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们吓得花容失色,这些仙女们因为化妆方式和穿着打扮相同,乍看之下极为相似,但是五官还是有所不同。
现在守在房里的两位仙女正是初日施展怪异法术强迫凛花更衣的女官们,二十来岁的女官名叫芳华,迷梦的眼睛看来十分和善,是个美人儿;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女官名叫珠兰,不只长相漂亮,还相当聪明伶俐。
芳华和珠兰脸色发白,沉默不语。
“怎么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
珠兰说着,脸上一如往常挂着甜美的笑容。
“但刚才我确实听到了。”
凛花将头伸出窗外。
已经听不到马头琴声。
难道是幻听?但是这没道理呀。
从凛花的房间可眺望整座和,也可以看见葫芦颈部的绿色森林,隐隐约约可见某建筑物的屋顶。
“那是什么?”
马头琴的琴声似乎来自那儿。
“那是一座庙宇一。”
芳华回答道。
“供奉的是哪一尊神明呢?”
“不是这样的,那是一座坟。”
“芳华!”
珠兰轻轻地交换芳华的名字,制止她再继续说下去,芳华赶忙住嘴,换成珠兰脸上挂着的那种满面笑容回答道:
“我不知道呢。”
“不可能不知道吧?”
“我就是不知道。”
珠兰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又来了,看来再继续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两天凛花和他们说过许多话、问过许多问题,对方几乎都是微笑以对,她们两人的名字也是凛花契而不舍地追问下才得知的。
“不知道。”、“不大清楚。”、“呵呵呵呵。”
她们几乎都是以这三句话来避开凛花的问题,或许是主子交代过不能和凛花多话吧。
然而,今宵和平时有些不同,女官们很难得地开口多说了一些话。
“不能靠近那座庙哟!”
珠兰慎重其事地说道。
“仁方大人对所有人都警告过了,禁止大家接近那座庙宇,过去曾有女官打破规定,偷头土地前去窥探那座庙而受到重罚。”
“怎么样的处罚?”
芳华观察了珠兰的脸色之后,继续说道:
“会被丢入湖里活活淹死。”
凛花吓得惊叫一声。
“不会吧?”
“真的,你可要牢记在心喔!绝对不可以靠近那里。”
珠兰不断叮咛,接着她单手拿着睡袍笑嘻嘻地对凛花说:
“那么,凛花小姐,该更衣啰。”
凛花早就知道反抗也没有用。
☆、no.14
在那之后又过了两天。
凛花几乎没见着仁方,当她望着窗外发呆时,偶尔可见仁方的身影出现在对岸的岩壁窗口,这时凛花总是拼命地对着他挥手,然而仁方几乎不理不睬。
一日三餐都是由女官准备好之后,凛花一人独自用餐。
凛花不太喜欢一个人吃饭,因为这会令她想起过去的事。
自从住到白翼山上以来,凛花几乎都是和阿白一同吃饭,偶尔也会跟寅仙一起用餐,阿白会吃一些粥类食物,而寅仙似乎已经不再吞食宝玉,开始吃些普通的饭菜。
但是待在这儿什么事都没得做,每天只能到关着阿白的牢房里探望他,阿白依旧被醉玉弄的醉醺醺,跟他说话也一点反映都没有,即使凛花想拜托仁方放阿白出来走走,却始终找不到他。
人只要一闲起来就会变得越来越爱胡思乱想,于是凛花想要试着帮忙打扫,却被说没那个必要遭到拒绝,事实上,堡垒里的每间房间都是一尘不染。
凛花最后决定去堡垒外走走。
走出城门时无人盘问,一点也看不出有人防备的迹象,或许是对方认定凛花不会逃跑吧,因为仁方说过堡垒的四周已经张罗结界,而且还有阿白作为人质。
被四面岩壁保卫的湖面显得格外宁静,蓝天白云清楚地映照在湖面上,楼台仿佛漂浮在水面上,起气派程度绝对不输皇城的那些有钱人家。
高大的银杏树矗立在湖岸,树上长满了金色叶片。
“哇!”
