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百年。」
「是么,才这些时日么。」
罗喉喃喃自语着,然后凝视着寅仙的眼睛。
「你为何上天界来?龙王之么儿,身上流着凡人之血,莫非想接下星之杖。」
「区区星之杖,小的取之何用。小的来此,只是想奏请玉帝,阻止石神将完全复活。」
「愚昧之至。」
罗喉惊讶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手术的玉扇,啪地敲着寅仙的胸部。
「听着,你至少该想想,自己于天界的地位是多么薄弱吧。百年的生命,理所当然,不过,差不多该迈入成龙之期了吧!」
「公主有何指教,直说无妨。」
「既然无法成为龙王,就该斩断一切与天界之缘。是龙是人都无所谓。不过,总该做个堂堂正正的大男人,扎根凡间,好好地生活去吧。这就是本宫之意。」
罗喉那严厉的眼神之中,突然浮出一抹温柔,关怀之色。
「玉皇大帝是无与伦比、至高无上之人,是绝对不容违逆的对象。擅自登临天界,一旦触怒陛下,你恐将重蹈令尊龙王之覆辙。」
「公主……」
※注1:步摇——垂挂着珠玉的发簪或发钗,走动时摇曳生姿,因此名之为步摇。
「嗯——你的死活与本宫何干,本宫忧心的是伯父大人的心情。」
罗喉相当迷恋伯父东海龙王,甚至可说是爱恋着对方。罗喉公主小时候经常前往东海龙宫玩,听说东海龙王非常疼爱她,罗喉与东海龙王之缘,远比亲生子寅仙还深。
「随本宫来吧。」
罗喉催促寅仙跟着自己,一直走到桌子之前,桌子搁着一只玻璃制大盘,罗喉拿起一个水罐,把水注入盘子之中。
白皙的手指碰触着水面。
水面上突然浮出一张陌生人的脸孔。就脸孔而言,那是个平凡无奇的男人,鼻子塌陷,两只耳朵像鱼鳍似地上上下下拍打着。
「奇丑无比对吧?」
「这……」
「它是水伯。」
水伯是水德星君的仆人之一,又称「水伯神王」。水伯在凡间不在天界。它是流经天苑附近的青龙河之神。
映照在水面上的水伯,表情夸张地伏地叩首。
他的面前出现风度翩翩的水德星君身影。
「此乃过往之事。」
寅仙揪着眉头问道:
「——星君何时降临凡间?」
「多年前起屡屡降临。」
寅仙边注视着水面边静静地思考着。寅仙必须更深入地思考。
天界之人未得天帝之许可,禁止干涉凡间之事。这也是天帝定下「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条戒律的原因。
那么,若有天帝之许可又如何呢?
「对我夫君切勿掉以轻心,他的言行切勿轻易信之。」
罗喉以银铃滚动似的清亮嗓音说着。
「水德星君形影不离地跟着玉帝,是玉帝颇为信任的策士。他将你带到此处必有所图。寅仙呀,久留此地,危险至极。」
「小的明白。」
一个飨宴紧接着另一个飨宴举行着。令人感到郁闷窒息似的美玉味道加上美酒。
水德星君企图迷惑寅仙,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想将你留在天界。这回,显然不是恋童癖好使然。」
罗喉鼻子一哼,颇不以为然地笑着,罗喉展开玉扇,从玉扇背后偷偷地看着寅仙,然后,说出一个令寅仙相当意外的名字。
「宝林她……」
串通石神将、陷害寅仙,企图报复天界的天女之名。
「是。」
「已返回天界。」
「……」
「返回天界却成了被囚之身,已被打入大牢之中,被判以盗取玉帝之书与仙桃之罪,每日必须受几度之鞭打,坐卧睡躺皆不得。」
「……是么?」
「你对此做何感谢?」
寅仙只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不心痛,那是骗人,只不过,内心里并未明显出现波澜。
宝林娘娘和自己数十年前即已断绝了关系。宝林娘娘假使不是想利用寅仙取得翠金丹的话,俩人不可能再度重逢。
「男人各个是愚蠢之物。」
罗喉嘟着嘴,斩钉截铁地说着。
「本宫认为,女人都是因为男人才会成了坏女人。女人并非如男人所想像,都是贪得无厌之人。男人若能不惜甜言蜜语或付出真心,不见异思迁,任何女人都能永远美如天仙。」
