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凛花轻拍对方的肩膀,吓得猿猴从椅子上跳起来;凛花也被他吓得跌坐在地上。猿猴在瞬间又变回人形,睁着大眼瞪着凛花,大步朝墙壁走去。
不过他礼貌地对站在中药柜前的少年说道:
“你还真是收留了一个无趣的姑娘。”
少年——寅仙抬起头来,微微地挑了挑眉问道:
“此话怎讲?”
“她面对妖怪还能面不改色,真是无趣极了,要是人类都变得不怕妖怪,那妖怪也玩完了呀。”
“是她比较奇特。”
寅仙如此回答。
凛花实在很想开口反驳。
位于白翼山中的寅仙府邸不时出现受伤或生病的患者上门求诊,请求身为方士的寅仙帮他们开药方或是治疗,其中不乏夜里飞奔而来的、跑了三天三夜远从千里而来的、或是运用土遁或水遁等仙术前来的。
这些患者皆不是人类,尽是些妖魔之辈。
两个月前,寅仙将下山回到父亲家中的凛花接了回来,自从凛花乘坐在阿白的背上回到白翼山后,便每天都在药房里帮忙。
虽然妖怪的外表十分骇人,可是未曾对凛花出手,顶多像崇吴山之王那样出言恐吓,或是流着口水悄声贴近罢了。
所以,完全无须害怕。
只要习惯了,无论任何事物皆能以平常心看待。
这绝不是凛花比较奇特,跟一般的姑娘相较之下,凛花的适应力不过是强了一点。
“把这吞了吧,这可是昆仑山玉的碎片,照你拥有的妖力看来,不出三天便可痊愈。”
寅仙将药包交给崇吴山之王,对方则将药包收入怀中,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凛花的方向扔去。
“这、这是什么?”
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掉落在凛花掌心,那是一颗状似枳壳(芸香科植物枸橘等干燥未成熟的果实,可开胃健脾、治疗消化不良等病症。)的果实。
崇吴山之王开口说道:
“小姑娘,我想把那样东西送给你,你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什么意思?”
“本大爷在问你是否接受。”
“咦?既然你说要送我,那我当然收啰。”
赤红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这人类的胆子还真不小!照理来说,这可不是像你这种小姑娘能得到的东西,你可要谨慎地收下喔!”
不过是一颗枳壳,这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然而,即便只是一颗小小的果实,搞不好也是他住在山上的宝贵粮食。
凛花瞄了寅仙一眼,发现他依然面无表情地调制丹药。
“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啰!”
凛花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接着崇吴山之王开口说了奇妙的话。
“好极了,那就来选个良辰吉日吧!”
这个良辰吉日?
凛花抬起头时,崇吴山之王已经跑到庭院,跳上一小片云彩扬长而去。
凛花歪着头走到寅仙旁边窥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调和着矿石粉末。
“寅仙,今儿个不会再有人来访了吧?”
寅仙头也不抬地冷冷回答道:
“或许吧。”
“那么,我去厨房准备晚膳啰!”
“嗯。”
“柚香味噌沙丁鱼跟糖醋肉丸子,寅仙你喜欢哪个?”
“都可以。”
“饭后的甜品是黑豆凉圆好呢?还是南瓜饼干夹杏子酱好呢?”
“你喜欢哪种就做哪种吧。”
“那么,就吃汤圆吧,不是糯米做的汤圆,我会加上真的玉哟。”
“……”
寅仙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他皱起眉头瞧着凛花。
凛花则回以笑容。
“寅仙,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
“嗯,是呀,从刚刚开始,我就觉得你的态度不大好。”
“我天生就是这样。”
“才不呢!”凛花将两手撑在桌子上。
“比平常的态度还差。”
尽管说了如此失礼的话,她还是继续说:
“我觉得空气相当凝重,而且最近一直都是如此,没关系,你不妨说说看吧。”
“凛花。”
寅仙直视着凛花,凛花喜忧参半,内心扑通扑通地跳着,等待寅仙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儿,你压坏了贵重的药草。”
凛花抬起手来,发现底下果真压着药草。
凛花气馁地说道:
“……就做肉丸子和烤饼干吧。”
当她正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口时……
“崇吴山之王有三十名妻子。”
寅仙突然冒出这句话,但是当凛花回头望向他时,他又开始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依照步骤搓着药丸。
“据说一共生了九十九个孩子。”
“是吗,果然被我料中了,他的家人们正在等他回山呀,况且,有那么多太太不就跟皇上一样吗?”
