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能若无其事地跑到这里?要是被别人发现,在你吞下金丹前就会被砍头了。”
不用说也知道,基本上除了天子以外,后宫是男人的禁地,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宦官。绶王的思考方式果然和常人不同,不过就算装成宦官,被发现的几率还是非常高。
“我看你一直待在宫里没有回去,所以很担心你,我可是在客栈整整等了你两天耶。”
凛花茫然地思索了一下,然后啪地张大眼睛,这么说来,自己是在这位绶王的安排下进入后宫的,之后却忘了要联络对方。
“对不起!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我想多待在春柳……招华妃娘娘身边一阵子,所以请她暂时收我为女官。”
“……你真是个比我少根筋、比我胆大的姑娘!”
“你这么说是在夸奖我吗?”
“最高等级的夸奖。”
“谢谢。”
凛花和绶王相视而笑,紧张的心情也稍获纾解。
凛花接着将目前的状况告诉了绶王,她提到关于春柳在精神上相当脆弱的问题,还不能排除会再被下毒的可能性,以及名叫桂花的女官遭到惨痛的刑罚,还有黄丽妃旁若无人的行为等等……
“我很懊恼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我倒是无所谓,就让后宫继续乱下去吧。”
“为什么?”
凛花皱着眉头反问,绶王却若无其事地回答:
“后宫就等于是国家的**。不是有一句话叫‘倾国美女’吗?后宫的乱象和政治乱象相通,必定会成为终结治世者朝代的最佳导火线。”
“绶王!”
凛花不可置信地注视身旁的男子。
“你期待乱世到来吗?”
“正确的说法是期待紧跟着乱世结束后到来的崭新世界。朱玄叡的朝代已经太久了,他继续沉溺于毒妃不理会政事,必然会加快自取灭亡的脚步,他的后面理应由皇太子继承皇位,可是令人遗憾的是皇太子和他的父亲一样,是个昏庸无能之辈,绝对不能让他就此继承皇位;就连第二顺位、第三顺位,甚至是以下的皇位继承人都一样,尽是些庸碌平凡的家伙,所以我会想办法干扰他们,然后由我来登基。”
“由谁登基?”
“由我。东株国排行第五的皇子、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我,将超越兄长们取得天下。”
凛花不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吓到了?”
她紧盯着这个像顽皮孩子般笑嘻嘻的男子。
“排行第五的皇子……那你的母亲是……”
“是贞惠妃。”
他是四夫人之一的贞惠妃所生的唯一一个皇子。凛花试着回想贞惠妃那柔和的面孔,却无法和这个人作联想,凛花还是没办法马上相信他们有母子关系。不过,由拥有第七顺位皇位继承权的人登基倒也不是不可能,一想到此,凛花更是吓得说不出话。
“所以你才想要金丹吗?为了成为皇帝,想要长生不老并得到仙人的力量?”
“我要的可不是普通的金丹,而是翠金丹。”
凛花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接着张大眼睛摇摇头。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那是传说中的……”
她正要说出口又赶忙闭上嘴,真的可以断言翠金丹是传说中的丹药吗?
翠金丹并不是单纯让人长生不老的金丹,据闻那是古时候金龙献给东株国第一代皇帝的不老不死秘药。传说只要吞下那种丹药,就可以马上习得所有的仙术,自在地驱使鬼、人和精灵,即使被刀砍中或是中毒都不会死,甚至有可能取得青春永驻的肉体。
对不久前的凛花而言,金龙不过是传说中的瑞兽、只是一年一度举办龙神祭时感谢并祈祷的对象,是一种虚幻的生物。
但是现在,凛花已经知道了,金龙确实存在,而且自己还和金龙的直系血亲——寅仙生活在一起,也曾经看过他变身为龙的姿态。
那翠金丹呢?
“翠金丹确实不是一般方士炼制得出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是住在白翼山上那位传说中的天才方士,要炼制出翠金丹并非不可能,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到底是为什么想得到翠金丹呢?”
大部分的人几乎认为此丹和金龙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东西,那绶王为何又……?
绶王不好意思地露出贼笑。
“说了可别笑我喔。半年多前,我一时兴起跑到四处游山玩水,偶然间发现了一座年久失修的祠堂,于是便半开玩笑地参拜了里面的神佛,没料到当天夜里我就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位漂亮到令人惊叹的仙女出现在我的床前,她说要把天下赐给我,叫我快去求取翠金丹,那位仙女自称为宝林仙姑,搭坐着雪白的猫头鹰……怎么了?”
