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被发现了吗」
「当然会被发现!」
「阻止我也没用,阿白是想向寅仙通风报信吗?」
「嗯~~你想呢?」
阿白不断搔着鼻头。
「喏,凛花,干脆由咱一个人跑一趟银露山,两三下就帮你埋好骨骸吧!这么做难道不行吗?」
凛花却摇了摇头。
「阿白不是也听到了吗。英招说过,一定要用我的真心完成这件事呀!」
「那算什么心意,连到底要原谅什么都不知道还敢说大话。」
「话是没错,不过,我会拚命祈祷的。」
为了让英招死也暝目。
「真受不了,有些时候你还真是冥顽不通!」
「事到如今何必说这些,我非去不可。」
「是吗?嗯~~那么咱只好陪你去罗!」
凛花咦地惊呼一声。
「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总不能让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既然无法阻上你,只好陪你去罗。是吧,寅仙?」
阿白转头望向旁边,凛花觉得心脏仿佛要冻结,因为房门完全敞开,寅仙正站在呆若木鸡的凛花面前。
他紧绷着脸站在房门前。
「寅仙」
「回房里去。」
而且声音异常冰冷,凛花失望得低下头,没料到寅仙紧接着说道:
「你难道疯了吗?竟然想半夜出发,等天亮再去莲州也不迟。」
凛花抬起头来,寅仙早已定出房门,她追上前去,从背后紧紧抱住寅仙。
「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寅仙。」
「凛花。」
寅仙轻抚凛花的手说道:
「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完成心愿后必须马上回来,除了接送你平安来回以外,我不会帮你做其他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吧?」
凛花点点头。
人总是有些地方无法完全让步。
「既然这样、干脆让咱一人陪她去不就得了?」
阿白问着。
「这件事你是办不到的。」
语毕,寅仙放开凛花的手,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阿白朝着寅仙的背后吐了吐舌,接着砰地用力拍了一下凛花的背。
「嗯,这下你高兴了吧。」
「嗯。」
这么一来,既不用去找攀爬围墙的梯子,也不用藉由土遁之术那等未知的手段移动了。
最令人高兴的是,可以无牵无挂地出发。
凛花总算安下心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早已不见娥瑛的踪影和气息。
………………
在不见半个人影的路口卷起了小小的龙卷风。
龙卷风转瞬间消失无踪,四周却扬起漫天黄沙。
在黄沙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一名女子,虽然身着丝绸华服、头上装饰着发簪,但是衣裳和头发却凌乱不堪,脸上的妆已经脱落,从破掉的衣服下摆露出的脚丫子和小腿肚沾满泥泞而显得又黑又脏。
女子靠着墙,一双惊魂落魄的眼睛来回张望。
然后哇地叫了一声,紧盯着某个地方。
奸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尘土又再度扬起。
伴随着第二个龙卷风,路口的正中央再度出现一人。
是一名老人。
是一位白发梳理得相当整齐,睑上的胡须也经过精心修剪且面目慈祥的老爷爷,身上穿着素雅但是质地非常好的深蓝色道袍。
背后紧接着出现好几位身穿相同款式、但是用色较黑的道袍的男子,转眼间就把女子团团围住。
男子的手上皆拿着一把大剑。
数把剑尖同时对准女子的喉头。
老人开口说道:
「假扮妓女是妖魔一惯的手法,你以为用那种方法就能骗过老夫吗?」
「你、你是?」
