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丘祭五十元硬币之谜
另一种盖饭
1
“我想长肉。”
刚随意这么说出口,早苗就停下筷子。
“你不想活了吗?”
“不,我还珍惜生命。”
“那么是想吵架吗?”
“不,我没这个意思。”
“你现在就是找架吵吧!”
被对方责备了。
“说想要减肥的话还好说,想要长肉是闹哪样!而且还在吃饭中谈起这种敏感话题!如此敏感的话题!别说是印度人了全国的女孩子都会被吓到的!”
早苗向着柚乃探出身体,指手画脚激动地说道。
随着每个句尾都要加上的感叹号,扎在脑袋后面的马尾也随之上下摆荡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想要长肉不是说赘肉,而是指肌肉呀。袴田的体格能更健壮点就好,佐川学姐之前这么说过吧。”
柚乃弯起手指作出握住球拍的动作,从右往左挥动起来。这是表示部门活动的意思。
“那也可以说想要长高或是说想要有更性感的体型什么的啊,应该还有很多种说法才对吧。”
“啊,这样,原来如此……不对,我觉得这和后面那个说法没关系吧。”
早苗很不服地鼓起双颊。
“真是的,明明你眼前就有个好友在努力减肥,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
“诶?你在努力减肥?可是还吃这种菜色?这才让人吃惊呀!”
早苗吃的是在学校相当有人气的‘双拼饭’。可以从数种盖饭中选择两种,各自装上一半的分量,在一碗饭中就能够享受到两种美味。
铺在米饭上的赤红色麻婆豆腐和黄色的鸡肉鸡蛋不但分量十足,而且光是看到就让人感到胃部灼热。
“我用的是停吃零食的减肥法。所以早·中·晚都会尽情地吃。”
“三餐都这样吃的话不就正负相抵嘛。”
“比起增益还是相抵为零更好吧。柚乃你才是,说想要长肉却还是吃这样的食物呀。”
早苗用塑料筷子指着柚乃的盘子。柚乃的午餐是小份的凉豆皮乌冬面。
“你不明白食量小的痛苦啊。这样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混账,为何人类的胃袋会如此不公平。”
损友的怒火矛头转移到人体构造上了。
“只要人类依然执着于外貌那就永远得不到真正的和平吗……”
“是是。”
可是,只是吃这么点就能维持这种纤细的身材——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如小孩子一样的体型——早苗倒是觉得相当佩服。是因为新陈代谢好吗。
“不管怎样都好了,你可别闹过头了。”
“没所谓吧,也没有多少人。”
两人拿着玻璃杯小口地喝着水,向着桌子周围环视起来。学生的数量确实很少。
神奈川县立风丘高校的饭堂建立在校舍内的一角,是预制装配式的小型平顶建筑。对于约莫千人的学生数来说,座位数量实在太少。
一到午休时间学生们就会纷纷涌来,餐劵贩卖机前方也会排着长长的队伍,整个饭堂内无疑会成为战争的状态,不过只要等上二十分钟就会变得空空如也。因此只要铃声响起后忍耐一阵再去饭堂,就能占到座位慢慢地享受午餐。基本上是自带便当,很少会在学校吃饭的柚乃,从入学之时经过三个月后才发觉到这件事。
饭堂内随意摆放着大约十张饭桌,桌布的样式也是各自不同。凳子的种类也是同样,有圆凳又有管凳,完全没有统一感。饭堂深处有摆放着各色面包的架子和贴着可口可乐标志的饮料机。虽然横浜升学高中的饭堂这个名称听上去不错,但实际上感觉只是乡下的饭馆。
挺不错的,柚乃心想。
无论是将七月的暑热缓和的电风扇,还是只设置了一个而成为混杂主因的收银台和餐具返还处,在里头穿着烹饪工作服的食堂阿姨们,张贴在墙壁上的“若被发现忘记返还则禁止将餐具带出外面!”如此内容的提醒,虽然狭窄但却充满温情,让人觉得心情愉快。
时不时能看到学生从敞开的拉门进出。有像柚乃她们一样迟来吃午饭的人,也有吃完午饭回去教室的人。这时候正好有几名男生在收拾餐具,“糟糕,会议要开始了”边慌张地说着边准备要从饭堂离开。其中一人抓着的手机上吊着黄色球的吊饰。大概是网球部的学生吧。
而且在他们的后方还有三名女生正凑着脸,连筷子都忘了动,相互谈得正兴。
“诶,这样完全就是交往了吧,要拿出自信呀。”
“是、是吗。可是,在学校里没什么机会说话……”
“要是不放心的话,要不多点去约一下对方?”
