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花蹑手蹑脚地来到走廊,慢慢地走下楼梯。
接着,快步跑向清晨时分还笼罩在深蓝夜幕的大街。
凛花蹦蹦跳跳地跑着。
虽然有点远,凛花这是打算走一趟绮罗投宿的客栈,想说先寄宿一段时间,即使是当个杂役也没关系,她希望绮罗的杂技团能够雇用自己。
只要留在这座城里,总有一天可以找到把英招的骨骸送回山上的方法,即使无法送回去,至少也可以帮他做点什么吧?
喜欢上一个人,为什么就非得接受怯懦的自己呢?
凛花不得已要离开寅仙,心里固然难过,不过,她想依照自己的信念去做些什么,所以必须把感情和理念分清楚。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想。
希望自己能变得更坚强。
因为自己的座右铭是『积极面对人生』。
凛花希望能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成为一朵凛然绽放的花朵。
尚未完全脱离黑幕的城市显得非常寂静,街道还隐没在朝雾之中,路上没有行人,亦没有往来奔驰的马车,昨天傍晚被妖魇突袭的情景还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凛花鼓足了勇气卖力奔跑,坚信自己绝对可以在无法承受恐惧之前到达目的地,这时
「凛花呀。」
耳边传来非常熟悉的嗓音,凛花停下脚步四下张望。
接着,她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
一只手从小巷子里伸了出来,朝着凛花招了招。
皱巴巴的手、过长的指甲。
自己确实见过这样的手。
凛花就在那只手的招引下走进了小巷子里,突然,手不见了。
这里既阴暗又狭窄,或许是空气不流通所致,一股强烈的潮湿霉味扑鼻而来。
而且还夹杂着野兽的味道。
凛花终于看到在小巷子底端缩成一团的灰色物体。
「是姥姥吗?」
凛花眯起眼睛询问,灰色的东西发出微微晃动。
凛花的睑蛋顿时亮了起来,因为她在灰色长发中看到两颗眼睛。
果然是娥瑛。
「您到底跑到哪儿去了?」
凛花因重逢而雀跃不已,慢慢地走近灰影、不知为何,娥瑛似乎显得闷闷不乐。
「老身一直待在你的身边呀,一直观察着你的行动。」
「是吗?L
我一丁点也没有察觉。
「看你迟迟末付诸行动,简直快把老身急死了。你也真是的,亏老身教了你那么好的方法,为什么不实际用看看呢?」
「好方法?」
娥瑛朝着紧皱眉头的凛花口沫横飞地嚷嚷道:
「别装蒜,老身不是叫你用美人计,早一点让皇子成为你的俘虏吗,为何不用呢?」
又来了,原来是这件事。
「那是在银露山出事前提到的吧,现在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呀。」
「哎呀呀,老身不是告诉过你,只要掳获皇于的身心,你想怎么做,他都会心甘情愿地为你付出的吗?」
「我想怎么做是指?」
「和朋斋交手,让皇子接下星之杖,帮助银露山设下牢不可破的结界呀!」
「我并没有要他做到那种程度,况且寅仙根本不想接下权杖。」
凛花半眯着眼望着娥瑛,娥瑛装蒜似地不断搔着耳朵。
「难道是老身弄错了吗?不过,只要你好好地完成老身说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总之,老身已经把秘传房中术书册交给你了。」
「我把那本书留在白翼山了。」
「什、什么?」
姥姥惊呼。
「为什么要辜负老身的一番好意照着上面去做,即使是身为龙子的男人,也可能成为你的俘虏呀!」
姥姥失望地垂下头,凛花实在不懂,总之,先试着安慰安慰她吧,于是凛花轻轻拍着姥姥的肩膀。
「姥姥,别难过。」
「为什么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啊!你就是这个样子,才会被皇子嫌弃的。」
原来她都知道了!
