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第一块岩石的后方已经出现无数条裂痕,不只是一两条而已,而是呈现放射状、由岩石的中心往外扩散而去。
裂痕的中央有一个圆形凹孔。
「是那个吗?」
这或许就是当初埋藏结界石的场所。
寅仙继续往里走,阿白也紧跟在后。
往内延伸的山路让人感到格外深不可测。
而且因为阴暗,潮湿而显得加倍阴森,远处可以看到绿色的光芒,可能是阳光照射树木的反光吧。寅仙和阿白朝着那个方向继续走在羊肠小径上,没想到绿色的光却突然消失。
刹那间,周围变得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传来的鸟啭也倏然而止。
耳里似乎听到什么人的呼吸声。
以及移动的声音。
接着传来一声咆哮。
「阿白?」
无人回答,阿白的气息已经远离自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野兽味窜入鼻腔。
看不到任何东西,连影子仿佛都被黑暗吸收了。
在这种状况下,即使张大眼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寅仙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好让视觉以外的知觉能更加灵敏。
一个人、两个人,不对,应该是好几「只」。
共有十只非人类的生物步步接近。
这里到底设下了什么机关,路面越来越宽。不,我应该是落入异空间了,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每个方位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杀气。
首先从左侧逼近。
寅仙蹲低身体避开对方的攻击,就空气的爆裂声来判断,挥来的好像是锐利无比、状似长爪的东西,对方反覆发动攻击。
倒退两步,跳向侧前方。
正后方响起风声,从发梢呼啸而过。
每当空气流动之际,寅仙便会往上跳、蹲低身子或是后退以避开攻击。
寅仙心想,继续回避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因此打算一面闪躲对方的攻击,一面施展法术。
随着「疾!」的一声,寅仙的手指同时往各方点去,低沉的**声接二连三响起,不久终于回归平静,四周也恢复色彩。
定睛一看,不知何时,自己已经回到那两颗巨石的正前方。
阿白紧接着寅仙,也气喘吁吁地被弹了出来,胸前还染着鲜血。「你没事吧?」寅仙问道。『遗好!』阿白回答后,开始用舌头舔去身上的血。
天马的肝脏不仅是炼制万能丹药的绝佳药材,受伤时的治愈力也高得惊人,和大多数的妖魔一样,只要脑袋瓜没被砍下就不至于毙命。
四周有好多猿猴在地上打滚。
这可不是普通的猿猴,体型壮硕如熊,脸部和皮毛带着鲜艳的青色,只有两只尖尖的耳朵为白色、长长的手臂前端还长着锐利如镰刀的爪子。
那是人称猩猩的妖魔。
躺在地上的猩猩们有的抱着手腕,有的身体仿佛被折断般痛苦**。
因为寅仙施展了点穴术法。
不只是人类,只要是体内有血液流动的生物身上自然有气脉、血脉等维系生命的重要命脉。
暂时阻断该命脉,即可封住对方的行动。
继续阻断该命脉,就会致使体内的五脏六腑坏死,即使最后没有砍下首级也会一命呜呼;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吐气。
解开穴道后,猩猩们接二连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明明双脚不断颤抖,却还是伸出利爪准备攻击寅仙和阿白,说时迟那时快
一道沙哑的声音阻止了猩猩们的动作。
一只气宇不凡的白耳猩猩挺身挡在寅仙面前,颠然是拄往群中的头目。
他以妖魔中最常见的金褐色眼眸紧盯着寅仙问道:
『你是白翼山的来者吗?』
「是的。」
猩猩们吓得倒退好几步,躲得远远的。
只有猩猩群中的头目仍然留在原处,必恭必敬地向寅仙鞠躬,低头抬眼盯着寅仙。
『敝山山主曾经登门造访吧?』
「确实来过,不过已经命丧黄泉。」
周围引起一阵骚动,头目闭起眼睛,瞬间又张开,或许是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了吧。
张开眼睛后,他用异常冷静的口吻问道:
『那么,您是受吾等已故的山主所托,为了解除银露山的危机而来到敝山的吗?』
寅仙坚决地摇头说道:
「关于那件事情,我早已拒绝了。」
『既已拒绝,为何又闯入结界巨石之内?』
「敝山的人带来了英招的遗骸,好像是受到贵山山主之托,希望她能亲自带着骨骸来到这座山埋葬。」
『那个人是?』
「一介凡人女子。」
现场的气氛刷地一触即发,猩猩们一边高喊着『凡人』二宇,一边开始埋怨。