“他好像挺忙的……”
虽说并没打算要偷听,但某些酸甜的内容还是传进了耳朵里。和坐在中央的长发女生视线相交,对方马上红着脸低下了头。
“不过,就是那个吧。”
将目光转回双拼饭上后,早苗如此说道。
“无论是想减肥还是增肥,目的都不是为了男友而是为了部门活动……咱俩都是悲哀的青春呢。”
“我与其说是为了部门活动,其实是因为被佐川学姐那么说了。”
柚乃的脑内浮现出仰慕的女子兵乓球部部长爽朗的笑容。而且还试着“袴田的身材还是更性感点为好……”小声地如此低喃起来。边偷笑着边用筷子搅拌乌冬面。
“说来,你和那个人怎样了?”
“欸,哪个人?”
“喏,就是侦探。里阳学长。”
“啊……”
虽然明白说的是谁,但早苗的情报是错误的。话题人物不是侦探,而且名字也不叫里阳。而且还有一点,
“就算你问我和他怎样,其实也没怎样呀。”
“诶,还没怎样吗?啊,以后就会变成那样了吧。”
“我没预想过要变成那样。变成怎样都没有。”
“骗人,明明在会议室的时候你看他的目光是那么地热烈!我都看到了!”
“那只是惊讶而已。哪可能这么简单就喜欢上啊。”
完全否定之后,柚乃吃了口乌冬面。
“你只是因为不知道他的本性才能说出这种……”
“啊,说曹操曹操就到。”
还没等柚乃说完,早苗就朝着入口伸了伸脖子。
迈着犹如承受不住暑热而摇晃不定的脚步,在衬衣上随意扎着领带的少年走了进来。
修长的身材,参差不整的长额发。端正的脸容以及发困的双眼皮。少年漆黑的瞳孔定眼地凝视着餐劵贩卖机。
他以惯熟的动作买下了一张餐劵,沉默地走到收银台前递了过去。收下餐劵的饭堂阿姨以戏弄的语气出声说道。
“又是素乌冬面?你老是买这个呢。难道没钱吗?”
“钱我是有的,不过是使用在更重要的东西上。”
他嘀咕地回答道,将端出来的乌冬面放在托盘上。取了筷子,走到窗边角落的位置上,打开套着书皮的文库本,边看边吃了起来。在作出这套如流水般的动作期间,他的目光完全没投向过饭堂内的其他学生。
“真酷耶。”
没有朋友啦冷漠啦真忧郁啦我行我素啦,从这些其他的选择中,早苗选择了可以想到的最为积极的形容。
“哪里酷啊……”
柚乃发出带有疑问号的附和。
“正好人也少,是个好机会呀。不去跟他搭话好吗?”
“不用啦,没必要特意找人家说话。要去就自己去。”
“喂,里阳学长!”
“还真的去啊!还有他不是叫里阳啦!”
柚乃也带着困扰的表情追着拿起托盘离开饭桌的朋友。即便早苗不断地里阳学长,里阳学长地叫着,本人还是毫无反应。柚乃从她身后,“里染同学”说出了正确的名字后,他才终于从文库本上抬起视线。
“……什么嘛,是袴田妹啊。”
“这是怎么回事!而且不光是柚乃,我也在场的呀!”
他看了眼充满元气地坐在正面位置上的早苗,
“你,是谁来着?”
里染天马说出了非常无情而且尖刻的一句话。
2
“我是柚乃的同班也是同属兵乓球部的野南早苗。”
“这样啊。初次见面野南。”
“才不是初次见面!”
早苗将拳头砸在桌子上。
“好过分喔!明明就见过两次面了!解谜的时候我也在场的啊?不就是里染学长召集我们的吗!?”
