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绶王的皇位继承排名为第七顺位,依然千方百计地想吞服翠金丹,以颠覆天命(上天注定的命运),竄夺皇位。
寅仙根本不打算为他炼制翠金丹,也已经断然拒绝,但绶王显然还没有完全死心。
不让他进府邸,他就会赖着不走,一屁股坐在大门前和凛花闲聊,把凛花端出来的包子吃个精光,然后又喝喝茶、摸摸鼻子下山去。
几天后又上山来,就这样反反覆覆地上山、下山。
他已经上山不知道多少次了,无论遭到多么冷淡的对待,还是丝毫看不出心情有受到影响。绶王总是开开心心的,一点也不感到厌倦或气馁。
这句话,凛花不知道已经告诉绶王多少次。
「真是的~~绶王啊,你就对翠金丹死心吧。」
听到这句话,绶王只是微微笑着,完全没有搭腔,令凛花感到相当意外;凛花对绶王脸上那看起来有点孤寂的微笑赶到讶异。
往常,绶王总是以「我绝对不会死心」、「只要你肯帮我引荐,我一定可以说服方士」,或是以「干脆请他收我为徒」等理由唠叨个不停——
仔细一看,磷化总觉得绶王的脸色欠佳。难道是下雨的关系吗?他的衣服被雨水和泥巴弄得脏兮兮,头发也被打湿了,看起来好像很冷的样子。
「午膳还有剩下一点热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磷化退到一旁说道,绶王则是大吃一惊。
「我可以进去吗?可是方士他不是……」
「他正好外出卸药了,不在府邸里。我想即使他人在府邸里,也不会把一个花好长的时间冒雨登山的人赶走。」
或许吧……
「请进。」于是凛花请绶王进入府邸,绶王边环顾四周边问:
「城里买得到方士的药吗?他到底吧药卖给哪家药铺呢?」
「卸给药铺的都是一些感冒药或胃肠药。」
「我想也是,要是一般药铺买得到金丹,早就轰动整座都城了。」
凛花把绶王带到客堂后,就急急忙忙回到厨房。
凛花在准备膳食之余突然想到,绶王已经长达半个月没有上山了,这种情形说不定是春天以来的头一遭。
凛花手里端着膳食回到客堂,发现一个非常奇妙的光景正等待她的来到。
绶王坐在长椅上。
「比起长生不老,天底下还有更多更美好的事情呐。」
一双满是皱纹的手,硬是摆在绶王的手上。
是娥瑛。娥瑛坐在绶王的右侧,把对方的身体拉向自己,更把脸凑到绶王的耳边露齿发出窃笑。
「你不会对女人没兴趣吧?怎么样,今天晚上要不要和老身喝一杯呐,就我们两个人,来个不醉不归!」
「喂,快住手,再继续这样下去,连骨髓里的精气都会被姥姥吸个精光喔。」
坐在绶王左边的绮罗用双手架住绶王的脸,硬将他的脸扳向自己。
「我想你也不希望精气被狐狸老太婆吸个精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死掉了吧?既然想死,不如让美若天仙的我来扭断你的脖子吧,怎么样啊?」
「不,送这家伙上西天的认为就交给咱吧!」
一只体型庞大的白犬突然从背后探出头来。是阿白,他已经变身为天马的姿态,把两只粗壮的前脚搭在绶王的肩膀上,呼呼呼地大口喘着气。
「咱老早就想……解决掉这家伙。」
绶王听了只是淡淡地笑着。
「这话真是令我高兴到晕头转向,欢迎之至!」
绮罗和阿白不约而同地冷哼一声。姑且不论娥瑛在抚摸著绶王的手,绮罗和阿白一见到绶王就觉得不顺眼。
「你这家伙……!」
「你……!」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嚷道:
「一到山上来准没好事!」
绶王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是在春天的时候,凛花就是在他的穿针引线下潜入皇帝的后宫。当时,凛花听说皇帝妃子之一的姐姐,被卷入纷纷扰扰的毒杀事件之中,为了探访姐姐的安危而溜进后宫。
万万没想到引发毒杀事件的,竟然就是春柳本人,而且春柳竟然连自己的妹妹——凛花斗下毒,还凛花一度在生死关头徘徊。
最后,春柳自己服毒自尽。
绶王若是即位,将导致东株国的局势更加动荡,皇城中已经为此人心惶惶,结果春柳被卷入该阴谋之中,最后还余波荡漾地自导自演了一出毒杀事件身亡。
「凛花,你觉得我跑来这里会造成你的困扰吗?」
绶王紧盯着凛花询问,凛花注视着绶王试着回想。
她当时的确觉得绶王、皇帝朱玄叡,或是后宫的一切都很可恨。
然而,现在已经……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机向凛花求救啊~~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阿白把力量加在前脚上,绮罗则伸出舌头,准备轻舔绶王的左颊。