宝林娘娘并未因寅仙而犯下重罪。宝林是忘了自己的存在,不自量力地企图报复天界或天帝。
寅仙并未对咯喉说什么。
身无龙王之女的罗喉,是一个在非常富裕的生活之中长大成人,然后嫁给天帝之人为妻的公主。
然而,水德星君是一个比龙族之人更多情的男子,且似乎不隐藏恋童癖好之人。
罗喉喃喃自语地说出来的话语,并非在谈论宝林。罗喉的侧脸上满是寂寞神情。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原有的严肃表情。
「拿着吧。」
罗喉将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寅仙。
「那是南天门的通行证。趁我夫君前往灵霄宝殿面圣,快快离开此地,回凡间去吧。」
寅仙来来回回地看着玉牌和罗喉。
「让本宫为你带路吧。快从男仆人们通行之门离开此地。离开后,就架着本宫之凤凰回凡间去吧。」
「公主为何……?」
「本宫并非为你设想,到底要说几次你才明白。触怒天帝,伯父大人重获自由之日恐将遥遥无期,本宫希望你能快快从天界消失。」
罗喉的研究闪闪发光,狠狠地瞪着寅仙。
「老实告诉你好了,本宫非常讨厌你。本宫讨厌你并非因为你身上留着凡人之血,而是因为你母亲夺走了伯父大人的心,害他失去了龙王的威信,假使不是你和你母亲,伯父大人现在依然掌管着东海龙宫。」
罗喉那双往上翘的眼睛边缘,微微地溢出泪水来。
寅仙苦笑着。寅仙被对方狠狠地责备了一顿,依然没有生气。
「小的深感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本宫说讨厌你,你还道什么歉。」
「是。」
「伯父大人被释放的话,本宫就会马上和水德星君断绝夫妻之缘。这次,一定要他封本宫为龙王妃。」
近亲联姻在天界并非罕见之事。
「大喜之日到来,小的必会衷心地献上祝福。」
寅仙毫无挪揄之意,表情异常认真地说着。
寅仙并不讨厌这位对自己直言不讳的公主。
罗喉不再哭泣,用那对乌溜溜的眼睛注视着寅仙。
或许是突然发现自己的举动有失大体吧,赶忙撩着深红色的衣摆背过身去,用力地揉着眼睛,声音有点僵硬地大声说了一句:
「走吧,跟着我来。」
罗喉引导寅仙来到了另一个房间,寅仙发现前面有好几间,就房里陈设来看,可能是侍女们稍事休息之处所。
最好一个房间,可通往先前走过的那条既狭窄又阴暗的回廊。长长的回廊笔直地往前延伸着。
罗喉和寅仙默默地往前走着,耳边只传来一份摩擦声和步摇晃动的声音。
「本宫非常讨厌你,但,绝对不会做个恶晚娘。」
哦~~寅仙扬起眉来。罗喉哗啦地又拉开了另一道门。
光线射了进来。啊,罗喉心中暗叫不妙。
「哟~~~这不是我家夫人和人家托我好好照顾的孩子么。」
温柔的招呼声响起。
水德星君正好站在门外,歪着头,看着罗喉和寅仙。
「两位欲往何处去?」
水德星君呼地叹了一口气,垂下眉,看着寅仙。
「真是伤脑筋的孩子,明明交代你要在房子里等着为何不听,罗喉呀,你为何事而前来?」
罗喉气呼呼地瞪了水德星君一眼,撇过脸去,不再理会星君。
「出来散步。」
「散步?」
「听说我族人进宫里来,心想,出来散散步,顺便叙叙旧,话话家常,本宫这么做有何不妥?」
水德星君摇摇头。
「当然无妨。只不过……为何不事先通知为夫的我呢?」
「反正话已说完,本宫就此告辞,寅仙,你请自求多福吧。」
罗喉别过脸去,打算离开现场。
告别寅仙之前,罗喉用扇子挡着嘴,低声说道:
(左……)
寅仙看了看四周,发现罗喉指的是一个看似小小厅堂的场所。
水德星君苦笑着,转身朝着寅仙说道:
「我家夫人最不甘寂寞了,不知道是不是又为了解闷儿乱说了什么话,真是令人担心。」
浅蓝色眼眸深不可测。寅仙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甘寂寞之人不只罗喉公主一人。」
「有了如此……本星君之招待,看来你并不满意对吧?」