“解谜?我忘记了。解什么谜呢。”
“两周之前!体育馆的事件!里染学长揪出犯人了。”
“让这家伙稍微闭下嘴。”
被他从身旁捅了捅,柚乃按住朋友的肩膀将她推了回去。幸亏在受到众人注视之前早苗就安分下来了。里染在六月末所做过的工作姑且算是要保密的事项。
“那,有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是早苗想找你说话而已。”
“不是,我也是没事的,不过也许柚乃是有话想跟学长说——由于我察觉到这样的想法。”
“我是不太懂,不过倒是知道你们都是没事的。”
里染冷静地将面条送入口中。那是上面只漂浮着些许青葱和裙带菜的简朴素面,而且还是小碗的。是饭堂中最便宜的食物。
“既然没事的话就一边去,我现在正忙着看书和吃东西。让我独自享受安静吧。”
“书……”
也许他手上拿着的是漫画的文库本吧。顶着头乱发戴着眼镜的中年大叔带着少女漫画风的人物到处胡闹。这漫画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却想不起来。
算了,总而言之。
“总之别管我就好了。”
都说不是了,柚乃在心中补上这句话,喝光了留在碗底的汤汁。汤水的味道渗入了嘴中,而且已经冷掉了。
对于这个叫做里染天马的男生,至少柚乃比起早苗知道得更多。两周前发生事件的时候,为了得到帮手而将他带到搜查现场的,不是别人正是柚乃自己。
本性是个整天睡觉的废材男,兴趣是二次元的事物,基本上是个不爱交际的人,这些事情她都知道。而且,另外的方面就是推理和解决事件。虽然事件发生期间没怎么注意到,不过他总给人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当事件结束之后就很难和他说上话了。
即便是那间他将私人物品随处乱放,擅自占用的‘活动室’,也是自从一周前交付事件的报酬之后就从没去过了。
“好了,回去教室吧。”
刚好这时候早苗也吃完了双拼饭。柚乃拿起托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打扰了。”
对里染轻轻低了低头之后,他“噢”地简短回应道。目光已经追随着手上的漫画。早苗也只好放弃,离开了座位。
就在到旁边的餐具返还处放回盘子和筷子,向出口走去的时候,
“啊啊——!”
听到从外面传来带有怒气的叫喊声。
是有些年老感,略带嘶哑的声音。
越过刚刚辞别的里染,向打开的窗户望去,只见外面站着一位身穿白色烹饪服的中年女性。是刚才拿里染开玩笑的饭堂阿姨。
“发生什么事吗?”
柚乃走近窗边,对阿姨询问道。对方用手指着自己的脚边,“这个啊,这个”再次叫喊起来。
“这个……?”
阿姨的脚边丢着个黑色的饭碗。与橘色的餐盘一起放置在满是杂草的地面上。而且碗里还有食物,大约一半分量的条状的卷心菜和淋有酱汁的炸猪排就这么剩了下来。
“……难道是忘记还回去吗?”
从身旁探出脸的早苗说道。
“好像是吧。出去丢垃圾的时候发现的。饭堂明明就在旁边,居然还丢在这里,而且还剩下这么多……不可饶恕!”
阿姨对着不存在的犯人扬起了拳头。与线条圆润的和蔼脸容正相反,真是个充满魄力的人。
风丘的饭堂由于座位数量过少,不少人都会买了食物带到外面去。比如说点了咖喱后就带到教室或是活动室,与其他朋友一起吃,在午休结束前将托盘和餐具返还回去。
不过,其中也有忘记将带出的餐具还回去,不守规矩的学生。教室的角落和楼梯的旁边丢着盘子之类的,是经常可以看到的景象。柚乃等人的女子乒乓球部活动室,偶尔也会在部门活动结束之前先将装着食物的餐具放在里面。
“咦,不过,忘记还回去的话难道……”
“没错。按照公约,以后禁止将餐具带出!”
“怎么能这样!”
随着饭堂阿姨的这番宣言,早苗也发出悲痛的声音。
老是忘记返还的话饭堂的餐具就会减少。对此而生气的饭堂阿姨们就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于是学校饭堂在一个月前就导入了新的‘百元系统’。在将餐具带走之前先在收银台预缴一百日元,返还餐具的时候就还回去,如同泳池里的投币式储物柜一样的制度。
于是不想浪费一百元,忘记返还餐具的学生就锐减了。然而,即便如此似乎还是会有数人,比起金钱更不想做麻烦事的猛人存在。作为对抗策略一周前学校饭堂方就在墙壁上贴上了手书的警惕语句。
<若被发现忘记返还则禁止将餐具带出外面!>
这句警惕收到了效果,忘记还回餐具的现象总算是不再出现。在这一周期间,风丘的饭堂被期盼到来的平稳包围——本该是这样的。
可是如今柚乃等人眼前就丢着未返还的餐具。
“请、请宽容大量,只是发现了一个而已吧!”
