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仙的喉咙仿佛被掐住,露出痛苦的神情发出**,于是凛花决定回到寅仙身边,却被仁方阻拦。
“不会有事的,只要再一会儿功夫乖乖地待在这里就好……对,由你自己来决定,一下下而已。”
“你要我决定什么呢?”
“决定是否要吞下这颗龙丹。”
“……龙丹?”
“吞下这裤龙丹你就可以长生不老,得到些许神通之力,若与龙交合怀了龙子,母子皆不会死,吞下龙丹可以更接近龙——可以更接近寅仙,这样你才能长命百岁,和寅仙长相厮守。”
“这就是你所谓的……可以了解寅仙的方法吗?”
“是的,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所有人类吞下龙丹都能发挥药效,绝大多数的人类会因吞下龙丹而丧命,就像三十年前怀着我的孩子便离我而去的妻子一样。”
凛花屏住呼吸,而仁方眼里充满恨意地瞪着寅仙。
“三十年前制作这颗龙丹并亲手交给亡妻的人,就是站在你面前的寅仙。”
凛花因为受到打击而沉默不语,寅仙则冷静地开口反驳道:
“那是她本身的强烈希望。”
“或许如此。”
“我也曾数度拒绝她,但她的愿望太强烈了,,她甘愿为龙子而死去,只要有那么一丝希望,她便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
“或许是如此!可是,我并不想要孩子,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比阿苏拉的命更重要,你不可能不了解这一点。”
仁方仿若叫嚣似的说道:
“你若要坚决否认那不是你的责任,现在就给我乖乖地闭嘴静观其变,我不会勉强小姑娘吞下龙丹,吞或不吞由小姑娘自己决定,就和我的妻子一样,由她自己选择。”
“你要是恨我的话就杀了我吧!这件事和凛花无关。”
“当然有关。”
仁方一边冷笑一边说道:
“因为她是你最想要的女人,而且和亡妻一样是人类,在我得知你将水玉环送给她后,原本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恨立即苏醒了,连同死去的阿苏拉之恨在内。”
“拿去!”仁方说着,将丹药摆在掌心并伸手递给凛花。
“下决定吧!吞下龙丹或许可以留在寅仙的身边,为寅仙传宗接代;否则请你现在立刻离开,在不了解龙的本质下度过你短暂的一生。”
凛花不发一语,来回看着丹药与仁方。
凛花了解仁方的企图。
只要凛花吞下龙丹,不管死或没死,仁方都能看到寅仙痛苦的模样,以此作为报复。
要是凛花不吞龙丹选择离开,仁方就会以“看来她的爱也不怎么样嘛”来嘲笑寅仙。
不管凛花作出哪种选择,都可以一扫仁方心中的怨气。
凛花抬头看了看仁方。
她对着仁方露出笑容,仁方则轻轻地皱起眉。
“我认为仁方的夫人未曾怨恨任何人,否则,不可能拉出如此柔美的马头琴声。”
凛花说完后,用手指拿起仁方手掌上的龙丹,接着放入口中。
寅仙用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凛花。
可以感觉到有个又圆又硬的东西滑过喉咙。
“……”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在这么想的刹那,胃部突然涌上一股燃烧般的痛楚,麻痒感迅速向四肢蔓延。
阿白不禁发出鸣叫,凛花则一边倒向地面一边想着。
绝对不会有事的,因为,听到天马的叫就会有喜事降临。
散落在天上的无数星斗闪烁着光芒,就算闭上眼睛,那星光依旧残留在凛花眼底。
暖风迎面吹拂,接着,凛花隐隐约约地听到不远处传来推开沉重门扉的声音。
☆、no.17
仁方不带任何感情地低头看着倒在自己脚边的少女。
是的,不带任何感情。
寅仙站在凛花的面前无法动弹,异常冷静地看着她。
仁方则愣愣地想着。
报了三十年前的仇,自己为何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仁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解。
暖和的风儿从西边吹了过来。
面对庙宇的仁方亲眼目睹庙门发出巨大声响,接着自动敞开。
仁方因此分了神,施在寅仙和白兽身上的咒缚也得以解除。
寅仙赶忙跑向凛花,同时,仁方从桥上飞上天际,乘着风往庙宇的方向移动。
庙门完全敞开了。
“……是谁?”