『凡人!?怎么可以让凡人入山呐!』
『会被杀掉的,就像我们的主子、就像我们众多的同伴一样。』
『不!杀了她,只要在我们被杀害之前杀了她就好。』
『企图入山的凡人,即便是三岁小孩也耍杀掉。』
『就是呀!』
『一点也没错!』
『安静!』头目拉高嗓门大喊,鸦雀无声般的宁静立即扩散开来,不过,仍有无数充满猜疑的眼神,像箭似地射在寅仙和阿白身上。
『请恕他们无礼的冒犯。』
头目继续说道:
『不过,还请您体谅吾等的不安,现在结界已经减弱,凡人已经进入这一带大摇大摆,包括敝山山上在内的妖魔们纷纷遭到杀害,这座山的居民对凡人的怒火已经沸腾。』
「我能理解。」
『感谢之至。下过,倘若敝山山主的骨骸已经被蛊毒入侵,送回山上就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听说英招曾经表示,凡人女子的真心有如祓濯、可以消除蛊毒。」
寅仙的话似乎又让猩猩陷入沉思。
『原来如此!』许久后,他终于自言自语说着:
『既然如此,就让那位女子为他埋葬吧,银露山山主就是银露山本身,无论是灵魂或是尸骨,都必须送回山上。』
头目自顾自地说着,根本不加理会喧腾不已的抗议声,紧接着说道:
『下过那名女子的性命,小的可就无法保证了。』
『什么!』阿白呲牙裂嘴地发出低吼。
『你、你们这些家伙要杀掉凛花吗?』
『即使我下达禁令,山上的伙伴们尽是些心浮气躁的粗人,八成不会听进耳里。倘若敝山山主还健在的话,他们一定会乖乖听命,问题是敝山山主已经不在人世,况且,大部分的妖魔本来就非常喜爱年轻姑娘的血肉。』
「嗯,确实如此。」
寅仙同意了对方的说法,头目言之有理。
「问题是,那个姑娘也相当顽固」
一想到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寅仙就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再想到回去报告探查结果的情景,寅仙便烦闷下已。
没想到头目又吞吞吐吐地说道。
『让姑娘入山又平安离去的方法也是有啦!』
「什么方法?」
『假使您愿意接下星之杖,帮忙修复灵气已经逐渐减弱的结界巨石的话。』
『如何?只要结界复原,自然可以抚平妖魔们的不安,姑娘便可如愿以偿地上山埋葬骨骸,并且平平安安地下山。』
头目露出牙齿干笑。
他并没有忘记山主当初为何会拖着已经中了蛊毒的身子前往白翼山。
寅仙却摇头拒绝。
「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说着,猩猩指着森林的方向。
『请回吧!从那里。』
在猩猩们的目送之下,寅仙和阿白再度步入森林中。
他们默默地朝山脚下走去,而阿白再也按捺不住性子咕哝道:
『凛花一定会很失望吧。』
「没辩法,只能劝她死了这条心。」
寅仙默默地往前走。
支撑结界巨石的石头被盗走了,而且和巨石具备同等法力、一直守护着这座山的神已经因蛊毒而死去。
想必不出多久,那两颗岩石的法力就会完全消失。
就算被责问自己难道一点也不同情人家吗?寅仙也只能沉默以对。
应该收下星之杖的人并不是自己,更何况在这种形式下更是不可能。
寅仙心中五味杂陈地走着,突然发现阿白没有跟上来,转过头去,发现阿自竟然还依依不舍地望着山上。
「怎摩了?」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咱真的很希望能顺利把凛花送上去。』
「她虽然顽强,不过并不是不讲理的姑娘,英招的骨骸既然已经遭蛊毒汗染,就在自翼山为他埋葬吧。」
『不是骨骸的问题啦!咱在说的是,银露山上不是有个清澈无比、人称游魂泉的泉池吗?只要到了那里的话,凛花或许就可以看清楚她母亲的容颜了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
阿白惊觉自己说溜了嘴而眨着眼睛。
「白耀!」
寅仙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事情?」
☆、no.25
「好厉害呀~~!原来你这么有才华!」
凛花毫无保留地夸奖对方,绮罗脸上褂着不可置否的笑容。
「那个副业就别做了,靠这一项本业不就能讨生活了吗?」
「副业?啊,你是说扒手吗?你这人真的很有趣耶。」
绮罗坐在梳妆镜前,开始卸除华丽的舞娘妆,她透过镜子看着凛花,咯咯咯地笑着。
她们身在远离大街的客栈里。
绮罗是一个巡回各地表演的杂技团成员之一,她们的杂技团于三个月前来到莲州表演,仅管投宿的客栈看起来规模不大,却是一个相富雅致且住起来颇为舒适的地方。听说绮罗和另外两名少女同住在这个房间,现在只有凛花和绮罗两个人待在这儿。
路边的表演结束后,观众各自散去,凛花正准备离去的时候,绮罗走来和凛花打招呼。
我要回客栈换个衣服,之后要不要一起去喝杯茶呢?