看到银杏树下到处都掉满了银杏果,凛花高兴得不得了。
她弯下腰专心地捡拾它们,并撩起裙摆以摆放银杏果。
她想起了儿时回忆。
小时候,只要一到秋天,附近的孩子们就会跑到银杏树林里玩,尽管嘴上嚷着:“好臭!好臭!”却争先恐后地爬到树上摇晃银杏树枝、捡拾银杏果,直到将小小的竹篓装得满满地才肯回家,凛花最喜欢吃妈妈炒的银杏果。
凛花弯下腰不断地捡着银杏果,不一会儿突然停下来。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仰望天空。
湛蓝的天空、灿烂的阳光、金黄色的银杏树,而凛花的视线范围内却出现一个小黑影。
对方摆动着青绿色身躯慢慢地靠近凛花。
阳光恣意洒在凛花的脸上,她不禁闭上双眼,当再度睁开眼睛时,黑点已经消失无踪,天空也不见一片云朵。
凛花继续捡着银杏果。
“真臭。”
凛花把手放在鼻前嗅了嗅,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闻起来明明这么臭,但是炒菜时加入一些银杏果却非常美味,似乎还能用来包粽子。
凛花想起白翼山上的点点滴滴。
凛花好想为寅仙和阿白做饭,白翼山上的枫叶应该越来越美了吧,庭院中一定又积满了落叶吧。
“……”
裙摆中的银杏果接二连三地滚落到地面上,结果,几乎所有的银杏果都滚回泥土地。
凛花再度仰望天空。
金黄色的叶片缓缓地飘落而下。
沙沙!凛花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踩踏树叶的声音。
“怎么啦?”
凛花赶忙揉了揉眼角,望着湖边的方向说道:
“……我想过了,能不能请你先放阿白回去呢?”
“为什么?”
“因为寅仙他不会来。”
凛花斩钉截铁地说道,转过头去正好和一对灰色眼睛对望。
“虽然我不了解你的用意,但如果只留下我一人倒没关系,我会乖乖地待在这儿,直到你高兴为止……对了,可以的话,让我做点事也好。”
仁方问道:
“你不满意这儿的招待吗?”
仁方问得凛花相当不好意思。
“我从一切开始就不太适合过这种养尊处优的公主生活。”
“那么,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好。”
凛花喜出望外地回答道:
“只要是我做得到的,无论什么事都可以,像打扫呀,跑腿呀,我的身体既健康又强壮,做点粗活也不会叫苦连天,而且脚程既快又擅长爬树,我想连休整屋顶我都行,虽然我没有修过屋顶……对了!这里应该也有书房吧?仁方也可以让我整理书房……”
凛花突然闭了嘴。
因为仁方正眯着眼睛凝视着凛花。
“怎么啦?”
凛花张大眼睛。
“你不是才刚回来吗?怎么心又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仁方马上收起脸孔,恢复成严肃的神情。
“喔,你正巧看到我回来呀。”
“是呀。”
因为天空中的那个黑影有着青绿色的鳞片,细长的胡须以及闪闪发光的眼睛。
与那最为吉祥的图案——龙如出一辙。
果然如此呀!
在白翼山的那个雨夜,虽然凛花因为高烧导致记忆模糊,可是她看到的那个光景绝对不是一场梦。
“你……你和寅仙到底与金龙有什么关系?”
凛花忍不住问道。
在神话及传说着常提及龙,不过东株国之人谈到的龙大多是指‘金龙’。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东方之地仍处于群雄割据时,金龙曾帮忙过一个男人,让那个男人拥有足以建立一个帝国的时间和智慧,当那块土地成为平原之后,龙便长眠于天际。
仁方离开了凛花,开始沿着湖边走去,凛花则跟在仁方背后。
“你知道这座湖的名字吗?”
仁方头也不回地问道。
“不知道。”
“这座湖名叫龙须湖,据说是许久以前玉皇大帝、也就是天帝的第一大臣‘金龙’跌入天界之泉时,借以脱困的湖泊。”
“从天界逃到地上?也就是说,湖水是相互连接的吗?”
“不,是先将湖水当作媒介,然后进行移动,就像水遁一样,目前在龙族中几乎已经没人会这般本事了,大概只有四大龙王才办得到,你听过四大龙王吗?”