绶王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太对劲,于是讶异地问道。
凛花在心里暗自对寅仙低语。
寅仙,难道你现在遇到很棘手的状况吗……?
☆、no.44
确实很棘手。
而且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寅仙意识模糊地躺在地板上。
而且还吐了好几口血。
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死了,即使是道行深厚的仙人,在宝林娘娘调配的毒药面前也无能为力。
“龙之血脉还真顽强呀!”
宝林低头看着寅仙说道,寅仙张开眼睛,那对眸子更蓝了,而且还无法聚焦。
宝林使用的毒可能是亚砒酸,具有麻痹神经、伤害内脏等作用,毒药中说不定还添加了附子(有毒植物)和其他东西,或者加入了咒术的力量。
“你被折磨到这种地步还不肯点头就范,难道你就这么讨厌帮我炼制翠金丹吗?”
寅仙想回答却无法如愿,一张开嘴吐出来的都是鲜血,剧烈的疼痛感同时袭来,让他不禁紧紧抱着腹部。
“好可怜哟。”
温柔的手触碰到寅仙的身体,疼痛感立即消失。
宝林屈膝、像骑马似的跨坐在寅仙身上,寅仙丝毫感觉不出她的重量,只闻到一股栀子花的香味。宝林用那双白白嫩嫩的手抚摸着寅仙的胸部、腹部、双脚,等她的手一离开,碰触过的部位的疼痛感及不适感都渐渐地缓和下来。
“看着我嘛!”
最后,宝林用双手包覆住寅仙的脸颊,双眸闪闪发光地注视着寅仙。宝林那双明眸在天界曾经虏获过许多男人的心,最后却因天帝无法忍受纷扰而被驱逐出天界。
“我并不恨你,相反地,我觉得我很爱你,即使离开了这么久,我却几乎没有一天忘记过你呀。”
“……别开玩笑了。”
终于可以说话了,与其说是疼痛感消失了,不如说是麻痹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回天界呢?而且连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寅仙想起自己为了寻找突然失踪的宝林而在山河中来回奔波的日子,只为了追求这个美丽的笑容、眼神,和温柔的手臂,令人遗憾的是,他最后得到的竟然是知道对方再也不会回来的失落感。
“别和我开玩笑了,我再也不是那个粘在您身后的孩子了。”
“这我当然知道。”
宝林叹了一口气,同时把脸凑上去。
“你已经长大了,成为一个好男人,所以我再也不会从你的面前消失了……”
娇红的唇贴上寅仙的唇,从袍子底下伸进去的手指在他的胸膛上移动。
甜美的麻痹感扩散至全身,宝林移开红唇低声说道: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只要两人在一起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可以携手改造人间,创造出连玉皇大帝都会目瞪口呆的丰功伟业……”
寅仙张大双眼、压低嗓门笑了,宝林相当讶异似的皱起眉头。寅仙随后抓住宝林那纤细的颈项,以三根手指头制住她的要害。
“我一点都不知道,您虽然是天界中最漂亮的仙女,心肠竟然如此狠毒。”
寅仙面对紧皱眉头的宝林淡淡地继续说道:
“您逼我炼制翠金丹,还做出如此疯狂的举动,我还以为您有什么阴谋,不过却发现不是。您只是想报复天界吗?”
宝林的眼睛闪耀着锐利无比的光芒。
“这么做有何不可?”
她突然态度一转,疾言厉色地说道:
“天帝竟然用‘都怪你长得太漂亮了,使得周围的人都为你神魂颠倒’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把我赶出天界,后来又不知道哪根筋不对劲,忽然又把我唤回天界,连抱歉都没有说一声,更过分的是之后也不召见我进宫,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您就是因为这样才又下凡来吗?您是想在凡间引起骚动,好让天帝伤透脑筋?”
“……我来到人间后才发现,凡人也尽是些忘恩负义的家伙,竟然让供奉我的祠堂变得残破不堪,所有人统统把我忘记了,无论是天界之人或是凡人都是一个样!”