药房中充斥着异常的沉默,凛花原以为寅仙会继续说下去,但是寅仙似乎没这个打算。
凛花重新振作精神,将她想到的事说出来。
“对了!干脆用刚刚那位猿猴老爷爷送的枳壳来料理饭后甜品吧,榨成汁后掺入葛粉凝固,再淋上茉莉花茶和蜂蜜一定相当美味,寅仙,你也会吃吧?”
“你是认真的?”
寅仙笑了出来。
“那可是送给你的东西呀。”
“嗯,不过大家一起吃比较美味。”
“我可不吃。”
寅仙断然拒绝,浇了凛花一头冷水。
“寅仙?”
寅仙冷冷地说道:
“因为我不需要,我才不需要什么求子之实。”
“……”
停顿了几秒,凛花惊呼道:
“求、求子~~?”
“说到崇吴的枳壳即指求子之实,这可是常识,举凡收下男人送的枳壳,就表示答应对方的求婚。”
想当然尔,就算寅仙声称这是常识,凛花也无从知晓。
“不、不会吧……”
凛花的唇不断地颤抖,寅仙不怀好意的笑着补充:
“恭喜你,你将成为崇吴山之王的三十一任妻子,为他生下第一百个孩子。”
黄色的果实应声落地。
☆、no.10
凛花不由自主地想伸手摸摸寅仙的脸庞,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就更是无法克制,于是凛花伸手在寅仙的面前试探性地晃了晃。
睡得非常沉,近来药房的灯火总是点到三更半夜,想必是睡眠不足吧。
(一下下就好……)
凛花悄悄地将手伸向寅仙,最后还是打退堂鼓,她不想吵醒寅仙,没想到准备缩回的手却突然被他紧紧抓住。
寅仙用他还未对焦的眼睛及紧绷的臭脸看着凛花。
凛花吓了一跳,小声地说了声:
“……早!”
“……”
寅仙那乌溜溜的眼睛眨了两三下,才如大梦初醒似的开口问道:
“你在看什么?”
“咦?”
“你一直在看我吧……看到了什么?”
凛花被寅仙问得哑口无言并心想,总不能对着一个男孩子说:“因为你很漂亮,所以我才会不小心看呆了。”
“我看你睡得很甜,对不起,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寅仙仰起头,将手放在额上。
“不……”
“做噩梦了?”
“我梦到过去的事。”
“过去的事是噩梦吗?”
寅仙慢慢地抬起头来,凛花则认真地看着寅仙。
自仁方离去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凛花心想,结实寅仙有话要说,应该也会趁现在吧。
结果,寅仙还是没有做出什么表示,然后凛花终于按奈不住性子开口闲话家常,每次都是这样。
“今天的晚膳是豆腐炒芥菜喔。上回你买了许多大豆回来,所以我就试着做了豆腐料理,甜点则是薄皮包子,里面包了栗子泥,从前,我娘常在秋日做薄皮包子给我吃……”
凛花话才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因为寅仙突然将凛花搂进胸怀里,紧紧地抱着她。
他在凛花的耳边低语:
“或许你早忘了,不过,你不是曾向我告白吗?”
凛花睁大了眼,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那么,为什么一见面就谈吃饭的事情呢?”
“因为……”
凛花词穷了,两人陷入一片沉默。
这可怎么办,心脏怦怦作响,这回跳得比告白时还大声,说不定连寅仙都听到了。
寅仙喃喃自语道:
“既然你说喜欢我并待在我身边,那应该还有比煮饭或在药房帮忙更该做的事,我们不如就这样回房吧?”
他的手抓着凛花的衣领,在她耳边吐着炙热的气息,嘴唇碰触着凛花的耳朵,当凛花回过神时,一股热意从耳边蔓延开来,脸也变得通红,寅仙的唇从凛花的耳边滑落至颈项上。
“……寅仙。”
“嗯?”
“你身体不舒服吗?”
寅仙停下动作,缓缓地离开凛花身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不像平常的寅仙。”
“平常的我?”