「原来如此,确实是美若天仙,不过,妖魔毕竟是妖魔,身上还是会释放出臭味,妖魔的臊味真刺鼻啊!」
老人的衣袖发出声响,不,是藏在衣袖里的念珠发出的声音。
「请、请等一下!」
女子赶紧跪倒在老人的面前。
「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靠近城镇了,五个孩子还等着我回去呀。」
「哦,原来还有五个孩子,真教人同情。」
女子松了一口气。
「是的,如果我没有回去的话,他们都会饿死的,再怎么说,他们都还小」
「可隣的是或许会被那五只妖魔袭击的人类!」
老人冷冷地打断对方的话,握着念珠的右手突然张开,往女子伸去。
女子惊叫一声后,随即冒出一阵白烟。
尽管她迅速用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却一点也发挥不了作用。
她露出大大的狐狸耳朵和九条尾巴。
原来是会食人的九尾狐狸。
『臭老头!』
露出本性的魔物呲牙裂嘴地想咬老人,老人见状噘起了嘴,发出非常奇妙的声音。
嘴里吹出一道长音。
既像口哨却又不是,他一面利用舌头和牙齿控制吐气量。一面发出独特的哨音。
女子的动作完全被封住了。
想动却动弹不得,老人用手指示意背后的人动作。
其中一名男子走上前去,高举着剑,硕大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往狐狸的脖子上一砍。
狐狸的首级瞬间滚落至地面。
老人用脚尖踢了狐狸的头一脚。
「太厉害了,师父。」
数名男子异口同声地发出赞叹,老人用双手擦了擦皱纹满布的睑,略显疲态地叹了口气,仰望着耸立在背后的山岭。
「真是抓都抓不完」
那座岩山山头覆盖着霭霭积雪,险峻万分,银露山今天也一样,远远望去仍然是静谧且屹立不摇。
☆、no.22
莲州位于东株圃东南方,地势起伏,其州都惠慧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
在远离商道与大海的地方有一座大城市,利用自然地形作为要塞,成为大国之首都。
目前由中央册封的一位诸侯担任州侯,负责治理州都政务,因为这里是历史悠久的城市,所以城内随处可见古老建筑。
只有环绕城外的城墙还亮丽如新,大约五年多前,现任州侯走马上任之后。立刻推动整顿外围城墙的政策,并且加高城樯的高度。
城门总数高达十扇,门前站着一整排武装卫兵,了望台上也随时驻守着目不转睛地盯哨的卫兵。
不过,一踏入城门后,便察觉不到那股戒备森严之感。
凛花和阿白一面参观城镇,一面并肩行走。
快到晌午了,早市的商人却还未收摊。
此地的市集和其他地方并无太大差异,正因为是内陆地区的市场,所以卖肉的摊贩显然多于鱼贩,其中混杂着卖蔬菜、水果或者是手工艺品的店铺。
民众熙来攘往的情景和任何城镇都差不多,不过相较之下,还是以早市的交易状况最为热络,购买新鲜食材的人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喂。凛花!咱想买那个。」
阿白剧烈地喘若气,明明已经变身为少年的姿态,却依然像只狗似地频频舔舌,吸引阿白的显然是卖油炸包子或是将糖果放在竹筒里贩卖的点心铺。
「你不是说对凡人的食物没兴趣吗?」
「糖果就另当别论!因为糖果和玉一样香甜。啊,那边那个插着竹棒的东西真不错,红红的,而且还闪闪发亮!」
「阿白你真是的,我们又不是来这里玩的。」
凛花嘴上数落着阿白,却不由自主地连同自己的份总共买了两枝糖葫芦,还一面舔着糖葫芦,一面逛起大街。
好久没有上街买东西了,住在乡下的时候,娘经常牵着自己的手逛市集,自从被父亲接回都城的家中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街采购过。
住在白翼山时,蔬菜都是自家菜园栽种的,并且极尽可能地食用山产,其他食材则是寅仙每个月下山卸药时顺道买回来的。
「小姑娘,这可是非常美味的芜菁喔,就像你的肌肤一样又白又嫩。」