“翠金丹不是炼制来供您满足自我表现欲的工具。”
寅仙一字一句地说着。
翠金丹乃是一种长生不老药,服用后不仅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灵魂不灭,还可以得到驱使鬼神的神奇力量,习得种种仙术和妖术,人类一旦服下翠金丹,就再也无法当一个平凡的人类,万一让能力凌驾于神仙的人掌握权利,后果将会不堪设想,像东株国第一代皇帝那种即使手握绝对的权力依然不会失去民心的男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原来宝林是想把人间变成乱世呀。
“我无论如何都要你帮忙炼制。”
宝林睁大眼睛,当那双眼睛发出红光的刹那间,寅仙的身体被震得往后方飞去,等身体撞上墙壁后才慢慢地滑下来。
疼痛感又慢慢地回到他身上。恢复自由之身的宝林站起来,一面整理着乱掉的头发,一面说道:
“那个叫做凛花什么的小姑娘呀……”
寅仙咬紧牙根、抬起头来,宝林则表情一派轻松地走近寅仙。
“已经落入我的手掌心了。”
“……什么意思?”
“她在天苑金庆城中的后宫。”
“后宫?”
“那个小姑娘就在那里,她的身边都是我的手下。”
寅仙沉默不语,心想凛花为什么会跑到后宫那种地方?宝林露出嫣然微笑。
“我原本还以为凡间的小姑娘只会给我添麻烦,不过既然她是你最心爱的姑娘,可就大有用处啰。”
“……您到底想说什么?”
眼看胜利在望,宝林的眸子闪闪发光。
“所以啰,如果那个小姑娘的性命真的那么重要,你就只能回答‘好’啰,小龙呀。”
寅仙只是发出了低吟。
“可恶——!竟然骗咱!”
阿白从通往岩棚的石阶一口气跑了上来,双脚用力一蹬就飞过草丛和正门,然后降落在庭院里。
哇哇的惊叫声从四面八方传出,那是宝林娘娘的弟子们,其中不乏手上拿着长枪勇敢对峙的女子,不过当阿白呲牙咧嘴地大吼一声,那些人马上想后转并迅速地消失在建筑物之中,跟着仙姑修行的弟子们也四散奔逃,早就不知道溜到哪儿去了。
阿白变身为少年的姿态飞快地跑进建筑物里,他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粗暴地踢开建筑物里的每一扇门。
“寅仙,你在哪里?快出来啊!”
没有人回答,而且也看不到任何人影,,于是阿白咋了一声,大声往反方向的建筑物移动,因此又走回庭院。
就在这个时候寅仙出现了,他从正面的主楼自己一个人走了出来。
“寅、寅仙……吗?”
阿白提高警觉地问着,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看到了幻影。寅仙注视着阿白点了点头,阿白依然不肯相信,只是紧紧地抱着寅仙的身体、把鼻子凑过去拼命嗅着味道。
确实是寅仙的味道,不过还参杂着浓浓的血腥味。
“……你是不是被对方整得很惨啊?”
寅仙的脸色非常差、嘴唇变成紫色,而且眼睛还是蓝色的,接着他说道:
“被男人抱着实在没什么好高兴的,快放手!”
是本人,绝对没错。
“……你这家伙!你可知道咱和凛花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阿白。”
寅仙一如往常不急不徐地说道:
“快去给我采颗仙桃回来。”
“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阿白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愣愣地问着。
仙桃这种果实又叫做黄金桃,只有女神仙——西王母娘娘管辖的蟠桃园才采得到,在西王母娘娘主办的蟠桃会中,会宴请宾客享用以仙桃酿制而成的美酒,据说喝了那种酒就能够延年益寿。
“你说的仙桃要怎么采呀?那里可是……”
“当然,仙桃是不出蟠桃园大门的果实,盗取仙桃者会被处死刑,你必须设法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帮我采来仙桃。”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要是不幸被逮捕了,绝对不可以泄露我和宝林娘娘的事情,必须守口如瓶,乖乖地受死。”
“喂喂……”
阿白吓得睁大双眼,寅仙的蓝色眼眸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拜托你了,限你在明天之前……一定要帮我采回金黄色的成熟果实,而且要切忌绝对不能偷吃,必须完完整整地带过来。”
寅仙耳提面命似的说完话后便转过身去,走回建筑物里。
留下阿白一人茫然地愣在那儿好一阵子。
“……真是搞不懂。”
心里虽然是百般不愿意,阿白还是变身为天马,和来的时候一样一路跑到岩棚后,才迅速地飞上空中,依照寅仙的指示准备取回金黄色的果实。
“把事情交给那个粗暴莽撞的野兽去办靠得住吗?”