「再不赶快下山的花,妖魔出没的时间就要到罗,这一带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饥肠辘辘的野兽。」
「喂喂喂!」
「绶王,你今天来除了求翠金丹之外,难道还有其他的事要谈吗?」
凛花如此问道,绶王微微挑动那两道又粗又黑的眉毛。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不论是茶、汤或包子,你今天都完全没碰过喔。」
过去,无论凛花端出馒头或什么来,转眼间就会被绶王吃得盘底朝天;请他喝茶时,还会请凛花再帮他添个三大杯。
绶王面露苦笑。
「我不知道方士会下山进城,以为府邸的人一直都会待在山上,对于城里发生了什么事不大清楚,所以才专程跑来告知的。」
「告知什么?」
「没什么啦,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啊……」
绶王先作个开场白后,再以平淡无比的声调继续说:
「朱玄叡死了。」
凛花这下吓得连拿在手上的茶杯都放开了。「喔!」绮罗在茶杯就要摔落地面时紧急接住。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大概是八天前。」
「朱玄叡」是绶王父亲的名字,同时也是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
「你不是皇子吗?这种时候怎么可以跑到这种地方?」
阿白的问题点到重点了,但绶王只是耸耸肩说声「有何不可」,随即闭口不语。
「八天前呐……这么说来,雨好像差不多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下的?」
听到娥瑛的话,凛花下意识地望向屋外,雨势似乎变得比方才更大更滂沱。
☆、no.51
雨不停地下,寅仙独自一人走在雨中。
都城天苑位于辽阔的皇城北边,由一百十二个素称「坊」的区域所构成,每个坊都设有城门,坊与坊之间则由城墙和街道区隔开来,各坊各有自己的特色。
现在,寅仙漫步在名叫「永福坊」的坊内小巷里。永福坊最大的特色是,巷子里开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药铺,当中还设有民间疗诊所,针灸师傅正好在挂看板准备开店。
大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寅仙经常来卸药的小药铺。
他没有束发,任黑色长发恣意披在肩上,身着黑色的袍子和黑色的鞋子,以及一顶压低的斗笠。天空灰蒙蒙的,寅仙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引人注目,他悄悄地走进药铺里。
站在药柜前记账的老板马上就抬起头来。
「喔~~真是辛苦你了。」
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家一看到寅仙,就赶忙走出柜台,一如往常地开始动手检查寅仙带来的药。
天苑的药铺中大多设有药房,可以在自己的药房里调制药剂,这家药铺虽然有类似的设备,但是大半以上的商品都是向别人采购来的。
寅仙当然不会吧自己住的地方告诉别人,他连自己是方士这件事也绝口不提;即使是这样,眼前的老人家对于寅仙调制的药剂,还是给予了非常高的评价。
老人家是一个话不多却可以告诉寅仙必要情报的人物,而且不会问东问西,这也是寅仙选中这家药铺卸药的主要原因。
老人家把药粉放在天秤上过秤,将药丸一颗颗仔细点过,把药膏一一过秤后才换装入小瓶子里,完成各项作业才开口对寅仙表示:
「你最近能不能再过来一趟呢?」
这还是老人家第一次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了吗?」
「都城正在流行一种非常恶质的疾病,能否请你追加可有效治疗六淫湿邪的药剂。」
「六淫」是指六种最容易弱化人体的疾病。除了会引发头痛或耳鼻喉病变的风邪之外;还包括致使全身或局部发冷的寒邪;以及成为发高烧或大量出汗主因的暑邪等……湿邪患者会因恶质的湿气入侵五脏六腑,而出现下痢、尿量减少、水肿、腹水等症状。
「疫情很严重吗?」
「在南邑坊、安兴坊一带,好像接连有人死亡。」
没记错的话,那一带应该是天苑里所得偏低的人群聚的住宅区,随处可见土墙搭盖的小屋,连空气都非常差,更遑论卫生条件。