「小的来此,并非忘却凡尘俗事,专程登上天界游玩。星君,你果真将小的来访及来访之目的禀报过天帝了吗?」
「已禀报。」
「既已禀报,为何迟迟不见天帝召见呢?」
「本星君早说过,天帝陛下国事繁忙……」
「满口胡言。」
用头脑想想也知道。寅仙真想谒见天帝,根本不需要透过水德星君,不需要等那么多个时日,直接在灵霄宝殿的候传室里等候即可。寅仙舍近求远,根本是打从一开始就无意谒见天帝。
「无意安排小的谒见天帝的话,但说无妨,小的绝对不会怪罪你。天界之人无意相助,小的希望能早日回凡,另求封印石神将之策。」
「坦白告知如何?水德。」
一个低沉响亮的声音传来。从罗喉先前离开之门,出现了一位头发红得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似的男人。
「这是第一次直接见面对吧。这位是火德星君。」
水德星君如此介绍着对方。
火德星君,职司火星之神,又称荧惑火德星君,操控火的天界之一。
寅仙故意不向对方行礼致意,默默地看着火德星君。
「无礼之龙。」
火德星君满脸不悦地说着,撇着嘴,嘴角微微地流露出嘲讽的神情。
「不,连龙都不配称之。水德亚,告诉他吧,告诉他天帝现在非常舍不得他这条鱼离开。」
寅仙紧皱着眉头,水德把手指摆着嘴唇上,嘘~地打着暗号却已经来不及了。
「此话怎讲?」
「喂~别把矛头指向在下。」
「星君……天帝对小的到底有何打算?」
水德星君看着寅仙,含含糊糊地说道:
「本星君极力争取时间,只是……因为对象是你,本星君很难蒙混过去。」
「开场白就免了,请说要点。」
「真是的。事实上……天帝已下令,对此回凡间混乱征兆,石神将出现之事,只得静观其变。」
寅仙屏住了呼吸,听晚对方的话才开口问道:
「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
「明瞭。」
「石神将之事也明瞭?」
「是的。」
「都城局势混乱,混乱情形眼看着就要延烧至东株国全国各地之事也明瞭?」
「各地之结界弱化,妖魔四出之事也都明瞭。」
「透过千里眼和顺风耳……」
两位都是天帝身边之人,人如其名,千里眼之视野遍及凡间各个角落,顺风耳无论多么小的声音都听得到。由于两位神仙的存在,凡间再也没有事情能隐瞒得了天界。
「当然是他们两位的关系。」
「那……凡间之事天帝都明瞭,依然不肯放回龙王……石神将之事也执意置之不理吗?」
「正是。」
「天帝为何做此决定?」
对于凡间之诸多事象,天界确实抱持着不干涉的心态。
天帝已然看出一个大国局势扰攘不安,将危及无数条人命之征兆,依然置之不理,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态呢?而且,大国局势动荡并非自然因素使然,而是不怀好意之恶魔引起。
「玉皇大帝本意,我等难以得知。」
水德星君若无其事地回答着。
寅仙轻轻地闭上眼睛,是的,自己从小时候起就无法明瞭天界之作为。
「那……为何又将小的留在此地?说天帝舍不得……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得而知。天帝陛下只表示,百年来再次见到你,可以的话……很想将你留在身边听候他的差遣。」
「小的碍难从命。」
「早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想尽量将你留在身边,想找机会说服你。」
寅仙想笑却极力地忍着。
百年之前,父王东海龙王决定听候天帝之发落,带着寅仙穿过南天门,就是希望天帝能承认寅仙为龙之身份。
多情却善变的父亲,对自己一时兴起和凡人女子结合所生之子,不知道耗费了多大的心血,至今依然令寅仙深感意外。
当时,龙王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站在天帝面前,天帝却极尽冷嘲热讽,拘捕捆绑龙王,以鱼来奚落寅仙之事,斥退了龙王父子,现在,天帝为何想要这条鱼呢?