无人回答,只传来了一小段的马头琴声。
仁方屏住呼吸,三十年前那位热爱音乐、心地善良的小姑娘,她的脸庞再度清晰地浮现于仁方的脑海中……
阿苏拉是继承西域皇家血脉的贵族女子。
仁方在参加完龙族兄长举办的晚宴准备回家时,经过了草原地带,他从高空俯瞰地面,正好见到一群人在岩山山顶上举行葬礼。
在西域子民之中,现今仍有些人会遵从古老习俗为死者举行风葬(把尸体自然放置、任其风化的一种葬礼)。
引来仁方好奇的并不是沉闷的仪式,而是……
他听到了乐曲声。
有一位姑娘正在拉着马头琴,待仪式结束、人们留下死者离区之后,那位姑娘仍然继续演奏乐器。
这位姑娘就是阿苏拉。
仁方降落在山间,优美的乐曲在天空与大地之间回荡不已。
没多久,阿苏拉离开了风葬场,来到了仁方落脚的山崖上。她发现了仁方,于是赶忙停下脚步。
阿苏拉默默地凝视着仁方。
一见钟情。
为何?仁方无法回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被阿苏拉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夺走了。
仁方并未道出自己的来历,连续几天,他都在同个时间前往那座岩山。
阿苏拉也是每日来到岩山与他闲话家常,接着必定会抱着马头琴为仁方演奏一段乐曲,从未开口询问仁方的姓名及来历。
见面时,阿苏拉都以“风先生”称呼仁方,因为他是在双亲与弟弟风葬之日突然出现的男子,阿苏拉的佳人们皆因内战而身亡。
某日,仁方来到岩山却不见阿苏拉的倩影。
接连好几天,阿苏拉依旧没有现身,即便如此,仁方仍然每天前往岩山。
直至第十日傍晚,阿苏拉才再度出现与岩山上,她见到仁方时,满脸哀伤地告诉仁方,为了拯救失去一家之长的家族,自己必须姐给临国的皇族。
接着又对仁方说道:
(风先生,如果您永远与您在一起该有多好呀。)
于是仁方将阿苏拉带回石屋。
甜蜜幸福的光阴仅有两年,在这段期间,阿苏拉一直希望能怀仁方的孩子。
对父母与弟弟都已亡故的阿苏拉而言,建立一个温暖的新家庭一直是她的梦想。
因此她对于怀孕生子相当执着。
不过或许是因为她还远离家乡、住在人生地不熟的石屋,而且还被非人类者团团围绕:阿苏拉一定感到很寂寞吧。
(我想做点事,我不但健康,而且什么都会,可是在这儿却无事可做。)
(风先生,我想过了……我希望至少能为您生育一群孩子。)
然而凡人女子无法产下龙子,仁方始终隐瞒着这件事及龙丹的事。
阿苏拉究竟是从何处得知此事的呢?
他们共同生活了两年,阿苏拉怀了仁方的孩子,但是在仁方发现前,阿苏拉就因吞下龙丹而逝去。
乐曲声停止了。
仁方这才回过神来,大步跨入庙中。
石棺的盖子微开。
或许是凛花刚才撕掉了一部分的封印符咒所致。
仁方走近石棺,低头看着石棺内的阿苏拉。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只能愣在原地。
阿苏拉已经过世三十余年。
然而躺在石棺中的阿苏拉竟然和三十年前的模样一样。
水嫩的肌肤、红润的脸颊,她微张着浅红色的双唇,似乎想要告诉仁方什么。
“不可能。”仁方紧盯着石棺内的阿苏拉。
肉体没有腐化,是因为吞下龙丹的关系吗?也可能是贴上了强力封印符咒的缘故。
仁方最无法参透的是她的表情。
当时,阿苏拉受尽痛苦折磨才死去,脸色发青、睁着大眼、无论如何都无法让她瞑目,血不断地从她的眼角、鼻孔流出,她或许是因为呼吸困难而紧抓脖子,到处都伤痕累累、血肉模糊、无法看出原有的漂亮脸蛋,仁方为此悲痛不已,才将石棺封印于庙中。
为了不让任何人见到阿苏拉的脸。
仁方屈膝跪在石棺旁。
阿苏拉是凡人女孩,仁方根本无从得知继承金龙血脉的自己,为何会爱上一介平凡的人类姑娘。
只是被她的笑容深深吸引。
现在阿苏拉的脸上浮现着仁方最心爱的笑容,闭着眼横躺在仁方的眼前。
露出犹如芬芳花香般的微笑静静地躺在石棺之中,胸前抱着她生前最常使用的马头琴。
“不可能……”
仁方伸出颤抖的双手抚摸阿苏拉的脸,刹那,庙里吹进一阵风,阿苏拉的轮廓崩毁了。
风呼呼地吹,肉体在瞬间变黑并化为尘土。
一眨眼的功夫,阿苏拉的尸体变成了骨骸。
在受到强烈打击的瞬间,仁方也明白了。
阿苏拉是草原之女,她的族人在过世后都会被送到干燥的山顶举行风葬。