“听是听过啦……”
四大龙王即东海龙王、西海龙王、南海龙王、北海龙王,皆为金龙之子,分别治理世界上的各大海洋,当中据说东海龙王的宫殿建在东株国东北方海洋上的蓬莱岛附近。
“四龙王之中以东海龙王最多情,拥有最多的妻室,十四龙子分别由不同母亲所生,东海龙王必须遵照天界规定,将维护东海秩序的重任托付给孩子们,其中一项责任便是守护这座龙须湖,因为,这里是始祖龙神降临的圣地。”
凛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
“……这样说来,东海龙王是你跟寅仙的父亲?”
原来他们都是金龙的直系血亲……
“过来。”
仁方简短地说着,便迈开大步往湖面上的那座桥走去,凛花只好用跑的赶上前去:走到楼台上,凛花发现一个非常眼熟的东西。
那是一皿巨大的银水盘,侧面描绘着菊花蔓草、蝙蝠及莲花等吉祥图案。
“寅仙那儿也有同样的水盘吧。”
仁方喃喃自语。
“不过,盘底的图案不一样。”
的确,眼前的水盘底部描绘了一尾气宇非凡、腾上波浪的龙;而白翼山楼台上的水盘描绘的则是形状非常奇特、身上长着翅膀的鱼儿。
“他的水盘上描绘的是飞鱼,那是一尾为了要成为龙而取得翅膀的鱼,可是怎么也无法飞到天界,因而我们将残缺不全的龙称为飞鱼。”
“你是说……”
“我说的正是寅仙。”
仁方毫不留情地说着。
“东海龙王的孩子都是由仙女或是女神仙,以及同为龙族的女子所生,像我的母亲就是凤凰山的女神仙,但在十四龙子中只有寅仙不一样,他是凡人女子之子,身为半人半龙,血脉残缺不全,就如同飞鱼一样,于是在天界和龙族之间遭受歧视。”
“……太过分了!”
“没办法呀!”
仁方再度毫不留情地说道:
“天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律法,设籍天界的龙和人间女子生子被视为禁忌着之禁忌,违反这条规定的东海龙王因此被监禁在天帝宫深处。”
仁方看了看说不出话来的凛花,继续淡淡地说道:
“百余年前,东海龙王就是因为生下了寅仙,才被赶下龙王的宝座遭到监禁。”
湖里的鱼儿突然跃出水面。
凛花一点也没发现,有一双眼正从远方注视着站在被湖水环绕的楼台里、面对面相看的两个人。
☆、no.15
烟雾不断地从数座尖塔顶端袅袅上升,塔底周遍隐隐约约地透出火光。
凛花躺在床上,透过薄薄的帐子看着桌子的上方。
桌上摆着香炉。
那黑色块状物与南丽山十分相似,袅袅的香烟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甘甜花香,应该是很高级的香吧,只不过香味太浓了。
香炉什么时候放在桌上的呢?在睡觉前并没有放呀。
就是因为这阵香味,凛花才会在三更半夜中醒来。
凛花想爬起来捻熄香炉中的焚香,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根本动弹不得。
甚至无法抬头或移动手指。
只有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有人在这儿。
在帐子外的凛花脚边好象站着一个人。
因为凛花无法转动头部,所以无法确认来者,只能看见对方穿着白色的睡袍。
虽然想要开口问话,凛花却只能微微地动了动嘴唇,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帐子被掀开,然后那个人爬入床中。
是女人。
朱砂色的长发相当零乱,覆盖着白皙的脸庞,脸蛋相当模糊,看不清她的五官。
只有那对眼眸在闪闪发亮,充满恨意地瞪着凛花。
女人跪在床上慢慢地贴近凛花。
就算被她压住身子,凛花仍然无法动弹。
女人伸出白皙的双手,慢慢地掐住凛花的脖子。
香味越来越浓。
“若想获得龙的宠爱,你就非死不可!”
女人开口说道。
凛花只觉得头皮发麻,眼前逐渐发黑。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马头琴声。
第而天早晨,凛花冷得直打哆嗦,张开了眼睛。
凛花才一醒来就迅速地跳下床,险些跌下睡床。
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身影。
凛花明明记得桌上摆着香炉,现在却不见踪影。
窗户敞开,冷飕飕的秋风不断灌入房中。
瞄了一眼身旁的镜子,才一个晚上自己就变得脸颊消瘦、双眼凹陷。
凛花战战兢兢地将头发拨到脑后,看了看自己的脖子。
接着稍微松了一口气,那个女人那么用力地掐住自己的脖子,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果然是做梦。
不过,自己为何会做那么逼真的噩梦呢?