黑色眼眸闪闪发光,无法从眼神猜出他的思绪。
“什么叫平常的我?你又自认多了解我?”
“大概是……一无所知,因为你什么都不愿告诉我。”
寅仙的秘密——半妖之血脉。深蓝色眼眸、银色肌肤、腾向空中的龙,此外,乘着青鹭出现并自称为他兄长的男子还说寅仙曾在翠龙山的仙人门下修行。
寅仙眯着眼睛问道:
“你很想知道?”
“若我开口问你,你愿意告诉我吗?”
“……”
凛花露出微笑。
“我不会问的。”
寅仙脸上露出既放心又居丧的神情。
“我的确并不是非常了解你,不过,我相当了解最重要的一件事!”
“什么事?”
“寅仙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
“我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寅仙自言自语地反复说着那句话之后,突然笑了起来,凛花未曾见过寅仙如此放声大笑,一股凉意从背脊窜升至脑门。
“……寅仙,你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
“你的大眼睛难道是装饰品?你说谁的表情很可怕呀。”
寅仙的脸上确实挂满笑容,但是眼底却毫无笑意。
“你在生气。”
“不,我没有生气。”
“才不呢,你的确在生气,寅仙一定是……从我回到白翼山以来,一直都在生闷气吧。”
因为寅仙动不动就发怒、经常说话挖苦别人、对人总是冷若冰霜,还以为他在刻意跟凛花保持距离时,却又会突然做出像方才那般反常的举动。
“为什么?寅仙后悔带我回到这儿吗?”
夕阳逐渐西垂,东株国的至宝——形状美丽有序的都城被金黄色的彩霞保卫,浮现出紫色光影。
寅仙望着都城的侧脸,因为逆光看来有些阴沉。
“……后悔的人应该是你吧。”
寅仙低声诉说。
“我?”
“为何不把那个戴起来?”
他修长的手指指着凛花的胸前。
原来,寅仙在指那个由三个环制成的手环呀!
一个多月以前,凛花收到了那个手环。
那天,寅仙一如往常地前往街上卸药,返回山上之后,他将凛花装有许多食材的竹篓摆在厨房里。
在整理食材之际,凛花发现竹篓底下有个手环,于是凛花随即追了过去,向寅仙询问有关手环的事,然而寅仙只是冷冷地说了声:“给你。”然后,凛花还来不及回神,那些受伤的妖怪就跑近来了,凛花再也没有机会向寅仙问个清楚。
“……看起来似乎很昂贵。”
凛花腼腆地说着。
手环用天然玉石精雕而成,就算是在都城价格也不便宜,虽然大部分的玉石皆被称为软玉,但是其实它的硬度仅次于金刚石,像凛花手上的手环就是由三个大小稍有差异的玉环加工过后,再组成而成的,手工之精巧绝非一般玉石工匠所能比拟。
老实说,这么精致漂亮的饰品和凛花现在的生活一点也不相配,万一掉入锅子或清洗抹布的盆子里摔坏了可没法子修好。
不,比起这些借口,凛花不戴手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我打算将这个手环还给你。”
凛花将手环拿给寅仙,寅仙不快地蹙眉头。
“为何要还我?”
“因为我不知该用什么理由收下它。”
“这未免太奇怪了吧?男人总会送些东西给自己喜欢的女人。”
的确,一想到那是寅仙送的礼物凛花便相当高兴,但是她有时却无法率直地感到欣喜,所以才没有大方地戴在手腕上,亦无法将之洒脱地收进抽屉,因此决定随身携带,如此一来或许还可以找机会还给寅仙。
眼前正是个绝佳时机。
凛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寅仙,尽管觉得由自己主动开口有些难过,不过她还是提起勇气说道:
“寅仙,你不用再骗我了。”
“骗你?”
“寅仙根本就不喜欢我!”
“没这回事。”
“那么你为何不亲手将礼物送给我呢?不管你想说什么都好,只要你能直视着我的双眼就够了!”
