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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这座堡垒之后,这是凛花第二回听到马头琴声。.20

作者:才不是萝莉控 当前章节:14524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6:11

阿白难过地挣扎了好一阵子后,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

「凛花,咱再也……」

「走不动我会背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

「你背不动咱的,咱即使变身为人类你也背不动;更何况,咱现在已经无法变身了。」

凛花不知不觉地闭上双眼。

那个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态,就浮现在凛花的眼里。

凛花张开眼睛说道:

「阿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好了,我一个人也到得了瑶池,我一定可以打听到关于五彩灵芝的事。」

阿白脸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凛花,咱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做那种事。这里比白翼山危险千百倍,让你这么一个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会有许多家伙因为这块大肥肉自己送上门来而高兴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来越暗,黑夜转瞬就会降临。」

「既然阿白这么说,那还是两个人一起走吧。」

但是凛花丝毫不肯退让,悉悉索索地在行囊里翻找了老半天,终于拿出了一个非常珍贵的东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连眨了好几下。

「是招摇山的玉!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

凛花手上拿的是一颗大如拳头的宝玉,前几天,阿白背着寅仙偷偷舔了这块宝玉,寅仙引发一场骚动。

「我从药房的抽屉借出来的,本来想带阿白最喜欢的那个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给我的发簪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还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货就摆在眼前,咱为什么没有发现呢。」

阿白低下头,因为天马的鼻子照理说毕任何野兽都还灵敏。的确,在过去,凛花若将这块玉装在袋子里携带出来,阿白一定会马上嗅出味道。

凛花沉默不语,不过,马上就笑盈盈地对着阿白说道:

「现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个够了,水喝不下去的话,应该可以舔舔玉吧。」

「凛花,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摇摇头注视着阿白,语气非常温柔地说道:

「阿白,你经常说我只不过是个凡人,事实上……凡人未必就那么没有用,至少我就曾经一个热闹爬上白翼山。」

然后,认识了阿白,也如愿以偿地向寅仙告白。

仔细想想,我轻率鲁莽地上山时,总觉得好像是被一种逼不得已的决心推着走的。

「和当时的情形一样……嗯,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强烈。放心好了,阿白决定不会死掉的。」

阿白什么话都没说,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宝玉后,再度大踏步往前迈进。

他们不时停下脚步喘口气,爬过一段山坡后,就蹲下来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宝玉,凛花则拿一小块砂糖含着嘴里。

走走停停的过程中,四周开始暗了下来。

在山中,夜晚降临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置信,型号两人现在已经穿过丛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丛间,视野还算明亮。只不过再继续往前深入森林的话,里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里根本看不到一丝丝的月光,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在这样的状况下,显然已经无法继续往前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好了,凛花在脑袋中如此打算,束手无策地呆立在草丛之中,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背后传来奇异的吼叫声。

凛花回过头去,惊讶得目瞪口呆。

发出吼声的是阿白。

凛花发现阿白岔开前脚站着,瞪大眼睛注视着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变得无法聚焦,眼眶开始流出血泪。

「阿白……!」

凛花自言自语似地高声叫着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没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着气,半开的嘴巴不断溢出被血染红的泡沫。

「吼~~」阿白张开满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凛花赶忙跑过去,阿白则抬起右前脚威吓。

难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凛花吗?

凛花吓得双腿发软,愣在阿白面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凛花,说不定已经看不到凛花了。

阿白焦急地转动耳朵、吸着鼻子,继续发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势威吓。

即使如此……

凛花一发现阿白把前脚放下来,就飞扑到他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耳边传来天马的咆哮声,阿白拼命甩动脖子,想要甩开凛花。