在珠兰和芳华走进房来之前,凛花一直待在镜子前发呆。
“——小姐!”
“……花小姐!”
女官用力地摇晃着凛花的肩膀,凛花这才回过神来。
“您一直待在这里呀?吃晚膳的时候不见您回来,珠兰小姐还急得到处找您呢!”
“……咦?”
凛花惊讶地环顾四周。
自己竟然睡在面对湖的楼台上,而群山和湖水都已笼罩在夜色之中。
“不可能吧。”凛花自言自语。
我应该是在日落前走的楼台的呀!当时太阳还高挂在天,自己如同往常一般为了等待夕阳西沉而走到那儿。
可是现在抬头仰望天空,早已夜幕低垂,连繁星都一闪一闪地绽放光芒,手和脚都变得十分冰冷,冷到了骨子里。
“晚上最好最出门哟!”
其中一名女官不忘叮嘱着,另外两名女官也一同附和。
“像这种吹着寒风的夜晚,鬼魂可会出来游荡的。”
“……鬼魂?”
女官们像三胞胎似的同时点了点头。
“有好几名女官曾撞见金发女鬼在昏暗的湖边游荡。”
“……”
“那女鬼长得极为可怕,曾有女官被女鬼拖入湖底。”
“真的是鬼魂吗?搞不好是妖魔之类的东西呀。”
不知为何,凛花的心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随口就说出这样的话来,然而女官们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已经得知女鬼的身份了,她是先前的夫人……是仁方大人已经去世的妃子。”
凛花惊讶地睁大眼睛。
“仁方有过夫人?”
“是的,现在就沉眠在那儿。”
女官用手指的便是那座庙宇,珠兰或芳华一直不肯告诉凛花真相,原来那儿就是仁方亡妻之坟呀。
“夫人是什么样的人呢……?”
“不清楚,夫人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逝世,那时侯我们还住在瑶池。”
传说中,瑶池是仙女或女神仙居住的乐园,凛花听过的故事中曾提到那儿有位金王母娘娘,此外,据说瑶池还会举办灿烂豪华之蟠桃会,并宴请天上神仙参加。
看来跟前这三位姑娘便是奉了金王母娘娘之命,前来服侍东海龙王之皇子。
“好想念瑶池的生活呀!”
其中一个女官怀念起过去的生活,话题因而渐渐地偏离正题。
“是呀,不知何时才能回到瑶池参加蟠桃会呢。”
“不能马上让我们回去吗?唉~~我已经厌倦地上的生活了。”
“派我们去昆仑山或凤凰山还比较好,毕竟那儿比较接近天庭。”
“真是无趣呢,会来这儿的只有猴子或老仙人,就算不能办得像蟠桃会那般气派,至少也该举办个宴会,邀请宾客前来游玩呀。”
“都是仁方大人太固执了,根本不肯纳妾,弄得宫中平淡无奇。”
“哎呀,原来你是想趁机钓金龟婿呀!”
“呵呵呵,这里的女官哪一个不是巴望着能得到老爷的恩宠呀!”
老实说,凛花觉得这些女官们实在太爱嚼舌根,和凛花父亲家中的那些侍女们一个样。
只有珠兰或芳华等少部分仙女比较不会道人长短。
虽然凛花觉得有些头晕,不过还是决定带回原先的话题。
“那么……仁方的夫人为何会去世呢?”
只见三个女子突然一齐静了下来,面面相觑地互相用手肘顶着对方,希望别人能回答凛花的问题。
过了半晌,终于有人愿意开口了。
“那是当然的嘛!以凡人女子的身份地位来说……”
其中一名女官满脸不屑地开口,轻咳了一声后紧接着说道:
“区区人类竟敢接受龙的宠爱。”
“……什么意思?”
“要是人类女子怀了龙胎的话……”
三个女官异口同声地说道:
“母子俩都得死,因为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天庭律法。”
凛花的心跳越发剧烈,脑海中出现了被掐住脖子的画面,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no.16
“若想获得龙的宠爱,你就非死不可!”