「辜负您的期望、真是对不起。」
凛花道歉时,姥姥恶作剧似地缩了缩颈子,突然
「喂,前面的两位。」
背后传来某人的声音。
凛花因此回过头去。
打招呼的人就站在小巷子的入口附近。
在朝雾的妨碍之下,看不太清楚对方的脸,凛花姑且先应了对方。
「什么事?」
她如此说道。
结果,对方以宏亮的嗓门说道:
「好舒服的早晨啊!」
「咦?是呀。」
「像这样早起到外面散散步真不错!」
这对话好奇怪,凛花沉默不语,发现对方好像噗嗤地笑了出来。
「不过,站在那么暗的地方,不就和走夜路一样危险吗?小姑娘你到底和什么人在一起呢?」
「啊!」凛花终于知道来者是谁了。
是朋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糟糕!」娥瑛暗自叫苦,赶忙蹲低身子,准备遁入黑暗中。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娥瑛被缚住行动,只能趴卧在地。
传来震动耳膜般,听起来令人不舒服的声音。
是啸声。
娥瑛浑浊的眼睛张得老大,两只手的手指发出微微颤抖。
「姥、姥姥!」
凛花虽然想把娥瑛抱起来,但是自己也被第三次响起的啸声缚住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朋斋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凛花止住啸声,用非常温和的语气问道:
「快过来这边,接下来,老夫要收拾那肮脏的妖魔。」
「你、你在说什么呀?」
凛花吓出一身冷汗,脑海中立即浮现狍鸮被砍掉脑袋瓜时的情景,也想起英招吐血身亡的那幕。
绝对不可以让他得逞!不过,我该怎么做才好?啸声已经停上,娥瑛还是动弹不得。
「快过来,小姑娘,别让老夫等太久,年纪越大,不知为何就越沉不住气。」
「不要。」
凛花坚定地摇了摇头,马上听到朋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恕老夫无礼了。绮罗,把小姑娘带到这里来。」
凛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朋斋刚才唤的是谁呢?
听到呼唤声后,即刻露脸的是位金发少女,无庸置疑是绮罗本人。
「绮罗!」
凛花挺身而出,像是要保护倒在地上的娥瑛似地站到前方。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绮罗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因为我正准备要去迎接凛花。」
「和朋斋?」
「和朋师父。」
「一大清早?」
「原本打算天亮前到达,但因为联络师父乡花了一点时间才这么晚到,师父是一个非常繁忙的人。不过你可起得真早,我还以为你在睡大头觉。」
「绮罗,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呀!」
从刚才起,凛花就一直听不懂她的话。朋斋赶忙接着说道:
「绮罗真是个好孩子,在城里耳闻妖魔的消息或是发现可疑分子都会通报老夫。」
骗人!这么说来,绮罗是专为朋斋通风报信的人罗?
「你所说的本业,就是指这种工作吗?」
「是你推了我一把,所以找才终于鼓起勇气走上这一条路。」
绮罗低声说着,紧接着冷淡地开口:
「凛花,第一次见面时,你就是和妖魔在一起对吧,对方虽然化为少年的姿态,却差一点就露出尾巴来。」
「你是说阿白?他确实不是人类不过他很善——」
「而且,你身上还带着非常奇怪的饰品,那个用三块玉组合起来的镯子,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做得出来的东西。」
「那是」
「无论你如何辩解都为时已晚,因为现在大家已经亲眼目睹你和妖魔混在一起。凛花,在这座城里有一则发现妖魔就必须将之除掉的规定,包庇或隐匿妖魔的人也会被兴师问罪。」
凛花偷偷地瞄了娥瑛一眼,发现她依旧动弹不得。
「可是,这位姥姥又不是这里的妖魔,她只是外出旅游的过客。」
「妖魔就是妖魔,哪里还分什么出生地,既然会躲在暗巷里,肯定是对人不安好心的妖魔同伙。」
「你为何要袒护妖怪?」
朋斋插嘴说道:
「竟然和妖魔说话、袒护他们,难道小姑娘身上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魔性吗?」
「她不一样,师父,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人类姑娘。」
绮罗代替凛花回答,朋斋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就走出来让老夫看看,不到亮一点的地方可是很难判断的呀!」
他的声音非常慈祥,语中却充满不容反抗的意味。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挪动脚步,走到朝阳照得到的地方,因为阳光太耀眼而眯起眼睛。
「来,再靠过来一点。」
朋斋想把凛花叫到更亮的地方,巷子外除了绮罗之外,尚有数名朋斋的弟子。
每个人都在等着凛花,看来一走到巷子外必定会被对方逮捕,凛花踌躇不决,突然发现背后的空气产生微微流动。
「可恶的狐狸,别想逃!」
朋斋突然张大了眼,从长长的衣袖中伸出手,露出闪着光芒的石头。
是那串系着翡翠的念珠。
糟了!凛花出于反射,瞬间抓住朋斋的手腕。
一道绿色的光朝趴在小巷里的娥瑛射去,不过因为方向稍微偏掉,正好掠过娥瑛的灰色头发旁。
转瞬问,姥姥的身影从现场消失了。
像融入黑暗般地消失了。
凛花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发现自己的处境不太乐观。