听到绮罗的邀约,凛花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只要在太阳下山前回到客栈不就好了,于是便跟着绮罗过来了。
「事先声明,这不是我的本业喔!」
已经卸好妆的绮罗出声强调,凛花坐在绮罗正后方那张狭窄的床上,双脚晃来晃去的,眼睛顿时发亮。
「你是说,还有更厉害的本事吗?」
「呵呵,你真的很有趣!」
绮罗一直笑个不停,一笑鼻头就会皱起来,卸妆后的肌肤更加白皙,和皮肤一样雪白的牙齿宛如珍珠似地,她今天将头发放下,长及腰部的金色卷发是柔顺的大波浪,绮罗伸手拿起梳子,这时
「我来帮你梳。」
凛花咚地跳下床,从绮罗的手上接过梳子,仔细地梳理那调皮色秀发,那是好比浓稠蜂蜜的色浑,或许该称之为柑橘色,金色秀发经过梳理后,越发绽放出美艳的光泽。
不知何时,绮罗已经阖上眼睛。
「你有一双温柔的手」
她自言自语似地喃喃说着。
凛花突然开口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绮罗的出生地是哪里呢?」
「兰城。」
凛花吓了一跳,手上的梳子不小心掉到地上,绮罗回过头去,不解地看着凛花。
「怎么啦?你的脸好红。」
「没、没事。」
兰城,那不正是凛花和寅仙本来要去游玩的湖泊地带吗?
这个巧合让凛花心跳不已,不过她还是故作镇定地捡起掉在地上的梳子,继续帮绮罗梳理头发。
她果然是西域出身,双亲之一或许是沙漠另一头的人吧?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入那个杂技团的呢?」
绮罗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仰起头来看着凛花问道:
「你昨天曾经提过可能性的事吧。」
「是的。」
这是凛花的外婆曾经说过的话,每个人生来就具备着同样的可能性,无论是天子或是没有父亲的孩童,每个人都是一样的。
绮罗一本正经地问道:
「关于刚才提到的本业和副业,老实说,我现在并没有真的将全副精神投注在本业上,该怎么说呢?一直专心在某件事情上,就会觉得自己将不再是自己。」
「绮罗想做还是不想做呢?」
「还算有兴趣啦。」
「那么就试试吧。」
绮罗张大眼睛。
「你的答案真简单。」
「因为,我们不是在谈可能性吗?不先把想做的事情全都做做看,还谈什么可能性嘛不是吗?」
凛花注视着镜子里的绮罗,发现她绿色的眼眸正目不转睛地回望自己。
流露出不安神色的眼眸让凛花想起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鸟,她曾经捡到一只可能是在山上被狐狸或是山猫弄伤翅膀而无法飞翔的小鸟回家照顾,经过两个月的悉心照料,伤好了、鸟儿得以继续飞翔,可是却一点也不想离开鸟笼。
绮罗或许是在担心什么吧,她所说的本业到底是什么呢,凛花虽然不知道,不过
「一定没问题的!」
凛花一边温柔地替她梳头发,一边继续说道:
「因为你长得这么漂亮,而且,看起来这么健康、有本事,所以一定什么事都做得来。」
霎时、凛花似乎想起什么。
「啊!不过,别再当扒手了。」
绮罗竟然厚着脸皮地笑着说道?