每晚,女人都会压在凛花身上反复说着这句话。
凛花知道这绝不是一场梦。
她是亡魂吧……
凛花抬头望着流下血泪的女人,脑海中反复思考。
她已经不再像当初那么害怕,呛鼻的香味似乎越来越淡,甚至已经闻不到。
不只如此,脑中还有些许酥麻感,甚至让她觉得很舒服。
泪水在凛花的眼眶中打转,她睁开眼睛看着女人跨坐在自己身上掐住自己的脖子。
凛花生长的乡下地方非常尊重往生者,因此并不会惧怕幽灵。
人离开人世后,无论是多么穷苦的人家都会举办隆重的葬礼,请来道士连续举办三天的“哭礼”仪式,此时遗族或亲朋好友都会聚集在一块儿,连续哭泣哀悼死者三天三夜,若死中有尚未完成的心愿,便会借由道士的嘴道出生前的遗愿,遗族们便可答应为死者一了心愿,并请死者安心地奔赴黄泉。
要是死者的灵魂到处游荡,就表示家人们并未确实地完成哭礼仪式:既然会留在世间,就代表还有什么遗憾没有交代清楚。
已过世的祖母生前经常说:
(碰到鬼魂时必须赶紧跪拜,并细细聆听鬼魂的心声,绝对不能大声嚷嚷或掉头逃跑。)
可是现在,即使凛花想大声惊呼也叫不出声,想跪拜对方却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该怎么办才好呢……)
凛花一边烦恼,一边任由对方掐着自己的颈子。
然后就这样昏了过去,直到天亮才醒来,像这样的夜晚已持续了好几天。
假使她真的是鬼魂,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每天晚上都会来造访凛花,掐着她的脖子却又不置她于死地,凛花猜她是因为留恋人世才成了到处游荡的孤魂野鬼,但是又不闻她提及留恋人世的原因。
只是反复强调不能接受龙的宠爱。
凛花应当看过她的脸,醒来后却又不记得了,即使试着拼命回忆,反而会害得记忆更加混乱模糊。
脑海中只清楚记得马头琴的乐曲。
凛花未曾听过如此优美柔和的音色。
“你怎么了?”
凛花突然抬起头来。
发现仁方正坐在桌子的那端望着自己。
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仁方竟然邀凛花一起共进午膳。他命人在湖中的楼台上设好筵席,请凛花前来赴宴,两人已经许久未曾相见,凛花记得上次见到仁方应该是她在湖边捡银杏果时,大概已经过了六天了吧。
凛花手拿着汤匙看着粥发呆。
“啊,我没事。”
凛花赶紧将汤匙放入口中,却尝不出粥的味道,总觉得最近自己老是食不知味。
明明什么粗重的工作都没错,却每天懒洋洋地提不起精神来,稍微散个步就觉得疲惫不堪,等回神时已经坐在椅子上发了大半天的呆。
仁方眼家凛花满脸倦容,于是开口问道:
“睡得不安稳吗?我想也是,你还不知道寅仙到底会不会来接你嘛。”
凛花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早就说过,寅仙他不会来。”
“我忘了问你为何会如此认为。”
“是我自己喜欢上他,然后擅自跑到寅仙那儿去的。”
“自己送上门的太太。”
“是的,虽然……寅仙未必将我当成太太。”
“这可不一定喔,他或许会来。”
仁方眼神坚定地说道。
凛花非常讶异。
“你该不会比我更希望寅仙来吧?”
“或许吧。”
“为何?”