可笑至极。此地所发生之事,真是荒唐滑稽之至。
果然不该登上天界。
「小的就此告辞。」
寅仙迅速地离开了水德星君。寅仙前往的是左手边的那一大片园林。
园林里有一座巨大的水池。罗喉叫他往左,就是因为里面有这座大水池。
「不得胡来!」
水德星君慌忙出声制止,随后追了过来。
「天帝陛下有旨,绝对禁止你离开天界半步。」
寅仙根本不予理会,并未停下脚步,正准备走下台阶,火德星君突然绕到寅仙面前。
「哪能说走就走呀!」
火德星君气喘吁吁地说着。寅仙目不转睛地、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请勿挡住小的去路。」
「你可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我可是玉皇大帝最最近旁,和水德星君并列,嘴嘴受陛下宠信之……」
「退下!」
寅仙瞪大着压境,双眼闪耀着碧绿光芒。所有的玻璃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顿时爆裂开来。
火德星君被吓得脸色发白,往后倒退一步。
寅仙迅速地经过火德星君身旁,下了台阶,往林园走去。或许是听到了大声争吵的声音吧,前方的卫士们啪啦啪啦地赶到现场。
「抓、抓住他!」
拉高嗓门大叫着的是水德星君。
「玉帝之鱼企图逃跑!逮住他,剥掉他的皮!」
「火德星君~别胡说……此事就交给我来办吧~不得贸然行事。」
水德星君惊慌失措地制止着火德星君,不过,卫士已步步紧逼寅仙而来,寅仙环顾左右,往架在水池上的曲桥上走了过去。
翻墙逃跑的话,寅仙绝对有把握轻易地办到,问题是到了墙外,追兵马上就会蜂拥而来。
寅仙心想,对方自己一人,天界不可能动用天兵天将吧!即使不动用大军,自己也逃出南天门。在此状况下,就算出示罗喉交给自己的通行证,依然无法离开天界。
既然这样,自己就只剩下最后的这个唯一手段了。
祭出此手段虽无胜算,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卫士紧追不舍,走到曲桥的中央,也就是来到水池的正上方时,寅仙已经被追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停下脚步来。
寅仙,曲桥的另一头也有卫士追了过来。
「寅仙!快回这里来吧!」
水德星君跑下台阶,大叫嚷嚷着。
「我一定会帮你问清楚天帝之意,况且,深藏陛下心中百年前的愤怒,已逐渐化解……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天帝,承认你为龙王之子。」
「陛下若能化解心中之怒,想必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该做吧!」
寅仙摇摇头。
「陛下果真释怀,那就先请陛下释放龙王返回东海龙宫吧。」
「你打算以半龙半人之身,独自对付石神将吗?」
「虽非小的本意,始终情非得已。」
是的,确实不是自己的本意,寅仙内心痛苦地想着。
虽是半龙半人之身,寅仙还是希望自己做个平平凡凡的方士,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对于因东海龙王不在而引发之各种骚动事件,假使能视而不见,装聋作哑不知道该有多好呢。
令人遗憾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自己必须挺身保护的人。
凛花、阿白……甚至连问寅仙要不要继承药铺的那位天苑的药铺老板的面孔,都一一浮现在寅仙的脑海中。
或者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持续面对种种情非得已、荒诞不合理之事。幸好,内心是温暖的。
内心再也不会冷冰冰地。
「别走!」
水德星君毫不放松地继续说道:
「没有星之杖如何封印石神将呢?」
寅仙思考片刻后说道:
「石神将既可复活,必然有再度遭封印之可能。」
水德星君脸色微变,寅仙内心却惊讶得不得了。寅仙原本就打算以策略套对方的话,万万没想到水德星君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是你吗?」
寅仙低声问着。
「使蛟龙……使石神将复活之人,这也是听从天帝陛下之旨意吗?」
