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听说都城里有妖魔出没呀……”
人类大多不相信妖魔的存在,总认为妖魔只会出现在古老的故事中,只是想象中的生物,凛花也是一直到一年前都这么认为。
“你在说什么啊!这个世界上有比人类更恐怖的魔物吗?”
绶王斩钉截铁地说道。“诶呀呀。”连娥瑛都感兴趣了。
“你的话确实有趣。嗯,这的确是个真理呐。”
“尤其是在皇城,披着人皮的魔物多得不得了,那种地方简直糟糕透顶,每天在城里的任何角落都可能发生人杀人的惨案。”
“为什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因为朱玄叡是一个暴虐无道的昏君!”
也就是说,他是个无能的皇帝。光是直呼皇帝的名讳就已经触犯了大逆不道之罪,就算被砍头都不足为奇,绶王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种人,或许是老了吧?他宠幸着年轻妃子而不上朝处理政务,终日窝在后宫夜夜笙歌、重用爱妾的宠臣、为了一个女人挥金如土,散尽国库白银,城外的人或许还不是很了解状况,可是城内早就一团乱了,皇帝不理政事、高官们为所欲为,胆敢谏言的人立刻就会受到重罚。”
绶王眯着眼睛,脸上挂满嘲讽的笑容。
“各位可曾听说过凌迟或是剥皮之刑?”
凛花揪起眉心点点头。“凌迟”乃指行刑时慢慢地用刀宰割犯人,极尽所能地折磨犯人至死的一种行刑方式;“剥皮”则是剥去犯人皮肤的一种处刑方式。
“在皇城三天两头就会执行一次如此残酷的刑法。”
“怎么会……”
凛花吓得背脊发凉、缩了缩脖子。
“那种行刑方式不是三百多年前才会发生的事吗?”
因为无论是哪一种刑法都太残酷了,所以早就遭到废止,绶王听到凛花的话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看来你对宫廷历史相当了解嘛。”
凛花的眼神飘忽不定,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关于东株国,尤其是皇室相关的知识,自己可是花了好几年工夫学习过,应该说是不得不学。
因为凛花原本应该以皇太子妃的身分嫁到金庆城。
“……我只不过是从人家那儿听来的。”
绶王并未继续追问,紧接着说道:
“不久前,朱玄叡才修订过刑法。”
官吏侵占官银达六十两就处以凌迟之刑,疑似谋反或犯下大逆不道之罪者无须充分的审判,立即处以凌迟或是剥皮等酷刑,九族还要遭磔刑(注:古时候分裂犯人肢体的酷刑。)惩处后斩首示众。
“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应该是被年轻貌美的妃子鬼迷心窍了吧。黄兰玉被他册封为黄丽妃,这位妃子天性残忍无比,有着令人难以恭维的癖好,听说见人死去就会特别兴奋。”
“丽妃”是皇帝的嫔妃中,地位仅次于皇后的妃子,位居正一品,地位崇高如宰相。除了丽妃之外,其他属于正一品的嫔妃尚有贵妃、惠妃、华妃,统称四夫人。
绶王来回看着无法言语的凛花、绮罗和娥瑛后开口说道:
“这么说总该了解了吧,皇城里的民众很可能因为微不足道的密告或诽谤中伤,一觉醒来就遭杀身之祸,身在城中的我未必不会因为触怒某人而遭杀害,因此我才希望能吞下金丹,让自己拥有不死之身。”
绮罗摇摇头。
“你的理由太荒唐了。”
“是吗?”
“当然。不想遭杀害的话,辞掉官职不就好了?”
“很遗憾,我有无法辞官的理由。”
“果然不能相信他的话。喂,凛花……”
凛花紧张地看着绶王并且小声问道:
“……那后宫呢?”
“吟春宫可是宫中最糟糕的地方,或许是因为黄丽妃在吧,她仗着皇上的宠爱而为所欲为,见到碍眼的女官就以无端的罪名将之杀害,就连看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也被毒杀……”
“真、真的吗?”
“不久前,相同位阶的刘贵妃才在赏花茶会上不知道被谁毒死了,而招华妃也在那个茶会上被下毒,现在还在鬼门关前徘徊呢!”
“骗人!”
凛花拉高嗓门探起身子。
“凛花?”