听到菜贩老板的招呼声,凛花停下脚步,瞬间,老板已经把一颗小小的果实塞到自己的手中。
「要不要看看我这儿的荔枝呢?拿一颗去尝尝看吧!」
凛花笑嘻嘻地剥掉荔枝的外皮,放入嘴里品尝,香甜可口的汁液马上在嘴里化开。
「这位大叔,惠慧真是个热闹的城镇呀!」
「怎么?小姑娘不是本地人吗?」
「嗯,没错。」
「呵呵,这里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好地方,州侯大人非常体恤商人,税制上也有优惠,虽然盐和米由官方贩卖,不过其他农产价格这几年来都不曾降价过。」
「治安方面呢,」
阿白问道。
「没发生过什么重大案件,你说哪个城市没有坏人。」
「不,我不是指人类」
「哦!小兄弟,你是不是听到什么妖魔的传闻呢?」
老板面露苦笑,直截了当地发问。
「真的会出现妖魔鬼怪吗?」
凛花想起山上的结界日渐减弱,妖魔倾巢而出跑到城里作乱的传闻。因而开口发问。
「是呀,我也听过那样的传闻,但身边没人声称自己亲眼见过妖魔。别谈这些了,怎么样,要不要买些什么呀?」
「唔那么、给我根萝卜吧。」
「谢谢惠顾!」
阿白见到凛花带着一根萝卜离开菜贩时,惊讶地问道:
「买那个要做什么?」
的确,干嘛买这个呀?目前这个状况根本没法子做菜。
凛花露出苦笑,打算和阿白继续逛大街。耳边却传来一声「小姑娘!」没想到又被人叫住,转过头去,刚才那位菜贩老板的脸上挂满揶揄的笑容说道:
「妖魔的事情不过是传闻,不过晚上最好不要独自一人在街上溜达,还有,最好不要太靠近山地。」
凛花暧昧地点了点头。
隔着人来人往的大街,可以窥见云雾缭绕的山林。
银露山,是已经离开人世的英招曾经居住过的山岭。
凛花愣愣地抬头望着山顶许久,人潮毫不留情地将凛花和阿白的距离拉开,只见一颗白头蹦呀跳地不断向自己招手。「你愣在那里干嘛!」就在阿白大声说这句的时候
砰!不知是哪个冒失鬼竟然往凛花的背后一撞,把她撞得扑倒在地上。
「站在街上发什么呆呀!」
是位穷凶恶极的中年男子。
「对、对不起!」
凛花心想,茫然地站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确实是自己的不对。道过歉之后,男人耸了耸肩离去了。
接着,凛花闻到一股甘甜的花香。
「你没事吧?明明是他先撞你的,真可恶。」
一只手与温柔的声调同时出现。
多么白皙修长的手指。凛花将视线往上移动,然后眨了眨眼睛。
是一位年轻的小姑娘,年纪大约和凛花相仿,金黄色的长发分成对边垂在肩上,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袍子,看起来非常朴素,不过,简单素雅的剪裁和色泽反而更加衬托出那头秀发之美。
她或许有混到西域人的血统吧?凛花回忆起自己在都城的时候见过的西域舞娘。
凛花握住少女伸出来的手站起身来,然而对方拉的力道过猛,害凛花一时重心不稳,好在对方及时扶住自己的肩膀。
又传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甘甜花香。
「谢谢!」
凛花道完谢后,少女灿然一笑,她站在凛花的面前,身高比凛花高出一个头,大概是因为她身材苗条,所以看起来不是那么高大,皮肤晶莹剔透、隐约可见血管。
「路上小心!」
少女眯起深绿色眸子说完后,便消失在杂沓的人群之中,凛花不禁惊叹。
世界上竟然有如此漂亮的孩子。
凛花准备继续往前走,不经意地用手摸了一下胸口。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凛花身旁的阿白,马上就注意到凛花的脸色不对。
「怎么啦?」
「手环不见了!」
一直收在怀里的水玉环竟然不见了。
「被扒走了吗?」
「刚才那个男人!」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追了过去,一定是刚才那个恶行恶状的男人偷走的,肯定是他故意从凛花背后撞过来时从背后?