她是希望融入风中,与风同化呀。
(风先生……)
仁方又想起她那温柔的语调。
凛花说过,阿苏拉不可能怀恨而死。
仁方也很清楚这一点。
阿苏拉是一位善良的女孩,更何况,是阿苏拉自身想要龙丹,因此不可能怨恨寅仙。
阿苏拉应该恨的人反而是仁方,假使不是仁方把阿苏拉硬从故乡接到石屋来,让她就那样出嫁、以凡人女子的身份生活,或许就能生下一堆儿女,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仁方不但悲痛,亦将痛苦化成怨恨发泄到寅仙身上。
因为仁方知道真相,也有那个自觉,所以,这三十年来未曾责怪弟弟。
(风先生……)
温柔的呼唤不断地传入仁方耳中。
(风先生,如果能永远与您在一起该有多好呀。)
(风先生,我想过了……我希望至少能为您生育一群孩子。)
仁方轻轻地将脸颊贴在白骨上,在明月照耀的蓝白色庙宇中,仁方维持着这个姿势久久不肯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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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过来的凛花非常讶异。
“这里是……?”
这里不是南丽山的石屋。
而是白翼山的寅仙府邸,她正睡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就像补完眠的隔天早上一样,头脑特别清醒。
起床时四肢也充满力量。
“哟,你终于醒了呀。”
凛花突然听见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循着声音望去立即愣在那儿。
“您、您是哪位……?”
有位姥姥躲在床铺和墙壁之间的细隙中看着凛花,房间内充满了浓浓的野兽味。
“老身叫娥瑛,有事前来拜访龙王之子,需在此叨扰数日。”
“原来如此!”凛花点点头。
“既然是客人就别躲在那儿,我来沏壶茶吧!”
凛花走下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通体舒畅,天女芥子毒似乎已经完全排出了,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必须确认。
凛花提心吊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确认心跳。
“……我还活着,吞了龙丹竟然没死。”
凛花自言自语地说着。
“什么?”姥姥张大眼,从床铺和墙壁间滚出来,好奇地问道:
“喂!你真的吞下了龙丹吗?而且还活得好好的?”
凛花的确吞下了龙丹,而且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姥姥低声说道:
“吞下龙丹竟然没事,这表示你的运气相当好,据我所知,世上仅有一个凡人女子吞了龙丹安然无事。”
“一个凡人女子?”
“是寅仙皇子的母亲,很久很久以前,东海龙王唯独让这名女子产下龙子。”
“原来如此。”
姥姥眯起眼睛窥视凛花。
“吞下巨毒却没事……莫非,你已经得到龙的生命?”
凛花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瞧。
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不过,身体里确实涌出一股神奇的力量。
这就是龙的生命吗?
凛花获得了和寅仙一样的生命?
那么,我便可以完全了解他的感受啰。
凛花闭上眼睛。
没想到立刻就得到答案。
她的脑海尽是浮现出寅仙的表情。
凛花抬起头来。
“姥姥,寅仙他在哪儿?”
凛花的新扑通扑通地跳着,她轻轻地推开药房的门,寅仙正靠着桌子阅读竹简。
他抬起头看见凛花,温柔地对着凛花露出笑容。
“你醒来了呀。”
“嗯。”凛花点了点头跑向寅仙,紧紧地抱住他。
“凛花?”
“寅仙,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寅仙想要什么了。”
“我……想要的?”