宝林看着回到房里的寅仙,脸上满是疑问。
“天马的脚程比一般野兽快多了,而且玉简中不是也清楚写着……翠金丹的材料是金果吗?”
“玉简的内容我是看过了,不过里面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原来如此,里面写的金果就是指仙桃呀,那么黄玉芝该怎么办?”
逼迫寅仙炼制翠金丹之前,玉简中记载的材料宝林几乎都已经准备好了,不过直到现在,除了金果和黄玉芝外,还有好几种她无法辨明的材料尚未准备齐全。
黄玉芝为灵芝的一种,灵芝既是生长在枯萎的阔叶树树根部位的瑞草。
“黄玉芝的话,附近的深山里就可以采到,我会说明特征,请您命令弟子上山帮我采回来。”
“你果然很了解,看来你和我分手之后还挺用功的嘛。”
宝林非常满意地注视着寅仙。
“似乎比想象中更快发挥效果,还是该说你本质好呢?”
“……不,这都是娘娘的功劳。”
遭受重创的内脏已经逐渐复原了,会恢复得这么神速当然和体制有关,不过宝林的解毒术果然和下毒技术一样高明。
“劝你别耍心机了,天帝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即便是那个人也性命难保。”
寅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伸手从桌面上拿起玉简,上面用古文密密麻麻地列记着炼制各种丹药的药材。
寅仙那双仍然是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生气,正在炼丹的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华之宴—————
后宫从一大早开始就闹哄哄的。
因为今天晚上要举行大型宴会,以观赏盛开的牡丹花为由,提议举行宴会的正是四夫人之一的黄丽妃。
皇上的年轻宠妃一时兴起的提议马上就被采用并实行,御花园里可以清楚看见牡丹花绚烂绽放的场所立即设置了舞殿,摆设了至少可供一千位曾经是后宫有力嫔妃或是女官们赏花作乐的坐席,由乐府安排乐手们准备了好几种戏剧表演。
这里平时为男人之禁地,唯有在举办宴会的时候,破例准许部分高官陪伴在天子身旁。
全国各地的山珍海味和高级食材在正午前就被陆续送入后宫,菜色也早已决定好了,傍晚时分,数量庞大的漆器和银盘被擦得亮晶晶地摆放在御膳房,宦官忙着安排嫔妃的席位或表演节目的顺序,女官则忙着打理主子的穿戴物品。
春柳的房间也乱成一团。一下找披肩,一下找手环,衣柜及珠宝箱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我好像嗅到一股诡异的味道。”
文燕用有点触霉头的口吻低声说道,凛花赶忙将刚从衣柜中取出来的裙子拿到鼻子前闻闻看,确定没有散发出樟脑味。
“没味道,我想应该没问题。”
“笨蛋,我是说在黄丽妃的事情!她这样大张旗鼓地举行宴会,肯定又有什么阴谋。”
文燕先看了凛花一眼,接着一面轮流看着在场的每一个女官,一面说道:
“各位,在黄丽妃附近的时候一定要特别小心,若是发现异常状况,即使是小事也必须赶快来向我报告。”
女官们个个挺直背脊,大声地回答:“是!”
绝对不能排除有人趁着宴会的混乱场面下毒的可能性,文燕非常担心这种意外发生。
“玉凛、玉凛,过来一下。”
春柳在隔壁房间叫唤凛花,凛花赶忙走了过去,发现春柳站在穿衣镜前已经打扮妥当。
“你觉得怎么样呢?”
春柳身上穿着黄绿色的衣裳搭配绿色的长裙,肩膀则披上点缀无数个小珍珠的披肩;她的头发向上盘起,可以清楚看到颈项,秀发上头插了闪耀着高雅光泽的红水晶发簪,耳朵上则戴着珍珠耳环。
总觉得穿着打扮整体来说过于低调,不过这样反而突显出春柳的美。
“好漂亮喔!”
凛花打从心里发出赞叹,但是春柳的脸上却见不到一丝笑意。
“……我实在不想去。”
她突然喃喃自语。凛花心想要去的是那种地方,也难怪她会这么排斥。
“哎呀呀,怎么又穿得那么朴素呀!”
文燕大步凑了过来。
“身为四夫人之一的华妃娘娘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会被其他嫔妃笑话的!”