「小姑娘,做了这种事情,你以为老夫能够轻易放过你吗?」
朋斋甩开凛花的手,歪着头想了想后问道。
心平气和的声音听起来反而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何等人物?这下我们不得不详加调查了。」
他的脸上挂着懊恼的神情,转过身去背对凛花。
「自作自受。」
绮罗冷冷地说完后,双手用力按住凛花的肩膀,左右两旁站满其他弟子,凛花被弟子们押着背部推着往前走。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无人回答她的问题,然后,一辆马车滑行般地驶了过来,在她的面前停下。
☆、no.28
这是一个细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日子。
时值黄昏时分。
惠慧的大街上不见一丝人影,绮罗孤零零地走在唯一一条通往客栈的路上。
她不时在民宅的墙壁与墙壁之间的细缝或树木下等较为阴暗的地方停下脚步,并且发着牢骚。
「累死人了!」
接着又继续向前走,走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住她。
「呦!」
回过头去,马上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你!」
虽然想转过身去却未能如愿。
「咱找你有何目的,想必你也心里有数吧!」
拥有一头白色乱发的少年阿白,突然从背后扭住绮罗。
「干、干嘛,没头没脑的,你可别乱来哦!」
「少装蒜了,有人想向你请教一些问题。」
从民宅的围墙后方走出一道人影。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有着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眸,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年。
「你把凛花藏到哪儿去了?」
对方连声招呼都没打,劈头就问凛花的去处,绮罗立刻确认自己和对方正确的距离,背后的白发少年不难应付,不过,这个家伙就不妙了。
「我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黑色眼眸闪闪发光,他又往前逼近两步。
「凛花才刚来到这座城镇就和你扯上关系,未免太巧了吧,打从一开始,你就是想接近凛花以偷走水玉环吧,你到底把她藏到哪里去了?」
蓝色的火焰在黑色眼眸中跳跃,绮罗泰然地回答。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刹那间,扭住绮罗脖子的力道加重了,少年在同时一跃而起,跳到一般人绝对办不到的高度,刷地站在绮罗面前。
他的手上未持武器,也没有摆出欲使用任何仙术的架势。
只是悠然地站在她的面前。
而且充满杀气。
绮罗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想杀我吗。」
「有必要的话。」
绮罗淡淡地笑着。
「原来如此,你身上的确流着龙血。」
阿白倒抽一口气,然而黑发少年只是诧异地皱了一下眉头。
绮罗紧接着说道:
「人类也好,妖魔也罢,最不讲理的就是天界之人,除了自己和心中认定的极少数人的性命之外,根本不会把其他事情放在心上,那些人连蝼蚁还不如,因此,你才能断然拒绝英招濒死的请求,平常当当妖魔的药师只不过足在欺骗自己罢了!真正的你,根本是一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下流胚子!」
在连珠炮似的侮蔑言词攻击下,少年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默默地站着,反而是阿白帮腔说道:
「哦,你还真了解寅仙!喂,寅仙,原来你已经臭名远播到莲州来了!可是,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早在你们刚到这座城的时候就打过招呼了。」
绮罗轻笑着,隔了许久,黑发少年寅仙才进出一句「是吗?」
「原来是莱羊公的白色人造花就是你的杰作?」
「不会吧!」阿白自言自语。
「还喜欢吗?」
「吹出啸声的也是你吗?」
「是的。你应该要感谢我,这个城里的仙人用的部是远比蛊毒恐怖千百倍的法术,我早就警告过你,真的重视那位姑娘和你的狗,就必须小心一点。」
「是朋斋将啸传授给你的吗?」
「那个男人怎么可能教别人法术,我是偷学的。偷窃从以前开始就是我的拿手绝活。哼,我偷的东西比那个臭老头从山上盗来的东西可爱多了。」
「你不打算说出你真正的身分吗?」
绮罗耸了耸肩。
「我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舞者,因为现在缺钱用,所以只好答应朋斋那个臭男人做做他的情报商,赚点零用钱花。」
「骗子!」
阿白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哪可能会使用啸这种恶心的法术啊!而且」
阿白突然闭上嘴,把鼻子凑了过去,嗅着绮罗头发上的味道。
「你是!原来如此,咱上次因为受到香水干扰而没有闻出来,这个味道咱好像在哪里闻过。」
「别碰我,混帐!」
绮罗的手肘猛力地击向阿白的腹部、阿白**一声后松开手,绮罗顺势低下身子,用脚扫向阿白,然后纵身跃向后方。
她翻了个跟斗,从倒在地面的阿自身上跳过去,又继续翻着跟斗,最后停在民宅外那高耸的围墙上。
寅仙纹风不动,静静地站在阿白的身旁。
不过,他的手指已经指向绮罗的头部。
这下不妙!
