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向窗外,还是没有看到什么东西。
“嗯,还好,果然是心理作用……”
“找到了!”
一颗白头再度出现,凛花差一点就大叫出来,那个把额头和鼻子贴在窗户旁拉门正对面玻璃上的是——
“……阿白!”
白发少年开心地笑了笑,凛花赶忙奔出门外,在门外的人确实是阿白没错,而且从附近的草丛中还露出了另外两张熟面孔。
像在打招呼般挥挥手的是绮罗,旁边的是娥瑛。
“你、你们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凛花赶紧拉着阿白的手臂蹲下并且小声问着,绮罗和娥瑛也从草丛中爬了出来。
“来接你回家呀,听说你自己一个人跑来城里。”
“大家都来啦?”
“嗯,靠老太婆的土遁之术。”
确实,不管天马再怎么厉害,也很难从空中闯入皇宫吧,因为卫兵绝对不会放过入侵者;土遁是娥瑛的拿手绝活,那是利用泥土和黑暗移动的一种手段。凛花开口问阿白:
“阿白,寅仙呢?你们一起回山上了吗?”
“没有,咱没和他一起回来。”
阿白尴尬地说道。凛花虽然早就猜到了,不过还是感到非常失望,寅仙果然还待在宝林娘娘那里。
“他让阿白自己先回去吗?”
“因为那家伙叫咱回去。”
听说阿白一直待在芙蓉洞入口处的岩棚上等寅仙过来,两天后寅仙曾经一度下山,一来就叫阿白自己先回家。
“咱也数落过他,问他到底想干嘛,结果还是没用,只好自己回来了。”
阿白非常愧疚地看着凛花,此时娥瑛忽然开口了。
“龙本来就多情,皇子现在一定是沉溺在宝林娘娘的怀抱里……”
绮罗赶紧从背后扭住娥瑛,捂住对方的嘴。
凛花不发一语,她紧紧地抿起嘴、闭上眼睛,强忍住悲伤的情绪。
深怕一睁开眼就掉下泪来、一开口就会说出一堆发泄的话。
到底是为什么呢?寅仙……
不过,幸好凛花生性乐观,越痛苦的时候越能发挥出这样的本能。
寅仙一定会回来的,因为我已经和他约好了。
(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他之所以会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他的苦衷,与其哭着等他回来,不如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
凛花不久后张开双眼,惊觉阿白和绮罗的脸靠得太近而吓了一跳,他们好像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自己。
凛花试着绽放笑颜,他们才终于露出安心的表情。
“我现在不能回白翼山。”
当凛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家都吓得目瞪口呆。
“为什么?你、你是想下山回到你爹的家吗?”
被阿白这么一问,凛花赶紧摇了摇头,她当然没打算这么做。
“你为了这么点小事,就要和喜欢的男人分手吗?”
绮罗也提出质疑,凛花同样对他摇摇头。
“我想待在这里……想在春柳姐姐的身边多待上一阵子。”
“你要继续待在后宫?”
“是的,要待在后宫。”
“万一身分曝光,后果将不堪设想喔?”
“别担心,知道我是招家么女的人只有姐姐呀。”
“哦~~你姐姐的状况比想象中严重,所以身为妹妹的你才想留下来照顾她是吗?”
“是的。”
绝对不能就这样把春柳留在后宫里,依她现在的身心状况来看,用不着别人再次下毒就会先崩溃了。
“不行!”
阿白推开绮罗。
“凛花,咱知道你很顽固又爱管闲事,不过咱也知道你和咱一样个性很冒失莽撞,把你一个人留下来绝对会有危险。”
“放心啦,就算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有那么容易死掉的。”
“你凭什么能一口咬定?这里可是发生过毒杀事件的危险地方耶,你的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嗯,话是没错,不过……”
凛花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一直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活到一百岁,所以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的,而且我不是经常说吗?”
凛花顿了一下,对着绮罗和阿白露出笑脸说道:
“病由心生。”
春柳是精神上病了,只要凛花留在她身边,就可以像刚才一样陪她聊聊天,她的身体说不定也会因此康复。
“啊哈哈哈。”绮罗大笑。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个性。阿白,别再劝她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不行!你坚持要留在这里的话,那么咱也要留下来……”
“你真是讲不通耶,一个大男人怎么能留在女人堆里啊。”
“咱、咱可以男扮女装什么的……”
“你真是个大笨蛋!”
“你说什么~~!?”