“是呀!寅仙一定是想让我知道自己出生的经过,以及是如何被养育成人的,你希望能让我先了解这些,然后再看着现在的你,理解并接纳你。”
寅仙静静地看着凛花,接着声音沙哑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眼神。”
那晚,她被关在冰冷无比的房间里,怀着比天气更加寒冷的心孤零零地躲在被窝中。
凛花很想让新的家人们知道,母亲虽然连妾室的身份都没有,然而她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只要凛花继承了母亲的血脉,即便是庶出也具有相当的生存价值。
凛花想让外面的人知道,自己不只是招家的小女儿,也希望他们能了解自己是在嘉州出生长大的。
凛花一直非常渴望别人能了解自己、疼爱自己,可是最令凛花痛苦的是,连她都开始对自己的生存意义产生质疑。
要活在世界上,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一颗爱自己、认同自己的心。
凛花抬起头来,发现寅仙闭着双眼,因此看不出他的表情,不过,寅仙将手臂绕到凛花的背后,轻轻地搂住凛花。
寅仙终于开口说道:
“……你学了读心术吗?”
凛花笑盈盈地说道:
“一定是吞下龙丹的关系吧!一觉醒来头脑特别清楚,一下子看透了许多道理。”
寅仙苦笑着说道:
“这么厉害呀,那么,以后就可以使用神通之力啰。”
凛花正经八百地回答道:
“没试过,所以不知道行不行,使用神通之力需要练习吗?”
“嗯~~不需要吧。”
“无论是烧饭还是在药房帮忙都无需借助法力帮忙,啊~~不知道能否在空中飞翔?”
“难说呀,你想飞上天去吗?”
“嗯!”
凛花老实地点了点头。
“太阳下山时的西空,云和云之间有时会产生缝隙,那儿不是会闪着漂亮的光辉吗?就好似幻想世界一样,每当此时,我便很想立刻飞到那儿去瞧瞧,这是最近萌生的念头。”
“为何?”
“金龙不是沉睡于西空的某处吗?自从我开始怀疑寅仙是龙的时候,便对传说中的金龙特别有好感,所以开始老爱望着西方的天空发呆。”
寅仙突然睁大眼睛。
“所以才会每天跑到楼台上吗?原来你不是去看都城呀!”
“对呀!”
寅仙用一只手按着头发发出干笑。
“寅仙?”
寅仙在大笑过后,眯起了眼睛低头看着凛花。
“我还以为你想回都城去。”
“威吓?我希望能一直留在这儿,直到寅仙不喜欢我为止。”
寅仙露出沉稳的笑容。
“我会帮你实现想飞的愿望,很遗憾,你无法自行飞翔。”
“是喔,吞了龙丹还是不行呀。”
“凛花,那不是龙丹。”
凛花眨了眨眼,顿一下才“咦?”地叫出声来。
“不、不是?可是仁方他……”
“当时在阿苏拉嫂嫂百般恳求之下,我确实炼制了两种丹药,其中一种药完全依照仙丹纲目书中记载混了龙血进去;另外一种则是在最后阶段没加入龙血的不完全丹药,我交给嫂嫂的是炼制不完全的丹药,所以,你和嫂嫂吞的都不是龙丹,不过,多少还是有些延年益寿的功效吧。”
“……真的是这样吗?”
“前几天,我又做了和三十年前同样的实验,吃下加入我的血液的丹药的老鼠全都死了,而吞下假丹药的老师现在都还活蹦乱跳地在屋顶跑来跑去。”
“那……为什么仁方的夫人会死去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大概是发现自己吞的不是龙丹而绝望得服毒自杀吧。”
凛花难过得低下头去。
“跟仁方照实说不就好了?”
“爱妻自杀或因意外事故去世,两者的悲伤程度不一样吧。”
因此,寅仙才会甘愿成为仁方怨恨的对象。
长达三十多年。
他就是这么善良。
但是人们难以理解寅仙的善良体贴。
凛花默不作声,发现自己愣在原处后又抬起头来。
“那么,寅仙早就知道仁方给我的并非真正的龙丹啰?”
“嗯,的确,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会吞下去。”
“……这么说,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神通之力可以飞翔啰!”
“没错。”
“你是在戏弄我吗?”
凛花气得满脸通红,寅仙得意地笑着。
“对不起,看你当真了,忍不住就……”
“哼!还说我当真,你这大骗子!”
凛花气得直打寅仙的胸膛,寅仙则笑嘻嘻地求饶:
“别生气,你那么想使用法术吗?”