她说话的同时还喷出飞沫。
“……我不想穿得太引人注目嘛。”
春柳有些胆怯地说道,文燕却坚决地遥了摇头。
“我非常了解您的心情,不过这么一来反而会输给黄丽妃。绝对不能怯场,必须抬头挺胸地前去参加,您可是华妃娘娘哟!来,换上这个吧。”
文燕准备的是在深色石榴红布料上绣着金色凤凰的裙子,然后还在娘娘的头上插上好几只由钻石及翡翠装饰得华丽无比的发簪,再拿出五颜六色的佩玉以及光看就让人觉得重到肩膀酸痛的黄金首饰和耳环,文燕不由分说地将这些配件迅速往春柳身上穿戴。
春柳只能深深地叹着气。
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老人家呀……
这是凛花头一次在近距离下看到朱玄叡时的印象。
他的头上戴着气派十足的帽子,身上穿着色彩鲜艳且描绘着五爪金龙的蓝色袍子,手上拿着装饰着翡翠、象征天子权位的如意棒。只不过他的身材太瘦,脸色也非常差,肌肤上已经浮出斑点,再加上黯然无光的眼神,让凛花不由得一一回想起自己认识的老人脸庞,心想那些老人家远比眼前这个人有福气多了,脑海里甚至出现如此大不敬的念头。
乐府里的乐师们已经开始奏乐,虽然周遭不是很明亮,但是御花园内随处设置的篝火已经在熊熊燃烧。
为了俯瞰赶工搭盖的舞殿,地势较高的地方已经设好座席,在徐徐的晚风吹拂之下,朱红色的布幕轻轻飘动,皇帝坐在铺上锦缎、气势不凡的御座上,隔着小小的桌子和御座成对的椅子原本应该为皇后的座席,然而现在确实黄丽妃坐在上面。
今晚的黄丽妃确实如同文燕所担心的,花了相当多的心思打扮,那套大大敞开领口的衣裳以金色和朱红色为底,上面绣着牡丹花纹,而裙子竟然是由真正的羽毛编织而成。
皇后蓝氏以身体不适为由缺席,不过每个人都知道她不在场的真正原因。
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和五十七岁的老人并肩而坐,看起来根本像是祖父和孙女,再加上黄丽妃不时将身子挨在老人身上,偶尔嗲声嗲气地发出淫秽的笑声,皇上则眯起眼频频点头,两人的模样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皇帝的左右侧并排坐着高官,皇太子和看起来像是他妃子的女性也坐在那儿。皇太子是一个年过三十、身材矮小的男子,凛花原本应该要成为他的妃子,因此不禁更仔细地注视着对方,却怎么也想象不到自己坐在他身旁的模样。
绶王说不定也在场,于是凛花试着寻找对方却没找着。
嫔妃们依序在舞台两侧的看台入座,女官们则分别站在自己主子的背后守候。
宾客的面前已经摆好了美酒与佳肴,文燕紧跟在春柳身旁已经开始试毒。刚刚还觉得筵席会场因人数众多而闹哄哄地,没想到转瞬间就静了下来,紧接着朱玄叡慢慢起身。
“得以在如此美好的春宵设宴与众卿举杯同欢,朕感到非常高兴。”
他用高亢的嗓音说着。
“造访世间的春季美丽动人,吟春宫百花齐放的景象也是漂亮可人,这想必就是上天祝贺朕治世的证明吧……”
黄丽妃理所当然似的坐在皇帝身旁的座位上,凛花不禁想象着那位在远处听着吟春宫筵席喧闹声的年迈皇后的心境。
待朱玄叡那毫无脉络可言、自吹自擂的演说结束后,乐曲慢慢响起,舞姬们紧接着在舞台上现身,开始轻巧地翩翩起舞。
受到表演吸引而将视线落在舞台的凛花因此吓傻了。
“哎呀,真漂亮呢。”
“快看那个人的发色!”
约莫十来人的舞姬当中,出现一名金发碧眼的少女。
“乐府里有这种人吗?”
“是、是绮罗……”
绮罗正在跳着舞,他和凛花四目相交时俏皮地眯起一只眼睛。
☆、no.45
宴会持续进行下去。
佳肴和美酒不间断地端上桌来,喝得醉醺醺的人也越来越多,女官之中也出现了因为灌太多酒而打起盹儿的人,但是乐曲不绝于耳,舞蹈和戏剧表演仍接二连三地搬上舞台。
朱玄叡和黄丽妃毫不避讳众人的目光当众搂抱,黄丽妃甚至坐到朱玄叡的大腿上,两只手臂绕上他的脖子。
男人们皆满面通红地开怀大笑,让女官或舞姬为自己斟酒,娇笑声不断传来,众人尽情地狂欢嬉闹。
贞惠妃以头痛为由早早离席,春柳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文燕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因为春柳的筷子根本连碰都没碰过菜肴。
凛花来回张望寻找绮罗。
他不在了,于是凛花赶忙对身旁的女官说道:
“我去洗个手马上回来。”
语毕,凛花便在筵席间来回穿梭寻找绮罗,然后突然被人群中的某个人拉住臂膀。
“这里!”