绮罗用力揪着呲牙咧嘴的阿白的衣襟,一点也不像是身材如此纤瘦的人;他用力将阿白拉了过去,贴在他的耳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说得阿白的金褐色眼眸在那长长的刘海下眨个不停。
绮罗用鼻子哼哼笑着。
“听懂了吗?我有事情要你去办,给我现在就去。”
“呜呜……”
凛花总算宽心不少。虽然不知道绮罗说了什么,不过阿白似乎接受了,凛花暗自庆幸着还好不用看到阿白男扮女装的模样。
“那么凛花,这里就交给你啰,你就好好陪陪你姐姐吧!”
绮罗挥挥手,另一只手则揪着阿白的衣襟,把他往草丛的方向拉去。
娥瑛睁开那只已经呈现白浊状的眼睛,抬头望着凛花说道:
“凛花呀!你的运气确实很旺,你是在逢凶化吉的福星庇荫之下出生的,不过你可要牢牢地记住,这里确实有非常可怕的妖魔鬼怪哟。”
“哦?”绮罗回过头去苦笑着说道:
“妖魔竟然会害怕妖魔。”
“傻瓜!”
娥瑛用鼻子哼了一声。
“那个……叫做绶王什么的男人,他不是也说了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并不是妖魔,而是人类呐。”
虽然凛花现在对人类的可怕之处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还是决定要听从对方的忠告。
“嗯,我知道了,姥姥。”
凛花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就在这个时候,耳边传来了春柳的尖叫声。
“姐姐!”
于是她慌慌张张地准备返回室内,此时娥瑛再次提醒凛花要当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
回过头去已经不见任何人影,只要草丛剧烈地晃动着,不久便回归宁静,看来三人已经透过娥瑛的土遁之术离开后宫了。
凛花回到室内,看见好几名女官正惊慌失措地忙进忙出,大家七嘴八舌地嚷着是不是该请御医开个滋补的药方。
春柳脸色苍白地僵在那儿,一见到凛花便甩开女官们的手跑了过来。
“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她紧紧抓着凛花的手臂,眼泪不听使唤地掉下来。
“你害我好担心喔,我真的担心死了!我还以为你进宫来看我这件事是我自己在做梦呢!”
“对不起,我只是去外面吹吹风……”
春柳的情绪竟然如此不稳定。
“我一定会留在你身边的,姐姐,我已经决定要待上一段时间。”
凛花温柔地哄着春柳,春柳一面哭泣一面小声说着:“谢谢你。”
一行人暂且把凛花留在后宫自行回到白翼山,或许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吧,每个人都自动聚集到狭窄的厨房里,娥瑛一如往常地拿出酒和豆子,迫不及待地开始喝起酒来。
阿白狠狠瞪了绮罗一眼。
“绮罗!你在那里一直暗示咱,到底有什么打算?”
在天子的后宫里,绮罗对阿白交头接耳说的是下面这句话:
皇子有点不对劲,说不定是碰到什么难缠的事。
绮罗若有所思地回答:
“就闯荡江湖多年的我来看绝对不会错!我已经嗅到这件事不太对劲了。你不觉得奇怪吗?终于如愿以偿回到天界的宝林娘娘,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回到凡间呢?她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跑来拜托早已断绝往来的皇子帮忙呢?”
阿白也觉得这件事很奇怪,所以才会把凛花留在城里跟着绮罗回来。
“阿白,你确定皇子当时真的那么说吗?他说要留在娘娘那里?”
“就是啊。”
“你确定那是皇子本人吗?还是长得很像的人。”
“你在说什么啊!天底下还有第二个眼神像他那么凶恶的人吗?”
当寅仙说出他不回白翼山时,阿白确实怀疑过自己的耳朵,也责备寅仙说:“别开玩笑了,想想凛花待在山上等你回去的心情吧!”
“那皇子是怎么回答的?”
“只说了一句‘我怎么会知道’……”
“味道呢?”
娥瑛插嘴问道。
“什么?”
“味道呀!皇子的味道呢?”
“当然是……”
阿白被问得说不出话来。味道吗?寅仙的气味龙人掺半、非常地独特,而且还掺杂着药草的味道。
“不一样。”
他茫然地喃喃自语。阿白平时一直将寅仙的味道什么的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并未特别注意过,然而自己却没有从当时出现在岩棚的人身上闻出任何味道。
不可能有人身上完全没有味道。难道那是幻影吗?就像在梦中见到的影像。
阿白咋了咋舌并且往庭院冲了出去,然后轰地冒出一阵烟,刹那间就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往夜空中腾去。
“阿白!”