“才不是!”
“那是想和龙一样长生不老啰!”
“我早就说过,只要活到一百岁我就很满足了!我……”
泪水在凛花的眼眶中打转,寅仙惊讶得收起笑容,凛花轻轻地咬了咬下唇后开口说道:
“我多少了解仁方夫人的心情,因为,我也曾想过要为寅仙生孩子。”
寅仙不禁红了脸。
凛花发觉自己的话中含义后,也羞得满脸通红。
难为情地低下头来,没想到……
“不行吗?”
寅仙温柔地说道。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笑容满面地看着凛花,凛花望着寅仙摇了摇头,就在此刻……
“抱歉,打扰了。”
两人同时望向来者,只见化为少年姿态的阿白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地说道:
“有人来拜访凛花!”
“我?”
凛花正在诧异之际,阿白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张老人的脸。
“崇吴山之王……”
来者是白猿崇吴,和上次不一样,崇吴这回换上华丽的绢袍。
崇吴应该是寅仙的客人呀。凛花歪着头纳闷着,没多久……
“今儿个是黄道吉日,本人专程前来迎亲。”
崇吴山之王如此说道。但是这里哪儿有新娘呀?凛花东瞧西望,然后突然想起来某件事,吓得花容失色。
“枳壳……”
对喔!凛花不小心收下这位老人家送的求婚果实。
“准备妥当了吗?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呢?我就知道会这样,所以已经为你准备好了许多嫁妆。”
语毕,药房中涌现出许多白猿并推开阿白,它们搬来大大小小的箱子摆在地板上,箱子里装满了金光闪闪的服饰以及漂亮的宝石。
凛花非常焦急。
“那、那是一场误会。”
“什么?”
“我不能、也不想嫁给你。”
“这可不成,你已经收下枳壳了。”
“可是……”
凛花困窘地找寻说辞辩解,接着……
“崇吴山之王呀!”
寅仙赶忙站出来打圆场。
“还请原谅她的无知几无礼,都怪我没有好好教导她,如何,能否退掉这门婚事呢?”
“不成不成!枳壳之约不得回绝。”
“请您务必通融,我无法送走她。”
老人抚摸着白色的胡须眯着眼睛问道:
“为何?”
寅仙微笑回答:
“因为……她是我想迎娶的姑娘。”
凛花用双手捂住了嘴。
老人嘟囔了几句之后,暂时沉默下来。
不久又开口说道:
“我就在想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好吧,那么这些假装就借给你们啰。”
“感谢!”
“……话说回来,你的眼光还真奇特呀!”
老人自己还不是跟凛花求过婚,他唠叨了几句之后,便催促着喽罗们离开。
“真受不了!”阿白不屑地发出抱怨。
“你这家伙总是占尽便宜!”
阿白开口臭骂,转过身去面对凛花。
“……咱呀,只要凛花对咱笑,咱就满足了。凛花,你觉得幸福吗?”
凛花用力点点头。
“太好了。”阿白用十分柔和的语气说道。凛花感动得不得了,不由自主地抱住阿白,即使化为人形,阿白身上还是有一股狗骚味,阿白难为情地搔着脸颊。
“所以说呀……唉,算了。”
“凛花,好了吧,该放开那家伙了。”
“小气鬼,抱一下都不行吗?啊啊?”
“厚颜无耻!果然还是该把你拿来当药材。”
“啧,每次都这样,要是你这个方士有真本事的话,不需要天马肝脏就能轻松做出万能丹药吧!”