凛花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阿白,不是他!」
跑在前头的阿白听到叫声,迅速转过身来,凛花已经往反方向奔去,所幸街角的街头杂耍艺人已经开始表演,人们纷纷趋前看热闹,凛花他们的行进方向的民众随之减少。
比预期早找到金发少女。
「给我站住!」
凛花大叫,少女回过头来,一见着凛花的脸就吓得拔腿就跑。「等等!」凛花想叫住对方,但是人家当然不可能停下来等她,少女不断奔跑、凛花则紧追在后。
少女逃入狭窄的小巷弄里,狭小的巷子一直往前延伸,穿过小巷子后,好像就可以走到另一条大马路上,眼看金色的发束就要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给我停下来!」
凛花突然将手上的东西扔了过去。
不愧是擅长用小石子打下树上的柿子等果实的凛花。
丢过去的东西不偏不倚地命中少女的后脑杓。
连吭都来不及吭一声,少女就往前跌在地上。
凛花追上前去,一面喘着气,一面跪了下来。
「真不敢置信!」
少女一面抱怨一面坐起身。
「这可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这种东西丢中,我不管,你把我的衣服都弄臭了!」
「我也是生平第一次丢萝卜呀。」
凛花手上拿着已经断成两半的萝卜说着。
阿白终于赶到。
「就是这位大姊?」
凛花点点头,迅速把手伸向对方。
「还给我!」
少女避开视线。
「还什么?」
「水手环呀!」
那个眼神凶恶的男人是从背后撞凛花的,从那个角度不可能轻易把手伸入凛花的怀中偷走手环。
若是这名少女的话就有可能,她只要利用使劲扶住凛花的时机就可以下手。
「怎么可以偷人家的东西啊,快交出来!」
阿白凶狠地吓唬对方,少女咋了咋舌,拖拖拉拉地把手伸入怀中。
拿出来的果然是水玉环,凛花见到手环又回到自己的手上,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开口问少女: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哼!都怪你不好,因为从你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身上带着好东西。」
「怪我?」
「穿着打扮虽然不怎么样,不过教养似乎还不错,我马上就感觉到富家气息,先提醒你,即使我没下手,你穿越市集的时候也会被别人偷走的。」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啊!居然恶人先告状。」
阿白大吼一声、呲牙裂嘴地露出犬齿威吓,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呜的低吼,少女讶异地望着阿白。
糟糕!
凛花慌忙把阿白蔽在身后。
然后故意干咳清清嗓子后,对着少女说道:
「你呀,赶快戒掉偷东西的坏习惯吧!」
「就是有你这种人,老爱摆出一副好人的模样,见人就说教。哼,通常都是不知打哪儿来的糟老头,结果还不是冲着我的身体而来。」
少女偎靠着凛花。
没想到你却不大一样,该怎么说呢?是大小姐的同情心吗?你一定常随便同情在街头巧遇、和自己年纪差不多的扒手吧,然后心想,啊~~我是多么善良的女孩之类的。」
「我已经说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大小姐。」
至少现在不是,直到十岁为止,我只能以麦饭和菜汤填饱肚子,一年只能做一次新衣,一次顶多做个一两件,过着极为平凡的生活。
「是吗?不过,我想你从不曾为了求生存而出卖自己的身体吧?从不曾因为肚子饿而在路边翻找坑圾堆吧?」
「是没有。」
少女眯起眼睛,露出讥讽的表情笑了。
「像你这种人在我所处的世界就叫做大小姐,你明白吗?懂了就::」
刹那间,少女掏出某样东西抵在凛花的脖子上。
「可恶!」
阿白立刻想动手,但是:
「不准动!」
少女敏锐地牵制阿白的行动。
「动的话,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少女的手上拿着一把形状奇特的凶器,半月形、表面扁平、没有刀柄,而且体积奇小无比,几乎可以握在手心,不过被划到必死无疑。
这恐怕是被称为飞镖的武器吧。
「这种凶器可以飞得很远,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我也照样可以把它射向你的脑袋瓜,懂我的意思吧?在我走到大街上以前,绝对不准乱动」
「哼!」
凛花却动了,不只阿白,连少女都大吃一惊。
「放开我!」
凛花握住眼前这位少女的手腕,用力将她手中的凶器挪到一边。阿白赶上去从背后扭住少女的手臂。
「嘿嘿,这样一来你就动不了了。你身上的香水味未免太重了吧!」
阿白的鼻子不断嗅着,此刻,凛花的心脏跳得比快要被斩断脖子的时候还要快,心想万一阿白暴露自己的身分该怎么办?