原来是绮罗。凛花被他拉着手臂,来到了离筵席会场不远的地方。
“吓了我一大跳,你跑来这里做什么呀?”
凛花问着,绮罗只是对她耸耸肩。
“因为太无论了嘛。”
“无聊……?”
“凛花和皇子都不在山上,我整天和满脸皱纹的老太婆你望我、我望你,真是无趣啊。”
“你是怎么混进乐府的呢?”
“因为我正好认识采舞官。”
“采舞官”乃乐府的高官,主要工作是前往全国各地收集民间歌谣或挑选擅长表演舞蹈之人。绮罗刚认识凛花时,正栖身于江湖艺人的杂技团中,所以会认识采舞官并非不可能。
“这么做也太大胆了吧。”
凛花没有注意到自己根本没资格说别人。
“嗯,手续办起来的确很麻烦,不过我基本上是一个很喜欢偷偷溜进陌生场所的人,因为这样非常刺激好玩。”
凛花严肃地看着绮罗。
“绮罗,我可不是来这里玩的!”
“我知道,我还不是担心你才会跑过来。”
绮罗收拾起嘻皮笑脸的态度转过头去。
“那个品味差到家的女人到底是谁啊?”
凛花不解地望着对方。
“就是那个用鸟羽毛做衣服的女人。她的穿着不知道牺牲了几百只鸟儿的性命,那些鸟真可怜啊。”
“啊,她就是黄丽妃!”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绮罗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凛花惊讶得张大眼。
“绮罗真是见多识广。”
“不过我并不认识她,想了老半天还是想不起她是谁,可是我相信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那个人。”
绮罗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摇头;此时凛花渐渐开始挂念春柳的安危。
“绮罗,不用为我担心,我想在姐姐的身边多待一阵子……”
下一秒凛花的声音被突如其来的惨叫声掩盖了。
是宴会的方向!两个人对看一眼,然后迅速地飞奔过去。
“……姐姐!”
我有一股不详的预感。凛花迅速回到宴会场后,角落已经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那是春柳坐的位置,凛花大惊失色并向一名女官问道: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是毒药!又有人中毒了,是华妃娘娘的……”
凛花觉得心脏差一点就要停止跳动。
“华、华妃娘娘她……?”
“中毒的不是华妃娘娘,而是女官文燕,她的嘴碰到华妃娘娘的酒杯后就……”
“骗人的吧?”
凛花推开人群走上前去,倒在那里的确实是文燕。凛花大声呼唤对方的名字,屈膝跪在她的身旁,然而文燕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仰望着夜空,她的嘴角渗出血来,而她紧紧握在右手中的确实是酒杯。
凛花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前,也试着确认她的脉搏。
但是她已经断气了。
接着凛花迅速扫视左右侧,发现了几乎要昏厥的春柳,还有站在人墙后的黄丽妃。黄丽妃那稚气未脱的脸上浮出了邪恶的微笑大声说道:
“好精彩的余兴节目呀,只可惜这种死法太无趣了。”
——————夜——————
第二天下起了雨。
傍晚时分,凛花站在女官宿房外的回廊上,双手托着腮帮子靠在扶手上,茫然地望着烟雨迷蒙中的树林,她的刘海被偶尔拂来的风雨打湿而紧紧贴在额前。
扶手上还摆放着两个茶杯,里头已经倒好了茶,那是价值银三两的高级茶,就是前几天文燕送给自己的。
……文燕死了。
昨天夜里,年迈的女官遗体被宦官们送出宫外,大夫开棺验尸后表示死因果然是中毒。
只不过和上次春柳被下毒时一样,并无法确定毒药的种类,虽然这种毒有点像砒霜,可是春柳的酒杯为银器,银器是一种自古以来被用于防范毒杀的器具,因为砒霜会使银器变色,可是春柳的酒杯并未变色。
然后今天早上,官吏后宫户籍簿的宦官也出现了,他们从文燕的房间里搬走了私人物品,连挂在门外的名牌也被取走了。
“……竟然这么草率。”
凛花用手指擦拭眼泪。
文燕虽然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官,却是大家公认绝对不可或缺的人物,她称职地完成身为华妃娘娘女官的工作,为后宫奉献了几十年的青春,最后却惨遭毒杀,而且被取下一只名牌就结束一生。
昨天晚上她也完成了使命,为原本应该由春柳喝下去的酒试毒而身亡。
凛花远眺着吟春宫。
这也可以说是不幸之大幸吧,春柳幸免于难,不过或许是因为文燕代替自己受死,她遭受了相当大的打击并自责不已,再度病得无法下床。
她连睡梦中都反复嚷着:“对不起!对不起!”