「没错,我真的满漂亮的!」
还以为她会出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没想到竟然握住了凛花的手腕。
「来吧,我们来交换身分!」
「交换身分?」
「因为你的素质看起来还不坏,应该会想要多打扮打扮自己吧!头发也不要老是扎着马尾啦。」
「可是,这样比较轻松」
「哎呀,不行不行,女孩子家不能这么偷懒。你总有喜欢的男人吧?」
凛花脸红了。
「哦~~果然被我猜中。」
绮罗故意逗着凛花玩,接着笑着起身,用力按着凛花的肩膀,强迫她坐到椅子上。
立场和刚才完全颠倒了,这次改由绮罗来为凛花梳头,她用那双灵巧无比的手开始编起发辫。
梳好头后,紧接着是上妆,她将白粉扑在凛花的脸上、唇上抿上困脂,凛花不禁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绮罗的表情很认真嘛!」
「没有人会讨厌帮女孩子打扮吧。」
已经好久没有和同年龄的女孩这么闹着玩了,或许是这个缘故吧,凛花高兴极了。
不久,和绮罗同住的两位少女也回来了,两人马上加入玩乐的行列,互相替对方化妆、变换发型,试着换上演戏时才会穿的那些色彩鲜艳的衣裳。
后来还泡了茶,四个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天,时光就在欢乐的气氛中溜走了。
冬季的白昼特别短暂。
西边的天空虽然还亮着,但是地上已经完全笼罩在浓浓的夜色下。
离开那些江湖艺人投宿的客栈之后,凛花匆忙地赶路,因为绮罗说到前面的大马路比较容易招到马车,所以凛花打算这么做。
寅仙和阿白或许早就回客栈了吧,刚才应该早点离开才对。
这里距离大街比较远,因此往来的行人非常少,回头望去,只看到远处有一个人在路上行走,整条路上仅有这么一人。
马路的右侧是长长的围墙,因为墙壁崩塌,所以植物恣意生长其上,看起来好像是一栋废弃的屋子。
马路的左侧则是空地,长满了一个人高的芒草。
凛花觉得这里距离招得到马车的大马路似乎相当远,自己该不会走错方向了吧?
不对,不可能走错方向,前往绮罗她们住的客栈的时候,自己是搭着杂技团的马车去的,记得从这里开始都是走在同一条马路上,还以为距离不是很远,没想到竟然徒步走了这么久,或许是因为走路比较慢,才会觉得比较远吧?
既然自己没有走错方向,为什么路上都没有人呢?凛花突然回过头去,想确认一下方才还在很远的地方走路的人影,好让自己安下心来。
没料到,心脏却反而跳得更厉害。
路上确实有个男子,或许是自己刚才遇到的那个人。
令人意外的是,那个人已经站在自己的不远处。
现在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那个人却把宽边遮雨斗笠戴得非常低,所以凛花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睑,此人身上穿着有点肮脏的衣服。脚上没穿袜子,只穿着草鞋。
他和凛花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远。
不知为何,凛花的背脊一阵发麻,转过身去快步向前疾走。
好想干脆豁出去用跑的,然而她却不敢冒然行动,心脏越跳越快。
好在并末听到紧追而来的脚步声,也感受不到那人有追来的迹象,凛花稍微松了一口气,再度回过头去。
结果吓得几乎惊叫出来。
男人已经来到凛花的背后,距离近到几乎快要贴到凛花的背。
「你、你在」
凛花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把斗笠的边缘往上一推,凛花吓得全身打寒颤。
苍白细长的脸庞上竟然没有眼睛,只有鼻子和异于常人的大嘴巴,嘴巴裂得开开地,不断窃笑。
他的嘴裂到耳朵下方,露出与猛禽类相似的利齿。
男人把双手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凛花只觉得肩膀好重,试图抵抗却力不从心,眼看男人的嘴越张越大,凛花终于受不了、只好闭上眼睛。
奇怪的是过了许久,都没有受到自己想像中的冲击。
凛花微微地张开眼睛。
妖魔的手依旧搭在凛花的肩膀上,嘴里叽哩咕噜地下知道在说什么。
奸像在犹豫该不该随意杀生。
「?」