即使只是送朵小花、即使只是冷冷地开口说声话,凛花便能高兴得飞上天。
寅仙眨了眨空洞的双眼、嘴巴微张,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视线却很快地从凛花身上移开,凛花觉得自己从寅仙冷漠的态度上得到了答案,难过得泫然欲泣。
可是她还是忍住了。
凛花暗自责备自己,打从一开始就只是自己单方面爱恋人家罢了!她一直鼓励自己要坚强、必须坚强,为此她咬紧牙关一路走来,没想到遥望都城方向的寅仙接着竟然说出令凛花更加心痛的话。
“你要是乖乖待在那儿,就可以过着如公主般富贵生活吧……”
凛花气得满脸通红。
“所以,寅仙是为了要弥补我才送我手环的吗?”
从未对人发过脾气的凛花既然气到肩膀不断颤抖。
“胆小卑鄙的家伙!”
寅仙惊讶地回过头来。
“别把无法和我谈恋爱的愧疚,用我所舍弃的东西来蒙混过去。”
“凛……”
凛花怒气冲冲地双手紧抓寅仙的衣领,用力地往下拉。
她拼命地挺直了腰杆,将自己的脸贴近寅仙的脸庞,没想到一不小心动作太大,额头竟然撞上寅仙的鼻梁,凛花口中喊着:“好痛!”并再度对准目标,将自己的唇瓣覆盖在寅仙的唇上,在还来不及感受到对方体温的时候,就立刻离开寅仙。
寅仙捂着鼻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凛花。
“不会吧,刚才那是……”
“当然是接吻啰!”
“……”
“就算你不喜欢我,我还是喜欢你,为了让你喜欢上我,我会努力加油,当寅仙喜欢上别人的时候,我便会毫不留恋地离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在你容许的范围内,我想待这自己想待的地方。”
凛花挺起了胸膛。
“不用可怜我,也别故意做些惹人厌的事。”
凛花抛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那儿。
结果,凛花还是未将手环还给寅仙,直到回到府邸,她才发现手上还抓着手环。
说什么自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呀!
寅仙深深地叹了口气,用力地将竹简丢到桌子上。
那就叫做接吻吗?她根本什么都不懂嘛!住在城外的小女还懂得还比她多。
她对和男人同住一屋檐这件事一点自觉都没有,凛花只是忙着打扫、煮饭和帮忙寅仙的工作而已,和寅仙面对面时,总是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也太天真了吧。
“……毫无女人味。”
寅仙抚摸着疼痛的鼻子抬头看着天花板。
朝阳洒入药房中,结果寅仙就在药房中度过了一整晚,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在埋头炼制丹药时,还曾连续三天三夜不曾踏出药房。
摆在桌子上的竹简是从前翠龙山的仙人送给他的。
上头记载着各种灵丹妙药的炼制方法,是流传于方士间的梦幻书简‘仙丹纲目书’。
寅仙望着被朝阳照得越来越明亮的天花板自言自语道:
凛花的确尚年幼,但是可以把她当作小孩吗?
(寅仙根本就不喜欢我!)
凛花在寅仙的眼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老实说,寅仙自己也不知道。
我真的需要凛花吗?为何我会千里迢迢地接回一个一度离开自己的小女孩?
寅仙一想到这儿就不禁打住了。
他心里有某一部分不愿再继续探究下去。
寅仙对自己的心情缺乏自信,他没有相当的自信能完全接纳她,并负起一切责任,假使她还留在都城,便会成为皇帝的贵妃享尽荣华富贵;而寅仙却将凛花接回白翼山,这么一来她等于是抛弃了家人和一切,这不禁让寅仙感到内疚……对,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凛花。
(别把无法和我谈恋爱的愧疚,用我所舍弃的东西来蒙混过去。)
真是败给她了。
寅仙无意侮蔑她。
凛花用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清楚地看破寅仙的迷惘。
当她用那双眼直视着自己的时候,寅仙就会很想逃开。
因为那是双过于坦率、天真、一眼就可看破需情假意的眼睛。
干脆让对方讨厌自己,搞不好这对彼此来说都比较轻松,所以寅仙才会用力将凛花搂入怀中,结果……
凛花丝毫没有退缩。
寅仙靠在椅背上凝视着房门心想,不久之后凛花或许就会打开房门,笑盈盈地走近来,届时自己又该做何反应才好呢?
觉得日常生活完全变了样而感到困惑的人或许并非凛花,而是寅仙吧。
在与平时一样的时间传来脚步声,然而来者并非凛花。
“寅仙!”