绮罗赶紧追了上去说道:
“皇子确实喜欢凛花。”
他比谁都了解这件事情。阿白回过头,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望着绮罗。
“虽然不知道他对自己的感情到底了解多少,不过他确实爱上凛花了,那样的皇子被问到凛花的事情时,绝对不可能只以一句‘我怎么会知道’就草草打发掉。”
“……没错,是咱太大意了。”
“对方可是身经百战的仙女,我们难免会落入她的圈套,不过你一定要把他带回来,带回凛花的身边。”
“咱知道。”
不用说咱也知道。阿白张开大大的翅膀,一口气就飞上天际,在夜空中朝着芙蓉洞奔驰而去。
☆、no.42
缤纷绽放的木莲美不胜收,花朵几乎覆盖住亭子的顶端恣意地舒展着枝条,亮丽的紫色大花瓣鲜艳得似乎连赏花之人的眼睛都要染上它的色彩。
春风徐徐地吹,花瓣则迎风飞舞、飘落,这样的景致真是美极了。
春柳以最轻松舒适的姿态坐在亭子里的椅子上,突然叹了一口气。
“今天的天气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呢,喏,玉凛?”
在一旁准备泡茶的凛花抬起视线,微笑地点点头。
“是的,招华妃娘娘。”
凛花做的是宫廷女官的打扮,她穿着衣摆较短,被称为“襦襖”的上衣,配上长长的裙子,襦襖是由织着细致花纹的白色丝绸缝制而成,长裙为枣红色;然后披在肩上、称之为“披昂”的丝绸薄披肩也是纯白色的,接着再将头发盘成两个高高的发髻,在上面插上发簪或花朵装饰。
“这花果然漂亮。玉凛,等会儿帮我剪下一朵,回去插在花瓶里。”
“是,招华妃娘娘。”
凛花和春柳望着彼此的脸,脸上漾满了恶作剧似的笑容。
“哎呀呀!”
坐在春柳对面的女子温柔地说道:
“招华妃娘娘,看来您相当中意这个新来的女官呢。”
那是一位体态雍容华贵、身着奢华服饰、年过四十的女性,她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春柳就是在贞惠妃的邀请下来到亭子赏花的,这还是她康复后第一次走出室外。
“我说玉凛呀,你可要好好地伺候华妃娘娘,就算是我的请托好吗?”
贞惠妃脸上露出柔和的笑容说着,虽然她并非长相特别出众、特别引人注目的美人,不过就整体而言,她是一个气质优雅、温柔婉约,并且充满了魅力的女子,连凛花也赶忙撩起长长的衣袖向对方行礼。
凛花住进后宫才两天,对自己的适应能力之高再度惊讶不已。
她无论是说话方式或是态度,都已经完全像个宫廷里的女官了。
为了待在春柳身边,这是两人商量个老半天得到的结论。
女官必须具有高度的教养和知识,通常都必须通过所谓的“选修女”仍用考试。这种考试和科举不同,只要沾亲带故就能上榜,像嫔妃这样推荐人选进入后宫任职女官的情形也极为常见。
所以春柳才敢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而且宫里也很快地照着她的吩咐为凛花准备好房间,挂上写着凛花姓名的牌子,完成了待在后宫里的登记程序,等办好了支领俸禄的手续后,服装马上就送到凛花手上。
“都是靠贿赂啦。”
春柳苦笑着说着。
“只要给了钱,李圃就会自动打理一切。”
宦官们分布在二十多个机构里,负责管理官吏们的名簿、钥匙、医疗、贵重物品等工作,后宫的维护管理等工作内容随着所属单位而不同,统筹这二十多个单位的组织叫做“内侍局”,并且编制了三位内侍长,李圃为其中一人,意思是李圃即高达万余人的东株国宦官中,权位已经达到顶点的人。
宦官们都要必恭必敬地尊称他一声“内侍太监大人”。
至于春柳和李圃之间到底有多少的金钱收贿关系,凛花并不知道。总之,她现在已经是招华妃身边最新、最得宠的女官,两人独处的时候叫她姐姐,像现在这样和其他女官在一起的时候,当然得称呼她叫华妃娘娘了。
凛花用宫廷女官必备的优美手势细心地沏完茶后,将白瓷茶杯端至春柳和贞惠妃的面前,春柳先是点点头,然后把手伸向茶杯的时候,突然……
“请稍等,华妃娘娘!”
