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来的两位男人停在原处,紧紧地窥视着寅仙的动静。
寅仙低下头,看着好整以暇站在庭院里的李圃。
「我想让阁下炼制翠金丹。」
寅仙不耐烦地反问:
「为什么?」
「为了乱世。」
「你想使人间陷入混乱?所以勾结宝林娘娘,利用五皇子的野心?」
李圃脸上似乎挂在浅浅的微笑。寅仙从主楼跳下去,站在李圃面前。
「你既非区区一个宦官,亦非妖魔之类,究竟是什么来路?」
他细细的眼睛闪着红光,肌肤上感觉得到有别于雨的湿气,寅仙惊讶得屏住呼吸。
「你难道是……」
李圃的衣袖微微动了,突然从深紫色的衣袖拔出长剑,深深刺入寅仙的胸膛。
寅仙捂着胸口往前倒下去,其身影却消失在昏暗中。
是幻术,真正的阴险站在李圃的背后,抬腿往对方身上踢了过去。
但寅仙的脚无力地沉入对方的背部,李圃的身体也微微扭曲,随风飞舞般地往天空中逃窜,期间依然不忘挥舞手上的剑。
剑尖掠过脸颊,鲜血滴了出来。
两人交手之中,宦官们已经从屋顶跳到地面,原先那两个被打落在地的宦官也已清醒,蓦地爬起身。
李圃一直驻留在空中,寅仙一面防范宦官们的攻击,一面朝着李圃「疾!」地一喊,施展法术,李圃挥动衣袖逃过攻击,然后摇摆身体在空中移动,手持长剑逼近。
「我想请阁下炼制翠金丹。」
「恕难从命。」
「那么……小姑娘的性命恐怕难保了。」
「……!」
果然是这家伙干的。
寅仙往飞扑而来的其中一名宦官的头顶一蹬,跟着跃向空中,朝着李圃的脸一拳挥去。李圃左闪右闪,躲过了寅仙的攻击,趁机挥剑扫来。
难分胜负。
两人一直停留在空中,再度相互对峙,寅仙低声切入问题的核心。
「你打算如何处置凛花?」
「明日。」
李圃继续说道: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丹凤池边的楼台。」
风呼啸而过,寅仙被风扫到,身体失去平衡地坠落在地面上。
转瞬间,李圃反手持剑。
寅仙被封住行动,双手双脚迅速被宦官们钳制住。
全身无法动弹,寅仙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对方。李圃停下攻击动作,仿佛只要让剑尖碰触到对方般地指着寅仙的鼻子,宦官们也一动也不动地钳制住寅仙的手脚。
寅仙的眼眸转变为蓝绿色。
他拥有遗传自龙之血脉的神通力,只见宦官们的眼睛始终聚集在一点,像人偶似地一动也不动,此时应该在空中就被封住行动的李圃开口了。
「要不要来谈笔交易?」
寅仙大为震惊。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微微露出阳光,紧接着落下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朝背后撞了过来,把对方撞飞了出去。
李圃一直滚落到庭院的角落才停住。
白兽甩着金黄色的马鬃现身了。
「坐上了!」
人面白兽焦急地指示着。
原来是变身为马之魔物的绮罗,寅仙立刻纵身骑上马背。
绮罗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腾跃至空中。
府邸越变越小,拉开距离了。
「你没事吧?」
绮罗冷冷地问着,寅仙回答没事,同时发现自己的视野越来越狭窄。
头痛欲裂,或许是太久没有运用神通力的关系吧。
「情况显然不太妙。」
绮罗回头望了背后一眼。
「有追兵。」
寅仙迷茫地瞥向背后。
看到一条大蟒蛇。
它有着细长的身躯,体表有蓝色的斑点,颈部长着白色的瘤,蛇尾端部呈螺旋状,正蠕动着四只脚紧追在寅仙和绮罗的背后。
但到红色的蛇眼,寅仙心里非常清楚。
是李圃,他的姿态原来是——
「蛟龙。」
寅仙发出低吟。
蛟龙为龙之亚种,水蛇活五百年就会突变为蛟龙,蛟龙突变后会隐居深山的洞窟中,千年后即可得神通之力。
蛟龙得神通之力后,便能呼风唤雨。
下个不停的雨,和滞留在赌城上空中的雷云,都是李圃造成的吗?