凛花感到十分不解。
接着
耳边传来有点耳熟的奇妙声音。
是有点像口哨的独特笛音。
妖魔动也不动地愣在原地。
就像昨天晚上的凛花一样被限制住一切行动,凛花也是想动却动弹不得,妖魔的双手还搭在自己的肩头,两人就这么对望着。
一旁的草丛中有个东西随之晃动,于是凛花利用身上唯一可以活动的眼睛张望四周,正好看到一个老人从芒草中露出睑。
老人用他那小小的眼睛紧盯妖魔、噘着嘴,奇妙的声音似乎就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
除了老人之外,还走出两名男子,他们都穿着相同样式的深蓝色道袍。
穿着道袍的男子手上,皆拿着相当长的刀剑。
一个绕到凛花的背后,悄悄地将凛花带离妖魔身旁。
另一个则迅速地接近妖魔,瞄准对方的脖子,挥剑而下。
斗笠飞走了。
传来沉重的落地声,首级滚落到地面,那并非人类的首级,而是长相酷似绵羊的妖怪,头上还长着弯弯的犄角、对方果然没有眼睛,紧接着倒下去的躯体也没有长皮毛,有着略带青色的皮肤,两只前肢的根部甚至长有两颗闪闪发亮的眼睛。
那两颗眼睛正默默地仰望着逐渐转暗的天空。
奇妙的声音也止住了。
「实在是太惊险了!」
老人慢慢地走向凛花唤醒她,他有一双布满皱纹却异常滑嫩的手。
「差一点就被狍鸮那家伙吞下肚。」
「狍鸮」」
「妖魔啦,他偷偷从深山里溜了出来并混进村子里,是非常嘴馋的羊妖,据说专挑像你这种年轻姑娘的肝脏吃呀。」
凛花全身不停颤抖,始终看着已经毙命的魔物,老人用他慈祥的声音继续说道:
「热闹的大街上就算了,一个人时千万不能跑到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来呀,小姑娘。」
「我还以为天还没黑,所以应该没关系。」
「你难道没有听过逢魔之时(指昼夜交替的特定时刻,一般指下午四、五点左右,或是破晓前的凌晨三点至五点。)吗?妖魔鬼怪最喜欢在这个时候跑出来做怪,因为天尚未完全转黑,人们因此较易放心,妖魔便可以趁虚而入。事实上,因为黄昏的关系,人们不容易看清楚周边的景物,你显然还不是很了解这个城市,妖魔这种生物绝对超乎你的想像。
老人忧心忡忡地叹了一口气,站在老人背后、穿着道袍的男子突然开口说道:
这全是师父的功劳,师父不眠不休地扫荡混入城里的妖魔鬼怪,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危险发生,所以居民才得以安居乐业地在此生活。」
「姑娘,这位可是州侯大人请来的朋斋师父喔!他可是州侯大人最尊敬的仙人,还不赶快谢谢人家救了你一命!」
「朋斋?」
这下子,凛花真的吓得当场愣住。
不禁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对方。
「唉!算了算了,不用客气。小姑娘,用不着那么惶恐不安!老夫只不过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人们驱除凶恶的妖怪罢了。」
听到老人自我陶醉地说着话,穿着道袍的男子们或许是他的弟子吧,七嘴八舌地说着「不愧是师父」、「无欲才是仙道」等奉承话。
凛花的内心真是百感交集。
英招死去、银露山秩序大乱都是这个老人害的,因为银露山山主死后,山中的结界越来越薄弱,所以原本住在深山里的妖魔才会混进城里。
还说什么为了国家着想,事实上,这么做都是在为自己擦屁股罢了。
凛花终于知道城里的人为什么会毫无危机意识,同时也理解到这座城里的治安确实令人担忧。
老人看起来似乎很努力,实际上他根本无法防止妖魔入侵。
凛花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的事情。
深夜,袭击凛花、寅仙和阿白的显然就是这个老人。
当时听到的奇妙声音像极了自己刚才听到的哨音。
脑子里在想什么就会直接反映在表情上,这就是凛花的特色。
朋斋注意到凛花脸上那怪异的表情,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们好像不是第一次见面。」
凛花试着开口,想要暗示对方昨夜发生的事情,但是老人却「啥」地歪着头。
「老夫并不认识像你这样年轻的姑娘,因为老夫已经断绝一切尘世欲念了。」
他是在装傻吗?