绮罗赶忙走到凛花身旁,绶王则平心静气地回答道:
“这可假不了,招华妃虽然挽回了一条命,不过听说她直到现在都还没办法下床。”
凛花虚弱地瘫在当场,她直到绶王、绮罗、娥瑛的视线同时投射到自己身上,不过因为她的心情太混乱了,脑海也是一片空白,所以久久无法动弹。
许久后,她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用她那对浑圆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绶王。
“绶王大人。”
“叫我绶王就好。”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假使你真的是九寺的人,能不能运用你的关系把我带进后宫呢?”
绶王的小眼睛眼神锐利地注视着凛花。
“你来一下。”
绮罗把手臂搭在凛花的脖子上,然后将她拉到回廊。
“你想干嘛?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是我的姐姐。”
凛花哽咽地打断绮罗的话。
“那位同样被人下毒的招华妃是招家出身……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你说什么!?”
“绮罗,假使那个人所言属实,我想进宫去探望姐姐。”
姐姐那如同春天阳光似的温暖笑容在脑中浮现,光是这样眼泪就扑簌簌地滚落。
“看来你也有你的隐忧。”
绶王灵巧地迅速跟到回廊上。
“招华妃的妹妹啊……这么说来,你就是传说中已经失踪的招家的么女吗?”
他们的对话被对方听到了。
“……是又怎样?”
绮罗像要挺身保护凛花似地站在凛花身前。
令人窒息的沉默气氛立即扩散开来。凛花原本应该遵照皇上和招家当主的决定成为皇太子的妃子,却在入宫当天逃了出来。
因为逃跑时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所以招家么女被妖魔带走的传闻迅速地在街头巷尾流传开来,万万没料到凛花竟然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和一介方士住在离都城不远的深山里,这件事若是被世人知道,后果将不堪设想。
“放心吧,我什么都没听到。”
绶王笑了笑。
“……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情,你和传说中的方士到底是什么关系?”
“所谓的关系是指……?”
“你们是不是一对恋人之类的。”
凛花一时语塞,脸上唰地红了起来,绶王诧异地皱起眉头,绮罗则低声说道:
“这个方士讨厌人类、讨厌外人,就只对这位姑娘例外。”
“这么一来事情就好办多啦!”
绶王异常高兴地笑着,朝着眉头深锁的凛花和绮罗说道:
“如果你真的想探访招华妃,我可以想办法为你安排。”
“谢、谢谢你!”
“只不过……”
他那颜色各不相同的左右眼正闪闪发光。
“我有个条件,等方士回来后你必须帮我介绍他,让我们见面。”
“这……”
“太卑鄙了。”
绮罗狠狠地瞪着绶王。
“随你说吧。总之,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见到方士了。”
“我想他一定会拒绝你的要求,也就是说,他不会帮你的忙。”
凛花老实地说道,绶王却开怀大笑。
“我并没有期待他一定要帮助我,只要你能为我引荐就好了。事实上我也听过不少关于天才方士的传闻,据说几乎没有人能够见上他一面。”
绶王依然嘻皮笑脸地又补上一句。
“……等我们见过面后,对方说不定会想要帮我达成愿望唷。”
凛花好一阵子不发一语地烦恼着,因为她知道寅仙绝对不会答应为绶王炼制金丹,就连见面都可能嫌麻烦。
可是,凛花无论如何都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没有亲眼确认招华妃的安危,她一定会寝食难安的。
“怎么样?”
绶王似乎看穿了她的心事,于是凛花深深叹了一口气并轻轻地点头。
“……只要能让我们见个面就好。”
“就这么决定了!”
绶王相当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听说方士先生是一位老态龙钟、弯腰驼背的老爷爷,他当真炼得出金丹吗?”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no.39
深夜早就过了一大半,不过皎洁的明月还高挂于半空中。
凛花又跑到楼台上。
自己因为突发状况必须下山,总不能不通知寅仙一声就跑去都城吧。
(……今天晚上一定要让我看到你的身影呀。)
凛花用力抓着手环,紧盯着水盘瞧。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凛花充满绝望的时候,水面开始晃动。
于是她用力抓着水盘的边线,身体往水面上探了过去。
水的那一头出现了反应了!
虽然不像平常那么清楚,不过寅仙的脸确实浮现在不停晃动的水面上。
“寅仙!”