蛟静静地抬头望着寅仙们。
「不能想想办法吗?」
绮罗边在空中奔驰边问。
「蛟龙地位远低于龙,你再怎么说都流着龙王的血脉,瞪那条蛇一眼不就好了……」
「我办不到。」
虽然蛟龙是龙的亚种,但寅仙本身也有类似亚种,他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驯服蛟龙;况且那尾蛟龙和普通的蛟龙有点不一样。
普通的蛟龙不会和人类打交道,然而那尾蛟龙不只出现在人世,而且还栖身在天子身边,其他扰乱国家局势。
他怀着压倒性的敌意。
雨越下越大,人面马神被左、右方刮來的強風吹得失去平衡,雷电接二连三地打了下来,蛟龙则幸灾乐祸地抬头望着两人。
(就是明日。)
(在天苑郊外的白凤宫……)
不把翠金丹带到那里的话,凛花将遭杀生之祸,而阿白恐怕也是为了保护凛花才追上去的吧。
☆、no.58:奇妙的囚禁生活(3)
(这里到底是哪里?)
凛花仔仔细细睇检查过整间房间,心想至少得找找有什么线索,于是打开抽屉看了看,又翻了翻书本,翻箱倒柜地找了老半天依然毫无所获。
房门依然被反锁。
昨天露过脸的刘禅今天早上也出现过,他为了凛花送膳食过来,凛花趁机迫不及待地问对方,但他脸上始终流露出为难的神色,什么都不肯回答。
正午很快地到来,午膳很可能又是刘禅送来的。
好吧,就这么办!凛花考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
她把椅子挪到门边,然后站到椅子上,手上高高举起花瓶,静静等待脚步声传来。
对不起,刘禅观主。
凛花暗自向对方道歉。
既然不肯放我出去,就别怪我这么做了。
刘禅说过,如果凛花逃跑的话,会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既然不能逃跑,她也至少得想办法离开这个房间,只要离开或许就可以知道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脚步声由远而近,凛花把全身的力量灌注到握着花瓶的手上,就在这个时候——
「喂!不行,不行那么做啦。」
稚气未脱的制止声传来,凛花吓了一大跳,回头看看背后,被钉上木板的窗户微微地亮了起来,凛花发现一堆圆滚滚的眼睛正窥视着自己。
「喔?是谁!?」
房门接着被推开,凛花赶忙举起花瓶,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你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手上端着装着午膳的托盘,眨着眼睛抬头望着凛花,凛花没有办法支持花瓶的重量,重心不稳地站在椅子上,眼看着就要摔下来,于是赶紧伸手抓住支撑物,定下神来才发现自己抓的是刘禅的手臂。
紧接着,耳边就传来陶器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刘禅打翻了手上的托盘,托盘里的汤泼得到处都是。
「好烫……」
「对、对不起!」
凛花急着放开对方的手,眼看对方的手已经被烫得又红又肿。
「啊~~」
「糟了~~」
稚嫩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从头顶上传来,凛花已经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房间里的好几名孩童团团围住。
「失礼了。」
刘禅一本正经地赔罪。
来到另一个房间后,凛花帮对方包扎烫伤的部位,幸好伤得并不严重,她为刘禅厚厚地涂上药膏,盖上布,敷着受伤部位。
凛花终于走出遭监禁的房间,虽然这样的发展和她原本预期的有点不一样。
「刘禅观主,那个……」
「把姑娘你关起来,真的是非常抱歉。」
刘禅再次低头向凛花表示歉意,凛花则为难地紧闭着嘴。
「把一个像你这样没有任何罪过的姑娘监禁起来,我也认为确实是太过分了,可是我实在不能违逆他们。」
「他们?」
「这座寺庙的住持。」
「是叔叔啦!」
清亮的声音插嘴说道,对方是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凛花发现还有五、六个孩童围绕在自己的身旁,紧盯着自己帮刘禅包扎。
小至五岁,大至十一、二岁,性别、年龄各不相同。