凛花喝干杯子里的茶,拿着空杯子回到屋里,她希望春柳一觉醒来时能看到自己陪在她的身旁。
*****
今天傍晚,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也相当地烦恼。
前天的宴会中,有一位宫中的年迈女官身亡,不过他早将那件事抛到九霄云外,现在盘踞在他脑海中的是今天晚上到底该到哪一位嫔妃的寝宫这件事。
虽然心里实在很想和往常一样和黄丽妃共度良宵,却听说她正好来潮不方便。
“咯……!”
敬事房太监手上捧着银盘,走到面对极尽奢侈的佳肴、筷子却连动都没动就开始打嗝的朱玄叡身旁。
“唔……”朱玄叡在琳琅满目的绿头牌中发现一个陌生的名字,于是用手指向它。
“……这是什么人?”
“最近刚进入后宫的女官。”
敬事房太监恭敬地回答。
“女官?”
后宫的众多女官因为被天子看上而被安排到寝宫陪侍的情形并不罕见,黄丽妃当初也是以女官的身分进宫的。
“朕不认识这个人。”
太监低声对歪着头思考的朱玄叡说道:
“是某人推荐入宫的……”
“是谁的推荐?”
敬事房太监的脸悄悄地往朱玄叡的耳际凑了过去,小声地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朱玄叡惊讶得瞪大了眼。
“哦,是他吗?”
“是的,他还说皇上您一定会喜欢容貌娇嫩的姑娘。”
“那位姑娘多大年纪?”
“听说才十五。”
朱玄叡捻着胡子假装很苦恼,不过打嗝早已止住了。
“既然李圃都这么说了,朕就照办吧!”
于是朱玄叡选了写着“采玉凛”的绿头牌,将牌翻到背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凛花注视着突然出现在春柳房里的陌生宦官,百思不解地问道,她才刚陪着颓丧的春柳聊过天后,和李圃一样穿着深紫色衣袍的宦官就出现了,还大声宣布:
“陛下今晚选了贵宫的女官玉凛小姐的绿头牌。”
听到这个消息后,其他女官立即骚动起来,一面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一面看着凛花,凛花觉得情形不太对劲,赶忙开口问她们。
“什么是绿头牌?”
其中一名女官欲言又止地为凛花做了说明。
凛花茫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笑了出来。
“这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不得放肆!”
自称是敬事房太监的宦官疾言厉色地说道:
“绿头牌绝对不会错,走吧,快跟我过来!”
凛花依然认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不知该如何是好地看着春柳,却发现她的身子正微微地颤抖,一边发抖一边说道:
“……她是远亲非常疼爱的姑娘,现在暂时托我照顾,我绝对不能就这样让您把她送上龙床。”
“这不是华妃娘娘该说的话,您是想在这个金庆城里否决皇帝陛下的决定吗?”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凛花慌忙插嘴:
“请您再次确认看看。”
“凛花。”
心急如焚的春柳叫出了凛花的本名,凛花笑着回望春柳。
“这件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皇帝陛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我了?”
他在昨晚的宴会上明明只注视着黄丽妃。
春柳跟着点头问道:
“我记得这位姑娘……玉凛,可是受到李圃大人指派而跟随于我的女官,万一有个闪失,公公您担待得起吗?”
春柳搬出李圃的大名想威胁对方,敬事房太监却不屑地看着春柳。
“娘娘您到底在说什么呢?将女官玉凛推上龙床的不是别人,正是内侍太监大人呀!”
春柳再也说不出话了,然后摇摇晃晃地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陛下说既然是内侍太监的推荐一定错不了。对了!黄丽妃娘娘不也是内侍太监带进宫里的吗?”