耳边传来了高亢的制止声,春柳吓得赶忙把手缩回去。
“那杯茶安全吗?可还没有确认过哟!”
一位六十多岁白发苍苍的老婆婆一面说,一面移动身子来到桌子前面。
“文燕……”
春柳皱起她那漂亮的眉。
“这是玉凛当着我的面泡的茶呀,不可能有毒吧。”
“不,下毒有各式各样的手法,娘娘不会不知道吧!有些毒可以事先抹在茶杯上,更何况这个姑娘是新来的,不能全然相信她呀。”
这位老妇人名叫文燕,听说是后宫中最年长的女官,从春柳来到吟春宫后就一直服侍她到现在,春柳对她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文燕婆婆不怀好意地瞪了凛花一眼后,仔细地盯着春柳的茶杯,把手指伸入茶杯里,然后伸出手来舔着手指上的茶水,连贞惠妃都感到很扫兴。
她紧接着将盘子里配茶的糕点各剥下一小块放入嘴里,然后皱着眉头咀嚼,嘴里嘀嘀咕咕地唠叨着。
“似乎没什么问题。”
许久后,才终于完成试毒步骤,她夸张地点着头对凛花说:
“以后泡茶,一定要经过我的允许才可以端给娘娘喝。”
文燕婆婆警告着凛花。
轻松愉快的赏花宴被这么一搅合真是扫兴,春柳好不容易才能走到室外透透气的。
文燕的做法固然有点强硬,却是完全正确的做法。
既然对春柳下毒的犯人尚未抓到,就不能完全排除现行犯出现在春柳身边的可能性。凛花偷偷瞄了在场的女官们一眼,就在这个时候,一大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徐徐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
她们显然是某个嫔妃和她的女官们。这些女子身上穿着五颜六色的服饰,美艳华丽的程度足以媲美春天的花朵。
“唷!”
其中一人小跑步地奔来,一靠近亭子就开口说道:
“我们的主子说,希望能和你们一同赏花。”
紧张的气氛立即在坐席间弥漫开来,所有的人无不紧闭着嘴不敢应答。凛花不知道原因,只好愣愣地看着春柳,只见春柳低下头去,像小孩子似的嘟着嘴说道:
“……我不要。”
女官脸色苍白地央求道:
“拜托了,主子说无论如何都要到这里欣赏木莲花。”
“不要就是不要,因为那个人只会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求求您。无论如何都请您务必答应,如果没有带回好消息的话,我一定会被惩罚的。”
女官望着大家,可怜兮兮地双手合十拼命央求,眼看就要掉下泪来。
凛花忍不住开口问了。
“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呢?”
“廷杖十大板……”
“太过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叫出来。“廷杖”是一种先将犯人拖到午门前,再用棍棒痛打的处刑方式,因行刑者用力过猛而被当场打死的情况时有所闻。
凛花又看了春柳一眼,只见春柳紧咬着嘴唇,看起来似乎很苦恼,终于小声地说道:
“……如果贞惠妃娘娘不反对的话。”
贞惠妃苦笑着。
“请吧,木莲花并不属于任何人。”
“谢、谢谢您!”
女官面露喜色,不断向春柳和贞惠妃叩头致谢,趁着春柳尚未改变心意前赶忙跑回主子的身边。
紧接着,一行人慢慢地往亭子的方向走来,以十多名女官为首,其他负责沏茶的宦官也跟了过来,他们的手上还抱着大大的桶子。要是主子在散步途中口渴的话,无论在什么场所都必需选上温度适当的茶水——这就是他们的工作,而桶子中装的大概就是热水、茶具及配茶的糕点吧。
一名看起来像是主子的女子始终走在最前头,全身被长及脚踝的布裹得密不透风。那是宫里称之为“幕褵”的布巾,每当高贵的女子外出时,都会用它来遮挡脸和身体。
左右侧的女官取下了幕褵,凛花看得瞪目结舌。
好漂亮的女子呀!