「可恶!」少女懊恼似地撇过脸去。
凛花对着眼前的少女说道:
「我不出卖身体也不用饿肚子,但这并不代表我有错,同样地,就算你出卖肉体或饿肚子,也错不在你。」
绿色的眼眸仅有一瞬间睁大。凛花蹙了蹙眉接着说道:
「不过,要不要偷东西是自己的意志可以决定的,若一直怨叹着出身背景不好,就再也无法从黑暗中走出来了,每个人生来就具备了无限的可能性,何必要自暴自弃呢。」
这是奶奶外婆说过的话。
即便是凛花,这十五年来的人生也未必就一帆风顺。
她是妾室之女,而且是被父亲抛弃的孩子,背地里不知道被取笑过多少次。
凛花很了解躲在黑暗中,心里反而会比较舒坦的感受。
不过,一直躲在那里,将得不到任何新事物。
「真是了不起呀!」
哼!少女不屑地别过头去。
「那你又能拿我怎样!想把我押到衙门去吗?」
凛花想了想后说道:
「我要你道歉。」
「什么?」
「这非常重要,而且是用钱也换不回来的东西。我一想到刚才的东西假使被你偷走了,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就像失去了非常重要的回忆似地难过极了。所以,我要你道歉,现在就马上低头。」
凛花紧盯着少女,少女沉默良久之后,意外地坦率低声说道。
「对不起。」
凛花点点头,决定就此原谅对方。
「阿白,走吧。」
她催促着阿白前进,准备回到市集。
「喂!」
少女赶紧大声叫住凛花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凛花。」
凛花说出自己的名宇后莞尔一笑。
「我叫做绮罗,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凛花也跟着回了一个笑脸,当她步出小巷时回头望去,发现少女还站在那儿笑嘻嘻地挥着手,凛花也不由自主地朝着对方挥手。
「奇怪的家伙!」
阿白歪着头说道。
☆、no.23
透过镶着玻璃的圆形大窗户,可以将河川尽收眼底,覆盖两岸的是微黑的树木,就树枝来看应该是梅花树,再过一些时间会呈现出更壮观的美景。
凛花人在客栈里,这是一间距离市集不远的大客栈,投宿时可自由挑选面向庭院的房间或面向河川的房间,寅仙选了后者,因为其他房间仅用轻薄的壁板作区隔、房间与房间紧紧相连,只有这里是独立的空间。
三间房间共区分为两间卧房及可悠闲用餐或休憩的客堂,室外辟建了一座可以俯瞰河川的小楼台,就房里的家具摆设之豪华程度来看,投宿一晚的价钱绝不便宜。
凛花暗自心想,可不能长久住在这里。
因为当初并没有打算要投宿客栈。
「怎么样?」
凛花一见到回到房里的寅仙就马上开口问道。
寅仙摇了摇头,坐在椅子上。
「不行,没找到。」
凛花失望地坐在寅仙身旁的椅子上、阿白已经变回兽姿,随意躺在长椅上,先前阿白和凛花两人一直等着寅仙归来,等得都快要不耐烦了。
寅仙单枪匹马地上了银露山。
为了探察登山的路径。
凛花他们一起乘坐在阿白的背上来到莲州,昨天傍晚,山空中直接飞往目的地——银露山山顶。
没料到接近山地的时候,竟然出现了妨碍者。
那是一只名叫酸与的妖鸟,头部如蛇、身上长着两对翅膀、性情凶残、专吃异物;而且一共出现了二十来只,一字排开阻挡了一行人的去路。
当他们企图硬闯时,酸与马上用它那尖锐的鸟嘴攻击过来,寅仙因此放弃从空中入山,决定当天先在州都落脚。
今日,寅仙决定先只身一人上山探路,他是担心冒然带着身为凡人的凛花一起去。可能会刺激到银露山的妖魔们,所以决定单枪匹马前往勘查,除了找出从山脚进入深山的路径之外,也想探探山上目前的状况。
寅仙说他并没有找到上山的路径。
『找不到路又没关系,伺机冲进去不就得了?』
阿白说道,寅仙听了摇了摇头。
「银露山的结界虽然越来越弱,但并不是完全消失,要是误闯山中,不管走多久都会在原地打转,根本无法越雷池一步。」
「找到路就一定能爬到山顶吗?」
「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场』吧,英招说过,位于结界要冲关键的石头已经被人盗走了、我想石头所在的那一带,大概就是正面的入口。」
偷走结界石的,听说是一位云游仙人。
「听说那个仙人被人称为朋斋或朋师父。」
凛花一提出大街上听来的说法,寅仙便蹙起眉头。
「凛花,你不是答应过我,当我不在客栈的时候,一定会乖乖待在客房里吗?」
「我只不过是去附近的市集逛逛嘛。」
「但四处打探风声,说不定会被意想不到的坏人盯上。阿白,你到底有没有负责看好她,」
『唔』
阿白为难地看着凛花,凛花偷偷地对他使了个眼色,要他不准让寅仙知道,她虽然答应寅仙会待在客栈等他,但是却和阿白一起跑去市集溜达、逛大街、吃糖果,甚至还被扒走身上的东西。
这些事情,当然还是不要说出来得好。
「我有很小心不要引起人家的注意!」
凛花一脸正经地回答,寅仙点点头。
「那就好。还有,入夜后绝对不可以单独外出,难保城里不会出现远离山地、入侵城镇的妖魔。」
菜贩老板也曾经半开玩笑地提醒过。
不过,惠慧并不如想像中那么危机四伏,就凛花白天所见,街上的人们皆容光焕发,绝不是受到魔物的威胁或身处不安的阴影下会有的表情。
比起其他都城,这里的城墙确实比较高、比较宏伟,城门前的戒备的确森严,和大街上的悠闲气氛迥然不同,到底是为什么呢?