「无论碰到什么事情,阿翔都不会气馁,阿翔他……」

凛花连自己最喜欢的故事中的只字片语都想不起来了。

她发出呜咽。

「阿白,是我啊……」

哭无济于事,然而,天马一想到再也见不到凛花,眼泪就掉个不停。

「是凛花啊……」

阿白冷静下来了,而凛花只是仅仅抱着他。

「我会陪你的……」

凛花泪眼汪汪地说。

「已经不用再走了,阿白都这么难过了,我还一直逼你赶路,对不起。我们就待在这里好了,一直在这里休息吧。直到最后一刻,我都会陪着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说的,遭如人攻击后,选择自己一个人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或许轻松多了;到死到临头了还找什么梦幻灵芝,这个举动未免太过鲁莽。

只不过,只要是为了凛花,阿白还是愿意陪着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么善良体贴的神兽。

☆、no.62:萤火虫引路之森(中)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已经露出脸来。

许久不见的星空中死后不见云朵,草丛中出现淡淡的光点。

微风轻轻吹送。

阿白闭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凛花把耳朵贴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样,把眼睛闭起来。

心跳声告诉凛花,阿白还活着;尽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渗出鲜血,不过呼吸似乎舒畅多了。

四周静悄悄的。

凛花只听到阿白的心跳声,以及树叶晃动的声响。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时会到来。

凛花只相像这样陪着阿白,直到那一刻到来为止。凛花觉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动就会干扰到阿宝,害他不能静静地离开。

所以她静静地躺着,仅把耳朵贴在阿白那软绵绵的白色毛片上。

猫头鹰咕咕咕地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夜鸣,以及沙沙沙的树叶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风突然静止不动。

阿白的心跳声也停止了。

「凛花,凛花。」

耳边突然听到呼唤声,凛花张开眼睛。

发现自己竟不知在何时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马,阿白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

凛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凛花啊,咱一直都很想问你一件事。」

凛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处都是小小的白色光点,草原美得叫人惊叹。

萤火虫四处飞舞。

附近说不定有水源。

「凛花,为什么?为什么你直到最后一刻,都还愿意帮助咱呢?」

「阿白,你问什么要问这种傻问题?」

凛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为阿白对我来说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为什么重要?」

「这没办法用言语形容。」

「说不出来吗?」

「说不出来,阿白很善良体贴,但理由不只是这样。虽然认识阿白才一年左右,不过,阿白……阿白你……已经变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谢谢你。」

阿白笑开了。

「咱也非常喜欢你,你是咱唯一喜欢过的人类,咱曾经想过,假使能把你取回来当老婆该有多好啊。不过,咱还是觉得你是一个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经生下咱,却离开咱的娘或弟弟妹妹们一样重要。」

阿白采用了过去式,这一点话并没有发现,她朦朦胧胧地看着阿白,以及萤火虫交织飞舞的草原。

阿白那双闪闪发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视凛花一阵子后才说:

「真的非常谢谢你。」

语毕,他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站起身来。

「听你说要帮咱找五彩灵芝,听你说要一直陪着咱走到最后一刻,咱真的很高兴。咱从未有过这么高兴的时候。一年……尽管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咱真的从你的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里?」

凛花非常担心地问道,阿白则一脸忧伤地垂下睫毛。

「继续这么下去,咱很担心会把你吃紧肚子里。」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诉过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饿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里也没关系。」

「别尽说些傻话。」

阿白温柔地笑了。

「听你这么说,咱就心满意足了。咱心里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话,寅仙或许会很失望、难过,因为咱这个妖怪陪着那个怪脾气的家伙好久了,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可是凛花,假使连你都死掉的话,往后该由谁来陪伴他呢?陪那个个性阴沉、小气、不懂事,一点也不坦率的半龙走下去……」

「阿白……」

「拜托你了,真的很对不起,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无论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离开的,没想到……」

阿白的视线从凛花身上移开,望着森林的深处。

然后,再度看了看凛花,脸上浮出一丝丝幸福的笑容。

「再见了。」

「等等!」

凛花想要站起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双脚沉重得像铅块一样。就在凛花绊住的时候,阿白已经慢慢远去。