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吧?不过随着角度的不同看起又像十几岁,有时也像三十几岁。从她圆润漂亮的额头和脸部线条来看似乎还很年幼,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再搭上滚边似的睫毛,教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动,那丰满而润泽的嘴唇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妩媚风采;仔细一瞧,仅管脸型并不是很端整,却巧妙地融合着各种魅力而孕育出一股独特的美感。
“这位是黄丽妃娘娘。”
贞惠妃点头致意。凛花心想果然是她,看春柳畏惧成这样,凛花认为应该没错。
“贞惠妃娘娘,招华妃娘娘,谢谢你们让我跟着一起赏花。”
黄丽妃用银铃似的清亮嗓音说着,然后在贞惠妃的招呼下坐到亭子里的椅子上,随从们紧跟着走进亭子,站到主子的背后去,凛花急忙泡着茶,准备将茶端到对方的面前。
“不用了。”
其中一位女官谢绝了凛花,那是一位眼尾上扬、看起来颇严肃的女子。
“因为吟春宫最近事件频传。”
现场立即骚动起来,跟着黄丽妃过来的泡茶随从迅速泡好茶,将点心摆放在桌上,包子还不断冒着热气。黄丽妃接着对春柳说道:
“身体已经好点了吗?”
“好是好了,不过忽然又开始觉得不大舒服了。”
春柳故意说着讥讽对方的话。也难怪她会生气,因为有谣言指出黄丽妃就是毒杀事件的主谋,但是她却不以为意,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依然抱持着微笑,左边脸颊上露出了酒窝,非常惹人怜爱。
“希望对刘贵妃、招华妃下毒的犯人能够早日逮捕归案,我每天都这么祈祷呢。我也想求陛下过了喔,请他等抓到犯人之后,务必要处以凌迟之刑。”
“处以凌迟之刑,竟然用那么残酷的刑罚……”
春柳不高兴地撇过头去,贞惠妃也皱起眉头,当中只有黄丽妃看起来很高兴,她唱歌似的说道:
“既然是个罪犯,当然要好好地折磨过后才能处死他。你们有机会可以去刑场看看,像上回礼部尚书遭凌迟之刑处死的时候,我曾经和陛下一起到刑场参观过。”
礼部为掌管礼乐、祭祀的机构,尚书为该机构的负责人。
“礼部尚书被削了二千零三十一刀都没有毙命呢。”
黄丽妃双眼闪闪发光,双颊泛红地说道。
“我也求皇上让我割了他几刀,那种手感可让我想起了平时装模作样的礼部尚书,一回忆起那痛苦的惨叫声就让人好兴奋呐。”
黄丽妃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终于忍不住失笑,然后用沉浸在快乐回忆的神情继续描述着惨不忍睹的行刑场面,没有人开口搭腔,现场的人几乎都流露出作呕的表情;凛花也拼命和反胃的感觉对抗。
这个黄丽妃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呀!?
“别说了!”
春柳终于忍不住大声打断对方的话。这时正好吹来一阵风,紫色的花瓣一起飘落而下,春柳望着那个方向说道:
“连木莲花都害怕了,可见这个话题有多可怕。”
黄丽妃神情茫然地闭嘴后,马上又发出阵阵笑声。
“招华妃娘娘真是娇弱呀。贞惠妃娘娘,您觉得呢?”
贞惠妃充满长者风范,她从容不迫地回答道:
“我虽不清楚陛下的想法,不过我比较喜欢没有凌迟等刑罚的太平盛世。”
“这答案真是既平淡又无趣。”
黄丽妃咯咯笑着,贞惠妃则心平气和地回答。
“先人们的作法必定有其道理,凌迟或剥皮等刑罚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废除了,废除的是永和帝……不,应该是崇贤帝吧?”
贞惠妃像在确认答案似的,回头望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官。
“桂花!”
黄丽妃大声地叫着女官的名字,刚才推掉凛花的茶,看似严肃的女子赶忙走上前。
“是,黄丽妃娘娘。”
“告诉贞惠妃娘娘,改革刑法到底是哪一个朝代的事呢?”
女官中有许多教养、知识渊博程度绝对不输文官的人,而且拥有知识渊博的女官这件事也成了嫔妃们的骄傲。
被唤作桂花的女官先是迟疑了一会儿,但是马上就回答:
“应该是永和三十年……永和帝治世的时候。”
黄丽妃相当满意地点点头。
“好像不太对吧?”
春柳说着,让黄丽妃顿时竖起柳眉。
“桂花是选秀女时以最亮眼的成绩入宫的女官,我相信她不会有错。”
“我这儿也有非常优秀的女官哟,玉凛。”
凛花吓了一大跳。
“是、是的!”
“就由你来回答吧,快将正确的答案告诉贞惠妃娘娘。”
大家的视线都像箭似的射向凛花,桂花则紧紧抿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凛花。
凛花心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却又不能令春柳丢脸,只好开口说道:
“禁止使用凌迟、剥皮、车裂这三种酷刑的是安乐帝治世的安乐十七年,然后是当时三公之一的耀昭行太保谏请皇上废除的。”
春柳点点头。
“那么耀太保谏请废除酷刑的理由呢?”