「是水源引起的吗?」
「或许是吧。」
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天苑为东株国至宝,是一个饮水设备非常完善的近代化城市,然而无论是哪里的大城市都一样,一定有一些例外的场所。
久雨荷过度的湿气最容易滋生病源,水或空气一旦遭到污染就会侵害人体。
「我明白了,回程时我会顺道去看看状况,调制一些必要的药剂。」
「感谢之至。」
「听说……天子陛下驾崩了……」
寅仙一踏进都城,就马上注意到这个消息。
通常天子陛下驾崩后,都城的居民必须依规定服丧二十七天。像鲜艳的色彩,尤其是红色的看板都必须盖住,也严禁华丽的穿着打扮,禁止弹奏乐曲;甚至连婚姻遭到禁止。
「市集一带的交易也变得萎靡不振。」
「应该说是比较冷清。」
都城的大街上极少人走动,即使是国丧期间,店铺关门大半以上还是有点不寻常。走到各坊看看,虽然还是有人穿梭走动,不过路上的人都好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似的,行色匆匆地赶着路。
「这里有妖魔出现。」
听到药铺老板说出这句话,寅仙不禁抬高眉毛,之间药铺老板神情苦闷地补充:
「……像这样的谣言满天飞。」
「谣言……」
「我并没有亲眼看到过,不过一到黄昏或夜晚就尽量不出门的人越来越多也是不争的事实。即使是大白天,也可能像今天一样,出现黯淡无光的太阳。」
「是什么样的妖怪呢?」
「这个嘛……听说提醒壮硕如牛,或如猴妖、人面熊,总之众说纷纭。」
妖魔在人类居住的地方出没,是远在东株国建国以前才会发生的事,现在大部分的人都认为,妖魔是故事或幻想中才会出现的东西,都城附近的人更是这么想。城里的人惧怕黑夜的新逐渐减弱,对于深山的敬畏之心也慢慢地消失了。
药铺老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着。
「虽然希望你把这些话当做是我在自言自语,可是……」、
寅仙默默地点了点头。
「天子陛下突然驾崩是天命,街头巷尾到处流传着这种说法。还说上天并不满意现在的皇太子即位,所以雨才会下个不停、才会流行怪病;甚至出现可怕的妖魔鬼怪。」
老人家用手抚摸满是皱纹的脸庞,看似吃力地站起身来,把药款付给了寅仙。
「那我明天会再过来一趟。」
「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寅仙戴上斗笠,准备踏出药铺大门,却被药铺老板叫住了。
「你会调制能有效治疗野兽疾病的药吗?」
寅仙揪起了眉头。
「这话怎么说?」
老人家的表情很凝重,不过马上就摇头改口:
「没事,请忘了这番话吧,年纪一大就是爱操心。听到一些无聊的传言便会当真。而且,我总觉得你好像什么药都调得出来,因为你和一般的药师不一样,是个非常不可思议的人。」
老人家用那双被埋在皱纹里的小眼睛,紧紧盯着寅仙看,像要看穿寅仙的内心世界一样,眼神锐利无比。
寅仙基于长年的戒心而绷紧身体,流露出防备姿势,静待老人家说出下一句话,没想到对方竟一派轻松地说出更令寅仙意外的话。
「等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开继承我的药铺啊?」
寅仙依然默不作声,只是注视着药铺老板。老板咧着嘴苦笑几声,发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一只手搔着脑袋,另一只手则轻轻地挥一挥,像在催促寅仙离去。寅仙轻轻低下头,走出药铺。
他抬头望向都城北方那座烟雨迷蒙的白翼山。
下山来到都城和人类接触,对寅仙来说是非常烦人的事情之一。
寅仙特立独行,与众不同,尔人类几乎都具备看穿与众不同事物的能力,这种能力也可说是一种动物的自我防卫本能。一察觉到寅仙异于常人时,无论是多么熟稔亲近的朋友,都会带着怪异的眼光看待他,有时候甚至会排挤他。
寅仙因此被迫必须在深山里过活,从此过着每个月下山一次,到都城卸药的生活,这样虽然很麻烦,他却不得不这么做。
(师父……)
——徒儿啊,下山融入市井小民中生活吧!翠龙山仙人如此语重心长地说道,接着就把寅仙逐出师门。寅仙拥有龙之性与人之性,师父希望他能去接受这两种特质;他告诉寅仙「你并不适合当神仙,离开后不得再回洞府」,然后就背过身不再搭理;他也是对寅仙有养育之恩的人。
当时,寅仙并不了解师父的用意。
(当你哪一天想在某处定居下来的时候,要不要考虑来继承我的药铺?)