原来如此。不过为什么李圃要这么做呢?凛花此时终于了解到事情的严重性。
春柳相当疲惫地摇头说道:
“……那就没办法了。”
“等等,什么叫没办法?”
春柳泪水盈眶地看着凛花。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凛花大叫着“我不要这样”。
“姐姐快别说对不起呀,这到底是怎么了?”
“希望娘娘别将事情弄得太棘手。”
太监冷冷地说着并且弹了一下指头,接着在室外的回廊上等待的高大宦官马上跑了进来,将凛花一把抱起。
“放开我!”
凛花拼命大叫、挣扎却无济于事,她被宦官紧紧抓着肩膀,迅速被带离春柳的房间。
“救命,救命呀!”
“凛花……!”
房门被关上前,凛花清楚地看到了一脸惨白地站在房内的春柳,她大叫着:
“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委屈的……一定不会……”
门被无情地关上了。
☆、no.46
“朱玄叡要那个姑娘?”
黄丽妃不可置信地问道,李圃回答:
“是我提议的。”
“为何要如此提议?”
“因为觉得碍眼。”
不知道黄丽妃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两人之间相隔雕有龙戏宝珠图样的屏风。
黄丽妃的语气中隐约流露出谴责的意味。
“有必要那么大费周章吗?你自己出手不就好了?”
李圃摇摇头。
“抱歉。您有没有在近距离内看过那位姑娘的眼睛呢?她的眼里好像蕴藏着驱散妖魔和恶意的力量,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对眼睛。”
“你在说什么蠢话!她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就跟三岁孩子一样,不是吗?”
“…………”
李圃沉默不语。他当初也认为凛花只是和一般人有点不一样的小姑娘,再怎么说也只是普通人,但是李圃也深知无论是哪一个朝代,最可怕的终究是人类。
“……她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姑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皇子’都被她俘虏。”
“别净说些令人不愉快的话。”
“很抱歉。”
李圃用完全不含任何情感的声音道歉。
“真是没出息!”
黄丽妃说道。
“像你这样可怕的妖魔,对一个凡人小姑娘也会觉得受到威胁吗?”
“…………”
“诶,算了,你就是因为自己做不到,才想假手于他人吧。善后工作都安排好了吗?”
“她明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就像刘贵妃一样。
“小龙一定会对我恨之入骨的……”
黄丽妃低声说了这句话后,室内马上又陷入一片死寂。李圃绕到屏风里侧,看着已经空荡荡的椅子,椅子前方的墙边摆着一面大镜子,黑檀木框上雕刻着芙蓉梅花的图案,芙蓉是荣华与富贵的象征,经常被人用来比喻美女。
镜面反射出非常不可思议的光芒,但是不久之后就消失了。
李圃不禁喃喃说着“最毒妇人心呀”。
“明明已经是仙女了还……”
他轻蔑地低声说玩后,便转身离开黄丽妃的房间。
黄丽妃走向摆在自己房间的镜子,穿过闪闪发光的镜中路后,来到了某个场所。
她通过另一面一模一样的镜子,到达一个室内摆放着几样日常用品的普通房间。
黄丽妃凝视着自己刚刚走出来的镜子,将原本套在十只手指头上那长长的假指甲拔下,又从头上摘下好几只发簪,然后手在脸前一挥……
立即换了一张脸。
她的额头上浮出花朵的形状的妆。
是宝林娘娘。
宝林娘娘离开化妆镜前往药房走去,一打开门药草味立即扑鼻而来,寅仙背对着药房的门口站在工作台前,并没有回头的打算。
仔细一瞧,对方的身材已经比自己记忆中的高了许多,他将头发扎成一束,露出了细长的颈子,从颈子到肩膀之间的线条非常优美,肩膀和手臂也比过去强壮多了。
宝林从他幼年时期起就认识他,他是自己的好友——崔风真君收养的孩子。对别人而言,他是一个个性孤僻、从幼年时期起就没有受到良好教养的孩子,却只对宝林特别亲近,总是娘娘长,娘娘短地叫个不停。
宝林也非常疼爱这个天资聪颖、高傲孤僻有渴望被爱的龙之后裔。
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和寅仙的师生关系瓦解了,或许是从两人超越了师徒的藩篱,以男女的角度看待彼此的时候开始的吧?抑或是从宝林抛弃寅仙回到天界的时候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