春柳深知凛花曾为了嫁给皇太子而接受过相关教育,而凛花努力搜寻当时的记忆。
“嗯……太保的养子,也就是太保的外甥——耀桂德,因侵占之罪被判刑入狱,后来在太保面前执行车裂之刑而促使太保谏请皇上废除该刑罚,没料到却冤枉了人家,真正的犯人等到行刑后才被抓到。太保痛心疾首,积极建言皇上改革司法制度和刑部,一并修订逮捕犯人至行刑期间废止上述三种酷刑,安乐帝接受了他的意见,颁布诏书时还说过这么一句话。”
凛花顿了一下,并且注视着黄丽妃。
“三刑永久废止,改为斩首之刑。”
三种酷刑从此改为斩首且一直沿用下去,安乐帝如此颁令,至于推翻该法的人,据说就是对爱妃言听计从的朱玄叡。
黄丽妃神情诡异地紧盯着凛花,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另一边的春柳则是一脸得意,贞惠妃也幸灾乐祸地笑着。
“看来她说的才是正确的。”
“不可能!”
黄丽妃不肯认输。
“来人呐,快到文书房查查史实,看看到底是谁对谁错。”
“为了公平起见,就派我的人去求证吧。”
于是贞惠妃命令自己的宦官到文书房查资料。
不久宦官抱着厚重的史书回来,贞惠妃解开史书的绳子调查,接着一字一句地说道:
“废除酷刑的是安乐帝,无论是年号还是当时的太保名字都是玉凛小姐说得对。”
黄丽妃砰地站起来,一旁的桂花吓得脸色发白,全身不断地颤抖。黄丽妃睁大眼睛狠狠地瞪视着凛花。
然后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就是你呀?”
听不懂她想说什么,难道是我听错了?黄丽妃扫视贞惠妃和春柳之后,脸上再度挤出一丝笑容。
“虽然贞惠妃娘娘似乎说过木莲花不属于任何人,不过……”
她左边的脸颊浮出了一个小酒窝。
“这可是我的花哟,你说是吧?”
没等对方回话,黄丽妃就撇过头去,粗鲁地拉起裙摆大步离去,女官和宦官们都慌乱地收拾东西,紧紧追随主子的脚步离去。
现场陷入一片死寂,在场的人都深知黄丽妃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木莲花因其色彩高雅,所以在皇城内唯有皇上特许的人才能在花园里栽种,因此又被称为象征“宠爱”的花朵。
亭子里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没有人还有欣赏木莲花的雅致了。
☆、no.43
当天夜里,文燕来到女官们住的地方,走向分配给凛花的房间中。
“你做得好极了!”
她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开口称赞,硬是将一个小木盒递给凛花后就迅速地走进室内。
“这个是……?”
“阿陵山的茶叶,这可是身分卑微的人绝对喝不到的高级茶叶喔!”
“我可以手下吗?”
“因为你似乎是华妃娘娘最信赖的女官。”
文燕神气地点点头,接着大咧咧地坐到椅子上,眼睛却一直盯着木盒。
“这盒茶叶是透过朋友的关系好不容易才取得的,直到现在我都还舍不得喝呢,这可要这么多银两!”
文燕说着竖起三根手指头,一共是三两银,省着点可以让平民百姓过上大半年。
“请您稍等一下。”
因为她的话中带着催促之意,所以凛花赶忙准备泡茶,一打开刚收下的木盒,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茶叶的色泽也异常黯淡,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凛花又不能改泡其他茶叶。
“我还暗自纳闷着娘娘为何要在这个时候找来新的女官呐!现在看来,华妃娘娘确实做了非常明智的选择。”
文燕对白天的事情显然很高兴,忍不住发出窃笑。
“看看黄丽妃那张嘴脸。”
凛花将散发着微妙香味的茶端到了文燕的面前,自己也捧着茶杯坐在对面。
“黄丽妃娘娘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凛花开口问了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听闻她个性残忍嗜血,结果确实如绶王所言,白天她竟然就像在谈论天气一样毫不避讳地说着酷刑的事情。
“听说她是北泉州出身的某个官吏的女儿,不过详情我也不太确定。她在去年选秀女的时候被选为女官,于是进入了吟春宫。”
文燕喝了一口茶后微微地皱眉,不过没有多加表示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她在入宫之后被皇帝看上,因此册封为才人,再从才人升为充媛,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爬升到现在丽妃的地位。”
才人是位居正五品的妃子,充媛为正二品的妃子,丽妃为正一品,她爬上高位的速度可说是非比寻常。
“这一年来,陛下只到丽妃的寝宫。”
文燕厌恶地继续说道:
“就连朝廷高官都络绎不绝地前往丽妃的住处送礼,因为长期辅佐皇上的官吏不是遭罢黜就是被处死,所以弄得人心惶惶,最后甚至恢复过去的凌迟之刑,连刘贵妃也惨遭杀害。自从那个女人进宫后,宫内无一日安宁。”
“……招华妃娘娘遭人下毒一事,真的是那个人做的吗?”