虽然大家再三叮嘱凛花走夜路必定要当心,但是白天经过大街上时,却感觉不出有任何异样。
是大家表面上隐藏得很好?抑或是?
「总之,明儿个我会再去找找入口。」
寅仙说道。
『要不要咱陪你去呢?咱的鼻子比较灵敏,只要是妖魔们出入的场所,咱都有自信能闻得出来。』
「嗯,确实是那样,不过」
寅仙瞄了凛花一眼,阿白也斜眼看了看凛花。
「怎、怎么啦,」
凛花涨红了脸?
「我是很想跟你们一起去,不过你不是说怕打草惊蛇吗?既然你今天早上已经叮咛过了,我当然明白啦。」
「不只是这样。」
看到两人欲言又止的模样,凛花这下真的动怒了。
「你不放心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对吧?这点我也有自知之明,我发誓不会到处问东问西。」
「事实上,我是希望你甚至不要离开客栈。」
一想到自己要一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凛花就毫不掩饰地摆出一副排斥的模样,寅仙轻叹了口气。
「果然不行呀。」
「一直到不久之前,我都是在都城里生活的哟!无论是城市本身还是民众,我绝对比寅仙和阿白习惯,不过,如果能带我一起到上山,我当然比较开心。」
凛花垂下头、抬眼看着寅仙,他却摇了摇头说道。
「不行,我还是觉得城里比较安全,不过拜托你,千万不要单独跑出去乱逛」
阿白幸灾乐祸地发出笑声。
『你什么时候变成一个凡事都要操心的父亲啦?』
寅仙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是呀,连我自己都开始讨厌自己了。」
当天夜里。
凛花隐约听到一阵低沉的**声,于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阿白吗?」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但是方才的**声确实很像阿白发出来的。
寅仙应该在隔着客厅的另一间房问里呀。
凛花下了床,打着赤脚、蹑手蹑脚地推开通往客厅的门扉。
即刻发现寅仙在客厅里,阿白也在他的身旁,凛花终于松了一口气,却马上察觉状况不太寻常。
耳鸣?不,不是,有某种声音在整间房里回荡,有点像人吹出来的口哨声,仔细一听,似乎没那么简单,听来十分奇妙。
而且令人感到相当不舒服,听了会令人精神错乱、头痛欲裂。
凛花打算动身走到寅仙他们的身旁,却无法如愿。
身体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凛花发不出声音。
仔细一看,连阿白也一样,不自然地抬高右前脚一动也不动。
寅仙也是,始终双手交叉摆放在胸前。
两个人纹风不动地紧盯着某个地方。
那是通往走廊的门扉。
门外好像有谁在那里。
凛花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
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全员都静上不动,从天花板上突然掉下黑色块状物。
凛花吓得想要大叫,但是却连这也做不到。
是老鼠。
有好几只小老鼠接二连三地掉了下来。
地板上四处都是四脚朝天、身体因痉挛而颤抖不已、口吐白沫的小老鼠。
阿白不知何时已经化身为兽姿,和小老鼠一样四脚朝天、痛苦地倒在地板上。
凛花的心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手脚像冰块般越变越冰冷,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再也不能呼吸了。
耳边怱地传来人声!!