「因为叔叔交代过,不可以让姐姐到外面去,叔叔说外面有非常非常可怕的妖怪。」
「所以姐姐不可以离开这里喔,叔叔还说姐姐一定要住在这里才安全。」
凛花百思不解地想着。
「呃……请问所谓的叔叔,是指……」
「姑娘你就别再问了。」
刘禅恳求着。
「请你不要逃跑,因为你一旦逃跑,不只会为小的惹来杀身之祸,就连孩子们也会被人从这里赶出去。」
刘禅苍白着一张脸,身子也微微地颤抖,他把孩子们搂到身旁。
「我不要被赶走。」
其中一个孩子急得快要哭出来。
「被赶出去就没饭吃了,我不要~~」
另一个孩子接着说。
「结界,拜托你,答应我你会留在这里。」
这回换刚才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女孩开口。
刘禅那双拼命哀求的眼睛,以及好几双天真无邪眼睛,都紧盯着凛花看。
这根本是威胁嘛,尽管凛花心里这么想,也只能点头答应。
「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至少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告诉我……」
「好的,谢谢姑娘鼎力相助。」
刘禅紧紧握住凛花的手。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定是个好人。」
「姐姐,谢谢你。」
「只要姐姐肯留下了,我们就不愁没有地方睡觉,就不怕没有饭吃了。」
孩子们「哇~~」地嚷着围到凛花身边,她的肚子突然咕噜一声唱起空城计,孩子们惊讶得左顾右盼后,然后不约而同地笑出来。
「姐姐,你肚子饿了吗?」
凛花羞得满脸通红,她这才发现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自己已经错过了一顿午膳。
「我的肚子也好饿喔~~」
「啊~~真赖皮,我肚子也饿死了。」
「你们这些小家伙……」
刘禅频频按着太阳穴。
「刚才不是才吃得饱饱的吗?怎么这么快就……」
看到刘禅那张伤脑筋的脸,凛花不禁脱口而出……
「请问……厨房在哪里呢?」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凛花站在熬煮高汤的锅子钱削着芋头皮。
明明就被人家抓来关,还跑到人家的厨房认真地熬煮高汤,打算煮出九人份的膳食;尽管就个人份膳食中包括自己的份,心里却一直觉得不太对劲。
现在,寅仙要是发现凛花被抓走了,一定担心得不得了,阿白也一定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找自己。
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在这里做饭。
「姐姐要煮什么呢?」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先前那位小女孩紧紧粘在自己身边。
「熬汤喔!因为有食材可以料理,里面还加了芋头、火腿和刀削面,我会多做一点的。」
「真的吗?」
小女孩笑逐颜开地问着,然后闭上眼睛,微微抽动鼻子嗅着味道。
「好香喔,好像娘做的饭。」
凛花停下烹煮饭菜的手,蹲在小女孩的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兰儿。」
「嗯~~兰儿呀,你娘到哪里去了呢?」
「死掉了。」
兰儿若无其事地回道。
「……你是说,你娘过世了吗?」
「嗯,本来兰儿和娘一起住在桥下的家里,去年下大雨的时候,娘生了一场病,整个人变得好热好热,屋子也被河水冲走了。兰儿和娘一起裹在草席里,娘还是一直说好冷,兰儿拼命想要让娘暖和一点,娘也很高兴,可是第二天早上,兰儿就发现娘的身体冷冰冰的。」
「……」
「可是兰儿还是陪着娘,后来是因为娘都不起床,兰儿才一直哭。后来刘禅观主就来了,他告诉兰儿,娘已经上天堂(天国)去了,他帮兰儿埋葬了娘,还说因为娘不在了,要兰儿以后和他一起来这里住。」
听说其他孩子们,也都是因为没有父母亲、无家可归,才被刘禅留在身边照顾。话虽如此,凛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种地方呢?