刚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深深地撼动了寅仙的心。
不过,那种感觉并不坏。
然后,寅仙不知为何想起了凛花。
想起凛花那双完全接受寅仙的圆圆大眼睛,想起她灿烂的笑容,与她温柔甜美的脸孔。
即使只是一时半刻也好,寅仙好想快点回到山上,却因为和药铺老板的约定而作罢。他为了观察已经显露出流行征兆的疾病症状,朝着南邑坊方向走去。
寅仙来到冷冷清清的大街上,接着停下脚步。
他发现东北角的天空,有一股很像黑烟的东西地往上竄升。
是妖气。
大街两旁的围墙高高地耸立着,常人的眼睛不可能看到那么远的地方。
然而寅仙并非常人。
他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事实上却是一个已经活了很久很久、而且通晓仙术的人。
这个时候,寅仙采用了名为「明目法」的仙术,这是一种只需稍微集中一下意识,即可看到很远的地方、连位于自己背后的事物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法术。
寅仙迅速溜进小巷子里,还好巷子里的行人并不多,他身轻如燕地纵身跳到建筑物的屋顶上,无声无息地在屋瓦上奔跑、飞跃过屋顶,从这个坊移动到另一个坊。
到达目的地后,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距离城东的东邦门不远处的坊,四季皆有城内居民前来观光休憩的香花园旁。
寅仙闻到了夹杂雨水味道的茉莉花香,同时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小小的民宅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寅仙先降落在远处后,才往人群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男人们的手上拿着锄头、铁锹或镰刀,女人们则肩并肩地窃窃私语。
四周散发出不寻常的紧张氛围。
「请问这家人出了什么事吗?」
「这家人的孩子突然疯了。」
「竟然咬死了自己的母亲。」
「咬死……?」
寅仙揪着眉头。人咬死人,这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女人那只抖个不停的手指所指的地方已经铺上草席,草席下方露出长长的头发,和不自然扭曲的手脚。
「是妖魔。」
男人回过头来,他的手上也紧握着一把大菜刀。
「听说不久前,小扬那家伙才在夜路遭到怪物袭击,他老婆当场被杀,他则是好不容易才逃离魔掌。说不定他在那时候已经遭到杀害,身体早就被化成为小扬的妖怪夺走了呢。」
「我们都被他骗了。」
「没错,否则天底下怎么可能出现这么残忍的杀人魔。」
寅仙悄悄靠近遗体,轻轻掀开草席看着对方。
他接着蹙着眉,轻轻地闭上眼睛后,马上回头问道:
「之前发生过类似的事件吗?」
四周的人面面相觑。
「这个坊的话,这已经是第二起事件了。赵家的老二惨死,尸体也已经找到了。」
「不只两起,这是第三起。陈家的姑娘也失踪了,听说找了老半天只找到她的腿。」
从木门方向传来野兽类的嘶吼声,现场的人手上紧紧握起武器,身子却慢慢往后退。
寅仙不受影响地站在原处。
「报告过官府了吗?」
「喂~~报官了吗?」
「刚刚报了。」
「衙门的人马上就会到。」
寅仙靠近木门,从木门方向微微传来啜泣声和**声。
「喂,你别过去……」
寅仙完全不听别人的劝阻,径自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反手关上木门的那一瞬间,一个黑影跳了出来。
「疾!」
寅仙毫不迟疑地施展仙术,他用食指施展点断术之后,男人的手腕立即遭控制而滚落在地面上。
传来一阵浓浓的血腥味。
「水……快给我水。」
男人边哭边恳求着。
寅仙不禁愕然。
男人身上几乎所有的部位都在流血,包括眼眶、耳朵、鼻子、嘴巴;皮肤发黑,到处都浮现出紫色的斑点;身体异常肿胀,手指也胀得鼓鼓的。
桌子上放着已经装满水的碗,寅仙将手掌朝上,轻轻吹了一口气,解开施展在男人身上的法术。
然后把水递给对方,只见男人用颤抖的双手想把碗接过去,却突然长大眼睛,碗应声掉在地上。
「喉咙,我的喉咙……」
男人一边**,一边用手搔抓自己的脖子,血从被抓破的皮肤渗了出来。
寅仙冷静地观察着男人。
「异常口渴……却连水都嚥不下去吗?你是不是光嚥下口水,就会觉得喉咙痛得要命?」
男人点点头,淌着血泪的他紧接着要求别人帮他做另一件事。
「杀了我吧!」