这次,水德星君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脸上却故意挤出一丝笑容,带着奉承的语气说道:
「真可悲。你认为本星君会做出这种事情吗?甚至连天帝陛下都怀疑……你对过去的遭遇,怀恨如此之深吗?」
寅仙冷静地思考着。
石神将复活。以如人为首的可怕妖魔四出流窜。
这些事件之起因恐怕不只是凡间结界松缓而已。
水德星君是职司水星,支配水源之神。
水德星君下凡至人间,与河伯做非比寻常之接触。
石神将为蛟龙,那蛟龙恐怕就是行径怪异,以天苑郊外之丹凤池为根据地之……
「企图经由水路,别白费功夫了,该路径已经布下结界。」
水德星君淡淡地笑着。
「你认为,本星君会和六百年前一样犯下相同的过错吗?」
被看穿了心事。寅仙打算跳入池水之中,开出水路,逃回凡间的想法被看穿了。
「来人呀!」
表情始终和蔼可亲的水德星君,突然神情严肃地大声叫道:
「逮捕他之人,重重有赏!」
喔~喔~卫士们大声欢呼着。
寅仙看了看两旁,眼见卫士之剑尖已迫在眼前。
在玉皇大帝绝对权力支配下的天界,半龙的神通力,或得翠风真君真传之仙术,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寅仙并不知道。尽管如此,寅仙还是打算结起手印,施展仙术,就在这个时候——
(……寅仙)
温柔的呼唤声传入寅仙耳里。寅仙惊讶地回头望着背后的池水,在场的每个仙人也都低头望着莲花缤纷绽放的池水表面。
轻快的歌声传来。
翡翠色的池水面上,映照出一点淡淡的月光。
三连玉环透过清澈的池水,在光线之中,闪闪发光地打转着。
是水玉环。
然后,那歌声是——
寅仙毫不犹豫地跳入水池之中。
☆、no.71:光祖
据传,六百年前。
住在天界的黄金之龙,为了一位凡人男子降临凡间,把翠金丹送给对方。
当时,龙是从泉池经由水路离开天界,来到位于凡间一座由岩石守护着的湖泊。
那座湖因而被命名为「龙须湖」。
而金龙一跃而下的天界之池,听说就是位于职司水源之神的水德星君宫殿的某个角落上的,那一片广大林园之中的莲花池。
也就是寅仙纵身跳入的那一座池子。
「你……等着天帝陛下降罪罗!」
寅仙消失后,水德星君低头望着水面,黯然地说着。
「竟然让龙逃跑了。打算逮捕那家伙,却又不事先封阻水路,这是何道理?」
「咦?火德你已认定他为龙了吗?」
水德星君苦笑着问道,惹得火德星君不悦地咋着舌。
「那是比龙更可怕的家伙。水德难道没有看到他的那两只眼睛吗?天帝陛下想将他留在身边的想法或许是对,至少可以看住他。摆在手边饲养着,总有一天能驯服他,慢慢地削弱他的实力。」
水德星君窃笑着。
「水德我认为,寅仙是绝对不可能被驯服。」
「这,总要试试看。天帝陛下不会就此死心吧。关于此事,最好做好被天帝臭骂一顿的心理准备。莫非……是水德你故意放他逃走?」
水德星君摇摇头。
「怎么可能。我也希望小龙能留在太天界。池里当然也事先布下了结界。万万没有料想到,有人使用了水玉环,因为让他给逃跑了。」
水德星君默默地想着。
水玉环是东海龙王送给寅仙母亲的宝玉。
寅仙的母亲已被打入冥府,难道是寅仙将水玉环送给哪位姑娘了吗?
(原来如此。果然,一想到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长大了,水德的心里就嫉妒得……)
水德星君注视着水面,脸色浮出一抹寂寞的微笑。突然感觉到视线逼人,抬起头来,发现罗喉站在远处看着自己。
噜喉的脸色显露出胜利的微笑,裙摆一扬,瞬间消失了身影。
寅仙逃离此地,似乎不只是水玉环之关系。
同为龙族的罗喉,运用了许多水的神奇力量。运用了连水神水德星君都防不胜防的技巧。
哎~~~
水德星君种种地叹了一口气喉,朝着灵霄宝殿走去,听候天帝的发落。
※
凛花束手无策地站在里昆仑山上的泉池畔。
将沉甸甸的剑夹在腋下,坐在泉池畔,目不转睛地望着水面。
赤天爵将这把剑交给凛花,对凛花说了声回去吧!
然后就自己一个人躲进那栋简陋破旧的屋子里,躺在床上,不再理会凛花。
听说,跳进泉池里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
明明是可喜可贺的状况,凛花却总是无法释怀。
赤天爵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心意呢?
(真的是自己太没有女人味吗?)
