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飞快的奔跑,两周的树影快速倒退,冰冷的空气呼啸着争先抢后的灌进肺里,涨的心口发疼。
前面是红灯,她根本等不及,车辆急停发出尖锐的声音,司机从车窗探出脑袋,对她咒骂。
她充耳不闻,什么都来不及思索,尽管腿像是灌了铅,却不敢放松一刻。因为她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一股莫名的执念支撑着她。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就连空气都压抑的让人窒息。
“医生,麻烦再等等,人马上就来了!”少年哀求着。
“病人已经不能再等了……”医生无奈的推开少年抓着他衣服的手。
手渐渐从衣服上滑落,绝望一点点漫延上他的双眼。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睛里滑落,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流淌至下巴。伸出手一模,才发现是眼泪。
懊悔,绝望、悲恸一瞬间纷纷涌上心头,“再等等,她马上就来了啊……”
慌乱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由远而近传入他们的耳朵里。就像是被什么狠狠砸了一下,他蓦然抬起头!
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方向。
是她!一定是她!
柳色从走廊里跑来,每一步都沉重的让她心肺几乎呕出来。逆着光的单薄身影几乎要被这灰暗的大口所吞噬。
“她在哪里?!!”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头掉落,掉进眼睛里,她闭上眼睛,不让那酸涩沁入她的心里,:“在哪里!”
她急促的呼吸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似乎要破开一个洞。
少年走过去,指着手术室的方向。然后他偏开头,不敢再看。
柳色蹒跚着,像是新学步的娃娃,小心翼翼又胆战心惊。
没有哭出声,只是一步步走进,却安静的让人想流泪。手指刚刚碰上门,就跟被电触了似的迅速收回来。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仿佛声带都泣了血。
精神极度紧绷,再加上近日各种学习和兼职,早已让她精疲力尽,只要一个轻微的风动,便可以轻而易举的摧垮她。
本就低血糖的她,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几步,一头就要撞到前面的扶手!
“小心!”少年倏地抬起头急呼道,他根本来不及扶住柳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栽上去。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人影冲了过去。
根本看不清是谁!等他反应过来只看到一道残影,快的不像人类!
柳色消瘦的身体倒在七情的怀里,轻的仿佛是一根白色的羽毛,她下意识皱了皱眉。
手里动作不自觉放缓放轻,怕一不小心这人就能碎在手里。
“柳色”七情开口,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发现的轻柔。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能她好过点,只是轻声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怀里的柳色却像是被突然惊醒,推开七情扶着的手。
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心,下意识的想要扯出一丝笑,告诉她自己没事,不要担心,最终却只是艰难露出一个比哭还悲怆的的表情。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懂事的让人恨不得拿全世界来交换,七情想。
精致漂亮的眼镜周围泛着绯红,在白皙的眼皮上尤为明显,看久了甚至会产生一种惊心动魄的颓丧病娇美感,七情的只是看了一眼,视线便移开了那抹艳色。
“不要笑了!”七情抬起柳色的头,一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的你,笑得一点都不好看,知道吗?”她轻轻说道,柳色却身体一颤。
“我不需要你反过来安慰我,伤心痛苦的人是你!”七情逼视她的双眼,让柳色无法遮掩也无法逃避。她眼里的锐利是她从未见过的,仿佛眼里带着冰冷的刀子直直破开她的伪装,没有一丝犹豫,露出她血淋淋的骨和肉,还有从未示人的脆弱和惊慌。
脑子一震,她缓慢从七情怀里挣脱开来。
“没关系。”她低哑道,声音虚弱的不仔细听就根本发现不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没关系,只是她自己的保护膜,脆弱的不堪一击。不是安慰七情,也不是说给自己听,好像是在告诉那个现在正躺在手术床上的人。
喃喃自语。
好像医院悬挂着的灯开始摇晃起来了啊,全世界都在颠倒了吗?柳色恍惚的想。
然后下一刻,她就倒在了七情的怀里。
安静的四周,到处都是苍白的颜色,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柳色每一个细微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护士在催促让他们赶紧找人献血,突然之间响起了很多嘈乱的脚步声,她听见医生在大喊“快,强心剂!”护士赶忙跑了回去。
一旁站着的少年眼神陡然失去光亮,颓然的靠在墙上,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
一时各种繁乱的声音在她耳边渐渐变得清晰,所有话都在她的耳朵里变成一条线。
七情扶着柳色的手指在慢慢用力。
“抽我的吧。”
声音平淡,又有一种坚定的决心。
“你的血也不一定......”少年皱着眉道。
“抽。”七情没有看他,只是挽起袖子,少年有些犹豫的看向她,见她此刻眉宇沉静,周身散发出一种莫名让人瞬间镇定信服的气息,就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棕色碘伏,涂在她的皮肤上,一接触空气便渐渐起来一层鸡皮疙瘩。她能清楚的感受到尖细的针头刺进她皮肉里的每一寸,大脑从未有过的清醒和敏感。
温热的血缓缓的被抽进另一个输血袋里,红的让人刺目。
七情偏了偏头,没去管它。
地上的地板,倒影出七情冷漠的双眼,黑的一望无际,空洞死寂。
少年将小心的将柳色放在了旁边的病床上之后,便看见她扭过头的动作,以为她害怕,别扭的安慰她不要怕。
如果是平时,七情早就冷笑一声,抽的又不是你血,你当然不怕了。
但她沉默了。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她对血,有渴望。熟悉而又热烈。
仿佛与生俱来就天生喜爱。
昏睡过去的柳色也皱着眉,惨白的唇紧抿着,好似有无尽的烦恼,就是在梦里都不得安稳。
“妈——”柳色突然从床上惊醒。
她惊慌失措的就要下床,鞋都来不及穿,就这么赤脚踩在地上。还没走两步就被七情拉了回来。
“放开我,放开我!”