「等等!你要去哪里?你到底要去哪里啊?阿白……!」

凛花大叫着,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凛花面部朝下地扑倒在草地上。

她赶忙爬起身来。

这才发现自己作了个梦。

少年姿态的阿白已经消失,萤火虫也不见了,看不到原本应该还躺在地上的天马踪影,只留下沾满血迹的野草。

这不是作梦。

「阿白……!」

凛花站起身来想去追阿白,她一边呼喊着阿白的名字,一边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静静等着凛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仙人——————

啪!额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到,寅仙张开眼睛。

夹杂干草和药草味,那令人怀念的太阳味扑鼻而来。

寅仙发现自己被抬到一张狭窄的床上躺着。

叽——叽——室内充满煮沸热水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舒服,外面传来了鸡只啄食的声响。

他看到土墙,以及用稻草盖的屋顶。屋顶到处都是破洞,斜斜射进屋里的阳光中,看得到轻轻飞舞的尘埃;大大敞开的窗外,是一片看起来十分清凉的竹林。

又有什么东西掉落在脸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东西捡起来看看,发现是揉成一团的纸张,寅仙撇过头去,发现有一位老人家背对着自己,坐在距离自己稍远的地方。

暗沉的蓝色袍子,光秃秃却气色良好的脑袋……寅仙不禁睁大眼睛。

「师父……」

一直在写东西的老人家并未回过头来,嘴里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师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罗。」

「……翠风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准备向翠龙山的伟大仙人行礼致意。

突然,一阵疼痛袭向胸口。

寅仙痛得皱紧眉头,真君依然没有回过头来,他自言自语地念道:

「显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铁制箭簇再加上栴檀之叶,看来敌人是相当理解龙之人。」

「似乎……不是人类。」

「正是。」

寅仙紧揪着眉头。

「天苑的现况,你听说了吗?」

「老朽乃远离尘世之身,仅从茶友那边得知一二。」

「茶友……?」

「还有,将你带来此地的美人……具马之魔性者,也已经详细告知老朽经过了……唉,又写错了。」

纸团又飞了过来,寅仙迅速避开它,准备下床,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来。仔细一看,发现指尖或脚趾尖都已经变成略带青绿色的银色,而且还微微颤抖。

说不定瞳孔都变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惊讶地说道:

「老朽不是冷酷无情之人,留个一时半刻无妨,你就躺下吧。来,快喝下那碗汤药。」

床头确实放着一个木碗,寅仙伸手取碗,发现右手臂的麻痹感特别强烈,于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讲汤药含在口中。

好怀念的味道啊。

寅仙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读出笑中含义似地说道:

「苦吧?你从小就讨厌这种茶的味道。」

「加点蜂蜜或姜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涩味,孩子们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家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真君继续讲纸团丢了过来,显然是写错的纸张。

寅仙苦笑着,抬头看向屋顶。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师门竟然还有脸入山。」

寅仙曾经遭翠风真君逐出师门,赶下山去。

翠风真君曾对寅仙说,老朽开给你方士证书,你就快快下山,试着到村子过生活吧。

当时,寅仙身上龙的素质远甚于现在,他迟迟无法舍去龙性,根本不懂炼丹药的意义,眼看着就要一天天地颓废下去。

下山到村子里生活后,每当寅仙发现身分快要曝光时,就会马上搬往其他城镇,最后才终于落脚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师父相见,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后的事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师父。

「真是的,专给老朽带来麻烦。」

「我深感抱歉。」

「不是说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将。」

寅仙惊讶得张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将。」

「天苑上空乌云密布,始终都是半月高挂夜空,不见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现,已经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阴雨连绵也只是谷物腐坏、疫病蔓延,有些村庄因旱魃而闹旱灾,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苏醒过来造成的影响吗……」