凛花真的烦恼得不得了。亏欠人家这么多,就这么离去好吗?这辈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对方了。
凛花问着自己。
那……自己真的想嫁给赤天爵为妻吗?对方似乎没有娶自己为妻的意思,自己真的要一直坐在这里吗?这么做会不会反而造成对方的困扰呢?
这就是人生的分歧点。自己到底该待在里昆仑山上,吃着竹笋和野菜,和赤天爵一起生活呢?还是……
(寅仙……)
凛花想到了他。
突然脱口而出的是住在道观里的孩子们唱的童谣。听说是一首唱了之后,思念的人就会来见自己的一首曲子。
蝶儿蝶儿飞呀飞
月亮高高挂在山头上
月亮一出来牡丹花就会开
台南地陛下,月亮公公,西王母娘娘,驾着彩云的大仙人。
失去亲人的孩童们,接二连三地唱出诸神之名。姐姐最想见到谁呢?孩子们曾天真地问过凛花。
银之夜露金之蜜
蝶儿蝶儿飞呀飞
回家时——
「回家时……请把寅仙带回来。」
凛花念出了最后一句,就在这个时候——
泉池里闪耀着月光似的银色光芒。
水面上发出耀眼的光芒,几乎将竹林里的淡淡光影给赶跑了。
凛花探出头来,望着泉池,因为光线太耀眼而眯着眼睛。
「水环……」
是水玉环。凛花看到了,自己原本打算让先前跳入泉池里的阿白带回家去,现在理应沉入池底的手环。为了让自己对寅仙死心,心痛欲裂地狠心将它抛入泉池之中,应该已经沉入水底的水玉环,为什么……?
那只水玉环为什么会在水中不停地打转呢?然后,泉池底下又发出更耀眼的银色光芒。
凛花觉得那道光非常眼熟。
光迅速地形成了粗粗的光束,边发出闪光,边往水面上蹿升上来。
凛花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地往后退。突然之间,水面被冲破开来,从水底跃出一条巨龙。
凛花想起了前几天做过的梦,吓得脸色苍白。
想起自己差一点就被龙,不,被长相像龙的生物吃下肚子里去的梦。
仔细看,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巨龙,并不是梦境中见过的那一条龙。
是他,凛花终于看清楚了。
那副模样的他,凛花看过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不过——
银色的鳞片。
白色的鬃毛和龙须。
碧绿的眼眸。
五爪之中确实握着那只水玉环。
凛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抬头望着巨龙。
巨龙的头部位于竹林的顶端,扭曲着细细的身躯,眼看着巨龙低下头来,转瞬间,巨龙已经变身为少年模样了。
凛花发现寅仙站在泉池畔。
无论是湿答答的黑色长发,或注视着凛花的黑色眸子麦兜足以证明对方就是寅仙。不过,寅仙身上却穿着白色的长袍。
或许是和自己印象中的寅仙不一样,凛花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只是茫茫然地注视着对方。
「凛花!」
对方低声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确实是寅仙的声音。
「是。」
凛花恍恍惚惚地回答着,寅仙粗野地一把将凛花搂进怀里。
「寅……」
嘴被堵住了。几乎弄痛凛花似地紧紧地拥抱着,热烈的拥抱让凛花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寅仙的嘴唇稍稍放开,眯着眼睛看着凛花。
「寅仙……」
凛花的嘴唇又被吻住。这次的吻比刚才温柔了许多,充满着疼爱怜惜。凛花终于相信,对方确实是寅仙。
俩人又默默地拥抱好一阵子之后,寅仙才终于开口说话。寅仙呼~地叹了口气后说道:
「我应该向你道个谢才对。」
「谢什么?」
寅仙取出水玉环。
「谢你呼唤我的名字,帮了我一个大忙。」
水玉环吸收月光和水汽,就会将自己最思念的人的脸孔映照在水面上。
凛花确实呼唤过寅仙的名字。池畔没有月光,不过,或许是这座泉池出现奇迹吧。
「你到底是跑到哪儿去了呢?」
凛花满脸疑问地仰头看着寅仙。
「天界。」
「天界?为何登上天界。」
「为了一些荒唐滑稽之事。千钧一发之际,在水玉环的引导下,经由水路来到此地,咦?这又是何方?你不是置身于天苑的道观里吗?」