凛花高兴地笑了。
水面不断翻腾,影像也跟着荡漾,所以根本看不清楚影像的表情。
“寅仙,你还在那里吗?你还会在那里待很久吗?”
寅仙点点头。
(……可能还要待上好一阵子。)
是吗?一想起那个悲伤的梦心里就耿耿于怀,凛花因此甩甩头心想,梦毕竟是梦。
“那个……寅仙,家里来了客人。”
凛花将绶王的事情告诉寅仙,过程中水面掀起剧烈摇动,有时候连寅仙的脸都几乎要消失,凛花因此着急不已,仅管如此,她还是连姐姐的事情也一并告诉对方。
“所以我想潜入后宫探望姐姐,绶王答应要帮我安排,相对地,他说想见见寅仙……等你回来后,能不能与他见个面呢?”
在水镜另一侧的寅仙没有作答,只是陷入沉默之中。
“寅仙?刚才的话你听见了吗?”
(……嗯。)
或许是水面不停摇晃的缘故吧,总觉得寅仙的声音比嘴巴的动作慢了一点才传过来。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凛花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我可能会依照姐姐的情况入宫探望她好几次,不过每次都往返于白翼山实在太费时了,所以我想暂时以住到城里的客栈。”
那太危险了!凛花原本一位寅仙会用这句话来反对自己,没想到他竟然说:
(就照你的意思吧。)
凛花终于察觉到对方的声音过于冷淡,于是她拼命盯着水面,深怕若隐若现的脸庞会突然消失,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声调不太对劲。
“寅仙?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暂时不能回去。)
寅仙用极为平淡的语气说着。
凛花惊讶地睁圆眼睛问道:
“你说的暂时是多久呢?”
(不知道,说不定不回去了。)
“怎么会……”
(你不用等我了。)
寅仙用冷漠的声音接二连三地说出令凛花难以置信的话。
(你就下山回家去吧。)
说完,影像就消失了。
“等等!”
凛花拼命呼唤着对方。
“寅仙,为什么?……你不想娶我了吗?”
我们在去年秋天不是约好了吗?
水在瞬间回归安宁,平静得犹如一面镜子,上面清晰地浮现出寅仙英俊的面容。
他用完全解读不出任何感情的冷淡眼神简短地说道: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寅仙抛下这句话后,就完全消失了。
同一时间,月亮也躲进云层里。
凛花茫然地伫立于黑暗之中,低头俯视水盘中的水。
“真可恨,我还一直纳闷着寅仙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冷淡,原来和那个小姑娘连婚约都订下了呀!”
一个“有着寅仙面孔”的任务一边低声咒骂,一边离开镜子前。
无论是那个人的眼神,或是头发垂落额前的模样,简直和寅仙如出一辙。
不过颈子以下可就不一样了,此人褪去褐色袍子,其下露出了华丽无比的女性衣装。
原来是宝林,她转瞬间恢复成原来的脸孔。
她所施展的是一种名叫替形法的仙术,那是一种可以让自己的外貌和声音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法术。
而且,她看的是镜子而非水盘,那是一面等身大小的镜子,镜框以黑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华美的芙蓉梅花图样。
宝林擅于施展镜术,可以透过镜子和在远方的人对话,或是使用镜遁术在镜子中造出通路,藉由该途径移动到目的地;采用镜遁术时必须事先在移动的目的地摆放一面相对应的镜子。
宝林离开了自己最爱用的镜子前,等她走进另外一间房后,马上于躺在地上的寅仙面前蹲了下来。
“我看到她了呦,你的品味越来越差了。”
宝林一脸轻蔑地说着。
“你到底是看上那个姑娘哪一点呀!她不过是个凡人,而且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
寅仙被捆绑在地上,他的嘴角不断淌出鲜血、脸色也像白纸般苍白,脸庞上隐约地闪着银色光芒。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蓝色。
一般人要是被宝林下了毒,一定早就昏死过去了吧。
即便如此,寅仙还是用那双残存着一抹余光的眼睛瞪着宝林,嘴角一如往常似地浮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说道:
“我喜欢她‘没注意到自己的美’的地方。”
“厚颜无耻……!”