绮罗大声放话:
「想救那个姑娘的话,请再去银露山一趟。」
对,无论如何都必须请他再去一趟。
寅仙讶异地放下手。
「为何?」
「都已经到莲州来了。我绝对不容许你回避银露山所面临的问题,快到山上去吧!然后,再拜会拜会『长老』。」
绮罗顿了一下,稍微思考过后又接着说道:
「再给你一天的时间,只是一天的话,我会想办法帮你保住凛花。」
抛下这句话后,绮罗便腾跃而起,跳向围墙的另一侧。
☆、no.29
冬日午后的阳光照耀着宽广的庭园、五层楼台被飞檐装饰得美轮美奂,有大有小的池子、花木、小径巧妙地融为一体,衬托出自然且无与伦比的美景。
然而士兵们身穿铠甲、手持长枪穿梭其中,让人感到美中不足。
他们是守护城池的士兵们。
这里是莲州的州都——惠慧城。
住在这里的州侯于五年前走马上任,自州侯大人上任以来,惠慧城的警戒一年比一年森严,州侯的私人住宅大约每走十步就可见一名士兵。
凛花长吁一声,从窗帘的细缝中把脸缩回。
她身处华美家具用品一应俱全的房间里,上了黑色螺钿的木桌搭配外地输入的猫脚椅,随处妆饰着金银珠宝,墙上还挂着栩栩如生的山水画。
和庭园一样,最令人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天气明明这么好,房间却大门紧闭,窗子也被厚重的窗帘遮住。
「不可以太靠近窗户,卜卦的先生说今天东南方出现了不吉利的卦象。」
对方轻声说道。
凛花转过头去,望着说话的人。
一回头就发现那人似乎真的很担忧,竟然一脸苍白,不过他平日还更严重。
他就是莲州的州侯——宋秀成。
听说他年届不惑,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老个二十来岁,一头白发加上没有光泽的侧睑,骨瘦如柴的身上穿着织工精致的袍子。
「来,快回到这里吧。」
听到宋秀成的话,凛花听话地点点头说声「是」后,赶紧回到对方为自己准备的座椅。
凛花身穿桃红色的丝绸衣裳,头上缀满花饰与发簪,耳垂上戴着沉重的耳环,一走起路来就不停地摇来晃去。
眼前摆放着描绘花朵图样的茶具,里头的茶水不断地散发出香气,凛花呆望窗外之际,侍女们已经为她沏好茶,旁边还摆放着五花八门的糕点,一看到当中有自己最喜欢的油炸点心时,凛花的眼睛不由得亮了起来,正要把手伸出去的时候
「啊~~果然很像。」
宋秀成专注地看着凛花有感而发。
看起来颇为神经质的黑色眼眸中漾满泪水。
凛花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把伸向油炸点心的于缩了回来,宋秀成则偷偷用衣袖拭泪。
「玉枝也是一位非常适合穿桃红衣裳的孩子」
玉枝是宋秀成独生女的名字,五年前甫到此地时逝世了。宋秀成的妻子死得很早,他和爱妾亦未生下子嗣,所以对他而言,玉枝是他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人。
听说玉枝是和宋秀成一起去银露山山脚下的森林游玩时,被妖魔杀死的,似乎是遭到一只长着两对翅膀的妖鸟攻击,八成是酸与所为。
而宋秀成与数名家丁擭救,好不容易才回到城里。
从此,州侯宋秀成不断加强城池的戒备,并找来了朋斋,命令他扫荡妖魔。
「她是一个非常乖巧的孩子,每天都会为我沏茶,她沏的茶有如本人一般温润无比,圆圆的眼睛非常像你,嗓音的话,那孩子稍微高一些吧」