真君终于搁下笔,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往寅仙身边走来。

他把如意棒当做拐杖咚咚咚地拄着走,这是真君一直以来的习惯。

真君是一位个子不高、脸型圆润的老人家;蓬松丰厚到几乎可以用来弥补头发之不足的纯白胡须,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为眼皮松垂的关系,看不到他的眼睛;脸颊和耳垂也都松松垮垮的,走起路来会不停摇晃。

立志当方士者等同于神仙,不,翠风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远超过神仙之人。

「石神将醒来的原因,果然是结界功能减弱造成的吗?」

「显然是。他已经长眠了五百余年,因此正蠢蠢欲动地想大显身手一番吧。」

石神将是东株国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后得神力而驱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备呼风唤雨、引发沙尘暴或洪水来破坏敌阵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个毫无实力的小国国王,就是靠着石神将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内就掌握了东海之地。

与之为敌风险非常高,反之,倘若能与之为友,世界上将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将更可靠的伙伴了。

令人遗憾的是,石神将是一个嗜血如命、酷爱阿鼻叫唤、喜爱让人类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无是处,只是个惹人嫌恶的家伙。

因此,他应该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为东海龙王不在,导致结界功能减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吗?

「不过,我觉得石神将的手法实在太保守、太大费周章了。」

寅仙对峙过的李圃,乍看是一个极为平凡的凡人,他虽有一双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认为他是一个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将真的苏醒过来,企图扰乱国家局势,李圃实在不需要和宝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东株国搞得天下大乱。

不需要大费周章取翠金丹献给一个凡人男子,就可轻而易举地搞垮国家局势,就连致使这个国家灭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却潜伏在天子身边,策划了后宫的毒杀事件,仅做些鸡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唤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会给人一种他是仰赖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许是咒缚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着一个卷成圆筒状的纸卷,显然是写错过好几次,费了一番工夫才写好的东西。

「咒缚……」

「即使来到地面上,他还是无法从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你未来必须做什么了,真是万幸。」

老人家说着说着,把刚写好的纸卷递给了寅仙。

寅仙摊开纸卷,迅速瞄了一眼后边揪起了眉头。

「东王父的引荐书函?」

「东王父」是一位统领男性众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莱岛。蓬莱岛底下的海底,设有东海龙王的宫殿——龙宫,岛之顶端则有登往天界的途径。

蓬莱岛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这不就是最近的一条捷径吗……?」

「谁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将已经苏醒,即使是遗传龙王血脉者也无法轻易封阻,建议你不妨登往天界,请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间之所以动荡不安,归咎起来还不是因为天帝命龙王回天界。天界或许是想袖手旁观人间的事,凭我这半龙去恳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许。」

翠风真君非常干脆地附和着。

「你说的没错,天帝为什么不肯释放东海龙王,为什么一直让龙王玉座空在那里呢?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为在意的地方。关于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说不定就会明白,你愿不愿意去一趟呢?寅仙。」

「为什么选中我去呢……?」

「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着一颗东海龙王下赐的大翡翠。

「你和这件事再也脱不了关系了,当你前来求助老朽时,就已经注定必须登上天界。你已经找到想要保护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边的眉毛。

「是绮罗说的吗?」

「那没人把你交给老朽之后,就匆匆赶回天苑去了。啊,对了,他还交代老朽传个话。」

真君清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吼接着说道:

「『凛花的事就交给我好了,你死了也没关系。不过,最好还是活着回来,就当在是运气好,捡回一条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赶快下定决心去完成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吧。至于你回不回来,那都跟我无关。』——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凛花吗,很可爱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着松垮的脸颊,呵呵呵地笑着。

「如何?愿意走访天界一趟吗?」

寅仙张着碧蓝的眼眸,迅速瞄了师父一眼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请你重写一遍准许入山的引荐书函。」

「什么?你有何不满?」

「这个字写错了喔……」

老人马上闭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脑袋。

「真实的,都几十年了,你的架子还是一样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经恢复到可以下床,翠风真君身在庵堂里,透过窗户目送他搭着五彩云霞朝东海上空飞去。他是曾和自己有过师徒之缘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龙山的山顶附近,随处可见外观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为门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为方士。