「兰儿,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是英华坊。」
兰儿茫然地回答着,英华坊应该位于天苑西南方。
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凛花稍稍放下心来。
「那……你刚才说的叔叔是……?」
凛花准备提出另外一个问题时,厨房外突然骚动起来。
孩子们大声嚷嚷着。
「门口好像有人来了。」
兰儿赶忙跑了出去,凛花因为自己是被囚之身而有点踌躇;回头想想,自己没有跟出去也太奇怪了。于是也手拿汤勺就紧跟在兰儿背后追上去。
穿过清幽静谧的寺院前院,就来到了小小的院门前。
「有人在路上昏倒了!」
「是不是太饿了?」
「快拿些东西给他吃吧!」
细雨中,孩子们和刘禅好像围着什么人,叽里呱啦地说个不停。看到凛花走过去,刘禅紧绷着脸,不过看凛花没有想要逃跑的样子,他才马上放送下来。
「这个人在门口晕倒了……」
「喂,他的头发为什么会这么白?」
其中一个孩子这么问着,凛花皱起眉头,探头看了一眼倒在门口的人。
他发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孩子,还对凛花伸出手,不停地颤抖着。
「能……不能……给我一杯……水…………」
原本拿在凛花手上的汤勺,顿时摔落到地上。
阿白微微张开眼睛,对着凛花露出微笑,只有凛花才看得出来。
「阿白,你演得好逼真喔。」
「嘿嘿。」
阿白得意地笑着,随意躺在这间简陋但打扫得相当干净的房间里的床铺上,这好像是刘禅的房间,他为了帮昏倒在门口的阿白煎煮草药茶,已经离开了。
凛花还是压低嗓门问道: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别小看咱的鼻子。」
对喔,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
「咱因为一时太大意了,被贴上这张符咒,所以被封住行动,不过……」
阿白从怀里取出已经卷得皱巴巴的符咒,就是先前贴在他脸上的那张;看来那群人中有人相当擅长某种法术。
「等咱恢复意识后,马上就循着那些家伙的味道追到这里,完全没有绕远路,因为味道一路吧咱带来这里,原本想用这副模样溜进来,没想到……」
轰地冒出一阵浓烟,阿白变身为天马的姿态,凛花连忙制止。
「别这样,万一被别人看到怎么办?」
「不要担心,咱的耳朵也灵得很!」
阿白不停转动耳朵,并没有听到刘禅回来的迹象。
「咱想过,若是以这幅模样过来,一定会把这里搞得天翻地覆,不过在仔细打探过这个地方后,发现只有和尚和一些小鬼头,所以就轻而易举地混进来啦。」
阿白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
「凛花,我们回家吧!被他们看见也没关系,就从屋顶上一溜烟地逃……」
「阿白……我还不能跟你回去。」
阿白百思不解地反问:
「为什么?」
「如果我逃跑的话,刘禅……那个观主就会被杀,孩子们也会被人赶出这座寺庙。」
「什么?是谁说的?」
「把我抓来这里的人,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呢……?」
阿白微微动着耳朵。
「有人回来了。」
再度掀起一阵浓烟,他又变回少年的姿态躺在床铺上。
才刚躺好,刘禅就端着装盛草药茶的碗走进房,门口接二连三出现好几张小脸蛋。
「有没有舒服点?」
「嗯……已经好多……不,总觉得肚子好痛……」
阿白故意装出很不舒服的样子扭转身子。
「希望喝了这碗草药茶后能够好起来。」
刘禅把碗递给阿白,味道强烈到连凛花解都皱起眉头。
「这是……?」
「要芍药和故萝卜煎煮出来的,孩子们吃坏肚子的时候,只要让他们喝这个,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可是……我……」
「喝喝看吧。」
孩子们表情天真地慢慢围到阿白身边,使劲把草药茶的碗推向他的嘴边。
「有点苦,不过别害怕。」
「喝了马上就会好喔。」
阿白求救似地看着凛花,凛花则是摇摇头,阿白只好低声**着,把草药茶一口气灌进喉咙。
「唔~~嗯……」
看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显然不是很好喝。
老天爷求求你,被囚禁在这里的时候,可千万不能闹肚子啊。
凛花不由得为阿白祈祷。
「很抱歉,这里无法让你久留……」
刘禅满脸歉疚地看着阿白。如果状况已经好一点的话,希望你能快点离开——着才是刘禅的真心话吧。
阿白比刚才更加脸色苍白地回答:
「咱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能不能让咱在这里住一晚。刚刚喝了你给的药后,咱觉得只要睡上一晚应该就可以痊愈。」
「我也想让你住下来,只是……」
「让他留下来有什么关系嘛~~」
孩子们拉着刘禅的衣袖。
「刘禅不是一直告诉我们,必须亲切对待有困难的人吗?」
「对嘛~~看他那么不舒服,为什么要赶他走啊。」
「大哥哥,你还很不舒服吗……?」
兰儿看起来非常担心,低头看着阿白的脸,阿白的脸色很差,确实演得很逼真,看到他那副模样,刘禅只好放弃自己的坚持叹了一口气。
「没错,当然不可能把一个病人赶出去,刚才服下的草药茶,只要睡个觉就会发挥药效,就请你在这里休息到明天早上吧。」
刘禅露出微笑,说着就走出房门,孩子们边向阿白打气,边鱼贯走出房门。
「……淘气的小鬼确实很惹人厌,不过咱看那些小家伙不像是不懂事的孩子。」
阿白躺在棉被里喃喃自语着。
「那些孩子们都没了双亲,现在雨又下个不停,假使没有地方住就太凄惨了,所以我怎么可以逃跑呢……」
「可是寅仙一定会很担心的。」
「如果今天晚上月亮出来的话,我就可以使用水玉环了,不过……」
凛花叹着气,把视线移到窗外。
雨势虽然变小了,却依然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凛花的怀里藏着名为水玉环的手环,此物原本是东海龙王的秘宝,后来寅仙将它送给了凛花。
水玉环只要吸收到水气和月光,就会把思念之人的身影映照在水面上,还可以藉此和对方说话。
过去,凛花曾数度利用水玉环和寅仙说过话。
然而今天这种天气,八成看不到月亮。
「阿白,你能不能先回白翼山一趟?帮我向寅仙报个平安……阿白?」
阿白闭着眼睛,静静地躺在被窝里,凛花还在想怎么可能?并把脸凑了过去,才发现阿白早已鼾声大作,沉沉地睡去了。
情况这么紧急,他怎么还睡得着呀。
不过,凛花马上就想起滚落在枕边的碗。
凛花拿起碗,往走廊走去。
小雨持续地下,庭院里不时传来孩童们的歌声,是凛花也知道的古老唱游歌谣。
「啊~~是姐姐!」
兰儿脱离围成圆圈的队伍跑了过来。
「姐姐也一起来玩嘛。」
「好,可是……」
凛花想和刘禅谈谈,不过在兰儿和其他孩子们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注视下,还是先加入了游戏的行列。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地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跟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嫦娥带回来
「嫦娥」是指住在月亮里的美女,唱这首歌时,可以把嫦娥换成自己思念之人的名字。小时候,天真的凛花也曾把久久才能见到面是父亲、阿姨们等远方亲戚,或是已经搬家的朋友们的名字套入歌曲中。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请把灶君带回来!」
其中一个孩子这样唱,他说的说灶君指的是灶神,凛花则面带微笑地注视着他们;接下来,连「皇上」啦,或是「大神仙」等童言童语都出来了。
「娘!」
兰儿天真无邪地喊着母亲。
孩子们突然鸦雀无声。
「笨蛋。」
年纪最大的男童说道。
「兰儿的娘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可能来呢?」
「会来的!因为刘禅观主说过,只要乖乖听话就见得到娘。」
「那一定是骗你的。」
兰儿扑哧哧地掉下泪来,求救般地抬头望着凛花。
凛花非常了解兰儿的心情,自从娘去世后,凛花也很想见他一面。不久前,凛花才利用水玉环和银露山上那清澈无比的泉水,窥见过身在冥府的母亲容颜。
然而,一般人只能等自己死后,才能再见到已经死去的亲人们。
凛花回过神来,在哼着歌游歌谣的同时发现,除了兰儿以外的孩子口中,并没有出现父母亲或亲戚等亲人的姓名。
这些孩子们已经绝望了,因为他们小小年纪就失去了双亲,没有亲人愿意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对没有亲人会来接自己回去的事已经绝望了。
凛花心情沉重地弯下腰,紧紧地抱住兰儿。
「……兰儿会作梦吗?」
「作梦?」
「会在梦里见到娘吗?」
「有,偶尔。」
「是吗,姐姐也一样喔,我一直觉得娘没有死掉。不过以前啊,姐姐我几乎每天都会梦见娘。那时候,姐姐觉得娘一定是担心我,才会来看我的。」
「姐姐现在还会梦见她吗?」
「现在……已经很少梦见了。可是姐姐不会寂寞喔,因为姐姐现在过得很健康、很快乐,所以娘可以大大地放心,不用常常来看姐姐啦。」