「本来应该是在哪里。可是……」
凛花于是将在道观的时候遭如人攻击的事情约略地对寅仙说了一遍。
「……谢谢你救了阿白。」
「不是我,解救阿白之人是赤天爵。」
「……你好似说红扇仙翁吗?这么说来,这里真的是里昆仑山……?」
寅仙非常佩服似地说着,迈开大步往附近的竹林里走了过去。寅仙的手滑过发出绿色光芒的竹子,蹲下身来,注视着长在竹子根部的植物。
「那是五彩灵芝哟!」
「……真是漂亮。」
寅仙的眼睛露出方士的神情,观察着梦幻植物。寅仙的指尖轻轻碰触过后,五彩灵芝更加增添了光彩。
「赤天爵利用五彩灵芝帮我救了阿白。阿白恢复健康之后,先回都城去了,身上带着五彩灵芝。」
「你为什么没有和他一起回去呢?」
寅仙站起来,讶异地看着凛花。凛花万万没想到寅仙会追问这个问题,心里一慌,脸孔立刻红了起来。
「噫…唔…这件事,并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
「我想,阿白绝对不会把你指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
感……感觉实在是太敏锐了。
凛花苦恼着该怎么回答,脸上浮出尴尬的笑容。突然,寅仙惊讶得有点呆住。
「那是……?」
寅仙凝视着凛花脚边的那把剑,赶忙走回凛花身边,伸手拿剑,紧皱着眉头,脸色微微地流露出不悦的神色。
寅仙想要确认那把剑似地,抚摸着雕刻在剑鞘上的飞凤纹。然后,握住剑鞘,准备拔出剑来。
突然,寅仙垂下了眼皮,纹风不动地站着。
凛花这才想起赤天爵说过的话。
龙最怕铁。
寅仙并没有拔出剑来,太高视线,表情异常凝重。
「寅仙……你没事吧?」
「我想见赤天爵。」
寅仙语气生硬地说着。
「我最讨厌龙,不想见他。」
始终背对着凛花,随意地躺在床铺上的赤天爵说着。
「五彩灵芝送给你了,剑也送给你了。别再烦我了。既然心爱的男人来接你回去,那是求之不得的事,还不快快回去!」
「别一直赶人家走嘛,寅仙说至少得向你道个谢。」
凛花不断地摇晃着赤天爵的背部。
「没理由然给他道谢。」
吁~凛花手叉着腰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就等到你愿意见寅仙为止吧,我只好在这里多留一些时候了……」
「好啦,见就见吧!」
赤天爵蓦地爬起身来。凛花揪着眉头呕气。不过,赤天爵既然回心转意肯见寅仙,凛花当然高兴,趁对方还没变卦,赶忙催促着赤天爵往泉池方向走去。
见到赤天爵,寅仙赶忙拱起原本就握着的双手,低下头去,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行礼致意。
「小的名叫寅仙。小的身边之人承蒙多方照顾,感激不尽。」
赤天爵鼻子哼了一声就别过脸去,嘴里嘟嘟嚷嚷地念着。
「阁下已影响至我的安宁,真是的,难道龙之辈就……」
寅仙剑眉一扬问道:
「阁下厌恶龙之辈吗?」
「厌恶至极。龙为把这活权力之象征。龙出现在视线之内,让我早已驱出体外之三户(潜藏在体内之虫)又蠢蠢欲动起来,让人不由地又回想起理应早已断缘之俗事尘念来。欲念不由分说地紧紧纠缠住我,害我无法完全地掌控住自己。」
自古以来,「龙」就是国王或帝王积极追求之瑞兽。听说,远古时候,曾经出现过一位规定国人之中的某一族人,陛下负责为他拘捕、饲养「龙」之国王。
「实在令人太意外了。」
寅仙淡淡地笑着。
「小的认为,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受龙爱戴之人了……光祖。」
凛花无法马上明白寅仙说的话,不过,顿了顿后立即——
「咦!」
惊讶得大叫出声。
「你、你是光祖……?」
凛花用颤抖的手指,指着赤天爵,从对方的头顶一直打量到脚底。
光祖。
东株国第一代皇帝,伸手传承之龙——金龙爱戴。吞服翠金丹,统一群雄割据状态下的小国,建立世界第一大国的人物。
建国之后,奠定了稳固的国家基础,看准国家将可维持百年和平盛世,就突然消失踪影的皇帝。
赤天爵狠狠地瞪着寅仙。
寅仙默默地拿起那把剑。
「这就是那把……?」
赤天爵脸上露出厌烦之色。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是……?