在翠风真君收过的众多徒弟当中,寅仙无论出身或能力,确实都和别人不一样,但是对真君而言,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执著于人、物或过去,这样才是仙人。

在他漫长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关系,经过一段时间后,就会像作梦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然后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为凡人时,也曾娶过妻子。

而且还开过一家药铺,平平凡凡地过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发现自己竟然对世事感到万念俱灰。

于是,他抛妻弃子、放弃经营,一个人躲到深山里去。

针具显然具备了不凡的仙骨,不费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从东王父手上领得仙号和洞府。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真君也曾试着思考过被自己遗弃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却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没有更深入地思考。

历经数百年寒暑后,就连自己曾经身为人类这件事,也都抛到九霄云外。

没想到,却在那个时候因缘际会地收了半龙之子为徒。

真君虽然把寅仙当场孩子对待,不多两人的关系和一般师徒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真君照顾寅仙,看着他成长,也明白这个少年确实可以成为一名顶尖的方士,但因业障太深恐难成仙。

只要原因并非在于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还无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历练了。

所以真君才会把寅仙赶下山。

寅仙下山之后,真君才初次发现,一种莫名的孤寂感涌上心头。

仙人绝对不会执著于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时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抛家弃子时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让寅仙下山后,他始终放不下心,不过,真君并没有打算去追问他的状况。

「……终于离开了啊。」

一位个子娇小的姥姥,从狭窄的庵堂里那张狭窄的床铺下爬了出来。

是个老婆婆,身上还裹着看起来有的肮脏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风真君非常亲切地叫着已经活了千余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谢。」

娥瑛用那对没有颜色的瞳孔看着真君,尽管娥瑛身材娇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个头而已。

「不需要感谢,老朽只不过写了一封见东王父的引荐书函罢了。至于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见,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龙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罗。」

娥瑛咧着嘴笑着。

「已经很够罗。问题在于皇子缺乏野心、不为所动。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决定,他将终其一生当个没出息的方士,完全不会去理会人世间到底有多混乱。」

娥瑛姥姥显然千方百计地策划着,如何拱寅仙登上龙王玉座。

娥瑛一个月前就现身翠龙山,先和真君谈过这件事了。

没想到前几日,她又忽然造访,说是有事相求,然后谈及都城出现名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帮忙说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来泡个茶吧,还是要来点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从橱柜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这是他不像被徒弟们发现,所偷偷藏起来的美酒。

真君说的那个与世无争的仙人、可为自己带来凡间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来指的就是娥瑛。

「老实说,老身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翠风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请。」

娥瑛小口小口啜饮着美酒说着,真君表情非常认真地回道:

「人间局势大乱,仙界也无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着人心衰弱时横行霸道,翠龙山的信用将荡然无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继续说道:

「……别尽说场面话,约定差不多该兑现了吧?」

娥瑛脸上明显浮出嫌恶的表情。

「当真要做?」

「当然,那可是交换条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约定,就照着约定来吧。」

娥瑛抓起装着酒的瓜瓢,嘴直接对着瓜瓢就把酒灌进喉咙。

她盯着真君忽地咳了一声,本以为会呼出满口酒臭,没想到却冒出一股浓烟。

转瞬间,娥瑛已经摇身一变,成了一位绝世美女。

乌黑亮丽的秀发,摇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开的衣襟底下,是令人惊艳的雪白肌肤。娥瑛已经变身为丰姿绰约、性感迷人,连早已摒弃一切俗世尘念的真君,都暗自赞叹连连的大美女。

娥瑛变回年轻时候的模样。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骗过。

他曾一时沉迷于美色,差一点就被娥瑛吸光精气,幸好道士路过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么也没想到,经过好几百年后,两人还会相见。

变身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着问道:

「真君有何请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吗?」

真君干笑几声。

「……不不不,你我都老罗,请以琵琶弹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倾听着美女弹奏的乐曲,几乎让人回忆起已被自己抛诸脑外的那些叫人怀念的陈年往事。

将自己的关怀,寄托在养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错。

悦耳的琵琶声,传遍了翠龙山山顶的每个角落。

☆、no.63:萤火虫引路之森(下)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满面地说着。

(拜你所赐,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个相当值得信赖的伙伴,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须分道扬镳的时候已然悄悄到来。)

李圃问道:

(为什么?)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轻轻举起手,准备从李圃面前离去。

(请留步——)

李圃伸出手,却拉不到对方,只见男人的背景越来越小。

男人未曾回过头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皇上!)

李圃拼命将手伸过去,然后就这么醒了过来。

脸颊湿湿地,李圃用手触摸脸颊,了解原因后皱了皱眉头。

是泪水。

门随着粗暴的敲门声轧地一声敞开,绶王走进屋内,李圃还躺在床铺上。

「……该动身了。」

绶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进英华坊的寺院吗?快回答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李圃早已醒来,身体却一动也不动地躺着,他侧着眼瞄了一眼表情凶狠的绶王后,就又闭上眼睛。

李圃觉得全身重得像烂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这是极限了吗?)

只是维持着人类的姿态,就累成这个样子。

即使恢复了本来的姿态,要像从前一样使力也有点力不从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却不感到着急。即使置身于狭窄的皇城几乎不到外面去,李圃还是照样可以召唤妖魔、呼风唤雨。

这点程度李圃还做得到。

石神将——李圃发现会这么称呼自己的,不分敌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来豪雨与雷鸣、打败敌人时,都会高兴得开怀大笑。

(但当时和今日情况大不相同……)

过去,他可以一口气就破坏掉所谓的人世间;而现在,他却对人类的臭皮囊甘之如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这回则令人回味无穷。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个中了涂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龙。

他会或者登上天界吗?

万一……

万一,天帝认为现在还来得及,依然关心着人类的世界。

万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时候,李圃将会——

「李圃,你难道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李圃觉得自己越来越心烦意乱,于是微微地睁开眼睛。

绶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颜色各不相同,右眼为黑色,左眼为——

「差一点连我也遭到杀害,牵连那些无辜的孩子们……」

「还有那位少女吗?」

李圃语气平淡地问道,绶王则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凛花吗?为什么?」

「因为觉得她太碍眼了。」

李圃先前也说过同样的话,就是那个狠毒的宝林娘娘问他「为什么要把凛花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进先帝的寝宫」时说的。

「只因为这个理由,就派出那么可怕的妖魔吗?你难道没有想过,这么做可能连我也会遭殃?」

「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

李圃终于起身,却因为头有点昏而紧锁着眉头,并轻轻揉着太阳穴。

「……一个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宝贵的生命。」

「不过他让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着同一句话,绶王的双颊有些发红。

「我是认为你心里一定很明白,自己身为未来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点小事就让自己去冒那样的险。你实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发事件时,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为优先考量。」

「我……我是……但这……」

「这就对了,尽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怎么够资格统领这个国家呢。这就是我为什么觉得那位姑娘很碍眼,想处之而后快的原因。皇上不应被情所困,因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刘禅的道士,实在走得太近了。」

「刘禅都是被你害死的!」

绶王用力摇晃着李圃。

憎恶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烧。

李圃微微尝到兴奋的滋味。无论在任何时代,引发人类的恐惧、嫌恶、憎恨等情感,都会让李圃感到兴奋。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吗?」

李圃像在追捕受伤的猎物似地继续追问。

「想救别人,却反而被别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证据。你因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睁睁地看着朋友遭杀害,不是吗?」