还是,他根本不知道凛花当时也在现场。
「师父,马车已经到了。」
弟子大声通知,一辆罩着大大的车蓬,由两匹马拉的马车迅速地驶了过来,从马车上走下两名以上的男子。
他们亦穿着相同样式的道袍,看来应该是其他弟子,这群男子迅速地将狍鸮的遗体装入大型的麻袋中,并且摆在马车约行李座上。
朋斋对着凛花说道:
「小姑娘呀!前面就是人来人往的大街,路上小心!老夫很想送你一程,可惜还有其他妖魔鬼怪正等着老夫去收服。
凛花点了点头,尽管心里很想说对方一顿,可是他救了自己一命也是事实。
「谢谢!」
凛花轻轻抱拳,弯腰向对方行礼道谢,老人大方地点点头后准备踏上马车,但是却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转过头来看了看凛花。
说到刚才那只狍鸮,在老夫封住他的行动之前,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有异?」
「有异?」
「他的行动突然变迟钝了,当老夫看到他把手搭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时,老实说,本来遗以为已经来不及了,没想到竟然还赶得上。」
这么说来,当时狍鸮确实犹豫着要不要咬凛花。
其中一名弟子插嘴道:
「应该是察觉朋师父来了,吓得愣在那里吧。」
「是吗?」
「当然。快,咱们走吧!」
朋斋或许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没有多加留意就坐上马车,上车前,长长的衣袖随风飘曳,露出戴在右手腕的那串念珠。
念珠上系着非常漂亮的穗子,穗子上垂挂着大颗的绿色宝石。
莫非——
「请留步!」
凛花想叫住朋斋,马车却扬起一阵尘土,转瞬间就不知去向。
☆、no.26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热闹的大街上就算入夜依旧热闹,可是凛花却焦急得不得了。
下车后,她快步跑进客栈。
「凛花。」
凛花被冷淡的声音叫住,回过头去。
马上看到站在对面马路的寅仙。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一如往常的平静表情。
不过,感觉怒气冲冲。
凛花提心吊胆地走到寅仙的身旁。
「寅仙,对不起,我没想到会弄到这么晚,害你担心」
「我有话要说。」
寅仙打断凛花的话。
漆黑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人家的灯火。
两人来到了客栈旁的小河边,靠近一看,遮蔽河岸的果然是梅花树。
河边的风冷飕飕地吹着,凛花全身直打哆嗦,双手不停摩擦两只手臂,寅仙面向河川、背对着凛花。
然后,开口问了凛花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跟我说令堂的事呢?」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娘的事情?」
「听说水玉环映照出令堂的容颜,而且还愁容满面。」
「那是」
凛花有些动摇,所以沉默不语。
「阿白打算帮你,让你到游魂泉看看令堂。」
「你是说圣域里头的泉池吗?为什么呢?」
「因为传说那是世界上最清澈的泉池,因为其泉水非常透澈,所以可以藉此窥见天界或是冥界。也可以看到往生者落入冥界后的状况。」
「真的吗?」
泉池的事情是听娥瑛说的,不过,透过泉池就可以见到自己最想见的往生者这件事,凛花还是头一次听到。寅仙依然背对着凛花问道:
「原来你不知道呀,那么,你真的只是为了埋葬英招的骨骸才想去银露山的吗?」
「是的。不过,若真有那样的泉池,我倒是很想走一趟。」
「为什么?」
凛花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娥瑛姥姥说过,透过水玉环之玉的特质,可以映照出佩带者内心的犹豫不决。」
「娥瑛她?」
寅仙沉着脸回过头来。
「连蛾瑛也知道这件事吗?你看到令堂容颜的事原来不只阿白知道,既然连那个狐狸精都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对我而言,这件事相当重要,比起银露山山主骨骸的事情重要多了。」
「寅仙。」
「请站在我的立场设想吧,我说过希望迎娶你做我的新娘,对于怀抱着这种心情的我来说,这可是非常严重的背叛,凛花,」
凛花倒抽了一口气,的确,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确实会这么觉得。