「你不是……开玩笑的对吧?」
凛花明白,寅仙根本不会开玩笑。
站在自己的眼前,面貌酷似老虎的男人。真的是东株国的第一代皇帝吗?他真的是已经被神格化,像金龙似地被供奉拜祭着的光祖吗?
(这下可怎么办……?)
凛花竟然大言不惭地,粗鲁无礼地,面对着世人敬之如神的光祖,谈论着子认为最理想的国家。
记得自己还说过,那是一个人民最为不幸的时代。
不,说那些话还不打紧。凛花逼迫对方,既然决定娶自己为妻,就该早点结为夫妻之实,甚至还和对方接过吻……
「真是糟糕透顶了。」
凛花眼前一黑,就噗地当场跌坐在地上。
「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这里是一个既不属于死人,也不属于活人住的地方。告诉过你,吞服翠金丹之后,可得不死之身,但终究还是必须面对心灵寿命终结的问题。」
赤天爵淡淡地说着,凛花依然不肯相信对方似地问道:
「你是心死之后才放弃天子之大位,离开东株国……吗?」
「这不只是翠金丹之故。冀望之物统统到手后,反而让人很想放弃掉一切。」
听说,光祖是从国家治理得国富民强之后不久的某一天起,对一切室外就再也产生不了兴趣,看到任何东西都感到厌烦,都感到索然无味,终于将一切交给继任之人,独自离开了皇城。
到世界各国流浪一段时日之后,也曾投身伟大的仙人门下,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平静生活之处。
发现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一个落脚之处。
想看的东西都看过了,想听的话也不存在了。
那是因为自己的寿命已然到达了终点。
得到不死的肉体,生命却早就结束了。
发现此情形的光祖,为了寻找安息之地,再度四出流浪。为了解决无论砍头或贯穿心脏都不会死去的身躯,四出寻找可以永远安眠之处。
最后,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这座昆仑山上。
看到倒映在水面上,已经变身为红色野兽姿态的自己时,才幡然悔悟。
后悔自己杀死了那么多人。头发就是被自己杀死之人的血液所染红,野兽的眼睛、肌肤和长长的利爪,清楚地反映出,反复犯下杀戮罪孽的自己的本性。
坠入卑微的野兽之身,却没有人发现到。
而且,在这里整天无所事事,来到一个和焦虑感、邪恶感或责任感无缘之地……那就是里昆仑。
「我非常喜欢这里的生活,只要将钓线垂入池水之中,就可无忧无虑地度过好几念头。虽然有时候会钓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让自己感到很困扰,相对地,也成了自己的唯一乐趣。」
赤天爵愁容满面地看着凛花。
「误闯进来的人类,通常被自己逗弄过一阵子之后,就会把他们给赶了回去。这位姑娘个性耿直,显然听不懂玩笑话,让我真是伤透了脑筋。」
「啊,你说的都是玩笑话吗?」
赤天爵的意思是……叫凛花嫁给他为妻之事时开玩笑的吗?
「那也是我舍弃凡尘俗事的原因之一。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得以静静地安息之地,你想,我真的会欢迎比尔到此为自己添麻烦吗?」
「你、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凛花气得全身发抖。
赤天爵朝着寅仙说道:
「那把剑,是这位姑娘为我打扫这间破屋子的工钱。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小的惶恐。」
寅仙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下那把看起来非常老旧的剑。赤天爵冷淡地转过身去,打扫走回简陋破旧的屋子里去。
「请留步!」
凛花大叫着,朝着长相酷似老虎,满脸讶异地回过头来的男人说道:
「谢谢你……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凛花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赤天爵注视着眼前的凛花问道:
「你真的为我付出过真情吗?」
凛花表情异常认真地回答道:
「付出过……不过,时间说不定很短暂。」
赤天爵苦笑着。
「对一个不知道是生是死,像亡灵似的我吗?」
「你是活着的。」
凛花嫣然一笑。
「因为你帮我做了炉灶,帮我摘了许多树果子或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