「很不凑巧,我身上没有带自杀的药……」
「用什么方法都好……求求你杀了我吧!」
男人的眼睛已经变成深红色,嘴巴被鲜血濡湿,不知道是咬死母亲留下来的血迹,还是他自己吐出的鲜血。
「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
寅仙稍微想了一下后,改变了问话方法。
「对方是哪一张妖魔?」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流着血泪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杀了我吧……求你赏我个痛快吧!」
「衙门的人马上就快到了,杀害父母的人必须接受极刑制裁,你是可以和我一起离开这里,但请试着想想看除了自杀之外,有没有其他解决的办法。」
寅仙伸出手出。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寅仙的脸。
寅仙认为这个男人虽然不孝,不过还算有点人性;他求别人杀了他,光这点就足以证明一切。
过去,他说不定是一个人人夸赞的孝顺儿子;讽刺的是,他仅存的一点点人性,反而害他饱受良心折磨。
对他来说,完全失去意识反而落得轻松。
「……走吧。喂,动作快!」
男人张看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他一面颤抖,一面吧沾满鲜血的手伸了出来……不,寅仙的手并没有握到对方的手。
男人用身体冲撞寅仙后,迅速地打开木门,冲出门外。
门外惊叫声四起,咒骂声连连。寅仙追出门外时,男人已经被几个衙门的人制伏并遭到逮捕。
「啧!」寅仙咋了咋舌,迅速往后退去。
然后再度戴上斗笠远离人群,悄悄离开了现场。
都城天苑继续下着雨,雨水溢出水沟,路上到处都散发出难闻的臭气。
☆、no.52
东株国建国已经步入六百年的历史,这是一个以帝都为中心,由十三个州构
东株国是一个安和乐利的国家,外敌侵略的问题几乎在第四代皇帝治国时就解决了,不但物产富饶,经济蓬勃发展;在米、盐价格的管理上也算良好,度量衡及货币统一,农田水利灌溉系统也很完善。
因此,统治者非常闲,皇帝整天都无所事事,心理只想着怎么满足自己的欲望。
东株国第二十七代皇帝——朱玄叡尤其荒淫无道,是个好色之徒,一天当中有大半时间,都沉迷在后宫美女的怀抱。
后宫美女之中最受宠爱的,是一位名叫「黄丽妃」的美女,朱玄叡因过于迷恋黄丽妃,最后犯下治世者的禁忌。
他再度实施酷刑,以凌迟(削除人肉)或车裂等不人道的手段来惩处犯人,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城行刑人数就轻易地超过了三百余人。
朱玄叡一生纵情于**,晚景却凄凉地结束生命。他的宠妃——黄丽妃忽然离开后宫,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事实上黄丽妃是一位仙女,叫做宝林娘娘,对天界一直怀恨在心,这件事朱玄叡当然不知道。
朱玄叡因为黄丽妃突然消失,顿失活下去的意念,一下子就苍老了许多,最后还因微不足道的小病死去。
绶王站在门外,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和平常不一样,绶王的侧脸显得非常严肃。
为了把斗笠借给即将下山的他,凛花曾一度进入府邸里。但她回到大门口,看到绶王的神情时,原本想说的话也变得说不出口了。
绶王的视线尽头,是烟雨迷蒙的都城天苑。
凛花回想起绶王在后宫那座很少人前往的温室里所说的话。
绶王说过,他很想当皇帝。
绶王说过,他很想把曾经受惠于金龙的那个男人一手统一的东海之地,把这块上有壮丽山河与浩瀚大海的美丽大地,和住在大地上的人民收为己有。
绶王说过,在自己的野心驱使之下,几时必须铲除皇兄皇姐也在所不惜,他非得要取得皇位不可。
绶王说过,他想要得到梦幻之药——翠金丹。
然而绶王的心情,凛花实在无法理解。
凛花才十五岁,之想谈谈恋爱,她非常珍惜和心爱的人平平安安度过的每一个日子。
东株国的长治久安对凛花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是,她在内心深信和平一定会永远持续下去,一直对这件事深信不疑。
「你想当……天子吗?」
凛花低声问着,绶王依然是侧脸以对,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是有这个打算。」
