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一条路走到底
老太太送了乔孟笛一件礼物, 是一个皇家紫手镯，质地雍容，色泽纯正宁静, 样式并不是常规的圆形，而是微微扁，很特别。
“奶奶, 会不会太贵重了？”一看就知道这是价值不菲的手镯, 乔孟笛有点不知道该不该接。
“给你你就收下, 哪来那么多废话！”老太太显得有些不耐烦。
“为什么奶奶每次家庭聚会都要回避，姚家奶奶说她很想认识你的。”乔孟笛边说便将手镯戴上，大小刚好，灯光下, 那手镯莹然生辉。
“那你怎么回她？”
“我说奶奶最近抱恙, 以后肯定会有机会的。”
“跟你爸一样，惯会虚与委蛇。”
“要不然呢, 奶奶希望我说实话么？”这时候，三吨走到乔孟笛的身边，它的头轻轻地蹭着乔孟笛的小腿。
她俯下身亲昵地挼着狗头，力道大得三吨直翻白眼。
像是受不了这样的蹂躏, 乔孟笛一停手，三吨就跑开了。
“都是一些没有意义的无聊社交, 我最烦了。”
“奶奶, 什么样的社交才是有意义的？”乔孟笛的声音透着疲惫, 其实, 中午面对那么多不熟悉的人, 她确实觉得累。
“说点别的吧。”老太太很没有耐心。
“奶奶, 如果有一天我离婚了, 我来和你一起住，可以么？”
“这是什么话，你们今天不是才领了结婚证？怎么，吵架了？”
“没有，姚姐姐她不会跟我吵架的。”乔孟笛想像不出来姚池玥发脾气的样子，在她的印象中根本就没有她情绪失控的样子，好像不论面对什么事、什么人，她都能够冷静以对。“就是，我是说万一。”
“你不离婚，也可以过来跟我一起住。”
乔孟笛微微开心了一点，老太太似乎从一开始的不信任，变得有些依赖她了。
这种被依赖的感觉，沉甸甸的，很踏实。
什么时候，她想着，要是姚池玥也能够信赖她该多好。
“奶奶，你真好。”
“得了，等你们结婚之后，偶尔也带她来家里坐坐，她要是敢欺负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不会的，姚姐姐她不会欺负我。”
“那么护着她？告诉你吧，我们女人呢，天生就是被疼爱的，你要是不控制一下你泛滥的爱心，早晚要被她牵着走。”
“可是奶奶，姚姐姐也是女人啊，我是跟女人结婚的。”
“这——”
乔孟笛觉得老太太卡壳的模样有点可爱。
“总之呢，我们女人，不能太懂事，不能太讲理，不能太善良，不能太心软。要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要任性和为所欲为，这样才会幸福。”
“奶奶，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啊。”
“你现在想哭，那为什么没有哭？”
被老太太看透，乔孟笛瞬间破防。
离开民政局之后，因为患得患失，乔孟笛想了很多。
她已经决定好，要尽用全力去搏一把，结果如何，就等结果出来再说。
想是那样想，可到了老太太跟前，她那被压在内心最深处的悲观还是涌上了心头。
万一努力也不行呢？万一姚池玥永远都无动于衷呢？万一怎么都攻略都无法喜欢女人呢？万一……
所以，她想到了分开。
她知道，离婚也许会死，所以可能性不大，但即便那样，她想，如果她一直不接受她的感情，一直都无法回应她的感情，那就算不能离婚，她也会从她身边离开。
夜里，躺下之后，她挑出一张觉得拍得最好的照片，发给姚池玥，“姚姐姐，要不要一起官宣？”
“你发就好。”
果然不出所料。
一个人发，这样多像独角戏呀。
乔孟笛想起老太太傍晚的时候说的话，她想发脾气，想跟她大闹一场，可最终却选择了懂事。
临睡前，她在朋友圈发了那张发给姚池玥的照片，没有配文。
前天和她闹掰的黎揽星立刻点了赞，并发来祝福，那条语音消息中是一堆辟里啪啦的祝福话。末了，她还说明天见一面。
“为什么？”乔孟笛问。
“我要道歉。”
“哦。”乔孟笛不想再说话，撂开手机睡下了。
昨天，姚池玥将乔孟笛送到老太太家，离开之前她说：“这几天，没有重要的事情尽量别出门，你要回家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她知道她在担心易弘舟会对她不利，“不必了，我叫我弟弟来接我。姚姐姐，你自己也当心哦！”
照姚池玥的交代看来，乔孟笛觉得她们领证的事一定已经传到易弘舟那儿了。
本来她想问她，易弘舟是不是已经给她发出了什么信号，但想到在民政局里她已经将话说道那份上，最终便忍住了，如果她想说，不用问她也会说。
过了一天，一切都风平浪静。