平静快乐的时光终于造访白翼山上的老旧府邸。
母亲去世即将届满六年,凛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栖身之处。
找到了不想失去的重要场所。
凛花突然想起远在南方的某座山上,被成群仙女围绕却孤独无伴的龙。
总有一天……
希望他也能找到属于他的幸福所在。
凛花打从心底如此祈祷。
——第一卷完结
☆、no.18
手环沐浴在月光之下,闪闪发光。
乳白色的玉制手环名为水玉环,只要照射到月光或者是吸收到水气,即可映照出分隔两地的人。
凛花屏住呼吸,注视着水井。
把那双原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睁得比平时还要大,低头俯视水面。
晚膳用毕之后,凛花在厨房收拾餐具时,突然感到心绪不宁,像是被一股奇妙的力量牵引般,步履蹒跚地来到后院的水井旁,然后,将平日收藏于怀中的手环拿了出来,并且套在手腕上。
听闻这只手环原本为东海龙王所有,后来,龙王将此环赠与一位凡人女子。传说只要拥有此手环,即使相隔两地,女子还是能够随时窥见龙王的身影。
天与地不可相交——这是天帝定下的戒律之一。
东海龙王触犯了这个禁忌,不但与凡人女子交往,还产下一子,因此被天帝撤除王位,并且遭到监禁。
尔后,水玉环辗转到了凛花的手上。
凛花现年十五岁。
本为东株国名门招家的么女,却决意离开都城的父亲家,在白翼山的深处住了下来。
和一名方士及一只神兽住在一块儿。
现在,她将水玉环套至手腕、低头俯视水井的水面,不断地揉着双眼,甚至还用力拧了拧自己的脸颊。
因为水面上浮现出一张女子的容颜。
并非作梦,亦非幻影。
豆大的泪珠自凛花的脸上滚落。
“你怎么啦?”
这名白发少年或许是担心突然走出厨房的凛花,于是赶忙跟过来瞧瞧,他就是名为天马、背上长着翅膀的神兽,不过他比较常变身为少年的模样,同时也是凛花的至交,与她无话不谈。
然而,这时的凛花连少年的脸都没瞧一眼。
只是一心二意、泪眼汪汪地俯视井底,低声呼唤着。
“娘”
映照在水面上的,是凛花已经过世的母亲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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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的冬日格外寒冷。
这是凛花在白翼山迎接的第一个冬天。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住在深山里有多么艰辛。
首都天苑虽然也会降雪,但是地面上很少出现积雪。
而耸立在都城北方的白翼山因为高度不凡,所以情况当然大不相同。
初冬时节,山顶上就已经妆点着霭霭白雪。现在冬季已经过了一大半,但是没有下雪的日子从未超过三天,天气固然会放晴,但是上一次降的雪尚未融化,下一场雪又纷飞而至;日复一日,雪白的结界只是持续增厚。
更何况,这儿原本就是鲜少人攀爬的深山,就算狭窄的山路已经被白雪埋没、或是多变的阳光不时造成雪崩,也无人在意。
唯有住在山顶上的府邸中的人家,才会因为每天必须铲雪和清除屋檐上的积雪而大感吃不消。
身穿厚重棉袄的凛花把竹扫把夹在侧身,不断往掌心呵气,她的指尖被冻得通红,冷得连鼻子里都几近冻僵。
细雪开始纷纷飘落。
“凛花,别扫了,快进屋里去吧。”
同样是在除雪的阿白抬起头来催促,他的手上拿的并非扫帚,而是俗称「雪铲」的笨重铲雪工具,白色的头发上已经积了一层湿透的薄雪。
“每年都是咱负责铲雪。这次让你帮忙,寅仙会生气的。”
天气明明这么冷,他的身上却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粗布单衣,而且还兴高采烈地用舌头舔去沾在脸上的雪。
“可是阿白一个人做太辛苦了,让我来帮忙的话,不就可以早点结束吗?”
“哈哈哈。”
阿白眯起金褐色眼眸望着凛花。
“怎、怎么了?”
”凛花,你是不是觉得无聊?”
心事被一语道破,凛花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日子确实过得颇无聊。
座落于白翼山的这座府邸时常有妖魔鬼怪造访,其中有受伤的九头狐狸、也有生病的巨大牛怪,它们会来到此地,都是为了请住在府邸里的方士炼制丹药或是治疗疾病。平时,凛花除了煮饭打扫之外,也会前往药房帮忙,但是近十天来,连只老鼠都没上门过。
只有雪花不停地下、不断堆积,整座府邸仿佛被封闭在雪中世界一般,而乖乖待在房里并不符合凛花的个性,这么做很容易使她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凛花最希望能够陪伴自己的人,却一副季节与来访者的多寡皆与他无关的模样,一味地关在药房里炼制丹药,或是阅读一些看起来非常艰涩的书轴。
“你没事吧?”
阿白窥探似地望着凛花问道,凛花朝他微微一笑。
“的确,我真的很想和阿白玩耍,要不要在院子里打打雪仗什么的?”
“好啊!”