兰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兰儿现在也很快乐,在这里可以吃得饱饱的,还可以在暖暖的被窝里睡觉,刘禅观主疼兰儿,哥哥们呀非常宠兰儿喔!」
原本在逗兰儿玩的孩子们,都难为情地低着头扭扭捏捏。
兰儿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怪不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最近都没有梦到娘……原来是因为我过得很快乐呀!」
那张侧脸一点也不像五岁的小女孩,实在太成熟懂事了。
凛花觉得,都是因为小时候就失去了至亲,才会变得凡事都这么认命。
凛花不希望养成凡事认命的个性,即使见不到已逝的人,还是可以找到对自己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就像凛花找到寅仙一样。
「再跳一次舞吧!」
兰儿用力拉住凛花的手。
「接下来轮到姐姐了喔,姐姐希望蝶儿吧谁带回来呢?」
「我想想……」
脑海中突然出现一个人的脸孔。
凛花最想见到的人是——
凛花最希望对方能马上过来迎接自己的人,当然是——
「啊!」
刘禅的脸出现在树木另一头的窗户上,他看着这边,神情自若地微笑着。
「姐姐等一下再过来。」
凛花留下孩子们,往建筑物走了进去,来到刘禅所在的房间。
哪时看起来很像文书室的房间,刘禅正坐在靠窗的桌子抄写经文。
「我可以进去吗?」
凛花站在门口问对方,刘禅连头都没抬一下。
「可以啊。」
他欣然应允,紧接着说道:
「看来你很快就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了呢。」
「是的,也因此渐渐打消了想逃跑的念头。」
「那真是太好了。」
他品貌端正,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凛花朝着刘禅问道:
「事实上,你给阿白喝的并不是治疗腹痛的草药茶吧。」
刘禅搁下毛笔,慢慢转过身来回答:
「他叫做阿白吗?你们果然认识。」
「是的。」
「当然,那不是什么治疗腹痛的药,是孩子们自己信以为真,那种演技是骗不了我的,因为没有人能帮装病的人调制什么草药茶,不,说不定他连任都不是。」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刘禅看似困惑地笑了。
「被窝猜中了吗?真是个老实的姑娘。从头发、瞳孔的颜色来看,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人类,所以就给他一帖药。」
「毒药吗!?」
凛花惊叫出声,刘禅赶忙挥挥手。
「放心,我不会做得那么绝。哪时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的茶,浓度为平时的三倍;既然他不是人类的话,那就更不会危害到性命,不过会像他自己说的,整个晚上都不会醒来,一直睡到明天。」
凛花双脚几乎支撑不住身子,她用手撑着墙壁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也觉得刘禅这个人有点可怕。
外表看起来温文儒雅,却绝对不容小覷。
「我被抓的時候,阿白被贴上符咒封住了行动,那张符咒也是你的杰作吗?」
「是的,白翼山出现妖魔的传闻不断,这是为了慎重起见。」
「你似乎满懂方士之道的嘛。」
凛花心想,既然是道士,那熟知草药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既然他能封住天马阿白,让他昏沉沉地睡去,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排满墙边的书册都和草药有关,其中不乏凛花在寅仙书房里见过的书册。
「我以前曾经立志当一名方士。」
刘禅苦笑着表示。
「那好似在我一、二十岁,还很年轻的时候。当时的我一直很憧憬神仙的生活,不断尝试炼制金丹,看看自己能不能成仙,因而不眠不休地苦读,甚至前往翠龙山修行过。」
凛花惊讶得瞠目结舌。
「那样……不就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了吗?」
长生不老是人类的梦想,很多人为了追寻那样的梦想而散尽家财;也有不少人假冒方士之名,炼制奇奇怪怪的丹药,其他蒙骗有权有势的人。
既然跟翠龙山的仙人学过,那就和寅仙一样,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方士,莫非他也会使用仙术?