看宋秀成泪流满面,不断对坐在对面座位的凛花诉说自己的女儿有多可爱、多乖巧,自己花了多少心血来养育女儿。
然后,他突然满脸惊恐地继续说道:
「她是个好孩于,不该被那可恶的妖魔吃掉。」
说着,便掀开右手的农袖,听说他当时也受了伤,妖魔还在手臂上留下清晰的伤痕。
「旧伤一入冬就经常痛得要命,右手臂抽筋、甚至发烧都下足为奇,朋师父说这是因为妖魔留下的毒没有完全去除才引起的。」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安慰他才好,后来还是开口提出心中最纳闷的疑问。
「请问,银露山的妖魔为什么会攻击大小姐呢?」
据闻过去并没有发生过类似事件,凛花很难想像原本应该居住在深山里的妖魔会突然下山、跑到人们居住的村落袭击人类。
「谁知道,大概是肚子饿了吧?」
宋秀成不高兴地将眉皱成一团,侍女正好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老爷,吃药的时间到了。」
大大小小的茶壶和纸包等,在托盘上堆得像座小山。
「那、那些全都要吞下肚吗?」
凛花讶异地问道,宋秀成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我因为受伤的关系生病了,头痛一年比一年严重,气温骤降就会咳个不停,关节总是隐隐作痛,不但视力衰退,口臭也非常严重,碰到一点小事就会心悸或是胃痛还有肩膀、腰部」
他喋喋不休地述说着不舒服的部位后,表情严肃地说道:
「所以我需要能有效治疗各种症状的药剂,朋师父甚至还特别为我调制了珍贵的丹药。」
他一边说,一边在凛花面前把托盘上的药饮尽,吞下药丸、丹药、药粉,接着又吃了药丸,让看他吃药的人都快要生病了。
宋秀成或许是注意到凛花的眼神吧,于是无力地苦笑着说道:
「你一定觉得我很虚弱吧?」
「不会」
凛花摇摇头。一想到对方经历过那么多折磨,也就不得不对那戒备森严到有点可笑的做法寄予同情了,一想到他遇过那么恐怖的遭遇,就不难理解他为什么只是罹患一点小病,就如此仰赖药物的心情。
不只是药物,他也很依赖占卜,靠朋斋的兽骨卜卦来占卜好像是古时候盛行的方法,特别是在乡下地方,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人使用了。宋秀成异常迷信占卜,一听到日子不好就会取消当天的外出行程。一听到北方是吉位就会命令官员变更会议及裁决的场所。
自己到底能为这个人做些什么呢,凛花陷入思索。
他手中的茶水似乎已经完全凉掉了。
「要不要再重新泡一壶呢?」
这是现在的凛花唯一能做的事。
宋秀成露出打从心底愉快的神情。
品茗时间结束后,凛花被送回自己的房间。
为凛花准备的房间事实上是一间牢房。
由冰冷的石材铺成地板和墙壁、设有粗粗的铁栏,还摆放着粗糙的木床和小桌子。
凛花是如假包换的囚犯。
她从舒适的州侯房间被带回这里,姑且不论喜不喜欢,凛花已经深深地感受到自己的处环境了。
幸好房里还摆着火盆,不过石室里还是非常寒冷,尽管如此,凛花还是换了衣服,褪去那身桃红色袍子、五彩缤纷的刺绣背心和贴身衣物等一整套的绢制衣物,等脱掉那身衣物之后,又摘下宝石饰品,换上原来的棉衣,更加感到寒风刺骨。