“不行,约定就是约定。”
“好过分!”
早苗拼命的恳求也丝毫无法动摇阿姨的决意。
“要恨就去恨将餐具丢在这里的蠢蛋吧。真是的,明明返还口就在附近还这样。”
“啊,就是这样的。毕竟就是在附近,也许是打算要还回去的。对方没有恶意的呀。”
柚乃也插口说道,
“只要没放回返还口,那就不能算是返还!”
果然还是徒劳无用。
比起柚乃利用饭堂的频率更高,经常把餐具带出去的早苗抱头苦恼起来。
“怎么这样……”
“有什么关系,以后就在饭堂里吃就行了。”
“人家不要啦。”
“为什么?”
“没有柚乃陪着一起吃的午餐,吃起来也不会好吃啦。”
真是个在奇怪的地方充满友情的家伙。
“知道了知道了,我也把便当带过来吧。”
“便当还是希望尽量可以在教室里面吃。毕竟座位不够。”
饭堂阿姨说。
“话说回来,究竟是谁丢在这里的……难道是那孩子。”
“犯人是谁,您心里有数吗?”
“有个女孩子似乎会做这种事。二年级的金发女生。一副辣妹的样子,经常看到她在外面吃饭。”
“啊,我想应该不是的……”
阿姨口中所说的那个女孩子,恐怕是二年D班的针宫理惠子。通过体育馆事件时的诸多事情,柚乃知道她只是外表看起来像是辣妹而已。
“虽然不知是谁干的,但这样性质太恶劣了。反正要张贴警告语,那就加上赏金好了。‘对找到丢弃餐具之人者,奖赏餐劵二十张’就像这样。”
“哈哈,这样太过……呜哇!”
耳边突然传来“嗦嗦嗦”的声音,柚乃往早苗的方向躲去。
里染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嗦嗦地吸食着面条。
“里、里染同学……怎么了吗?”
“我听到说要奖赏二十张餐劵。什么情况。”
“耳、耳朵真灵啊……”
可是——等下喔。
柚乃终于发觉。对了,有他在这里。
也许能找到让快活的朋友抱头苦恼的学园生活危机得以化解的希望之光。
“那个,阿姨。”
“唔?”
“要是可以找到丢弃这些东西的人,能不能取消禁止带出餐具呢?”
该说是理所当然吧,窗外的阿姨“这孩子在说些什么啊”像是要这么说的表情。
“……噢,要是犯人肯道歉的话,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那,还有一件事。要是找到犯人,还能得到刚才说的奖赏吗?”
“诶?如果可以找到的话,当然就最好了。不过怎么可能……”
不去理会阿姨的疑惑,这次柚乃对着里染,
“里染同学,你想得到二十张餐劵对吧?”
“可以的话当然想要。饮食费超支了。”
“找到的话就能拿到了。”
“找到什么?”