「对不起!」
「真的想跟我道歉的话,不妨先仔细想想吧,水玉环映照出令堂愁容满面的容颜,而你明明对此事耿耿于怀,却不肯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
「你说是玉的特性造成的。的确,它确实可以投射出佩带者的心境,你也已经察觉到了吧?自己的心里有所犹豫,你之所以不敢对我说,是因为那种困惑的思绪和你对我的感情有关,不是吗?」
凛花眼眶一热,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寅仙。
「寅仙,拜托,别用这种态度质问我。」
「我拒绝。」
寅仙却不肯停止。
「回答我,你对和我交往一事是不是还有所犹豫?」
「不是的!」
凛花大叫,然后拚命地忍住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继续说道:
「不是的,我真的很高兴寅仙需要我,不过不知为何,我想到了一些往事、想到了我生长的地方——嘉州,那儿有个风俗习惯,就是新娘子在结婚典礼穿的衣裳,必须由亲戚中的女性帮忙刺绣。其中包含娘、伯母、婶婶或奶奶她们期盼自己养大的女儿能够永远幸福快乐的心情,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凛花的母亲一辈子部未能穿上那样的衣裳,不过母亲总是笑着说,当凛花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尽力为她绣一件比任何新娘子都漂亮的衣裳。
可惜,她在凛花十岁那年的秋天去世了。
「希望你能了解,我想要的不是衣裳,只是因为娘太早离开、所以我觉得很寂寞」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真挚地侧耳倾听。
「娘对这件婚事是不是感到高兴呢?我想知道却无从问起,一想到这件事就倍感孤单,心里十分不安。」
「你以为我无法了解那种不安的心情吗?」
寅仙的声音非常温柔,凛花摇了摇头。
「不是。只不过,是我自己跑到寅仙身边的,事到如今,总觉得自己实在太不识大体了,而且,我自己也明白,在脑中猜想死者的心情也于事无补。」
「不过,对你而言那很重要吧,你一定很喜欢令堂。」
凛花觉得寅仙真是说到自己的心坎里。
他能够了解我。
眼泪终于决堤,凛花用手心捣住眼睛,喃喃自语地说道:
「对不起,没告诉你这件事。」
「不,都怪我,我应该更关心你,应该注意到你那不安的心情。」
同时,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像要温暖那冻僵的身体似地,温柔地拥抱着她。
娥瑛曾经说过,谁先把整个心献给对方,谁就是输家。
凛花呆呆地思索着。
输又有什么关系呢?
打从我独自登上白翼山、向寅仙告白时就决定了。
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假不了的。
对凛花而言,对自己诚实才是幸福。
不久。寅仙在耳边悄声说道:
「回白翼山吧,凛花。」
多么温柔、甜蜜的声音。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银露山的居民非常厌恶人类,只要回到白翼山,不管谁来山上找你,我都会保护你的。所以,一起回去吧!凛花」
他的声音有如仙乐般悦耳,可定
「等等!」
靠在寅仙胸前的凛花突然抬起头。
「你们找到入口、见过银露山的妖魔了吗?」
「找到了,不过,对方说不准你上山,他们憎恨人类,还说假使我愿意帮忙他们修复结界,就不会攻击你。」
「可是,寅仙并不打算那么做吧?」
「不打算。」
凛花闭上嘴,寅仙则忧心忡忡地蹙着眉。
「凛花,这件事情早在离开白翼山之前,我就已经说过了。」
「可是寅仙,我见到了那个名叫朋斋的仙人哟!」
「什么?」
寅仙惊讶得目瞪口呆。
「到底是怎么一回」
他突然中断对话,慢慢地伸出手来。
「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
「今天早上交给你的符咒!」
凛花这下才恍然大悟,寅仙递给自己的东西原来是符咒呀!于是她试着把手伸入衣袖。
「咦~~?」凛花一边眨着眼睛,一边将东西取出。
手上拿的是已经支离破碎的木片,符咒已经破裂了。
「你被谁攻击过吧,是人类还是妖魔?」