「醉月而下知吾天子」
那是一道无法辨别是男人还是女人的中性嗓音。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寅仙像在呼应对方似地吟出了下联,看来只有嘴唇部位可以动作,结果,门的方向再度传来说话声。
「很好,再见。」
身体突然被松绑,凛花和阿白深深吸了一口气,纷纷跌坐在地。
地板嘎吱作响,脚步声渐行渐远。
寅仙用力地推开窗户。
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寅仙弯下腰拾起那个东西。
凛花想瞧瞧走回来的寅仙手上拿的东西,于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花?」
一眼就可看出是手工制的假花,尖巧的花办和锯齿边缘切得很深的叶片是用乳白色的玉做的,叶片非常大,花小到可以藏在叶片底下,那朵小花里还包着用各种翡翠制成的珠子。
「是银露草。」
寅仙喃喃自语地说道,阿白也来到身旁,满腔疑惑地盯着花朵。
『是假的吧?』
「手工可真精巧呢。」
『是这样啊。』阿白仔细观看珠子。
「我是在说刚才的诗、那是『莱羊公』。」
寅仙或许是在说自己和那个人吟咏的诗吧?
「『醉月』什么的吗,是什么意思呀?」
凛花根本听不懂。
「从前,这附近住着一位人称莱羊公的男子,他生来就具有一身仙骨,具备方士之才能,四处兜售具有滋补养身等功效的药丸,于百岁之后成仙,隐居深山。」
深夜的室内,凛花一面泡茶,一面倾听寅仙的话。
寅仙讲述的似乎是东株国建国以前,这一带还是由某个王国治理的时候流传下来的银露山传说。
「莱羊公完全不理会一切凡间俗事,只与妖魔为友,过着隐居的生活。一天,君王的使臣突然来访,表示君王梦想得到长生不老之药,希望莱羊公指导成仙之秘诀,并臣邀请莱羊公下山进城作客,还送给他非常多的礼品,没料到,莱羊公却断然拒绝了君王的邀约,吟唱出刚才那首诗。」
醉月而不知吾天子,
溺花而不顾吾之世。
意思是,已经归隐山林成仙的自己不识君王或平民,无意再理会凡间俗事,您请回吧!在为数众多的礼品中也包含着国宝,然而莱羊公并未收下,最后只拿了其中一项礼物。
就是晒干的枣子,当时的人视它为珍味。
莱羊公兴高采烈地收下枣子,仅以一朵白花为谢礼让使臣带回,使臣将那朵花献给君王时,花不仅没有枯萎,每天早上还会滴下银色的露珠,君五喝下那种朝露,竟然和仙人一样长生不老,据说活到了三百多岁。
从此,惠慧东方那座高耸的山岭便被命名为银露山。
后来,莱羊公让使臣带回去的花成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长生不老梦幻花草。
「你的意思是,刚才出现在门外的人是仙人或者是和仙人有关的人吗?」
说到这个地方的仙人,不是只有一人吗?
投身州侯麾下扫荡妖魔的老人——朋斋。
不过,假设刚才施展法术的人是朋斋,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寅仙和凛花才刚来到这个城镇。
「或许是警告吧。」
寅仙喃喃自语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天早晨,寅仙和阿白按照计划动身前往银露山。
寅仙离开客栈前,亲手交给凛花一样东西。
「把它藏在衣袖中,希望你能随时带在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寅仙不忘再三叮咛。
☆、no.24
凛花在中午以前一直乖乖地待在房间里,因为寅仙他们迟迟不归,于是她决定先去用个午膳而离开客栈。
来到早市的街上时,才发现铺子几乎已经打烊了。
凛花心想,既然这样就回客栈吧,因为自己已经答应寅仙不会跑到太远的地方
但是耳边响起的乐曲声让凛花不由得停下脚步,约在前方数来第二个路口的地方聚集着一群人,还不时发出欢呼声。
可能是江湖艺人正在杂耍或表演吧?