“把餐具丢弃在这里的犯人。”
柚乃指着窗外,阿姨的脚边。
里染边望着那些餐具,嘶嘶地将剩下的面条吃掉。
3
数日前已经公布梅雨期结束,天空之上倾射着晴朗的阳光。气温高升,可以听见从旁边的树林中传出夏蝉的大合唱。先不论肤色和日晒很相称的早苗,彷如将健康不良生动描绘出来般的里染站在这样的气候之中,那样子总让人有种不相符的印象。倒是柚乃也正如映照在窗户上的样子,外貌是个完全的室内型文学少女,因此也没什么资格说别人。
学校饭堂后面有个垃圾收集场。可燃·不可燃·瓶·罐·宝特瓶等等,在混凝土上划分出不同的区域里,丢弃着好几个半透明的垃圾袋。可能是刚刚回收过,可燃垃圾的袋子很少。
这个收集场的旁边,有间带着铁制门扉的小屋。那是冬天使用的煤油罐的保管库。而且对面则是柚乃等人经常用来练习的旧体育馆。还能听到从反对侧的排球场上传来打球的男生们的笑声。存在的人类气息就只是这些声音而已。
在这个地方最边角位置上的就只有在午休期间来到这边的柚乃等人。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吃午饭,还真有这种奇怪的人呀。”
早苗在问题的餐具前面蹲下身子呢喃说道。餐具被丢弃在距离垃圾收集场合学校饭堂之间,大约三米距离满布着杂草的地面上。
“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呀。”
柚乃也蹲下身子。她知道校园里有垃圾收集场,不过与学校饭堂之间的这片空间则是超出常识之外。而且当然对于来这里吃饭的人来说,这个事实也出乎预料。
“这里可是垃圾场的后方,为何要在这样的地方……”
边沐浴在夏蝉的鸣叫声中边仔细观察起被丢弃的餐具。饭碗承载在托盘的上面,正确来说不只是餐具,而是连带着托盘整个被丢弃的。
黑色涂漆样式的饭碗放在橘色的托盘中心。碗内侧是红色的。边缘沾着几颗饭粒,底部残留着过半分量的炸猪排和卷心菜。从柚乃的视线看去的饭碗后方,有个已经倒空的酱汁小袋。右侧放着从斜侧撕开的袋子碎片,以及水已经被喝掉的玻璃杯。就这么多。
“那么,要怎样才能找到犯人呢?”
回到饭堂的阿姨饶有兴致地从窗口探出身问道。柚乃向着她露出了苦笑。
——稍微,有些难办也说不定。
“里染同学,怎么样了呢……咦?”
回过头去发现里染正蹲坐在收集场的混凝土地面阴凉处。
“你这是在干嘛?”
“好热。我已经不行了。”
“出到外面连一分钟都没到不是吗!请你振作一点呀!”
“喉咙好渴……。袴田妹,请我喝饮料。”
“阿姨,麻烦给杯水。”
“只是水啊……”
对乞讨饮料死了心的里染忽然站了起来,总算是走到现场上。幸好餐具是丢弃在饭堂墙壁形成的背阴处,因此里染的体力还能维持下去。真是个像吸血鬼似的男人。
“还会有在这种地方吃饭的怪人啊。”
“这个段子刚才我已经用过了。”早苗说。
“段子,你啊……算了。呃,只有这个地方的杂草被压垮。应该就是坐在这里吃的吧。”
里染在柚乃和早苗的对面盘腿坐下,认真地凝视着托盘。
“怎么样,里染同学?”
“…………”
“里染同学?”
“也对,正常来说是不可能找到的吧。”
作为旁观者的阿姨满脸无趣地说道。
“再说,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找到是谁吃的啊。这可是我这个在饭堂任职七年的阿姨说的话,肯定不会错的……”
“左撇子。”
“诶?”
“是个左撇子的男人。染成茶色的短发。体型偏瘦,或者是匀称的身形。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下。应该是二年生或是三年生吧。”
“…………”
柚乃和早苗在晴天之下彼此呆然地相互对望。明明里染连饭碗都没触碰过。
“为、为什么能知道这些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就知道了。这里掉着毛发吧。”
被他用手一指,柚乃也发现了。
五公分左右的薄色毛发沾附在托盘的角落上。由于颜色与托盘的橘色同化了起来,所以刚才都没发觉到。
“托盘每次都会被清洗干净的吧,这里也不会有人经过,肯定是吃饭的家伙留下的。这样就明白毛发的长度和颜色了。以女生来说头发太短了点,所以应该是男生吧。然后就是被压垮的杂草范围,那与我的屁股尺寸差不多。于是就知道并非肥胖的身形。似乎是在窗户形成的死角位置吃饭的,可是身高过高的话头部就会露出来被饭堂的人发现。所以是一百八十公分以下。至于二年生或是三年生,正如你刚才说的那样,难以认为一年生会知道这样的地方。”
“那为何是左撇子呢?”