但刘禅摇了摇头。
「我并非从师父那里取得证书,我知道现在都还没有炼制出服了就会成仙的丹药,所以只能当个道士,屈身这座破旧的寺庙里,收容一些没有父母亲的孩子。」
「我认为能够做到这样,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凛花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这样太伪善了。」
刘禅脸上浮出自嘲的笑意。
「我会这么做,到都来还不是为了自己。为了过去曾经杀人而赎罪……才收养孤苦无依的孩童,这样做只是想要或多或少减轻自己的罪过罢了。」
曾经杀人……凛花大惊失色,发现对方亲口说出非常重要的事实。
「兰儿说过,她在这里住的很快乐。」
刘禅淡淡地笑了,他不再说任何话,只是继续专心抄写经文。
※
位于天苑东边的香花园也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几乎见不到人影。
李圃手上拿着小布包,默默在草地上走着。
或许是下雨的关系,连小鸟都销声匿迹了。
也感受不到一丝丝小动物的气息。
空气里微微散发出野兽的气味。
李圃一直走到一棵大树下才停下脚步。
「是我。」
树叶一阵剧烈晃动。
表面上沾着雨水的绿叶,纷纷掉落下来。
紧接着就响起一阵刺耳、高亢的吼叫声。
然后,掉下一团黑色的东西,撼动了大地。
李圃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地看着那个东西。
那是一头体型壮硕、长相入狒狒的野兽。
那头野兽眯着红红的眼睛,呲牙咧嘴地笑着,然后不断翻动大大的嘴唇,把牙齿咬得轧轧作响。
「肚子饿了吗?」
李圃打开布包。
里面摆了一直雕工并不是很精美的珍珠发簪。
这是他前几天突袭白翼山上那座老旧的府邸时,命随从带回来的东西。
上面除了镶嵌着玉石或白珠等妖魔们最爱吃的东西外,还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发簪主人留下来的味道或气息。
李圃将发簪拿近野兽的鼻子,野兽一口就将发簪吃下肚
李圃说道:
「——该启程了。」
☆、no.59:道士之泪(上)
直到深夜,乌云才稍稍散去,雨暂时停歇,暗淡的月光洒落到地面上。
凛花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注视着水桶里的水面。
她拼命摩擦着戴在手腕上的那只水玉环。
即使照在水面上的月光太暗淡,无法显现出效果,凛花依然深深相信水玉环的神奇力量,一心一意地呼唤着自己最想见到的人的名字。
水面微微地晃动,确实映照出人影来。
「寅仙……!」
凛花认为一定是他,只是影像并不是很清楚。水剧烈地晃动着,月光就像海市蜃楼般,在水面上晃动不已。
手环非常努力地想要映照出对方的影像,只可惜连寅仙的轮廓都无法清楚显现。
凛花觉得寅仙好像拼命想要告诉自己什么,可是自己只听到水花溅起的声音。
凛花拼命大叫。
「寅仙!我人在都城,不知道被谁监禁起来了。不过我平安无事,对方没有对我不利,这里有好多好多孩子……阿白也在我身边。」
「凛花~~」呼唤声微微传来,是寅仙没错,光是这样就让凛花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寅仙~~寅仙……」
我好想见你一面。
可是,我不能就这么逃走。
「寅仙,我们现在虽然不能见面,不过我一定会回去,一定会回到寅仙身边的。」
不停晃动的水面突然静止下来,上面清楚地映照出凛花最思念之人的面孔。
凛花高兴得快要哭出来,不过她并没有哭,因为太高兴了,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笑容。
寅仙也望着她展露笑容,可是那张脸孔转瞬间就化为乌有,水面马上恢复平静。
月亮又躲到云层里了,天上的乌云看起来就像会永远坐镇于上空。
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
凛花把戴手环的那只手抱进怀里,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才惊觉地抬起头来。
啪嗒啪嗒,好像有脚步声传来。
阿白吗?是刘禅给他吃的安眠药药效已退,所以他前来迎接凛花了吗?