凛花再也按捺不住了,她自幼起就非常喜欢看热闹,不禁被那轻快的乐曲吸引,走上前去一探究竞。
广场前早已围成一堵人墙,凛花站在人墙后方,蹦蹦跳跳了老半天还是什么也看不见。
穿越人缝、不断地向前挤,凛花才好不容易挤到可以看到表演的位置,此时正好听见旁人发出赞叹。
原来是舞娘正在翩翩起舞。
薄纱迎风招展、轻飘飘地在空中舞动,每当舞娘起跳时,戴在手腕和脚踝的铃铛就会发出悦耳的铃声。
天气这么冷,舞娘的身上却穿着极为清凉、露出肚子和上半截手臂的衣裳,头上和脸上则用布包裹着,只露出眼睛,她的肌肤雪白、身段苗条,全身散发出妩媚迷人的风采,站在凛花身旁的男子几乎部垂涎欲滴地紧盯若舞娘。
站在场边的数位男女大概是她的伙伴,有的敲着大鼓,有的吹奏笛子,
凛花对舞娘那轻盈曼妙的舞姿感佩不已。
已经好久没看过这种表演了,凛花看得面露微笑,鼓声越发急促,舞蹈渐入佳境。
就在这个时候,舞娘突然扯下包裹头部的布巾。
凛花轻声惊叫道:
「啊!那不是绮罗吗!」
舞娘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和一对绿色的眸子,没错!她正是企图从凛花身上扒走手环的绮罗。
凛花惊讶地注视着绮罗,两人的视线正好交会,眼见绮罗灿然一笑,一面跳舞,一面从身旁的男人手中接过一个乌黑的东西。
那是曾经威胁过凛花的小型凶器——飞镖。
觊众们激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援。
凛花遗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突然发现远处的广场出现了一块大木板,一位和绮罗相同打扮的年轻姑娘已经以抬高双手的姿势被绑在那块木板上。
绮罗则站在年轻姑娘的正面。
想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凛花和周围的观众一样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看接下来的表演。
加油声越来越高亢,绮罗准备射出飞镖。
距离相当远。
尽管如此,锐利的月牙状凶器还是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轻松地飞向目标,正好掠过姑娘的腋下,插在木板上,
欢声与掌声四起,绮罗优雅地向观众行了个礼,接二连三地从男人手上接过飞镖,所有的飞镖都惊险万分地射中目标。
凛花已经完全沉浸在一般观众的气氛当中,哇哇地惊叹着,热烈地为绮罗鼓掌。
另一方面,寅仙和阿白动身前往山林中探路。
两人走在银露山山脚下的那片森林里,这座林子坡度极陡,阔叶树与针叶树各半。和白翼山一样,山坡附近没有积雪,只有泥土被冻得硬梆梆的。
不久,两人来到杳无人烟的地带,阿白立刻变身为兽姿,用鼻子到处闻来闻去。
『应该是这里吧。』
夸口说自己的鼻子比狗还灵敏的他、抢先寅仙一步钻进茂密的树丛中,纵身越过草丛,不断地往前迈进。
寅仙也一样身轻如燕,可以从这个枝头跳到另一个枝头,从高处紧跟着阿白。
过了许久,他们终于来到河边。
妖魔的气味也因为水而消失,阿白暂且在河岸边绕来绕去、不断把鼻头凑到地面上寻找气味,然后沿着河岸开始往上游前进。
「不会弄错吧,」
『交给咱准没错!』
沿着河岸走着走着,河道越变越窄,有时蛇行、有时钻入地底下,有时又突然从岩石下露出脸来。
发觉针叶树数量大增时,阳光已经被遮挡住了,坡度也越来越惊险。
接着,又来到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遇到的河川潜入地底之处。
寅仙和阿白停下脚步。
两块巨大的岩石前后并排在一块儿,像扇门似地挡住去路,岩石表面不但长满青苔,还爬满蔓藤。
「做得好!」
寅仙相当确信这里就是真正的出入口。
环绕银露山的结界就是以这两块巨石为中心,因此,闲杂人等应该无法进出才对。
只要妖魔们没有下山,人类也不会随意上山。
但是这样的律法已经遭到破坏。
穿过树叶间的阳光洒落地面美不胜收,远处传来悦耳的鸟啭,比起那天企图从空中入山而遭到攻击的骚动,现在林子里反而静得有点诡异。
隐隐约约地可以感受到岩石的那一头,有无数只眼睛盯着这边。
并非友善的目光。
寅仙心想,没有让凛花跟来果然是正确的决定。
「定吧。」
寅仙绕过前方的岩石,踏上两颗巨石之间的羊肠小径。
然后,蹙起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