宝林啪地合上扇子用力拍打寅仙的脸颊,破皮的地方再度渗出鲜血。
然后宝林站了起来。
“要我泡多少次都无所谓,除非你答应帮我完成心愿,否则我绝对不会放你回白翼山。”
“恕我无法帮您这个忙。”
“真顽强。好吧!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我会使用更强的药喔。先警告你,用了那种药之后……你说不定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犯人女子了!”
这点还希望您手下留情,寅仙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如此心想。
凛花可是一刻也大意不得,不快点回去的话,不知道她又会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就在思考即将被封锁于黑暗中的那一瞬间,寅仙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凛花那满面笑容、无忧无虑的脸蛋。
(要回来喔,你一定回来喔!)
寅仙不禁苦笑,然后完完全全地失去意识。
——————后宫———————
“反正她也只是和下女一样卑贱的女人所生的孩子。”
嘲讽的话语从门的另一头传过来。
那是父亲的正室——大夫人的声音。
凛花不敌对方的耻笑和强烈的恨意,只能呆立在门前。
那是她十岁时,刚从嘉州被接回都城的父亲家中不久后发生的事情。
“说什么要让她和我的孩子接受相同的教育,老爷实在太过分了,自己年轻时闯下的祸,竟然要我帮忙收拾。”
“就是呀!”一群看起来像侍女的女子异口同声地符合。
“这点事还轮不到夫人烦心。”
“夫人生性善良,她居然就早早摆起招家大小姐的架子来,厚颜无耻的程度可不输给她的娘亲呢!”
“听说她的母亲是在嘉州四处兜售茉莉花的女子,不过我看她卖的不知有花吧?她真的是老爷的骨肉吗?”
嘻嘻哈哈的笑声不断传来,其中还夹杂着其他兄弟姐妹的声音。
“我才不想和那个家伙住在一起呢!竟然连吃饭的规矩都不懂。”
“要是有客人来访不知有多丢人呐!那种人配做招家的千金吗?”
凛花的嘴唇颤抖不已。现在正好是午餐时间,父亲的夫人们明知道这个时间凛花会来到饭厅,还故意聊得那么大声。
凛花并不擅于应付别人的恶意相对,虽然她以前常常因为没有父亲而被人在背地里指指点点,不过被身边的亲人和好友说得这么难听还是头一回。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她也不是不能体会。
自从母亲去世、自己被接回父亲家以来,总觉得周遭的人的态度及视线中都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
仅管在表面上没有人刁难自己,不过原来别人已经对自己抱持着恶意。
凛花因而离开门前,独自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并在池子边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终于哇地放声大哭。
她原本打算尽情哭过后,就收拾行囊回嘉州去的,不过后来想一想,被他们惹得痛哭一顿就回家实在很不甘心,总该想想办法教训教训他们!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池子里正好有一直青蛙跳出水面。对了!就去抓一大堆青蛙,放到饭厅里吓吓他们吧,在都城长大的大夫人和兄弟姐妹们看到青蛙在自己的食案或是餐具上跳来跳去,肯定会吓得惨叫连连……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出来。凛花才十岁,对于自己只能想出这么幼稚的报复方式感到可耻,于是孤零零地啜泣了好一阵子,不久哭声突然变大了,没想到自己竟然哭得这么大声,连凛花自己都感到难为情……不,似乎不太对。
凛花抬起头来,张大眼睛向四处张望,原来大声哭叫的人并不是自己,而是从位在不远处的亭子传过来的。
凛花歪着头朝亭子的方向走去,接着探头窥视其中,立即看见一张女人的脸。
凛花吓得几乎说不出话,对方也暂时止住哭泣、抬起头注视凛花。略带茶色的浓密秀发上插着由红水晶雕琢的花簪,她似乎一点也不在乎会弄脏那身嫩绿色衣裳,整个人坐在亭子的地板上哭泣,被泪水濡湿的大眼睛流露出一抹忧愁,然而却是既澄澈又美丽,让凛花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你为什么要哭呢?”
女子回答道:
“因为太寂寞了。”
“为什么会寂寞呢?”