“除了她还会有谁呀!”
文燕斩钉截铁地说道。
“华妃娘娘是一个温柔、对下属不会摆架子的人,很可能就是因此才得罪别人吧?她的娘家招家是名门大家,父亲为门下省之长,不过她和那里应该已经没关系了。”
后宫举办的茶会上,听说现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唯独黄丽妃居然笑了出来,冷眼看着整个惨案的经过。
“因为黄丽妃是个残忍无比的女人,所以宫里甚至谣传她的密室里有堆积如山的毒药。”
“难道没有人负责调查吗?”
“刑部的动作太慢了,后宫已经发生过多起阴谋及暗杀事件,令人遗憾的是几乎没有一件适用于司法,利害关系也相当复杂,而陛下的宠爱更是问题所在。”
所以,无论发生多么可疑的事件,都没有人敢问罪于目前集皇上宠幸于一身的人。
凛花气得火冒三丈。
“绝对不能让招华妃娘娘被杀害。”
“当然。”
文燕口沫横飞地继续说道:
“所以跟在娘娘身边的我们,对于她吃的东西或用的东西都必须谨慎处理,还有,我们也必须帮助华妃娘娘早日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目前陛下对那个女人或许爱不释手,不过假使能让皇上再度来到华妃娘娘这里,他说不定就会想起华妃娘娘是一个多么好的女性。”
凛花对于起劲地说着话的文燕十分佩服,虽然她的做法有一些鲁莽,不过文燕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一想到在暗藏阴谋的后宫里,至少还有这么一个人如此为姐姐着想,凛花就感到非常欣慰。
“看来您真的很喜欢招华妃娘娘。”
文燕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凛花。
“你在说什么呀!一旦进入后宫,当然必须努力地让陛下注意到自己,可惜的是现在的华妃娘娘缺乏这点自觉,因为她不喜欢和别人争宠,可是再这么耗下去是不行的,既然主子靠不住,身边的人当然要努力让主子散发出光芒。”
“这……”
“被遗忘的女人是非常不幸的。”
文燕一字一句地说着。
“一旦失宠,嫔妃的俸禄也会跟着减少,这么一来,穿着打扮就会越来越朴素,甚至还会被宦官们欺负,只能偷偷地羡慕着扬眉吐气的竞争对手,自怨自艾地活下去。”
文燕滔滔不绝地述说着后宫那些天子连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的女人们的悲剧,直到三更半夜还待在凛花的房里一直说个不停,终于要离开时还补上一句:
“你确实很优秀,不过假使能再多学学泡茶的技巧就好了。”
第二天早上,黄丽妃身边的女官、曾经是吟春宫才媛的桂花,以“令主子蒙羞”之罪受了廷杖二十大板,她被拖至午门外,遭执法者毫不留情的毒打过后断了双腿。
最后还以“没有用的女官”之由命令桂花告假、遣返故里。
这件事很快地传遍后宫的各个角落。
——————暗————
春柳心情沉重地叹着气,同时喃喃自语地说道:
“都是我害的,都怪我太坏心了……”
凛花快要哭出来了,桂花会受罚,一定是因为前几天的问答,因此也不能说和凛花完全没有关系。
“不过……黄丽妃娘娘的做法实在太过分了。”
“华妃娘娘没有必要怪罪自己。”
文燕出现了,她的手上捧着装盛午膳的食案。春柳最近吃的东西都是由文燕直接前往厨房、亲自监督烹调过程、并在经过试毒之后才送到春柳面前的。
“那个名叫做桂花的女官要怪就该怪自己跟错了主子,我们没有任何责任或过失。”
文燕一面嘀嘀咕咕地说个不停,一面摆好了各式餐点,有白菜火腿肉汤、核桃炒鸡丁、凉拌猪胃……
不过春柳似乎没什么食欲,几乎没有动筷子就命人撤下午膳。
“娘娘您在说什么!”