打开房门的是阿白,看到阿白焦急的神情,寅仙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是凛花出事了吗?”
“没错,她不见了!”
寅仙马上站起身来走出房门,阿白紧跟在后,大声嚷嚷道:
“早上咱到厨房去瞧瞧,却没见着凛花,接着就到房里找她,可是她也不在那儿,咱找遍了菜园、楼台和整座府邸都不见她的人呀。”
寅仙默默地绕到东侧厢房,用手拉开凛花房间的房门。
房门砰的一声大力敞开,原来凛花忘了锁上窗户,冷风不停吹进房里。
房内打扫得井然有序,寝具也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摆放着看似字条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确实是凛花的字,信上写着:
‘我暂且回父亲家中,请别担心,’
最后还加上“再见”两个字。
阿白准备追上去,但是寅仙却大声追问:
“你要去哪里?”
阿白在房门前停下脚步。
“当然是把她追回来呀!她应该没笨到在半夜出门吧,所以现在追上去一定赶得及。”
“追到了又如何?”
“当然是带回山上来呀!”
“是她自己决定离去的,去追也是白费工夫。”
“……你说什么?”
阿白气得全身的白色毛发都竖了起来,大声地问道:
“寅仙,你真的这么想吗?你可知道她有多么烦恼?咱知道她之所以离开,一定是因为烦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实在太冷血了……”
“我这么做都是为她好”
寅仙小声地说着。
“她是人类,凡人女子本来就不该和我们这些妖怪同住。”
“为什么现在才说这种话!”
阿白呲牙裂嘴地吼着:
“别忘了!上次凛花离开时,是你自己下山去接人家回来的。”
“我没有忘记。”
“那又是为什么?要是无法接纳人家,当初就应该要放手呀!不打算爱人家的话,为什么把人家留在身边!”
“……将她留在身边比较舒坦。”
寅仙痛苦地呢喃道:
“心情舒坦多了,因为,她生性开朗……”
笑脸迎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有时候虽然很淘气,但是待在身边却令人心情愉快,因为,这些都是寅仙所欠缺的东西。
“阿白不也一样吗?不知不觉中,我们都被她那开朗的个性吸引,希望投入她那天真无邪、无忧无虑的怀抱着,问题是,这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不,咱很清楚,你在害怕。”
阿白瞪着寅仙。
“你认为,既然彼此不可能有结果,不如早点放手还比较轻松!事实上,你是害怕对方知道你的身世吧!你害怕凛花知道你的身份后,脸上会失去笑容,但越是将她留在身边,你就变得越是不想和她分开,所以你才打算趁现在赶走她。”
阿白气的呲牙裂嘴,暴跳如雷。
“……咱从很久以前就看不惯了你这个坏习惯!”
轰!房中突然冒出一阵白烟,阿白化为白兽,跳出窗外飞奔而去。
寅仙依旧动也不动地呆立在房中。
他看着敞开的窗户缓缓地踏出一步,心想是否该一同去追回凛花。
然而他终究是摇了摇头,走回房内。
寅仙来到走廊上,就在刹那间……
走廊尽头的房间突然发出一声巨响,房门轧然开启。
‘你这家伙,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耳边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
“是谁?”
‘嘿嘿嘿。’对方压低声音笑着说道:
‘别再欺骗自己了,若是放下那个孩子,你必定会苦不堪言的,皇子。’
门后阴暗处突然出现一名驼背的姥姥,尽管她的头和脸奇大无比,但是她就算挺直了背脊,身高也顶多只到寅仙的膝盖边,她那头暗淡无光的灰色头发散落在地板上。
“你是蓬莱的人吗?”
“不。”姥姥否认,寅仙就算离她有点距离,仍可嗅到一股刺鼻的野兽味。
“……是狐狸精呀。”
人们将长命并具有魔性的狐或狸唤作‘狐狸精’。
“叫老身娥瑛吧。”
姥姥说道。
“连劳神这种不识玉皇大帝恩赐的黑暗子民都可看穿你的烦恼喔!起无须再伪装了。”
姥姥露出黄色大牙笑了出来,似乎看透一切地接着说道:
“你呀,一定很想对那位小姑娘说,请包容像我这样的存在对不对呀?”