「不是已经立了其他皇太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么做……?」
「李圃说他会帮我想办法,他一定会遵守约定。」
一听到「李圃」的名字,凛花的脸就僵住了。
后宫是男人的禁地,不过为了维护及管理广大的后宫事宜,也需要宦官来经手男人才能出力的工作。
李圃位居宦官中的顶端,被称为内侍太监。他曾企图扰乱后宫安宁,串通名为「宝林娘娘」的仙女,把毒药交给凛花的姐姐——春柳。
既然那个李圃说「他会想办法」,就等于是在告诉绶王,他说不定会干掉阻碍者,皇位继承的权利斗争过程中必然伴随着杀戮。
凛花难过地问道:
「你真的俺么想当皇帝吗?即使要为此杀人也在所不辞,即使国家动荡不安也要继续下去吗?」
皇位继承排名第七顺位的人拼命地想登上皇位,国家必定会乱成一团,一定会有许多人死去,导致社会动荡、民心不安吧;而且情况一定比朱玄叡重新实施酷刑时严重。
「逆天行道一定会受到天谴,我听过这样的说法。」
「所以才需要翠金丹。」
听所吞下翠金丹就可以颠覆天命。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光祖,就是因此建立了一代大国,他为了统一国家而杀人无数,却没有遭到上天的惩罚。
「我怎么也没想到,天命这种话竟然会从你的嘴里说出来。」
绶王则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凛花,本来应该要入宫册封为皇太子妃的你,最后还不是逃出来了?你这么做的理由,真的是为了和心爱的男人白头偕老吗?」
凛花的脸红了起来,她轻咳一声后接着说道:
「事情的轻重有点不一样。」
「是吗?自己的一生要怎么过,都应该要由自己来决定,这一点是一样的吧。」
「但你的愿望将会左右无数人的一生,你为什么那么想当皇帝呢?一直当皇子有什么不好?」
闻言,绶王不禁笑了出来。
「凛花,我既是皇子,却又不算是皇子喔。」
「什么意思?」
「一直到长大成人前,我都没有在天苑的皇宫待过。我是在成州侯那里长大的,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成州是你母后的出身地吗?」
不过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其实非常奇怪,就算绶王只是五皇子,还是非常重要的皇位继承人之一,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母后,贞惠妃确实是成州出身,她是州侯的独生女,而且曾经是前朝左丞相——张敬忠之妻。」
凛花吓得目瞪口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算是续弦再娶。她是一个家世显赫的妻子,朱玄叡对朝中大臣之妻一见钟情,然后要求张敬忠将自己的妻子送进宫里。」
凛花回想起贞惠妃慈祥的面孔,万万没想到那位和蔼可亲、言行举止端庄贤淑的惠妃,竟然有过这么一段往事。
「既然是皇上的命令,他哪敢不遵从。总之,张敬忠抱持着欢天喜地……不,万不得已的心情,还是把妻子献给了天子陛下,九个月后就生下了我。」
「咦?」
绶王撩起垂在额头上的头发,指着左边的眼睛。
那只深灰色的瞳孔。
「张敬忠是西国沙漠民族的混血,因此张姓家族之人,偶尔会生出头发或瞳孔颜色较淡的小孩。」
「可是,你的瞳孔颜色并没有比较淡呀。」
「周围的人可不这么认为,大家都在猜五皇子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假使是张敬忠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会不会是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还故意将自己的子嗣送进皇帝的后宫呢?果真如此,他的意图就太大逆不道……总之,诸如此类的传闻在后宫里大肆渲染。」
「太过分了!」
凛花咬着嘴唇,没想到装扮华丽、美若天仙的女人群集的后宫里,竟然充斥着各种扭曲的怪现象。
「听说朱玄叡毫不犹豫,就决定把我赶到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是想尽快盖掉臭不可闻的丑闻吧。没有惹上杀身之祸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祖父也曾经这么讲过。就祖父而言,女儿生下遭质疑的孩子还能登上惠妃的地位,光是这一点就该感到可喜可贺了,但我却不这么认为。」
「绶王……」