七情刚一碰到,柳色便挣扎起来。她从来都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脆弱柔弱的人可以有这么大力气,差点就要被她挣脱开,“你放开我吧,哪怕是最后一面……我求求你……”柳色看着她,眼泪不要钱的往下掉。
“她已经没事了。”七情忍着昏沉的脑袋,抱紧她的腰。
“……你刚刚说什么?”空洞的眼睛望向她,声音轻的像是怕听错了。
“真的已经没事了,医生说现在需要好好调养。”
七情放开桎梏着她的手,声音又稳又坚定道:“如果你还不相信的话,我带你去看她,只是你要先把鞋穿上。冻坏了身体可不是个好的选择。”她蹲下身,帮她穿好鞋,动作自然顺畅,没有丝毫的停顿和勉强。
柳色怔怔的任由她动作,肩上披着一件外套,然后才在七情的搀扶下慢慢走出病房。
柳色太过虚弱,就是在清醒时,医院也不会抽她的血。七情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有强烈的预感,她的血一定可以。抽完血配对之后,居然真的适合,没有一丝一毫的排斥,不会引起任何不良反应。
一旁呆傻的少年也没想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急症病房里是不能随意进出的,柳色只能隔着透明的窗户看着刘安敏,瘦弱的手贴在上面,像是能透过玻璃就能碰触到她活着的温度。
渐渐她手指缓缓用力,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姿势。
直到一个温凉的触感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是七情的手。
无声却给了她力量和无限的勇气。
她在告诉她,不要怕,有我在。
医院的某一处,公共座椅上七情和柳色静静的坐在上面。
谁也没说话,不知道过了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久到连空气好像都变得像是停止。
“我以为没有了她,我就会松一口气,变得轻松,就不用这样辛苦的生活。我曾经埋怨过、怨恨过、不甘过,可是……”柳色深吸一口气,“当事情真的要发生的那一刻我居然是恐慌的,我害怕她真的丢下我,让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从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七情都能够感受到她的痛苦纠结。
“她总是愁苦着脸,骂老天没长眼,咒他,也骂我。”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看我的眼神如此冰冷。我以为是我不够乖。”柳色捂着脸低低笑了起来,“我什么事情都全力做到最好,每一次考试我都要得第一名,我比全班的同学都要优秀。可她还是讨厌我,憎恨我。”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爱我一点点……”眼泪从他的指节里流出来,滴到了草地上,湿润了一片,原本暗淡无光的草就像是突然焕发了生机一般,变得青绿。
“一切都过去了,你的未来还长……”七情拍了拍她的肩膀,便不再说话。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等她冷静下来。安慰那些东西其实是苍白而又无力的,如果没有亲身经历过这一切,是无法真正体会到的。
七情拔掉一根草,递到她面前。柔软细痒的感觉让柳色顿住,打断了沉浸在痛苦之中的她。
七情手指掐着草,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啊,你都这么痛苦了却还是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也只能通过发泄来一时缓解一下你的情绪。你就是难过到死也不会有任何意义的。”
“想开点吧,世上有太多遗憾和委屈,是拼了命也无法改变的,你要承认这一点。”七情摆弄手里的草,扯断了就随手一扔,“你要去慢慢适应,去看淡才不至于痛苦。”
要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抛开,再撒开脚丫子向前冲,无畏一切。
就是前方是万丈深渊,阿鼻地狱,于她而言,也不过是轻蔑一笑,跨进去,然后再搅它个天翻地覆。
这种不文明的行为恰好被负责打扫卫生的大妈看见了。
“禁止乱拔乱踩小草!”
吓得七情赶紧捡起来,揣进口袋。
七情的这一番言论,简直能炸裂任何一个正常人的三观,让你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打破重塑。
可是仔细想一想,她说的也不是没有无道理。
歇斯底里哭喊也好,还是埋怨怒骂不公也罢,该来的都会来,没有人会是例外。或许想开点,心大点,将所有事情都看得淡点、薄点,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