白翼山处处险峻,果然不出阿白所料。凛花是等到天亮后才动身离开府邸的。
阿白一会儿在高空飞翔,一会儿下降得几乎贴近山壁,终于在陡峭的悬崖上找到凛花。
‘……等、等一下!别乱来!’
凛花双手合十,禁闭着眼睛站在悬崖边。
她难道想要跳下去吗?
为何要做这种傻事!阿白赶忙降低高度飞到凛花跟前,或许是用力过猛,也或许是体重的关系,阿白竟然将悬崖壁撞掉一大块,岩石不断地滚落山谷去。
“这不是阿白吗?”
凛花慌忙地睁开眼睛。
“怎么啦?喘成这样。”
‘还问咱怎么了?你竟然会做出寻短这种蠢事。’
“寻短?你说我?”
‘……不是吗?’
仔细一看,凛花已经退后好几步离开悬崖边,若她真想寻死的话,早就跳下山谷了。
“我才不会寻短,我还要活到一百岁呢。”
凛花粲然一笑,从她脸上根本看不出丝毫忧伤,阿白松了一口气,疲累地跌坐在地。
‘……那你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是要干嘛?’
“向神明祈祷呀!”
‘……神明?’
对了,凛花刚才确实双手合十,面向天空。
朝着西边的天空拜拜。
阿白突然怀疑,说不定这个小姑娘已经看透一切了吧。
“走吧,阿白是为了送我下山才追上来的吧。”
‘才不是……咱、咱呀~~咱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你回家去……咱也不知道原因,总之,咱就是这么觉得。’
凛花睁大眼看着阿白,阿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不,仔细想想,这么做说不定比较好。的确,现在就离开的话,咱们还可以恢复彼此原有的生活,好吧!咱也是条汉子,干脆送你下山吧!不是送到山下,我要直接送你回家,上来吧!’
“哎呀。”
然而凛花却吞吞吐吐地说道:
“……真伤脑筋。”
阿白见凛花眼神游移不定,似有难言之隐。
‘怎么了?’
“……因为,我根本不是要回家。”
‘可是,字条上明明写着……’
“会这么写是不希望你们为我操心,事实上,我打算去南丽山一趟。”
‘你说什么~~?’
阿白发出一声狂叫,把附近的野鸟吓得振翅飞去。
南丽山乃耸立于东株国西南方之灵山,而寅仙那同父异母的兄长仁方就住在那座山上的宫殿里。
☆、no.11
南丽山距离首都天苑有百里之遥,无论是脚程多快的马,也至少要花个十来天才能抵达那儿。
当然,凛花想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她估计只要把来到寅仙府邸前身上穿戴的嫁妆卖了,应该付得起马车及客栈的费用,才擅自出发的。
不过借助了天马之力,一路上轻松多了,凛花甚至开始怀疑,光开一己之力是否真的到得了南丽山。
白兽只要拍拍翅膀便可飞越无数险峻无比的山陵、山路及河川。
“阿白,真的很谢谢你。”
仿佛在追逐云朵似的,朝着南方前进的白兽以嘶鸣回应。
‘……咱知道的,你呀,不是光说不练的人,而且具有相当的行动力。’
凛花被说得满脸通红。
阿白继续往前赶路,尽管距离地面很遥远、强风还把凛花的身子吹得摇摇欲坠,但是凛花却一点也不害怕。
因为在空中翱翔的阿白四肢非常强健,背相当宽广,纯白的绒毛十分温暖。
凛花在中途要求阿白暂时降落在人烟稀少的山间,希望让阿白歇歇脚。
当时阿白苍劲开口问过:
‘你是为了打探寅仙的事才前往南丽山的吗?那么问我不就好了!不需要千里迢迢地跑去找那个坏心肠的家伙,事实上,寅仙的真实身份是……’
“不、不是这样的!”
凛花慌张地制止阿白继续说下去。
“我前去南丽山是希望能求得永远喜欢寅仙的方法。”
‘什么意思?’
“我太任性了。”
凛花满脸自嘲地露出苦笑。
“不管寅仙怎么想,我还是希望能留在寅仙身边,不过我却一点都不了解他,要知道他的身份并不困难,然而,我认为这并不算是真正了解寅仙。”
仁方曾说过,只要凛花前往南丽山,他便会教她理解寅仙苦恼或喜乐的法术。
‘你真是个大笨蛋!’