「连我母亲都不想见到我。」
凛花想起贞惠妃那张洋溢着慈爱光辉的脸庞,与温柔婉约的言行举止。凛花垂下眼皮默默聆听,绶王接着述说:
「我活下来了,我确确实实地活着;可是即使只是做做样子也好,应该是我父亲的皇上却想要忘掉我的存在。二十多年来,我母后对我视若无睹,把我当成一个死人来看待,皇兄、皇姐之中,甚至有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弟的存在。自己的存在连双亲或兄弟们都否定,这样的心情你能了解吗?」
「我了解。」
凛花回想,并对吃惊地望着自己的绶王重复说了一遍:
「……我了解。」
因为凛花的境遇也颇为相像。
不过她心想,自己至少是在关爱中长大的。母亲、祖母,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对凛花毫不吝惜地付出了爱。
绶王或许是没有遇见这些人吧。
所以才会认为杀人时很自然的是。
「希望身边的人都承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你一直想当太脑子的理由吗?」
「不只是这样。」
绶王干笑着。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名垂千古、万民称颂的圣君。」
绶王那对左右色泽各不相同的眼眸炯炯有神,他开始阐述假使自己登上王位的理想——
「我将彻底排除宫廷里的腐败现象,重用有才能的官吏,关心全国各地的百姓,就近聆听百姓的声音,好让每个百姓都能有一个遮风避雨、安心工作的地方,让全国人民都能过好日子……只要人们富足,国家自然会富强。我还要在过去一直被弃置的地方开辟运河,并且整建道路……」
绶王慷慨激昂地抒发心中的抱负许久后,做出了以下结论。
「不管你要笑我是个理想主义者,还是笑我在作白日梦都没关系,我认为只要吞下翠金丹,就可以变成一个超人,梦想就不再只是个梦想。」
「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太投机取巧了吗?」
「你这什么话,世界上还找得到比我更公平的男人吗?」
绶王的表情异常认真。
「即使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低声下气地央求方士,希望他至少认真听我说一次话。」
「很遗憾,今天他不在家。」
「不,今天……」
绶王好像想说什么,却又紧闭嘴巴。
他看着凛花,脸上浮出犹豫不决的神情,许久后,突然自言自语般低喃道:
「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然后,他表情又变得很严重,眼里流露出深不可测的阴沉神色,不知道为什么,凛花的焦虑感油然而生。
不能就这么让绶王回去,凛花一直有这种感觉。
没想到,绶王马上就恢复原有的开朗神情。
「假使我能当上皇帝的话……」
「够了,我不想再听那些无聊的话。」
「就能封你为皇后吧。」
「免了。」
「你不用马上答应,我是要册封你为皇后,可不是要册封你为三宫六院中的嫔妃之一喔。」
「问题不在于册封什么,能成为我丈夫的人,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
「原来如此,可是你们的感情不够深厚。」
「这和你没关系。」
凛花嘟起嘴,绶王笑了笑,故意逗弄凛花。
「真遗憾,本来以为把你当成女人看待应该会很有趣,没想到却惹你生气……」
「你可以回去了。」
绶王哈哈哈地开怀大笑,然后举起手来下山去了。
目送着绶王的背影离去,凛花只是满脑子疑问。
绶王今天上山,真的只是想告知天子驾崩的事而已吗?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没有说呢?自己明明想问个清楚的,却因为对方说了一些奇怪的话而错失问话的时机。
「……绶王!」
凛花大叫着对方的名字。
绶王却像没听到一样,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树林彼端。
☆、no.53
寅仙知道三更半夜才回到白翼山。
当时,凛花又和阿白、绮罗、娥瑛一起待在厨房里喝茶,是阿白倏地动了动耳朵,说声「他回来了」,于是一群人便跑到大门迎接,正好看到寅仙从山路走回来。
「欢迎回来!」
寅仙举起手致意,可是走到距离大门口稍远处就停下脚步。
因为下雨和带着斗笠的关系,看不清楚寅仙的表情。
「寅仙?」
「对不起,能不能帮我准备洗澡水呢?」
凛花张大又圆又大的眼睛。
「你淋到雨了?」