绶王非常痛苦地发出低吟,脸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则暗自窃笑。

「如果杀了我可以消气的话,那就请便吧!不过这么做的话,和皇位的距离就更加遥远了。」

绶王沉默不语,气力用尽似地放开李圃的衣襟,就这么跌跌撞撞地离开床铺,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内侍太监大人!」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声。

「……时间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来吧,我们走吧!」

李圃催促着绶王,绶王狐疑地抬头看着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宫。」

「吟夏宫?为什么要去哪里……?」

「当然是为了让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门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经等在门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头,后面跟着宦官和一脸不解的绶王。

李圃一边在回廊上快步走着,一边对背后的宦官问道:

「三公有什么动静?」

「陈太师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关在府邸里。」

宦官提到的都是东株国文武百官中的统率,皆是位高权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两位已于退朝时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说什么?」

绶王脸色惨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并未停下脚步,一行人含快就到达吟夏宫。

吟夏宫是以皇太子为首的皇子们起居生活的宫殿,四周都有直属于皇上的兵士——羽林军把守着,士兵数量多于往常,人数约莫千人。

「你们在做什么……?」

李圃对着茫然不知所措的绶王笑了笑。

「好戏才要上场,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静静地看着就好,扮演这种角色很轻松吧?」

李圃率先朝着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经通报边径自入内,皇太子的双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绑在背后,被迫坐在椅子上。

「绶王,你……」

皇太子张着一对惊恐无比的眼睛望着绶王和李圃,绶王赶忙避开皇兄的视线,李圃朝着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纸张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拨架前往乡间寺院。」

「放、放肆!父王驾崩,殡葬之仪还没结束,新王怎么能远离都城!」

「皇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日想请你放弃皇族身分,忘却凡尘俗事。」

「你疯了吗?」

皇太子拼命摇着头。他是一位个性沉稳却资质平庸,为人谦和却气势不足以服众,脑筋迟钝不灵光的男人。

「绶王,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吗?你身为东株国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蛮横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听到「天」字,绶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为然地叹了口气。

「皇太子殿下,请在此署名,然后,请将你的印信交给绶王殿下。」

李圃摊开来的纸上写着:我因罪孽深重而难以自持,愿将皇位禅让给皇弟绶王。

皇帝之印信为裁决国事时绝对不可或许之物、共有四个,其中三个为黄金材质,朱玄叡在世时即已交于李圃之手;剩下的一个玉制印信,自始至终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着龙之图腾的该颗印信,具国家之最高裁决力,等同于皇帝。朱玄叡驾崩后,理应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这、这种事……你以为我会任凭你摆布吗!」

皇太子面红耳赤地大叫着,李圃依然面无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结果,站在皇太子两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们,同时从左右侧将剑尖抵着皇太子,原本面红耳赤的皇太子脸上顿失血色,白得像张白纸。

皇太子紧闭双眼,身体不停颤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里当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会被带往乡间寺院,人不知鬼不觉地被活埋。

对于所谓的前朝皇太子等祸根,篡夺皇位者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皇太子殿下,请你快下定夺。」

李圃显得很疲惫地说着,事实上,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了。

另一位宦官走进来,手上捧着一大大大的托盘,上面罩着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边低声说话,李圃点点头,命令对方将托盘摆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请你看样好东西。」

皇太子张开眼睛的同时,李圃掀开盖在托盘上的布。

皇太子惊讶得瞪大眼睛,然后夸张地张大嘴巴。

「高王……!」

绶王的脸色也唰地变得惨白。

那是二皇子的头颅。当然,颈项下方没有东西,被整整齐齐地斩断了。已经变成黑紫色的头颅上,有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注视着天空。

「我也曾推荐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遗憾,显然是因为他的激烈反抗触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着头,好像在问:皇太子殿下,你决定得怎么样了?

绶王早就像一个人偶一样呆立在现场。

皇太子颓然低下头去,顿时泪如雨下。

不一会儿功夫,他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

「……随你安排吧,但请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庆城的局势,从此陷入混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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