文燕大声斥喝。
“不一直抱持年轻貌美的身段是不可能夺回皇帝陛下的宠爱哟!食物就是美丽的根本,这个猪脚对皮肤很好,而且据说吃下牛外肾的菜肴,就可以在闺房里虏获男人。吃一点吧,即使是一小口也好!”
“文燕,可是我……”
“绝对不能失去信心,必须早日让陛下再次选择华妃娘娘的绿头牌……然后抢在黄丽妃之前大起肚子。”
春柳把眼睛张得大大的,凛花也吓了一大跳,偷偷地瞄着姐姐的脸。
“大起肚子”指的既是妃子怀孕。
凛花只有这件事情不希望别人当着春柳的面说出来,于是她再也忍不住地大声说道:
“人总有不想吃东西的时候!”
文燕和其他女官们皆惊讶地注视着凛花,凛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拼命地忍着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算了,玉凛。”
春柳赶忙以温柔的声音说道:
“我就吃一点吧。”
四夫人中只有黄丽妃和春柳没有孩子。已经过世的刘贵妃有两位公主(皇女)和一位皇子;贞惠妃也育有一位皇子,两人都生过小孩。
黄丽妃被册封为妃子还不满一年,想想朱玄叡的年龄,没有怀孕迹象实在不足以为奇,问题是春柳被册封为妃子已经十年了,期间也并非未曾怀孕、生产。
春柳曾经生过一位女儿。
通常被册封为四夫人后就很难得获准回乡省亲,不过五年前曾经出现一次难得的机会,春柳因此得以暂时回去招家。
当时她生下了公主、更加获得皇上的恩宠时,厄运却悄悄找上了刚被册封为华妃不久的春柳,她刚满周岁的公主竟然因病夭折。
春柳会在招家庭院里放声哭泣,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还有,她当时说自己失去了宝贵的东西,指的便是死去的女儿,所以凛花一说要帮忙找的时候,她便摇头拒绝了。
因为那是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
今天晚上也没见着皇上的踪影,反倒是位在硕大水池另一头的黄丽妃寝室里,不断传来热闹的乐曲声:朱玄叡今晚又到她的寝宫去了。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凛花正在从春柳的房间返回女官房舍的途中。
大家显然认定黄丽妃和毒杀事件脱不了关系,问题是既不能逮捕她、又不能审问她。
尖锐的笑声和乐曲声不断传入耳朵里,让凛花很想马上冲入黄丽妃的房里警告她不得再对姐姐下毒手,也很想告诉皇上春柳在哭泣,她正偷偷地哭泣着呀……
问题是这么做必定会使春柳陷入更艰难的处境,结果凛花也只能和后宫的其他人一样,眼睁睁地看着黄丽妃横行霸道却束手无策。
凛花边在回廊上走着,边陷入沉思之中。皇上为什么能对春柳视若无物呢?过去曾经那么宠爱春柳,为什么当时的感情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凛花停下脚步,从廊柱与廊柱之间看到了半圆行的月亮。
她想起了寅仙。
现在,他也看着眼前的明月吗?
他是不是在凛花不知道的地方、和宝林娘娘一起赏月?
(快下山回家去吧。)
人的心为什么会改变呢?
她的心里因此越来越难过、越来越痛苦。明明已经下定决心在见到寅仙、直接问过他以前绝对不能悲观,为何还是如此痛苦?凛花捂住胸口低下头,一面确认手环坚硬的触感,一面迈开脚步往前走。
前方好像有一位宦官走过来,凛花依然低着头、和对方擦身而过,因为感觉有些奇怪而回过头去,顿时吓了一跳。
“绶……!”
穿着红色衣服的“宦官”抱着胳膊站在自己的背后,对嘴巴微颤的凛花露出浅笑。
是绶王。
一进入那栋建筑物里,除了闷湿的热气之外,还可以嗅到一股浓浓的花香。
他们来到了后宫庭院的偏远地区。
“这里是……?”
“贞惠妃的温室,她似乎因为个人兴趣而在这儿栽种着蔷薇等花朵。”
绶王的背后是一大面玻璃墙,隐约可以见到吟春宫的灯火。
的确,四周已经有早开种的蔷薇陆续绽放,要是平时凛花还会欣赏一下漂亮的花朵,但是她现在实在无法有这种闲情逸致,只是神情紧张地四处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