凛花赶紧把手环藏进衣袖里,往门口走去,静静把门打开来看。
走廊上黑漆漆地,凛花还是鼓足勇气走出去查看,凝神望向孩子们睡觉的房门。阿白在刘禅的房里熟睡,门房依然紧闭着。
「……阿白?」
就在这个时候,凛花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人捂住嘴巴。
「……!」
想叫却发不出声音。凛花发现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腰,一直把自己拖回原来的房间里。
门被关上了。
凛花用力揣着脚,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或双腿。
「别乱来。」
浑厚的嗓音。
同时,身体也恢复自由。
啪地转过头去,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张大嘴巴注视着对方。
「哦,看起来满有精神的嘛。」
绶王用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向凛花打招呼。
隔着水看凛花,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紧紧地牵绊住寅仙的心思,无论距离有多远,她总是一直一直悬住寅仙的心。
寅仙蹲在池畔注视水面良久后,迅速地站起身来。
「绮罗,凛花不在这里。」
这里是丹凤池,旁边就是皇帝的离宫,依照李圃的指示,寅仙和绮罗开到白凤宫了。
「……她没事吧?」
绮罗脸色惨白地问道。
「目前大概没事,不过得尽快把她救出来。」
「当然,押走凛花的是那个宦官吧?冒然行动妥当吗?那家伙不是要你拿翠金丹去换回凛花吗?」
「不管怎么说,这在一天内根本就不可能达成。」
寅仙因为无法备齐材料而被宝林娘娘拘禁,遭胁迫必须炼制翠金丹时,材料几乎都是娘娘一手准备。当时,寅仙是以欠缺好几种重要药材,必须调度材料为由拖延时日的;即使是当时都需要时间,更何况是现在,一天之内就要找齐所有的材料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李圃真的想叫寅仙帮他炼制金丹吗?
寅仙总觉得,那个男人应该别有所图。
「凛花不在这里,应该是被关在天苑的某个坊里,我们走吧。」
「好!」
绮罗变身为兽姿,寅仙走了过去,准备乘坐到她的背上,就在这个时候,背后的草丛发出动静,那好像是绞紧弓弦的声音。
寅仙迅速回过头去,看到清晰浮现在黑暗中的脸孔。
「你是……」
寅仙开口想问对方是谁,拉弦声竟于同时响起,他打算运用仙术闪躲,但箭会掠过还站在自己背后的绮罗头上。
寅仙没有闪避。
细细的箭正好射中寅仙的心窝。
「皇子……」
绮罗大惊失色,寅仙觉得胸口传来灼热痛楚,不过他依然用力撑着双脚站在原地。
李圃微微地笑着。
「将来……」
他淡淡地继续说:
「阁下将来透过水镜说话时,最好慎选水质;我是说,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李圃的身体仿佛融入背后那黑漆漆的池水中,看起来并不是很清楚。
「原来如此。」
寅仙低声说着。
「这里的水原来是你的根据地啊。」
李圃露出微笑。
寅仙顿时理解过来。
李圃真正想要的果然不是翠金丹,因为他要求一天之内就要取得翠金丹。
对于翠金丹,他恐怕在宝林娘娘失败后就已经死心。
另一件必须弄清楚的事情,就是凛花是否落在他的手上。
那么,李圃的本意是想杀死寅仙吗?
不,想杀寅仙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以被箭簇射中的心脏为中心,强烈的麻痹感迅速扩散至全身。
寅仙双脚一软,赶忙伸手撑住地面。
李圃慢慢地走了过去。
走到距离寅仙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从容不迫地低头注视着寅仙。
「铁制箭簇的表面涂上好几层蔺草、栴檀和蜈蚣之毒,这些都是龙最害怕的东西……尤其是栴檀,会深深溶入龙骨之内。」
「尽学一些伤天害理的事!」
眼见绮罗挺身而出,寅仙好不容易才制止她。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