阿白喜孜孜地附和着,眼睛闪闪发光。
“不过,让小姑娘帮忙过后,咱才知道凡人的能力如此渺小,不过是打扫门前。天就快要黑了。”
“阿白自己还不是一样!”
凛花气嘟嘟地瞪着少年那双细瘦的手臂,只见阿白”嗯”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嘿咻,就这么办吧。”
紧接着。眼前突然卷起一阵浓烟,随即出现一匹躯体和雪一样洁白的白兽。
是背上长着翅膀的大型犬兽——天马。
凛花瞥了一眼恢复原形的阿白。
”那副模样要怎么拿扫帚或雪铲呀?”
”哪还需要那种小工具,咱只要这么做即可!”
阿白得意地说着,并且拍动巨大的翅膀。
周围的积雪马上被卷至空中飞舞,转瞬间就被强风刮跑了:那是一双强而有力、一摆动便可飞越山河的翅膀,工作效率固然好,问题是站在一旁的人根本受不了。凛花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住脸蛋,被吹到刚刚才铲完的雪堆上,头顶那棵高耸的楠木偏偏在此时落下一团雪,凛花的眼前突然一黑。
”咦?凛花,你跑到哪儿去啦?”
阿白担心的呼唤听起来好遥远、好模糊。”我在这儿呀!”尽管凛花想出声大叫,但是嘴巴却被雪堵住,她拚了老命想要爬出来,手上却只抓到冰冷的雪块。
这下可惨了,没法子呼吸了
“凛花~~!”
一只强而有力的臂膀把凛花从雪堆中拉了出来。
那人猛力地帮她拍去脸上的雪花,凛花张眼一看,一张忧心忡忡、皱着眉的脸庞立即映入眼帘。
”寅仙!”
他是白翼山府邸之主,是从稀松平常的药丸至神奇的软膏,乃至梦幻秘药等各种妙药都可调配的天才方士。
也是凛花倾心的男子。
寅仙将凛花搂人怀中,并且将脸埋在凛花的肩头,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朝着阿白冷冷地低声说道:
“看你做的好事!白耀,回答啊。”
当寅仙叫唤阿白的全名时,即表示他不是在说笑,而是真的动怒了,这种情形非常罕见,阿白茫然了半响,才终于回神靠了过去。
“凛、凛花,咱做了什么事呀!对不起。咱不是故意的。”
阿白慌张地上下来回看着满身是雪的凛花。
“没关系,我没事。”
虽然凛花温柔地笑着安慰阿白,但是寅仙却板起面孔。
”凛花是凡人,而且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是年轻力壮的男子,让她帮忙做这些粗活本来就是你不对!”
”是咱不对。”
看到阿白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顶嘴,只是愣愣地垂下头,凛花蹙起眉头。
”喂,阿白,怎么不反驳呢?说你已经阻止过我,是我自己坚持要帮忙的。”
”因为真的是咱不对。凛花,咱曾经说过,为了赎罪,咱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太小题大作了吧。”
”凛花。”
寅仙紧盯着凛花的双眼。
”拜托你。乖乖待在屋子里,我知道你感到无趣,不过下雪的日子跑到外头来,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看你冻成这个样子,连头发和手指都冻僵了。”
寅仙替凛花拍去头发上的积雪,像要帮凛花温热冻僵的手指似地,用双手包裹住凛花的小手。
凛花的心跳加速、心头暖洋洋地,冷意早就跑到九霄云外。
”我一直想问你,想不想搬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呢?不然在雪下得比较大时暂且和我离开此地也好。”
寅仙悄声低语。
”可是,妖魔们该怎么办呢?”
”若妖魔需要我的协助,无论我身在何处,他们都会找到我,到目前为止部是如此,所以没有必要一直待在这儿。你觉得兰城怎么样呢?”
兰城是位于东株国西南方的一个颇负盛名的湖沼地带,西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因其位处东株国与西域往来的贸易关口,所以城里随处充斥着异国风情,可轻易取得珍贵的外来品及食粮,一年四季气候温和宜人,还有漂亮的森林和湖泊,所以闻风来此游玩的人也非常多,城里城外并排交错着气派十足的客栈及富豪的别庄,连皇帝也在当地设置了一座离宫。
寅仙握着凛花的手等待她的回答,凛花开口问道:
”去兰城看湖吗?”