凛花频频点头,心想寅仙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这是辟兵法的一种,用朱笔把符咒画在桃木板并且带在身上,即可迫使冲着自己而来的恶意或攻击知难而退,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凛花一五一十地道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以及绮罗在杂技团里的事情,说明自己和绮罗是几天前因为水玉环被偷走而相识的,自己就是因为在绮罗投宿的客栈玩耍,所以才会这么晚归;还说了被狍鸮攻击的事情,以及朋斋搭救自己的事情。
寅仙用手按着额头。
「你还好吧?」
凛花歪着头问道,寅仙忿恨地看着她说:
「近来头痛得厉害。」
「真糟糕,寅仙,赶快替自己抓一帖药吧!」
「凛花,我们还是快点回白翼山吧!最好现在马上回去。」
「咦!为什么这么急?」
凛花吓了一跳,寅仙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我已经警告过你,叫你别太招摇免得招惹是非。朋斋所使用的可能是一种名叫「啸」的法术,昨天晚上,我们就是被施以那种法术。」
「啸?」
「这是术师或巫师使用的咒歌,若功力没有达到相当程度是发不出啸声的,还有,蛊毒、啸都不是仙人的法术;尤其是蛊毒,那是一种为图自身利益而加害他人的法术,不是仙术,比较类似妖术。」
「你的意思是,那位老人不是仙人吗?果然是这样,我今天亲眼见到对方时,也觉得他不太像仙人。」
「凛花,问题在于——」
「寅仙,虽然朋斋说他扫荡妖魔是为了国家、为了民众,但我认为会对山神下毒的人不可能怀着那么神圣的目的,他一定是别有居心。」
「不管对方是否别有居心都和我们无关。」
「可是,假使那个朋斋真的是假仙人,我们更不能坐视不管!」
「凛花,你来这里的目的不是埋葬英招的骨骸吗?」
「所以,我们不能这样坐视不管呀!而目,我还没有为英招做任何事!」
「等出事就来不及了,所以我现在才会找你商量。」
「寅仙,现在怎么能说回去就回去呢!至少该调查一下朋斋的目的」
寅仙却摇摇头。
「你是说,就算我回去你也要留在这里吗?」
凛花咬着下唇,小声地回答道。
「这也没办法啊。」
「帮助那些来路不明的妖魔,比起你对我的感情还重要吗?」
「就是因为喜欢寅仙,所以才要这么做。」
「我实在不懂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寅仙又变回像刚才一样冷淡的声调、紧盯着凛花。凛花用尽最后一丝努力问道:
「可是寅仙,你本来不是也想为英招做些什么吗?」
寅仙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凛花,这是最后的警告,若你明天一大早不肯和我回白翼山的话,很抱歉,我们就永远别再见面了。」
「寅仙」
「给你一个晚上好好想清楚。」
语毕,寅仙离开了凛花的身边。
☆、no.27
我已经开始动摇了,凛花心想。
她害怕对方多变的心,只要越喜欢对方,就越害怕失去对方。
要是不同意和寅先回白翼山的话,我们就真的要永别了吗?
届时自己肯定会相当难过。
凛花很想跪倒在寅仙的脚下道歉,很想对他说。就照你说的,我们一起回山上吧!不过前提是,她必须把英招的事、银露山妖魔的事等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我根本就无法忘怀。
凛花不觉得就这样回白翼山自己就不会有所悔恨、能够恢复原本平静的生活。
喜欢上一个人,就必须心甘情愿地接受怯懦的自己吗?
不是的!
凛花在床上翻来覆去,结果一整夜都没有阖眼,就这样迎接黎明的到来。
她突然爬了起来,迅速换好衣服。
无还没有亮,室内的光线非常昏暗。
望了望梳妆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眼皮肿肿的。
以女孩子家而言。绝对不是一张讨人喜欢的脸。
尽管如此,凛花还是笑了。
为了帮镜子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打气似地笑了笑,接着仔细梳理因为在床上翻来覆去而弄乱的长发,把头发扎得高高的。
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免发出声响,轻轻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客厅里四下无人,连寝室的门也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