仁方默不作声,不再看凛花,改眺望树林中那栋灰色建筑物。
只要站在楼台边缘,便可瞧见宽敞的楼梯直通湖底。
金龙或许就是登上这座楼梯出现在楼台上的。
用过午膳,待仁方离开后,凛花继续留在楼台上,她坐在台阶的最上方凝视着湖面,湖水拍打岸边时打湿了凛花的裙摆。
天空中高挂着一轮明月,湖的中央也倒映着明月。
入夜后的湖岸非常宁静,安静到可以听见潺潺流水声,然后凛花又听到庙宇方向传来的马头琴声。
凛花愣愣地望着庙宇。
这儿果然有鬼魂,而且还是仁方的亡妻。
凛花很想跑到那儿问她问题。
问她是否有什么心愿未了。
可是凛花却没有力气站起身来。
疲倦已经到达了极点,凛花维持着将脚泡在冰冷的湖水里的姿态,眼睛则一直盯着庙宇的方向瞧。
头隐隐作痛。
一旦躺到床上,鬼魂就会跑来掐脖子,而一觉睡醒的疲劳感更叫人伤神。
所以凛花实在不想回到堡垒内。
凛花一边颤抖,一边伸手取出怀中的手环。
原来想还给寅仙的,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小心带着手环离开白翼山。
凛花将手环套在手腕上。
这是她第一次戴上这个手环。
凛花似要遮住月光那般举起右手。
三环随意转动,乳白色的玉反射着金黄色月光。
就在此时……
凛花突然听到空气中传出咚的一声。
转瞬间,湖面变得风平浪静,好象一面镜子似的,而湖面上随即出现了寅仙的倒影。
寅仙正坐在楼台的长椅上翻阅着仙丹纲目书。
傍晚至入夜时分,寅仙几乎每日都在这座楼台上度过。
水盘里的止水掀起一阵涟漪。
寅仙站起身来查看水盘,水面上倒映着凛花满是惊讶的脸蛋。
寅仙看到她手腕上那闪闪发光的手环,猜出会被召唤的原因。
(怎么变得那么憔悴……)
寅仙是这么想的。
她才离开府邸十天。
不知何时,寅仙总句的好久明月看到她的笑容。
凛花的嘴唇微张。
好象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寅仙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他发觉自己的心越来越痛,却弄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还不能前去接回凛花。
凛花又张开了双唇。
寅仙皱了皱眉。
“对不起。”
凛花好象是这么说的。
寅仙虽然明月亲耳听到,但是那句话却强烈地传达至寅仙的心中。
凛花低下头。
不久之后,凛花终于抬起头来将眼睛眯成一条线。
寅仙觉得凛花一定会流下眼泪。
没想到,凛花却笑了。
而且并非勉强挤出的笑容。
像极了平时的凛花脸上挂着的开朗笑容。
寅仙激动不已。
双手用力握着水盘边缘。
水因此剧烈晃动。
“等一……”
水盘里的水不断翻腾,凛花的身影消失在水波之中。
“……阿白?”
凛花试着朝黑暗中呼喊,随后一道黑影缓缓晃动。
‘嗯?谁呀?’
听起来像刚睡醒的声音。
“是我,凛花。”
‘三更半夜的,找咱做什么?’
阿白含含糊糊地问着。
“对不起,不过,请你听我说。”
凛花将脸帖在铁栏上,继续低吟道:
“阿白,我曾说过,要是哪天阿白肚子饿得受不了可以吃我不是吗?可是对不起,我恐怕没法子实现这个诺言了。”
‘啥……?’
“因为,我大概再过不久就会死掉。”
‘……’
“我其实并不想死,不过,鬼魂说我非死不可,而且说了好多遍,好象不容许例外的样子,我看我大概是逃不掉了。”
凛花停止片刻后继续说道:
“所以阿白,对不起,我想等我死后,仁方就会放你回去的,只要我死了就不需要让阿白当人质了。”
‘……’
“待你恢复自由之身,记得回到寅仙身边,不能在路上逗留,最好马上回去,阿白不在的话,寅仙一定会寂寞。”
‘……咦?’
“别了。”凛花说完后便离开了牢房。
待凛花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阿白才慢慢地清醒过来。
阿白的视野俨然成了一片桃红色,四肢酥酥麻麻地非常舒服。
朦胧中……
阿白依稀记得凛花来过。
凛花透过铁栏望着自己,好象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无论是她上次来的时候或是刚才,阿白好象都闻到一股十分甘甜的香味。
之前曾经提过阿白的鼻子比狗还灵敏,连五里之遥的烤鱼味都嗅得到,现在他将鼻子凑到铁栏之间,仍可闻到一股浓郁的花香。
‘……’
阿白吓了一跳,这次他真的完全清醒过来,并在刹那间变回人形。
“喂!”