”去看湖。”
”还有沙漠吗?”
还有沙漠。我们可以找间小屋子借住,一起度过冬日,静待春雪融化、原野染上绿意时再回来吧。”
”两个人吗?”
”两个人。”
可是,我想带阿白一起去。凛花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发现阿白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他是否还介意着方才的事情,我正想以「你真傻」来取笑他一番呢,或许是他机伶地溜掉了吧?
凛花一面抬头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一面思索。
这么说来,他们一直从秋天忙到冬季,妖魔络绎不绝地前来求医,而且为了准备过冬,花了许多心力耕耘菜园,再加上进出府邸的人为数不少,自己和寅仙确实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好不容易找到独处的时机,又总是会被某些事情干扰。
现在,四下寂静无声。
雪无声无息地飘零而下、不断堆积。
凛花的脑海中回忆起秋天时,寅仙对自己说过的话。
”我希望凛花能当我的新娘。”
寅仙曾经这么说过。
一想到他们或许会前往兰城小住一阵子、度过甜蜜的时光,凛花就觉得心神不宁、心跳加速。
同时,内心也感到一丝丝不安,而且本来如同一滴小水珠似的不安,竟然在转瞬间扩散至身体的各个角落。
脑海中浮现曾经映在井水上的母亲倒影。
凛花赶紧阖上眼睛。
寅仙的手抚摸着凛花的脸蛋,他的指尖滑过脸颊、绕到颈子后方,自然而然地偏着头贴近凛花的小脸,就在嘴唇即将烙印而下的那一刹那——
寅仙突然抬起头来,环绕凛花背部的手稍稍放松力道,凛花莫名地觉得松了一口气,于是张开眼睛。
”敢问您是哪位?”
寅仙朝着面前那覆盖着白雪、像一堵白墙似的草丛问道。
草丛傅来一阵晃动,上头的雪花散落至地面。
凛花吃了一惊,只是注视着对方。
那个人像从雪壁里浮出来似地走了出来。
因为此人全身雪白,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无论是身上的长大衣,或是那张脸都是一片亮白,而长及脚踝的头发则为泛白的金发,两只眼睛也闪着金光。
”我无意打扰你们。”
对方微笑着说道,无论是站姿或笑容,都洋溢着优雅的气质。
接着,来者维持笑容往前一倾,就这么倒卧在雪地上。
凛花和寅仙互看一眼、赶忙跑了过去。
☆、no.19
「是女人味不足呐。」
沙哑的声调斩钉截铁地发出抱怨。
在厨房里准备午膳的凛花惊讶地回过头来。
不知何时,桌旁已经坐着一位姥姥,她弓着娇小的身躯,静静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身上裹着看起来有些肮脏的茶色毛皮,缺乏光泽的灰色长发一直垂至地板,瞳孔已经褪色、呈现白浊状。
原来是已经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传说,许多狐狸精都会运用土遁之术移动,蛾瑛又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仿佛在白翼山的府邸住下来一般,随时都有可能从房间的暗处或凛花的背后现身。
现在也一样,她一面吃着尚未烫熟的豆子,一面开始说起自己想聊的话题。
「问题大概是出在那套衣装吧,女孩子家才不会像你那样穿着高领上衣,至少该把胸前露出来吧!」
「因为天气很冷嘛!」
「喔,这是没有胸部的藉口吧,不然也至少穿得华丽一点啊!向皇子撒撒娇,叫他帮你买些丝绸衣裳。」
娥瑛口中所指的皇子便是寅仙,寅仙乃东海龙王和凡人女子所生之子,身上继承了半人半龙的血统。
话到底,在这栋大宅子里称呼寅仙为皇子的人也仅有蛾瑛。
「没必要精心打扮呀,穿着长长的裙子擦地太碍手碍脚了、拖着长长的衣袖做饭也很不方便;况且,华丽的衣裳又挡不住寒气。」
现在凛花的上半身穿的是领子扣得紧紧的上衣,外面则披着棉袄,下半身穿上裙子,看不到一个像样的装饰品。
「你说不需要打扮?」
姥姥从椅子上跳下来,长长的头发拖在背后,走到凛花身旁。
然后,露出那口黄牙一边喷着豆渣,一边怒骂道:
「笨丫头!就是因为你缺乏自觉,所以到现在还没跟皇子有肌肤之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