阿白赌气地嘟囔着。
‘你呀!平时看起来笑嘻嘻的,没想到革新竟然这么别扭,就是因为你老是一个人默默地做饭,打扫那些根本没在使用的房间,所以才会胡思乱想呀!’
“或许是吧。”
‘果然被咱料着,早就跟你说过,不需要那么认真打扫,你可以多玩玩,像个女孩子家梳妆打扮,偶尔让咱带你下山看看戏,也可以学学乐器呀!不想一个人玩的话,咱可以陪你玩,和你比赛抓老鼠什么的,这样你喜欢吗?’
阿白逗得凛花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扫先前的阴霾,凛花对眼前这善解人意的白兽感到无比感激。
“阿白呀!老实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凛花认真的神情让白兽的身体大大地抖了一下。
‘……呐,咱不准你再随口说什么喜欢咱了。’
“嗯,阿白,我已经仔细想过,假使有一天阿白饿得不得了,我愿意让阿白吞下肚喔。”
‘咱早就说过咱不吃人类的肉,喂,你干嘛说这些呀!’
“因为,我除了这个身子之外一无所有,不知该用什么东西来答谢阿白呀!”
‘……不用了啦!’
阿白别过脸去,接着反复呢喃着:
‘不用谢啦,你呀,只要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好。’
阿白再度让凛花坐到背上,开始腾向空中。
当辽阔的视野中出现呈现黑色块状的目的地时,已经是太阳西沉的时刻。
远远望过去,那座山俨然像把坏的梳子,又像一把歪斜的楔子,更像倾斜的尖塔群。
南丽山。
阿白朝着山顶振翅疾飞。
初秋的天空略显寒冷,太阳下山时吹起的冷风不断地拍打在凛花的脸庞上,凛花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着越来越近的群山。
群山静静地矗立在眼前,宛如一张水墨画,云雾缭绕的山头微微地透出一丝丝紫色光彩,越接近山脚,其颜色越深越浓。
靠近一瞧,整座山是由好几座高耸的悬崖峭壁层叠而成。
白兽徐徐地穿过悬崖峭壁之间,弯弯曲曲的断崖宛如蛇行,岩缝间生长着树木,色泽鲜艳的猴群正在枝条上穿梭自如,警戒着来访者的一举一动。
崖下暗得宛如地狱,有时可见晃动的白影,那大概是瀑布吧。
就在前方不远处有一块突出的大岩石,阿白像描绘弧线似的在岩石间穿梭前进,就在此刻,凛花突然惊讶地叫出声来。
出现在凛花眼前的是一片离奇的光景
那是一座湖。
一座葫芦状的湖。
一座大湖被隐藏在岩壁间横躺于此。
环绕在四周的岩壁随处可见漆成朱砂色的梁柱。
因为仁方说是‘石屋’,让原本以为只是栋小屋子的凛花对眼前的景象惊讶不已。
这是一座巧妙运用自然屏障建造出来的‘堡垒’。
面对湖泊,可从微微倾斜的岩壁间看见突出的屋顶及楼台。
看起来像大门的地方站着一名头上顶着青绿色头发的青年:对方一看到凛花他们,便不慌不忙地举起双手,青年背后站着好几位宫中女官(女官又称宫官,指高级宫女,领有俸禄。)装扮的女子在一旁待命。
‘哼!’阿白发出了嫌恶的声音,降落在宫殿主人站立的位置。
从阿白背上跳了下来的凛花虽然被‘石屋’的宏伟气势震慑,却不忘弯腰行礼,恭恭敬敬地向对方打招呼。
“承蒙邀约,冒昧前来叨扰。”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
明明是自己邀请人家来的,为什么还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呢!凛花才刚抬起头,就看到对方用怪异的表情看着自己。
“打扰到你了吗?”
“一点也不!只不过是我下了个赌注,假使你没来,我还打算忘掉在舍弟那儿看到的事,以及你和你身上佩带的那块玉的事。”
“哦?假使我来了呢?”
“就决定断绝兄弟情谊!”
他灰色的眼眸闪闪发光,背后的阿白突然咆哮起来。
‘做什么?放、放开咱!’
