不疏不远的关系,没少欺负新人,也从没失过手。头次遇见个刺头,她非得把她收拾的老老实实的。
两次听见开了这两个字,七情积攒多日的火,是彻底被掀翻了。
“我就这么跟你说话怎么了?”七情冷笑一声,想起手里还抓着的抹布,直接就朝那张尖酸刻薄脸扔了过去。
沾着油渍饮料的混杂味儿的抹布盖在女人脸上,女人惊呆了,下一秒转为愤怒,头发丝儿都跟着气的翘起来。
“看我今天不替老板收拾收拾你!”抄起一旁的扫把就要冲上去跟她干。
一旁的客人怕被殃及就赶紧劝道:“算了算了,别闹大了。”
七情嘴角的讽刺越大。
这时,那个叫做然儿的少女听到了动静,踩着小高跟走了过来,一看见七情顿时就瞪大眼睛,指着她鼻子道:“是你这个疯女人?!!”
“???”七情莫名:“有什么事?”她预感不会是什么好事。
坏事成双吗这是?
“呵,还敢装不认识我,叫你们经理过来!”她的预感没错,少女一副气歪了鼻子的模样,就要找人。
看见七情就想起之前的事情,她越想越生气,越想就越不甘心。
上次忘记的词儿,今天必须一次性全骂出来!
一听找经理,其他跟女人一伙的服务员们大喜,脸上的幸灾乐祸丝毫不遮掩。恨不得腿上按两个轮子滑着去喊人。
被叫出来的经理急急忙忙从厨房里跑过来:“怎么了客人?是发生什么事情,让您如此生气?请您告诉我,我一定严厉处理这件事情。”
做服务行业的基本要素,就是会来事、会看人、会说话。
这经理要啥啥不会,就是会拍马屁,会看人下菜。他见这少女穿着光鲜亮丽,周身气势又盛气凌人,立马就知道这是个惹不起的。他赶紧拉着七情。
在跑来的路上,他就听说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于是,涨红着脸就冲着七情喊道。
“小七,快给客人赔不是,快道歉!”
七情被硬扯着袖子,往前倾了一下。
然儿扬着鼻子瞧她,仿佛她是什么低贱的东西。七情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她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耐一次就好了,事情就过去了。
然儿看她愣在那里,想起了上次七情也是这样,一副懒得搭理她的模样,好像她这个人她根本瞧不上眼。她一个大小姐,你一个服务员凭什么敢这么对她?!!
“她今天不给我下跪道歉,你们这个店就别想开下去!”
经理一听,更是冷汗直冒。
“我想知道我哪里错了。”七情挺直着背,倔强的看着经理:“还有,为什么要我道歉?”
没想到七情居然会问这个问题,经理一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个,不过,反正这对他而言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让客人赶紧消火。
七情的眼睛里的固执刺到了他的眼,好像他说出个所以然出来,她决不罢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既然客人和小丽她们都说了……”下意识,经理避开了七情的眼神,嘴里依旧强硬道,“反正你快道歉就是了,别让我们为难。”
除了第一个客人说了句话后,就没有其他人再为她说过一句话,那些平时就喜欢挤兑她的女人们,现在更是恨不得看她被羞辱。
七情视线在周围轻轻一扫,“她们说的就是对的了?我偏不!”
还别让他们为难?他以为他们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