易弘舟并没有发来奇怪的短信，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玩了几把游戏，她不自觉地打开微博。
自从订婚之后，她就没再更新过微博。
登录进去，她发现昨天的访问和互动，数据高得有些不正常，新增关注数又涨了很多，她只能想到一种情况，那就是被易弘舟那边cue了。
她搜索了到他的账号，找过去，他最新的一条博文是今天4点44分，天亮之前最黑暗的时间，他发了一个心碎的表情包。
要是单凭这条博文，乔孟笛也猜不出什么来，不过，博文发布才过了十多个小时，互动量已经高得吓人，下面最高赞的评论——
“是不是因为@乔孟笛笛味结婚了啊？上个月在州立艺术博物馆看到她在拍婚纱照，真人美翻了。抱抱我舟，赶快好起来。”评论带图片，虽然不是正面照，但确实是乔孟笛和姚池玥那天的照片。
单这条评论的点赞已经超过了十万，评论互动超过五千条。
“天啊撸，好厉害啊能在州立艺术博物馆拍结婚照的女人，不简单啊！”
“家人们，我在市图书馆也看到啦，是真的，我们老公的小可爱结婚了呜呜呜，可新郎却不是他。”
“嘤嘤嘤，抱抱老公。可是，太没天理了啊，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能够拒绝我舟，她是宇宙公主么，还是太阳神的女儿？我不服！”
“我舟值得更好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友友们醒醒啦，我舟根本就不需要恋爱好吧，他的世界只有影视表演艺术。我们老公的新电影已经在预售了，先来一千张。大家周末记得安排起来呀！”
“啊我好气，让我舟心碎的女人有罪！有罪！”
……
评论区里大多是这样让乔孟笛感到窒息的言论，她退出微博，将手机摁黑撂在沙发上，她打算带三吨到院子里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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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另一边，姚池玥的车子正缓缓地开进乔孟笛家的小区，左拐，然后向湖西的方向开去。
没多久，她的车停在了易弘舟的家门外。
在车里静默着坐了一会儿，姚池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果断地下了车。
才走到门前，她伸手准备按门铃的时候，偏门忽然卡嗒一声自动地开了。
没有犹豫，姚池玥从容地走进去。
对易弘舟这个人，她的害怕早在她初一那年被比她高一个年级的他绑架三天时就已经消耗殆尽。
如果那时候母亲没有选择容忍和退让，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种种局面——
但凡以假设开头的事情，要么悲哀，要么无能为力。
姚池玥摇摇头，试图摇散心头的黑暗回忆。
今天她破例主动来找易弘舟，是因为他最新微博的发布时间。
易弘舟喜欢4这个数字。
在他那儿，出现4这个数字之后，某些疯狂的举动常常随之而来。
4点44分，是最高级别的警告。
趁他还没有行动，姚池玥决定见他一面。
她穿过前院，走过一条铁树夹道的路，拐到了一栋线条感十足的房子正门前，距离屋门还有几十米，她能看到屋门敞开着。
四下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能听到那只孤单的黑蝴蝶在阳光下的花盆上方煽动翅膀的声音。
姚池玥穿着一身黑，打到她身上的冬日阳光被吸进她黯黑的身影中。
她的脚步很稳，步伐不疾不徐，迈得很均匀，虽然是第一次来，她却轻车熟路，上了台阶，毫不犹豫地走进屋里。
与房子的外形一样，屋里面也很空，家具少得可怜，毫无生机，要不是里面洁净得仿佛连一粒灰尘都没有，会不禁让人怀疑这房子根本没住人。
姚池玥走到大厅中央站定，她黑色的身影和这浅色调的屋子形成强烈的对比。
拿出电话，她拨通了最近常常给她发消息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
“我到了。”姚池玥的声音和屋里的空气一样冰冷。
“来找我，三分钟。”易弘舟的声音很温暖，就像屋外的阳光。
“我不是来跟你玩躲猫猫。”
“我想玩。”偏执的语调，毫无商量余地。
电话挂断。
习惯性地，姚池玥微微紧张起来。
照易弘舟的习惯看来，他很大概率不会在屋里。
进屋之前，她注意到车库在门前侧边，所以断定房子没有地下室。