阿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摇晃铁栏,然而铁栏却动也不动,阿白不断地呼喊,或许是因为醉玉的功效尚未消退,他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
“可恶……”
走廊上传出脚步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迅速地穿过眼前的走廊。
“咦?”双方紧盯着对方看。
彩虹色的羽毛、金色的鸟喙。
原来是仁方之骑兽……青鹭,它突然嘎地大叫一声,阿白的手已伸出铁栏外,用力地抓住青鹭的脖子。
“马上叫你的主子过来!否则,这次咱会将你最自豪的羽毛拔个精光!”
…………
我一点都不想死呀!凛花心想。
的确,凛花喜欢寅仙,然而并非因为对方为龙王之子才喜欢上他的。
桌子上摆着宛若南丽山模样的香炉,而旁边还放着一把小刀。
鬼魂今晚仍出现在房里,这回还留下了一把小刀。
凛花似乎非死不可。
若想得到龙之宠爱,她就只能这么做。
因为凛花喜欢寅仙。
凛花用反手拿起小刀。
对准了心脏。
就在此刻,窗外传来了马头琴琴声。
凛花惊讶地望向窗外。
“……我得走了。”
凛花将小刀放回桌上走出房门。
‘请留步!’
鬼魂惊慌地叫着……真奇怪,鬼魂竟然会惊慌?凛花满脑子疑惑。
她通过回廊,走出皎洁明月照射的堡垒外。
马头琴声不断地传入凛花耳中。
琴声来自庙宇的方向。
现在非到那儿去不可。
鬼魂并没有追上来。
凛花一人慢慢地跑着,来到位于葫芦颈附近的庙宇。
宏伟的庙门左右分别栽种着成排的柏树。
凛花深吸一口气之后,慢慢地走向庙门。
门上斜斜地贴着看起来很像符咒的东西。
原来这里被封印了呀。
(放我出去……!)
庙里有人在喊叫。
凛花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打开这扇门,接着便将手伸向门扉。
撕下符咒的瞬间,凛花发现空气微微地震动了一下,可是并没有发生任何事。
凛花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沉重的石版门,一股霉臭味立即扑鼻而来。
庙里传出微弱的亮光。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开了一扇天窗,月光从天窗洒下屋内。
屋子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
凛花毫不迟疑地走向石棺,棺盖上也贴了好几张符咒。凛花心想,若不将符咒撕破就无法移动棺盖吧。
然而凛花的脑着尚保留着些许理智,所以并未撕掉棺盖上的符咒。
符咒贴了一层又一层,由此可见封印这座庙宇及石棺的人有多么想守护这里。
然而,凛花现在正准备破坏封印。
这是绝对不被容许的事。
可是马头琴声却不断催促着凛花。
快一点,快一点。
凛花又再度伸出手,在意识朦胧之中撕去了石棺上的一张符咒……就在此时……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惨叫声,接着凛花听到有人胆怯地喊着:“老爷!”而其他女人也同样喊道。
门外非常吵杂,凛花转过头去,立即看到仁方岔开双腿站在庙门口。
“……我应该说过,不可以跑到这里来。”
凛花觉得仁方的眼神充满了杀气,恨不得马上杀死自己。
凛花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仁方大步走入庙中,紧抓着凛花的手腕迅速地将她拉到庙外。
“凛花!”
凛花隐约看到铁青着脸的阿白,他快步跑了过来,想要从仁方手上抢回凛花。
“你呀,吸入了天女芥子,毒瘾引进开始发作了,再晚一点就来不及了。”
“天女芥子?”
“那是天界的大麻,你身上的香味咱一闻就知道,和醉玉一样,闻了就会觉得飘飘欲仙,但要是不断使用就会令人产生忧郁感,再也无法逃脱,此药就跟和仙女一样难应付!”
原来凛花每晚闻到的就是天女芥子的香味。
那么,每天夜里跑到凛花房间掐凛花脖子的女人又是谁?
凛花往仁方背后一看。
好几位女官跪在草地上。
“连珠兰……跟芳华都……”
还有曾经在阳台上聊过天的三位女官。
凛花的注意力集中在珠兰身上。
只有她穿着白色睡袍,人类的头发——不,是朱砂色的假发就掉落在她的脚旁。
“……请原谅我们吧!”
女官们不约而同地大声求饶。
“我们的确让凛花小姐闻了天女芥子。”
阿白恶狠狠地瞪着女官们。
“想用这种方法逼凛花自尽吗?亏你们敢耍这么阴险的手段!”