“因为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东西。”
女子的泪水又涓涓落下,不知为何,凛花竟然慌了。
“我来帮你找吧。”
女子讶异地抬头看着凛花,纤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然后缓缓起身。
发簪不断晃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
☆、no.40
东株国的首都名叫天苑,建国六百多年以来,一直是这个辽阔帝国的中心,并且持续不断地向外发展、维持繁荣。
棋盘状的都城是经年累月、依据占卜结果建造而成的大工程,道路的数目纵向十四条,横向十二条,东西南北门的位置和数目也一样。
当中占据北侧一带的是金庆城。日暮时分,黄色的脊瓦在夕阳的照射下闪耀着金黄色光芒,从南面朱雀门前的永阳广场上仰望城内,可以看到栉比鳞次的屋檐,仿佛是金黄色的波浪般蔓延开来,道路又深又长,笼罩远处的淡淡薄雾正好与北方高耸的白翼山山脚巧妙地融合为一体,形成唯美的色调。
城内共分为皇帝与官吏上朝议事的皇城,和皇帝私人空间的皇宫。
在皇宫中又分别称皇帝的宫殿为吟冬宫,皇后的宫殿为吟秋宫,而皇子们居住的宫殿则为吟夏宫。
至于所谓的吟春宫就是天子的后宫。
这个春天,凛花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踏入皇宫。
从漆成朱红色的廊柱之间可以清楚看到花团锦簇、广无边际的御花园,凛花拖着长长的裙摆走在绵延的回廊上,在她惊叹着御花园之美时不小心看得太出神,结果绊倒了裙摆,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走在前头带路的宦官突然转过身来,凛花望着对方微微一笑。
“皇宫实在是太漂亮了,害我忍不住想多看一眼。”
宦官的眉头连动都没有动,只是默不作声地把手伸向凛花。凛花一面致谢,一面搭着对方的手站了起来。
没想到他的手冰冷得令人不禁打个寒颤,和他那过于冷淡的面孔非常相称。
这名宦官好像叫做李圃。
他的眼睛又细又长,就像一笔画出来似地,他还有着光滑白皙的皮肤、薄薄的嘴唇,身材虽然高挑却很瘦长,看起来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对宦官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才会这么想?
古时候,成为宦官较多的情况是对罪犯的一种惩罚,但是到了现在,听说大多数的宦官都是自愿接受手术的。
在东株国中,出来参加科举当官之外,成为宦官也是另一种出人头地的途径。
因为宦官负责照顾皇帝或皇后的起居,并且在吟春宫服侍众多嫔妃,要说他们是最接近国家权利中枢的一群人也不为过。
一旦受到朝廷内位高权重的官吏或嫔妃、乃至天子本人宠信,就有可能轻易地获取庞大的财富和权势。
假使凛花没有记错的话,穿着深紫色衣服的宦官是高阶者;穿着红色衣服的则是低阶者。现在走在自己前头的李圃身上穿的是深紫色的衣袍,头上戴着人称“襥头”、质地非常柔软的软布帽,腰间系着绣上孔雀图案的金色腰带,脚上则穿着用黑色皮革制成的鞋子。
他们只在刚见面的时候交谈过几句,在那之后李圃就一直沉默不语。
今天早上凛花刚从白翼山下山,正午过后便住进都城内的某家客栈,那是一家在天苑算得上是最顶级的、装潢得富丽堂皇的客栈,绶王就在其中一个房间里等着自己,他依然穿着那身微脏的衣服坐在豪华的房间里,总觉得看起来有些突兀。
“拿着这个从金庆城的与明门进宫吧。”
说着,他将一面原本装在粗布袋子里的牌子递给凛花,那是名为“通行门牌”,类似通行证的东西,于是凛花照着对方的话前往金庆城西侧的与明门出示此牌给卫兵看,很快地就见到了李圃。
卫士们一见到李圃,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去,李圃显然是高阶宦官中位居高位的人。
他除了自己的名字以外没有多说任何话,不过还是淡淡地交代凛花进入后宫之后要做的事,交代完毕之后,就默默带领凛花前进,他们现在已经走了半个小时。
途中,擦身而过的宦官们都像见到皇族似的一一朝李圃行俯伏之礼。
刚开始的时候,凛花对于皇宫内气派的廊柱、透出色彩鲜艳浮雕纹样的玻璃、极尽奢华的园林等等感到惊叹不已,不过很快就觉得腻了。
因为比起建筑物,凛花本来就对人更感兴趣。
“李圃大人和绶王是怎么认识的呢?”