连肚子都不争气地开始咕咕叫,早知道就把那个油炸点心吃掉,凛花正在后悔之际,朋斋已经出现在她的眼前。
「喔,难得像个公主似地穿得漂亮亮,为什么又马上换回那套破旧的衣裳?」
他故意装得十分惊讶,一踏进入房内就一屁股坐到唯一的椅子上。
「茶会进行得很愉决吧?」
凛花老实地摇了摇头,紧接着,朋斋和蔼地露出微笑。
「你还真坦率,而且又善良,见到现在的宋大人有没有觉得很心疼呀?」
「我很同情他。」
「没错。既然这样,想不想帮帮忙,好让老夫早一天解决那个人的问题呢?」
原来如此,果然又提到这件事了。
凛花两天前被带到这里,原以为会被关入大牢中,没想到马上就被命令更衣,带去拜见州侯。
赐予华丽的衣裳、美味的糕点,再加上暖和的房间。
原来他是打算收买凛花。
「只要你愿意老实说出你所知道的事,老夫可以在宋大人面前帮你求情,让你做真正的大小姐,也就是请州侯收你为养女。」
「怎么样?」朋斋满陵期待地望着凛花。
每天都有漂亮的衣服可穿,不用再穿棉麻粗布,可以穿上丝绸衣裳,身边还有一大群侍女服侍,即便是高昂的宝石也是应有尽有。」
「我的父亲还活着,根本不想当别人家的女儿。」
「反正八成是贫穷的农夫或商人吧?看你的穿着打扮就知道。」
朋斋同情地说着。
「想得到高贵的身分之前,还有两个会引发事端的东西要先解决。」
朋斋把那些东西摆在桌上。
乳白色的镯子在桌面上打转并且发出碰撞声。
是水玉环。
凛花寸步不离,贴身携带的东西。
另一个则是木片。
是那个用过一次就失去效力的辟兵符。凛花觉得丢了可惜,所以一直带在身上。
刚被带来这里的时候,凛花的衣服和随身物品马上遭到搜查、结果,水玉环和裂开的符咒被拿走了。
英招的骨骸也是,凛花还以为会被对方百般追问,不过或许是因为外观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最后又回到凛花的手上。
朋斋一边用手指触碰水玉环一边说道:
「这绝对不是凡人的东西。」
睑上虽然浮出柔和的笑容,不过,那对藏在皱纹底下的小眼睛看不出一丝笑意。
「绮罗或许是因为当过扒手,所以颇为识货,听说这种高贵的玉只有灵山才开采得到;即使开采到了,凡人也无法做出如此细致的雕工,这比较像天界之人会拥有的东西。此物的材质为玉,玉是能够让妖魔发挥力量的软石,妖魔通常会将玉吞下或是带在身上,老夫还听说拥有如此高贵的宝玉的妖魔,其道行不容小颅,就手环这种东西的形状来判断,应该是可以维持人形的妖魔吧,更何况,你曾经在城里的小巷和形迹可疑的妖魔说过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唔~~你说呢?」
凛花歪着头。
「我想你应该与银露山的山主关系匪浅,或者是和法力高强的妖魔有所往来。遗有,你是为了某件事才来到惠慧的不是吗?」
坦率是凛花的优点,同时也是缺点,大概是因为凛花把答案都显露在脸上,惹来朋斋放聋大笑。
「果然被老夫料中了,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一定被妖魔骗了,不过令老夫最难以理解的是这个符咒。」
老人的手指这次改指着木片。
「用朱笔在桃木板上画符具有相当的法力,怪不得你没有遭到狍鸮攻击,假使不是相当擅于仙术的人,应该画不出这种东西吧。」
凛花紧闭双唇,不高兴地撇过头去。
才不是妖魔,更不是仙人!
他是方士!