凛花回头忘去,看见两位女官打扮的女子已经架住阿白的脖子;另一个女子则将一颗浅桃色的珠子摆在阿白的鼻子前。
‘唔~~嗯……’
阿白发出了奇怪的鼻声之后,整个身子跌在地板上。
“阿白!”
凛花想靠近阿白,却被另外两位女官反手架住,她还来不及开口抗议,一颗状似阿白闻过的珠子已经摆在面前,不断地散发出甘甜的果香味。
“啊……?”
眼前的景物突然变得歪七扭八,凛花只觉得双脚一软、身体一沉。
“呵呵呵、呵呵呵。”耳边不断传来女人们的笑声,好几名面貌相仿的女子由上往下瞧着仰躺的凛花。
“都怪你自己!”
是仁方的声音。
“你不应该过来的。”
※
黄栌的果实又称玉精,吃下其果实即可放松身心,有助于学习仙术,而服下芜菁种子则可延年益寿;肉桂及野蓟也具备长寿之效,若将风干的龟脑和丹药一起食用,即可将丹药功效发挥至最大。
除了上述药材之外,寅仙的中药柜中亦摆放了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
蛇毒、壁虎毒、蛙毒、蜂毒,只要用法用量得当,皆为止痛效果非常优异之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各类铜化合物、黄金、石英、云母、水银,甚至连砒霜都收藏于其中。
虽然说这都是些炼制仙丹的原料,但是寅仙鲜少炼制有长生不老供销的仙丹。
他平常只为妖怪们开立处方药,或是研制一些药丸卖给街上的药铺。
可是现在他将‘仙丹纲目书’摊开,并摆放在眼前。
寅仙手上拿着天秤与小茶匙,他遵照书中记载仔细地测量分量之后,才将药材倒入捣药钵着。
微量添加研磨成粉末的五色药草以作为阴阳无行之基础,然后摆到炉子上炼制。
接着再利用汤匙舀出一半分量搓成五颗丹药。
“哎呀呀!”自黑暗的角落传出了一道抗议声。
“好无趣呀!老身可是快马加鞭地施展施土遁之术,特地从遥远的深山中赶来的!这儿没有机灵点的人出来招呼客人吗?”
尘土漫天飞舞,然而寅仙看都不看她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不可记得有请你来。”
“老旧、狭窄、脏乱的府邸里就只有一个男人,连个美女都没有,酒也全都喝光了,以皇子殿下的身份来说未免太寒酸了吧!”
“我只是一介方士,若你想喝美酒,显然是走错山头了。”
“不不,不找你就没意义了。”
这位姥姥一面摇着头,一面摇摇摆摆地走向寅仙。
“你知道我为何而来吗?多年来,你始终放下身段,鞠躬尽瘁地为了我们这些妖魔治病,不知道解救了多少性命,王已被囚禁百年,在我们的心目中,你才是未来的……”
姥姥本来还兴致勃勃地说着,然后突然拉高嗓音大叫:
“你!你在做什么……?”
她用长长的爪子指着寅仙。
寅仙竟然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拇指,将鲜血滴入装着半碗药材的捣药钵着。
鲜血马上和捣药钵中的药材相融。
寅仙关上炉火,倒出捣药钵中的药材,又将之搓成五颗丹药。
“哎呀呀!”姥姥吓得全身颤抖。
“那是……那些丹药是……”
寅仙微微一笑。
“要试试看吗?”
“别说笑了!”
姥姥吓得往后倒退了好几步,接着杀杀杀地在地上滑动,躲回刚刚的地方缩成一团。
她全身颤抖地远望着寅仙,心惊胆颤地问道:
“你、你打算将那药丸用在谁的身上?”
“……”
寅仙将放在脚边的竹笼拿了起来,从里头传出些微的声响。
里面关着数只老鼠。
寅仙先将老鼠分成两笼,再将用曲麦揉成的外皮包住两种丹药,分别喂食关在竹笼着的老鼠。
☆、no.12
弦乐声隐隐约约地传入凛花耳中。
朦胧中,凛花愣愣地想着。
啊~~原来自己已经回到都城的家中啦。
终于离开寅仙府邸,回到父亲身边。
因为这是绢布的触感,脸颊和手臂触摸到的是阴凉、柔顺的寝具,从生长的“嘉州”搬回都城父亲的家中时,凛花曾因寝具的材质差异而大为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