“……我们都是为了老爷好呀!”
珠兰一边拭泪,一边向仁方哭诉道:
“老爷将凛花小姐接入宫来,让我们非常忧心,尽管我们明白老爷并不是要纳凛花小姐为妾,却还是放不下心呀。”
阿白暗自咒骂道:
“太过分了!竟然为了博得主子的宠爱而想害死这么柔弱的姑娘。”
“不是的!”
假扮鬼魂的珠兰紧紧地靠在仁方脚边。
“我们确实犯了天庭律法,不过我们都是为了老爷好……是替仁方大人着想才这么做的,我们不希望三十年前的悲剧再度重演呀……”
仁方静默不语,双手交叉摆在胸前,轻轻闭上眼睛面对湖的方向。
“为何要执着于一介凡人女子呢?难道天界的女子就不行吗?凡人女子无法怀下龙子,就算怀了龙子,在生产前母子都会被处死……明明天庭律法就是这样制定的呀!”
“……住嘴!”
一直紧闭双唇的仁方大声叱喝。
他的声音恐怖到可以让在场的人背脊皆传来一阵凉意。
他瞪大了灰色眼眸。
“不过是区区仙女,胆敢教训我这东海龙王之子!”
“不,小的不敢……”
风停止吹拂。
凛花屏住呼吸,阿白低吟道:“大事不妙。”
“我不想看到妨碍我妻长眠的人,快给我消失到水底去吧!”
强风吹起,尘土飞扬。
凛花闭上双眼,等到再度张开眼睛时,女官们都已经飞至湖面上空。
风声掩盖了女官们的哀号声。
湖面卷起了巨大的漩涡,女官们接二连三地掉入湖底。
“仁方,住手!”
凛花放开阿白的手,紧紧地抓住仁方的衣角。
“别杀她们,她们不是已经哭着道歉了吗!”
“不可饶恕!竟敢假扮孤魂野鬼,冒犯我妻亡灵。”
“但确实有鬼魂出没!”
“……你说什么?”
凛花脑中的所有谜底逐渐解开了,她终于发觉真相。
没错,鬼魂的确存在。
“我确实听到了马头琴的琴声呀。”
“胡说!”
仁方看来相当悲痛。
“千真万确!我原本也以为是女官们伪装的,后来发现并非如此,唯有我才他蛋额到马头琴的乐曲呀。”
所以,当凛花说听到马头琴声时,珠兰和芳华都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
“鬼魂会因心中留有遗憾而到处游荡,会让我听到马头琴的琴声,或许是因为我们同为凡人女子,所以希望我能替她完成心愿吧。”
“……闭嘴!”
放我出去!鬼魂似乎如此呐喊。
就只说了这么一句话,跟之前听到的鬼哭神嚎全然不同。
“确实有鬼魂,她被关在庙里,既无法步上黄泉之路也无法离开这里,她痛苦得不得了,快把那些符咒全撕了吧!让她……”
“你还不住嘴吗?小姑娘!”
仁方举高一只手,凛花的身子随即跟女官们一样飞至空中。
“凛花~~!”
阿白虽然立刻变回兽姿追了上去,但是却被吹到湖的另一头。
凛花也只有那么一瞬间停留在半空中,紧接着接被卷入漩涡滑落入湖中。
好冷……
口中不断冒出气泡,一颗接一颗慢慢地浮上湖面;相对地,凛花被湖水束缚四肢,身子渐渐往下沉。
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耳朵开始出现耳鸣。
难道是花香的效用仍未退去?
死亡的预感并不可怕。
只觉得湖水好冰、好冷。
所以反而令凛花想起那毫不相干的……那一夜的事。
那是自己刚被父亲从嘉州接回都城家中同住时的事。
父亲给了凛花许多东西。
极尽奢华的房间、漂亮的衣裳、昂贵的宝石,以及对良家女子来说最好的教育。
在这个时代,权势达到某种境界的人家,妻妾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情形非常常见,无论母亲是正妻或是妾室,她们生的孩子全都是归属于父亲,而妾室所生的孩子都必须称呼父亲的正室为母亲;即便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就因为她是父亲的妾室,所以把亲生母亲视为身份比自己低的人也是很常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