凛花虽然想大声反驳,却无法这么做。
假使让他知道寅仙的事情,还有银露山山主曾到白翼山请托的事情,这个朋斋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无论如何,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小姑娘呀!记得老夫已经跟你提过,老夫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
朋斋的手指咚咚地敲响桌子。
「因为绮罗说过,还没有查出手环的出处前不能对你下手、必须好好对待你,所以老夫才没对你施以严刑拷问,不过」
「绮罗说的!?」
凛花惊讶地瞪大眼睛。
「当然,老夫也不想折腾年纪轻轻的姑娘,不过,这里的拷问工具相当齐全,当然也可以使用效果强劲的药物逼你就范,但是看你还这么年轻,假使失去手脚或一只眼睛,下半辈子未免太可怜了;若因为药物而变成废人更是可悲。」
凛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外婆总是教诲自己对长辈必须有礼貌,不过面对朋斋这种人,实在光看就反胃,这才是凛花真正的感想。
「我一直都在说真话呀!那位姥姥名叫娥瑛,不是银露山的妖魔,我们曾经一起住在某一座山上,不过她之前到底住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小姑娘,一介凡人女子应该不会和妖魔住在一起吧!」
说着,朋斋又把他那对小眼睛睁得老大——凛花这么觉得。
她突然愣住了。
他的眼睛好像人偶,两颗小眼珠又黑又圆不对,凛花看到的是无数颗眼球。
到底是为什么呢?老人的脸看起来格外年轻。
肌肤紧绷光滑、没有半点皱纹,胡须和头发也是黑色的,还有,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黯淡呢?
他被附身了。
而且受到监视。
「师父。」
凛花突然回过神来,发现朋斋的弟子出现在牢房的出入口,他已经从椅子上起身。
「什么事?」
「绮罗到了,急着求见师父。」
「叫她等一等。」
「她说发现一位和银露山关系匪浅的大人物。」
朋斋对这句话似乎相当感兴趣。
「好好想想吧!小姑娘。」
他和颜悦色地说着,再度将水玉环收起便匆匆离开牢房。
凛花重重地跌坐在床铺上。
全身抖个不停。
朋斋才离去不久,牢房前又山现另一人。
凛花坐在床铺上左思右想时,突然啊地叫出声来。
「你这卑鄙小人!」
「凛花,你还肯跟我说话呀。」
站在铁栏外的绮罗怯弱地垂下眉。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罢了。不过我确实对不起你,所以才会专程过来探望。」
「我没事,不需要你来探望。」
「不过,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有精神,有点闷闷不乐的?」
「嗯,有点闷。」
凛花毫不隐瞒地点点头。
老实说,凛花到现在才真正见识到朋斋的可伯,开始感到害怕。
在这座城里绝对不能太过招摇,凛花终于承认寅仙说的话是对的。
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那个站在河边责备凛花的少年脸庞。
吵架后,两个人就分道扬镳了。
我当时为什么下多听听寅仙的话,为什么没有试着站在他的立场设想呢!
寅仙已经说过好几回,希望能过着平静的生活;自己最喜欢的人是那么地期盼,自己却只顾着感情用事、莽撞行事。
「比起绮罗,我才是个大坏蛋。」
「哦?」
绮罗隔着铁栏说道。
「看你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的模样,又会做了什么坏事?」
「我的心里摆着一件无论如何都要完成的事,但我却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最重要的人添了麻烦。」
凛花并未确切说明,不过,绮罗似乎没打算继续追问。
「你认为那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吗?」
「是的。」
在雪中吐血身亡的英招把凛花误认为名叫『钤兰』的人,将后事托付给凛花。
从那个时候起,凛花就经常思案。
英招当时真的有精神错乱吗?说不定他根本就知道凛花不是『铃兰』。
就是因为知道,才把事情交付给自己吗,
他想把凛花当作『铃兰』。
是多么地想要得到『钤兰』的谅解。
是多么想回到山上。
凛花低头喃喃自语。
「无论如何都必须这么做。」
「既然如此,你做的事就是对的。」
绮罗温柔地说着。
「违背自身的信念就等于丧失了自我,我觉得那个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一定也会希望你贯彻自己的信念,最后带着笑容结束。」