这样找起来相对容易一点。
凭直觉，她直接朝后门走去。
后门被从外面锁住了，她便跑屋外，发现后院从房子两侧都进不去。
再次从正门进去，她操起一把木椅，走到后门前，毫不犹豫地砸了那道玻璃门。
不出所料，易弘舟就在后院的花房里。
那是一个通透的长方形花房，里面开着好多花，阳光从玻璃顶上透下来，照在穿着一身白的易弘舟身上，看过去，他熠熠生辉。
姚池玥到来打破了花房里的宁静。
“这世上，只有你总能够找到我。”易弘舟放下手中的佛手花，那花枝垂下去，晃了晃。
“潜哥，收手吧。”姚池玥冲着易弘舟的背影说。
“收手？”易弘舟慢慢转身，他脸上挂着炫目的笑。
两个人相隔七八米，他们的眼睛长得多像，都是内双眼皮，眼形优美，眼尾微微上扬，锐气十足又不失内敛，神韵超凡脱俗。
花房里飘着混合的花香，这个五六十平的空间吸足了阳光，特别温暖。
“趁还来得及。”
“来得及？阿玥，你们选择了结婚，不是么？”易弘舟向前走了几步，现在，他和姚池玥距得很近了，近得他们都能够在对方透亮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只要你肯停手，别的都可以。”
“不肯停手的是你们！你，小可爱，你们要我心碎。你们破坏了我们的游戏规则。”
“这么多年，一直玩躲藏游戏、抢夺游戏，你不觉得累么？”姚池玥看着易弘舟，她发现，这个外形无可挑剔的表哥，内心的某个部分一直桎梏在家庭的黑暗牢笼里，完全停止生长、变化。
“不累，我很开心——”易弘舟微微偏头，他的神情中露出人畜无害的温柔，“阿玥，抢夺这种事情，我不屑于去做，我不过是拿回属于我的。”
“乔孟笛不属于我。”姚池玥看着渐渐偏执的易弘舟，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来，“她只属于她自己。”
“好多年以前，”易弘舟笑，“阿玥，好多年以前，你说过，你的梦想只属于你自己，结果呢？现在你看到了，你把你的明星梦给了我，我是不是比你想像中做得更好？扪心自问，如果你坚持，你觉得你能做到我今天的成绩么？”
“这是两回事。”
“不。”易弘舟摇头，“本质都一样。现在你退出，把小可爱给我，我一定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不会退出。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不要一条路走到底，走到大家都无法回头的那一天。”
“阿玥，你还是没有醒悟，我们早就无法回头了。”
姚池玥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苍凉，他已经被他内心的黑暗反噬得无法回头了么？
“如果你肯甩开家庭的包袱，可以的，你可以选择——放过自己。”
“你呢？”易弘舟又逼近一步，“你甩开过家庭么？放过自己，你能做到？你和我都一样，是一颗被家庭所用的棋子。”
姚池玥一动不动，自从在这花房里站定之后，她的身子就没再动过。“以前我们无力选择，但是现在，每一个决定都掌控在我们自己手中。”
“早就来不及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必须有一个黯然收场。”
“既然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你不必把乔孟笛拉进来。”
“阿玥啊，我就知道你喜欢上小可爱了！”他那声音，听着令人心碎。
“乔孟笛不应该牵扯到我们中间，她和我们不一样，她是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你不能把她拉进黑暗里！”
“比起两个人，三个人的游戏好像更好玩。阿玥你说，我们到底谁会先死呢？”
姚池玥知道，言语已经完全失效。
她看了易弘舟一眼，转身离开之前说了一句：“潜哥，以后我都不会再陪你玩游戏了。”
一道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啊”叫，冲破花房，直刺苍穹。
那声音能够令所有闻之者心颤，但不包括姚池玥，她头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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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