对方既没有回答亦未停下脚步,只是轻轻地移动步伐快速往前移动,不过凛花却不以为意,因为她早就习惯应对冷漠的人。
她加快脚步,希望尽可能地跟上对方的速度。
“绶王说他丢下工作整天游山玩水,你难道都不会生气吗?”
对方还是毫无反应。
“要把这么大的宫殿整理得一尘不染可真辛苦,听说金庆城内有一万多位宦官,是真的吗?”
他终于回过头来。
“玉凛小姐。”
他用极其冷淡的声音对着笑嘻嘻的凛花说道:
“这是特例,我实在没有料到‘他’会安排您进宫,所以心里并不是很舒坦。”
“他……是指绶王吗?”
李圃微微点头,竖起手指头摆在嘴唇上。
“进宫后切勿多问多说,要是事迹败露千余人将遭斩首,请您务必有所觉悟呀,玉凛小姐。”
采玉凛,这是凛花用的化名,是绶王帮忙想出来的,毕竟探访姐姐时使用单纯顺口的名字会比较妥当,而且凛花并不是以华妃妹妹的身分来的,而是以华妃娘家远房亲戚女儿的身分进入后宫。
因为招家么女凛花已经失踪了,照理来讲,宫里的人不可能认得凛花的长相和名字,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既然要装成家境富裕的招家亲戚,凛花也必须在不会太过花俏的程度内装扮得像个大家闺秀,无论是身上的穿着、装在体面礼盒中的慰问品,全部都是由绶王帮忙打理的。
绶王的确很可疑,而且这个宦官该不会已经知道自己的来历了吧?实在是令人猜不透。
凛花注视着李圃那对凤眼,又笑眯眯地说道: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呢?”
李圃的眉毛稍微动了一下,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色后,马上将视线移到御花园。
然后,他再度迈开脚步往前走,长长的回廊尽头有着以红色和金色廊柱装饰的大型建筑物正在等候客人的到访。
“这里就是吟春宫。”
李圃语气冷淡地说道。
吟春宫位于皇宫的西边,南北侧较长,若将附属的大小宫殿和设施也一并计算的话,大约是由二十来栋建筑物所构成。
嫔妃们居住的地方除了非常宽敞之外,还做了完善的隔间,成为高位嫔妃后,除了大厅和私人起居室外,还可以拥有专属的客厅、书房、游乐房,以及厨房;除此之外,嫔妃们还各自拥有打点身边事物的女官和宦官,嫔妃都是靠自己的俸禄来维持这些开销及人事费用,俸禄当然是按照身分地位高低而不同,也会依皇上的关心或宠爱而有所差异。
关于这么详细的后宫内情,凛花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凛花被带领到招华妃的房间之后,李圃就高退了。那是一个面向皇宫东南方、采光明亮的空间。
这里的会客室相当宽敞,随处都摆放着上了漆、贴着金箔的气派家具,女官准备了茶和糕点,凛花却紧张得不敢尝上一口。
姐姐——华妃中了毒,虽然不知道到底中了什么样的毒,不过曾经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所以显然是恶意要致人于死的毒药。虽然听说她已经康复了,但是若没有亲眼看到姐姐健康的模样,凛花根本无法安心。
凛花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久门扉打开了。
一位身穿华丽衣裳的女性,在女官们的搀扶下站在门口。
“春柳姐姐……”
凛花轻声呼唤姐姐的名字。一点都没变,确实是春柳姐姐她的身材比记忆中纤瘦,脸色也称不上好,不过她的的确确是春柳,凛花激动得不得了,正想往春柳奔去时却……
“慢着!”
春柳赶紧出声制止了凛花,她紧绷着白皙的侧脸,让凛花顿时感到不安。
姐姐难道是在生自己的气吗?因为凛花离家出走使得招家蒙羞。
还是她根本不记得凛花了?的确有这个可能,毕竟凛花只有在五年前和她一起生活了一个短短的春季,难保对方不会说出“我根本就不认识你”这种话。
春柳挥挥一只手,命令女官们退下,凛花用手按住胸口静观其变,不知道姐姐接下来会说出什么话。
春柳眯细眼睛,眼角微微地渗出泪水,然后慢慢地张开双手。
“妹妹!”
