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传来沈云溪淡淡的声音。
“这件事很复杂,凭你自己很难查出真相,所以……”他停顿在这里,半饷后,才道,“也为了你的安全着想,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你要说的就是这些,那我该走了。”七情放下手里的资料,抬眼看向他,“而且,我不相信你。”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懂这个道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沈云溪会帮她,但一定不是什么好心。
该查的她一定会查到,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用多长时间,经历多少波折,她都会一点一点的揪出那个幕后黑手。
“为什么?”沈云溪在她背后问道,似不明白七情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他一句话的就能解决的事情,她为什么要拒绝,偏要自己去费大量的时间去摸索寻找。
难道她就这么讨厌他吗?
宁愿自己一身麻烦,也不想再跟他多有牵扯?
“如果仅仅是因为讨厌我,就拒绝我的帮忙,那太愚蠢固执了。”沈云溪拿起被七情放在桌上的资料,走到七情面前,低头看她,“或者你是因为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关于七情在沈家的那段时间经历的事情,他后面也抽空去调查了一番,女仆们因为嫉妒而对她的态度恶劣,还故意将放坏变质的食物给她。
“那些嚼舌根,欺辱你的人,我已经处罚过她们了。”见七情沉默,他便以为自己猜对了。
有一点他没说,沈家对仆人们的管控很严格,私下造谣生事者,一经发现,一律逐出。而原本要被赶出沈家的那些人,最后都被留了下来。
“留下来,那些人任你处置。”
*
走廊的灯被打开。
突然出现的强光让七情忍不住闭上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一串串朝她逼近的脚步声。
皮鞋碰触地板的声音,清晰的诡异。
一种令人窒息的紧迫感停下。
七情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看过去。
黑色的皮鞋,擦的铮亮,不用多看,便知价格昂贵到令人咂舌。
“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真是让我……不开心。”来人语气中透着一贯来的高高在上和目中无人以及毫不掩饰的厌恶。
“作为沈家的家主,我不欢迎你。”沈父的嘴角讽刺的挂着一抹讥笑,打量垃圾一般的眼神看着她,“请这位……出去。”
“……等等。”
七情打了个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是舍不得了?还是忘记当日你亲口说出的话了?”沈父脸上的嘲讽更甚,像是预料到她会这么说。
当初给钱打发,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如今想通了,想要反悔,可没机会了。
七情摇了摇头,动作慵懒随意。
如丝的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漾,更有几缕发丝贴在面颊上。
衬得小脸更加精致如玉。
“不,我否认是因为你前面一句话说错了,后面一句话对了。”她抿着嘴轻笑,娇俏可爱,“可不是我舍不得,具体的情况沈总可以问一下您儿子。”
“至于,后面一句话,我没忘。”她摊开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更加不会忘记那天沈总流的血,血那个哗啦哗啦流哇,地毯都染红了。想必一定很痛吧?但沈总还能面不改色,真是令人佩服。”
说完她就鼓起掌。
“佩服,佩服。”
恭维的话,真挚的表情,用力的拍手,一切都完美的无可挑剔。
让人不得不相信。
站在后面的保镖们,面面相觑。
犹豫片刻,大家交换了个眼神。
“啪啪啪啪啪啪……”
鼓掌声先是此起彼伏,参差不齐,等到后面就像是找到按钮,整齐划一。
热烈的掌声在宽阔空荡的走廊里响起。
震撼人心。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沈父咬着牙问。
脸涨的紫红。
恨不得让那段记忆消失在地底里,如今却被人重新挖了出来。
说话的间隙他能感觉到太阳穴那里青筋在疯狂鼓动。
“停下!听到没有,我命令你们停下来!”
不明所以的保镖见老板真的发怒,赶紧停下来。
他怒极反笑。
“你不说这事,我都快忘记了。看来还是我太仁慈,才让你如此放肆。”他冷笑一声,招了招手。
旁边的立刻保镖站了过去。
“非X那边正需要人,把她给我送过去。”有了上次的教训,他冷笑中带着恶意,对于前一个问题避而不谈。
七情也笑了,避开保镖伸过来的粗壮手臂。
“沈总为什么不反驳前一个问题,是同意我的说法吗?”她向前走了几步,在他前方的两步停下,直视他的双眼。
“您也知道,现在是您儿子对我死缠烂打,对我痴心一片对吗?就连说了那么绝情的话,他还是死心塌地的找过来。”笑意加深,“您怎么不去劝他,反而来威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该夸您英明神武,还是该夸您柿子捡软的捏?”
他没劝过?
那个孩子就像是被下了蛊,竟敢为了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出来的丫头忤逆他!还将人带了回来。
想到这个,脸色瞬间阴郁。
多日的压抑,让七情心口的郁气不散。
既然这眼睛长到头顶的老头子自己撞上枪口,那就别怪她心狠嘴毒了。
“或许,是劝过了,效果不佳?才想到欺负我这个可怜的弱女子?”
她的声音很低却因为两人距离很近,他听出了讥诮不削。
她在得意什么?
以为拿捏住沈云溪,就能站在他头顶放肆了?
“想来云溪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一件事吧,云溪下个月就要订婚了。”沈父笑道,仿佛在笑她的自不量力,“所以,你算什么?”