「嗯,而且还被污染了。」
污染?凛花歪着头思索了一下,急急忙忙地往澡堂走去。
「都城在流行一种恶质的疾病。」
在客堂的椅子上坐定位子后,寅仙劈头就说出这句话。
他已经洗过澡、换穿上干净的衣服,虽然头发还湿湿的,不过下山卸药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
大家依照寅仙的知识聚集在客堂里,除了凛花外,绮罗和娥瑛都齐聚一堂。
听到「疾病」这个字,在场的人无不你看我、我看你,这时由阿白率先开口问道:
「你是说都城吗?」
「是的,毕竟部分地区原本就不是很注重卫生。那是一种相当难缠的湿邪,会反覆出现下痢和呕吐症状,相当消耗体力,并从体力较弱的人开始死亡,不治者多为老人、孩童或营养状况较差的人。」
「你看过那样的病人了吗?」
寅仙抬起双手。
「是的,我没事,湿邪不会经由空气传染,只要彻底洗手或漱漱口,让手帕或衣服随时保持干净就不会有事。」
所以寅仙才会说「被污染了」。
「朝廷难道还没有想到对策吗?」
这次换成绮罗开口询问,寅仙则是摇摇头。
「没有,目前只有民间的诊疗所在努力。事实上皇上驾崩,朝廷中枢机构已经停止运作。」
「那不是太奇怪了吗?天苑不就在皇帝跟前?即使皇上驾崩,大位空虚,也不至于没有大臣们可以代理国事吧?况且还有皇太子在耶。」
「不知道,皇城里或许发生了什么事吧。」
对了!凛花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不定和绶王说的事有关。」
「五皇子?」
「是的,他今天早上有来过。」
凛花把绶王说过的话告诉寅仙,说明李圃为了让绶王登上皇位,会助他一臂之力。
寅仙喃喃自语道:
「宦官统率……是内侍太监吗?」
「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阿白不以为然地问道。
「他曾经和宝林娘娘联手,企图扰乱国家局势。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类,会有能耐和那个娘娘扛起那么重的担子吗?」
「我倒觉得那个叫做李圃的宦官,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人。」
寅仙细细思量后继续说:
「……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还是认定他是一个普通人。因为天底下多的是为谋私利而为非作歹,或别人一怂恿就忘了自己身分的人。」
寅仙曾经和凛花一齐进入后宫,也就是春柳自杀的那一天,不过那一天,两人并没有遇见李圃。
「寅仙,你见过李圃了吗?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和你进宫后的第三天,我一个人又进宫过一次,见到了被称为内侍太监的宦官,虽然我只是从屋顶望见对方而已。」
凛花惊讶地张大嘴巴。
「我……怎么都不知道。」
「因为宝林娘娘把那个男人说成『手下』,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所以就进宫一探究竟。当时认定他为凡人,宝林娘娘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结果果真如我所料,根本不用去理会他这个人。但是现在回想起来看我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娥瑛唔唔唔地频频点着头。
「或许是因为皇上刚好驾崩,他认为机不可失吧,想趁机扶五皇子坐上龙椅。」
绮罗也同声附和着。
「五皇子对翠金丹似乎还没死心。」
「那家伙的目标绝对在凛花身上。」
阿白气急败坏地插嘴说道:
「咱最清楚不过了,那家伙藉口要丹药,其实是千里迢迢上山来和凛花饮茶作乐。」
凛花摇摇头。
「阿白,你想太多了啦。」
绶王真的相当皇上,也是真的想得到翠金丹。
「或许是我判断错误。」
寅仙喃喃自语地低喃着。
「我一直以为包括翠金丹在内的这一连串骚动,首谋都是宝林娘娘,李圃只是被利用而已;假使事实和我判断的相反,那又会是什么情形……?」
阿白「唔~~」地发出**。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家伙果然不是普通人……」
坐席间顿失鸦雀无声,凛花想到了娥瑛前几天提过的「鬼怪」,背脊立即竄起一股凉意。
她突然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