那温柔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变,原来姐姐还记得自己,也没有在生自己的气,凛花的脸忽地亮了起来,飞快地扑进姐姐丰满的胸怀,感受着芬芳的花香味。
啊啊。
是姐姐没错,太好了。她还好好地活着。
五年前初次见到姐姐时的情景,在脑海中再次清晰地复苏——
那天,在庭院的亭子里哭泣的正是招家的长女——春柳,她当时才二十一岁,于十七岁那一年被鸾轿抬进现任皇帝的后宫,然后被册封为修媛,地位略低于四夫人一级。
顺带一提,当时招家还有一位并非出自正室、而是妾室所生的女儿被一起送进后宫,不过凛花并未见过那位姐妹。
当时,春柳奉准外出返乡,两人因此得以认识对方。
“我来帮你找吧。”凛花说道,春柳一听见她的话露出讶异的表情,许久后,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那个从嘉州来的姑娘就是你吗?”
凛花点点头,春柳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不慌不忙地用力抓着凛花的手腕。
“走吧。”
“到、到哪儿去呢?”
“我的房间,我请你好吃的糕点。快走吧,现在就去。”
“那你遗失的东西该怎么办?”
春柳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微微地浮出一丝温柔的笑容。
“我已经找到了。”
她说出了谜样的话。
然后半强迫似的把愣在那儿的凛花带到自己的房间。
紧接着,春柳亲自为凛花沏茶、送上糕点,双方都没有开口提到哭泣的原因。
两个人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吃着形状如同层叠花瓣的甜包子。
“好漂亮的糕点……”
“就是呀。”春柳眯起眼睛微笑着。
“这是陛下送给我的,陛下还说春柳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花,然后将这只红水晶发簪一起送给我。”
“陛下?你是说天子吗?”
“是呀,他是我的夫君。当初我还觉得他虽然是人人敬畏的天子,不过实在比我大上太多岁,没想到……他总是说春柳好可爱、好可爱,还送给我堆积如山的礼物喔。”
“皇上满温柔的呢。”
“是的,确实是这样。”
春柳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甜包子,然后又看向凛花。
“希望凛花妹妹有一天也能遇见一位温柔体贴的人,并和那个人结为连理。”
凛花害羞地点了点头。
接着,凛花聊起故乡的人事物,春柳则提到了后宫的事情,当凛花准备告退时,她还告诉凛花:
“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你这个妹妹了喔。”
当年,凛花的母亲才刚过世,因此她或许是想从大了十余岁的同父异母姐姐身上找到一点母爱,抑或是渴望着别人的关怀吧。
总之对凛花而言从那一天开始,春柳已经成了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凛花每天都会到春柳的房间去玩,春柳也非常疼爱凛花,两人一同吃饭、一同在庭院中散步、一起划船、一起高高兴兴地玩着室内游戏。
但是没多久春柳就回皇宫去了,后来春柳在为数不多的书信中提到了自己再也无法自由地回乡省亲,两人也越来越疏于信件上的往来,最后终于断了音讯。
仅管两人许久没联络,却未曾忘记过彼此。
“我一直期待着能再见到姐姐,一听到姐姐病倒了,我就担心得寝食难安,于是就进宫来探望姐姐了。”
“凛花妹妹……”
语毕,春柳又忍不住掉下眼泪。
“就是呀,很过分吧?我差一点就死掉了呢!”
凛花把忍不住痛哭失声的春柳搀扶到椅子旁,让她坐了下来。
“姐姐已经没有大碍,可以起床活动了吗?”
“直到前天才终于可以下床,我已经躺了十多天了,好几次差一点就断气了,现在状况总算是稳定下来,不过手脚麻痹的症状和倦怠感依然迟迟无法消除。”
春柳说着将右手在凛花面前高举,她虽然如同高贵的女性般在指头上套着长长的假指甲,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着。
“我听说你被人下毒……”
听到凛花的问话,春柳微微张开眼。
“你是从哪里得知我的事情呢?因为毒杀事件可能演变成皇室的丑闻,所以早就下了缄口令。”
“是因为……”
凛花原本想说出绶王的事情,可是脑海中突然出现刚才李圃叮嘱自己的话,他说过要是不小心失言,关系者可能都会受到牵连遭斩首。
“更重要的是,凛花妹妹,你现在到底住在什么地方呢?父亲说你是被妖魔抓走的,甚至还组织了搜索队四处找你呢!”