“身份的不对等,决定你们也只是一时的交集。”见七情愣在那里,他靠近她的耳侧,让她听得更清楚,“不要痴心妄想一些不属于你的,认为一瞬既是永远。年少轻狂,都是些小孩子之间的玩笑罢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七情脸色刹那煞白,尽失血色。
他还嫌不够的低沉着嗓音,继续道。
“像我们这样的身份,你就算是做梦都高攀不上的。哪怕收你做个外房,都是要喜极而泣的吧。”
她就像是失去了支撑,一瞬间脊骨都耸塌了,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摇欲坠。
沈父脸上浮上满意之色。
下一刻,七情瞬间变脸,收起泫然欲泣的表情,盈盈一笑道,“那恐怕您要失望了。”
“我和沈少爷不过是玩玩而已,恐怕您也知道,我最近过得不太顺心。区区几个臭钱就想让我离开云溪啊,那我可不能同意。”少女眼波流转,动人之极,“您说我是野丫头,那您也肯定清楚像我们这些没人教养的就是最是贪得无厌。”
“所以,您……”她眨了眨眼,“懂我意思?”
他们这样的身份,很多时候在外表现一定是正面的,一些龌龊的事情都是被埋在地底下的。
而现在七情如此明目张胆的将事情挑开,甚至还故意威胁他。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沈父被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血液直冲大脑。
“你怎么敢有胆子欺骗他!”他怒斥道。
“您不是早就说了吗?我是野丫头,骗他又怎么了?各取所需罢了。要是您愿意尝试这一口,我倒是可以帮您介绍介绍其他小姐妹给您,就是年纪可能要比您大十几岁,不过,真所谓女大三抱金砖,您就当多抱几块了。”
“……闭嘴!”
“给我闭嘴!”
他急喘两口气。
“我不给点教训,你是不知道什么叫口无遮拦!来人!”几个保镖应声而上。
“教教她什么叫尊重长辈。”他冷笑一声看着几人向七情走去。
壮硕高大的身躯如一座小山向七情压制而来,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下。
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和求饶。
一侧的嘴角甚至微微勾起,充满蔑意。
保镖们瞬间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怒目盯着七情,发达的肌肉蓄势待发。
就在此刻,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响起。
“父亲,您这是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看向沈父,无形中有种不可言喻的压力。
少年身形修长,肩膀却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拥有了成年男人的宽厚可靠,仿佛一座逐渐成长的山峰,不可撼动。
“……我。”
他对着自己的儿子,一时竟开不了口。
他怔住。
胸口未抒发的怒气,竟一时不知从何发作,只能堵在那里。
沈云溪径直走到被团团包围住的前方,“过来。”他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
七情避开他的手,自己从包围中走了出来。
“父亲,既然无事,那我们就先走了。”沈云溪面不改色的放下手,转身跟上七情。
在路过沈父时,停下脚步。
“父亲也请早点休息。”
语气冷淡的没有一丝温度,划过耳迹。
风穿过长长的走廊,拂过面颊。
沈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
转瞬,脸色阴沉下来。
几个保镖站立站一旁,不敢发出丝毫动静。
狭长的走廊,安静的只听见脚步声。
沈云溪以为会一直这么沉默下去,却没想到前方的身影突然停下脚步。
于是抬眼看向她,七情却仿佛只是随意的停下,没有开口的想法。
静默无言。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沈云溪忍不住先开口,咬着牙说道。
七情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不理解他为什么情绪突然这么激动。
不过是没什么关系的两人,她为什么要对他解释?又不是她先招惹的沈父,是他自己撞上来的。
沈云溪被她无动于衷的态度气到,冷笑一声。
“真是厉害,我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动怒,你到底还有多少面,是我没见过的。如果这次我没有出现,你是不是又要故技重施?”
沈云溪走近七情,清冷的眼睛盯着她挺直纤细的脊背,仿佛在一寸寸打量这倔强桀骜的身骨是不是在任何时候都宁折不屈。
“你说的那些话,就不怕父亲他当了真。为了气他,名声都不顾,你还真是不拘小节,什么都敢说。”他全都听到了,一字不漏的,在听到七情说跟他关系亲密的时候,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还不等他阻止,就听到她语带轻蔑的嘲讽。
错乱的心跳也在瞬间冷静,冷成一片冰冻。
“就是当真了又怎么样,还会更差吗?”据沈父对她态度来看,就算她老老实实的站哪里,一句话不说,也会被认为心思深。
所以,她本着你看不惯我,我也不伺候你的原则,怎么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怕痒。
沈云溪似乎笑了一下,有些冷,“你真是能屈能伸。”
七情转过身,奇怪的看了眼沈云溪。
“如果你要继续这种方式说话,那我不奉陪了。”
沈云溪那双从来都是云淡分清,甚至是视一切如无物的眼眸里此刻清晰的倒映出七情的身影。
清晰到她可以看清此刻她脸上的躁郁。
沈云溪怔了怔,“你生气了?”一时之间,他想不明白,七情为什么会生气。
这难道不明显吗?七情沉下眸子。
“我不需要和任何人解释,也没必要去忍耐你的冷嘲热讽,虽然你说的话,我都可以当作没听到,但是久了我会烦。”七情的瞳孔一片暗色,没有一丝温度的看向他,也没有任何情绪,“所以,别来招惹我,做不到吗?”
沈云溪的瞳孔放大,清冷矜贵的脸上浮上一层恼恨的薄红。
“你……”
“你这样纠缠不休,我怀疑你是不是喜欢上了我,故意作出这些幼稚的动作,来引起我的注意。”七情在他开口前,想了想,决定将话说的更难听些,“如果是我猜错了,那不好意思。也请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以免让我觉得你是对我情根深种,不可自拔。”
“她那边……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再差,不过是……”七情黑不见底的眼眸划过一丝波澜,“我命给她。”
沈云溪父亲讨厌她也好,厌恶抵触也罢,对她而言都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因为她从来都没想过她的意愿和人生需要别人的认同。甚至在沈父恼怒之下,摔碎瓷器,反被划伤时,她还不厚道的笑了出来。
至于沈云溪,就更不会在她的心上留有丝毫痕迹。
七情将所有人,都隔离在她的世界以外,没人可以停驻。
曾经,她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