的确,尽管寅仙百般不愿,还是把自己带来莲州。
对自己做出最大的让步。
不忘尊重凛花的心情。
绮罗低声说道:
「你现在必须做的,是让自己已经开始做的事在事后绝不后悔,将自己的力量发挥到极限、努力贯彻始终,这么一来,无论是对自己,或是以结果而论,对你身边的人都有好处,不是吗?」
「绮罗!」
凛花抬起头、走下床,来到绮罗的身旁。
「太厉害了!绮罗,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呃不,我哪有。」
凛花紧盯着铁栏外的金发少女。
「干、干嘛?」
绮罗不自在地缩起肩膀。
「你真的是朋斋的同伙吗?」
被直当了断地这么一问,绮罗瞬间沉默了。
「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你不像人家的弟子或是任人差遣的人,是什么原因我也说不上来,不过,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绮罗愣了一会儿后,语气平静地说道:
「成为长生不老的仙人是人人的梦想,更何况在这座城里朋斋的势力远大于官员,做他的跟班绝对不会吃亏,现在待在他身旁摇尾乞怜,想沾点好处的人比比皆是。」
「可是,我还是觉得绮罗不像是一个会帮忙扫荡妖魔的人。」
凛花又思考了一下,紧接着说道:
「绮罗很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嗯~~不过我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凛花突然发现绮罗正默默地板着脸盯着自己。
绮罗绿色的眼眸看起来比平常更为黯淡。
「绮罗?」
绮罗赶忙放松表情说道:
「你好漂亮。」
「怎、怎么了,突然说这种话。」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凛花不由自主地红通了脸。
「绮罗才是大美人呢!」
「不,你无论是穿着粗布麻衣,或是像公主一样的丝绸衣裳,一定都不会改变,因为你已经掌握了自我,所以,即使是被关在牢里,看起来还是那么闪耀动人。」
「谢谢。」
凛花不好意思地道谢,绮罗摇了摇头。
「很遗憾,我没办法放凛花出去,同时,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拿去。」
绮罗脱下身上那件铺着厚厚棉花的背心,从铁栏缝隙问递给凛花。
「很冷吧?我已经收买了狱卒,请他们帮你添加炉火。」
语毕,绮罗便转过身去,无声无息地离开牢房。
☆、no.30
在薄暮之中,阿白那身纯白的鬃毛仍然非常醒目,即使如此,寅仙依然大胆地坐在阿白的背上往森林的上空飞去。
穿过了森林,慢慢飞上山坡。
『那些家伙也在努力啊』
阿白甩甩头一人独语,黑夜逐渐笼罩下方的森林,只见无数红色光点不断闪烁。
是猩猩们的眼睛。
它们正紧盯着在天空中飞翔的寅仙他们。
寅仙已经可以看到前方不远处、以两颗石头交错设置的银露山入口。
许多貌似蝙蝠的黑色生物在空中盘旋不已,一靠近入口,便可以清楚地看出那是体型庞大的巨鸟。
身体像蛇、背上长有两对翅膀、三只脚、六只眼睛,是酸与。
凶猛、贪吃,只要能填饱肚子,无论是尸肉或同伴的肉都不在乎。酸与一发现寅仙和阿白后。便发出怪叫朝着两人飞扑过来。
『可恶,那群家伙光看就令人厌恶!』
阿白更加使劲地挥动翅膀,顿时狂风大作,骨瘦如柴的酸与们被接二连三地吹跑了。
「阿白有时候还是派得上用场嘛。」
听到寅仙的话,阿白更加粗暴地上下用力拍动翅膀。
『你这个懒惰鬼,明明自己也会飞,别一直叫咱做这些耗费体力的工作好不好?』
「我很久没摄取宝玉了。」
玉是妖力的精神来源,也是神通力的源头。
在凛花来到白翼山之前,寅仙几乎不曾食用人类的食物,几天吞一颗上等宝玉就可以维持神通力。
寅仙的体内一直都有两种生命在相互抗衡。
当龙之生命战胜时,只要一吃到人类的食物身体就会不舒服,相反地,当人之生命占上风时,摄取宝玉就会出现类似中毒的症状。
最后一次吞王是刚认识凛花的时候,那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了。
寅仙觉得自己属于龙的神通力一日不如一日,如同阿白所言,连变身都觉得越来越困难,过去明明就像呼吸一样可以轻松变身的。
寅仙有时候会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这是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没有任何事物会一成不变,因此,能够与世隔绝、闭上眼睛或捣住耳朵不去理会宇宙间的所有变化之人才属仙人,因为那种生活永远都无法满足发自体内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