凛花低头不语,犹豫着该不该把寅仙的事情说出来。
“不能告诉我吗?”
春柳轻声细语地问着,凛花始终低着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算了。”
春柳苦笑着说道:
“过去我也很担心,不过现在看到你没事就放心多了。既然人都来了,就在宫里多待一阵子吧!哎呀,你已经长这么高了呀!”
和春柳初次见面的时候凛花才十岁,十多岁的孩子五年就可以快速成长。
“不过你的脸蛋还是跟从前一样,那圆滚滚的眼睛和脸颊教人好怀念!”
春柳开心地笑着。
“你是说我看来还很孩子气吗?”
“不,能够没有改变是很难能可贵的事情哟。凛花妹妹,你现在一定很幸福吧,即使离开了父亲还能健健康康地过生活。”
凛花用力点着头。
“既然这样,我就不再对你问东问西了。”
春柳脸上的微笑让凛花松了一口气,但是接着出现的忧伤表情又让她忍不住关心问道:
“那姐姐,你过得幸福吗?”
只见春柳满脸哀伤地垂下头。自己是不是问了什么不该问的事呢?凛花后悔极了,在这种身边随时都会有人对自己下毒的情况下怎么可能会幸福呢?更何况那个女子现在还集皇上的宠爱于一身。
凛花并不知道深宫内苑到底隐藏着什么阴谋或隐情,令她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非得杀死春柳不可?就算这次她幸运获救,只要犯人还没有抓到,难保同样的事不会再重演。
“……真希望你能留在我的身边。”
春柳突然悠悠地说着并抬起头来,然后用力地握住凛花的手。
“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凛花妹妹。”
“姐姐?”
凛花惊讶得目瞪口呆,因为春柳几乎要抓痛凛花般用力握着她的手。
“请留在我身边,这里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地方,任谁都不能相信,再这么继续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姐姐,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拜托你,只有一个人也好,我希望至少能有一个真心爱着我的人陪在身旁,我不会要求你永远留下来,不过至少陪到我身体康复为止吧。”
“姐姐……”
“我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整晚都在做噩梦,觉得自己随时会被人袭击。”
凛花的心里也很难过,于是她握住春柳的手真诚地说道:
“可怜的姐姐,只要我办得到,什么事都愿意为你做。”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只要是为了姐姐好。”
“这是真的吧?我亲爱的妹妹。”
春柳反复问了好几遍,凛花听到那句“亲爱的妹妹”,顿时心头一热,打从心里希望能陪在她身边。
“可是姐姐,要进宫来见您可真不容易……”
要怎么做才能留在后宫呢?
“没问题。”
春柳自信满满地说着。
“李圃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
“李圃大人?”
那个表情冷漠的宦官真的肯帮忙吗?
☆、no.41
李圃果然没有来接自己回客栈。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哈啾!”不知道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喷嚏。
凛花抬起头来,将视线落到窗外,御花园在灯笼的火光照射之下还算明亮,却又朦朦胧胧地看得不是很清楚。
戌时(晚间九点)已过。
凛花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又将视线移回姐姐的睡脸上。
春柳将上半身靠在长椅上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握住面对面而坐的凛花的手。
凛花百思不解地思索着。
我是因为担心姐姐的状况、为了亲口向姐姐确认她的安危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都是自己在说话呢?
口好渴呀。她们在谈话时女官们虽然为自己倒过两杯茶,但是喝了茶之后自己还是说个不停,所以才会这么渴吧。
只不过是闲聊一番,春柳却显得很高兴,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紧紧握着凛花的手,像个孩子般安稳地进入梦乡。
眼睛下方明显露出疲态,消瘦脸颊上的阴影也变得更明显了。
凛花想缩回手拿茶杯,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春柳的手指牢牢握住,她没办法只好用空着的那一只手端起茶杯,咕噜咕噜地喝着已经冷掉的茶。
是不是该叫人去准备寝室呢?“睡吧,睡吧。”凛花轻轻拍着姐姐的背,拍了好一阵子后,姐姐才终于松开手,接着凛花轻轻地把茶杯搁下,从椅子上起身,就在这个时候——
“哈啾!!”传来了比刚才更大声的喷嚏声,于是凛花看着窗外,起初还以为是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