早苗也从身旁追问道。里染用手捏起酱汁小袋的碎片,
“从吃饭的家伙所坐的方向来看这个是放置在左侧的。要撕破袋子,通常是会用惯用手来撕。这就是说,撕下的碎片也会留在惯用手那边。”
柚乃实际想象起撕开袋子的情景。原来如此,听他这么说来,要撕开袋口通常会用惯用手——按自己的情况来说则是右手。
“我们学校饭堂的酱汁相当浓郁。要将袋内的酱汁倒空就需要用双手挤出来,要是仍然将碎片拿在手上就去挤的话,碎片和挤空的小袋就应该会放在同样的地方。不过,实际上却是在托盘上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说,犯人撕开袋口之后曾经将碍事的碎片放下来,然后再挤酱汁的吧。需要用到双手的小袋本体还好说,若是要将以惯用手握住的碎片放下,放置的地方当然就会是惯用手的那边。左右两边都是空的,可不会有人特意丢在反对侧那边的吧。既然碎片是放在左侧的,那么犯人就是左撇子了。”
“等、等下,你还真厉害呀!”
阿姨以几乎将身子从窗口跨出来的气势感叹道。
“阿姨被吓到了!”
“是吗。”
她是没想到可以凭酱汁明白这么多吧,里染敷衍地回应了下后向饭碗伸出手。拿起来之后,发现下面压着一张小纸片。
“啊,是餐劵。”
早苗用手拿起纸张,柚乃也探头望过去。那确实是餐劵的副券。上面印刷着购买盖饭的时间,空白的位置用钢笔以潦草的笔迹写上了详细的点单信息。
<12:13 双拼饭 酱汁猪排·亲子盖饭>
“看来是吃了酱汁猪排和亲子双拼的盖饭呢。”
“猪排和亲子?呜哇,好有分量呀……”
刚才就吃过麻婆和亲子双拼饭的家伙有资格这么说吗。
“不过确实是相当油腻的款式呢。阿姨,您是否记得点这些东西的人呢?”
“是什么时间?十三分?不就是三十分之前吗,我不是记得太清楚耶。”
望着放在收银台上的时钟,阿姨摇了摇头。现在是十二点四十分过后。顺带一说午休是十二点十分到下午一点的五十分钟时间,能用来寻找犯人的时间还不够二十分钟。
柚乃心情焦躁地望向里染,不过他立刻就将饭碗放回托盘,如散步似的在附近晃荡起来。真不知道他究竟靠不靠得住。无奈之下柚乃只好自己尝试就餐劵展开推测。
首先这张餐劵的副劵应该是吃了盖饭的犯人所有的东西没错吧。残留在碗里的猪排和卷心菜就能成为证据。购买时间是从午休开始的三分钟后。时间相当早。……难道犯人的班级是会在第四堂课提早下课的吗?
“阿姨,今天有没有在午休开始前就来到饭堂的人呢?”
“啊,这个我倒是记得。今天没任何人提早来喔。”
按这么说的话犯人果然是铃声响起之后才奔过来的。是个对饭堂熟悉到在混乱的状态中,仅用三分钟就能买到餐劵的人物。正如里染说过的,对方是高年级生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只要不是像早苗那样的大胃王,女生应该吃不下那么大分量的食物。男生这条线索应该很靠谱。虽说如此,酱汁猪排却是留下一半的分量就是了——。
“咦?”
思考到这里,柚乃才发觉到。
刚才都认为猪排留下一半的分量。不过双拼饭可是能从喜欢的几款盖饭中,选择两种分别盛上一半分量的菜色。最初就只有一半的话也就是说,
“那个人……将自己点的猪排原封不动地留下来了?”
“看来是了。”
神出鬼没的里染从身后闪了出来,柚乃又被吓得躲到旁边。当真像是个吸血鬼似的男人。那么说来,他居住的房间也近似于棺材。以社会上的意义来说。
“不光是留下了食物。到处都有可疑的地方。”
“到、到处都有吗?”
“到处都有。虽然留下猪排米饭却全部吃光。而且似乎是吃完之后才将酱汁淋上去的。丝毫没有沾到饭碗的边缘上。”
确实没错,碗边明明沾上了米粒,却看不到带有酱汁的黑色。如果最初就淋上了酱汁,碗边应该会留下痕迹才对。
“而且更重要的是……”
里染朝着柚乃两人伸出手。指尖上面沾着一颗饭粒。
早苗感到不解。
“这是什么?”
“粘在托盘附近的杂草上的。”
“这样很正常不是吗?因为是在那里吃饭的吧。”
“啊啊。这确实是犯人在这里吃饭的证据。不过,既然这样,筷子到哪里去了呢?”
“……啊。”
对了。再次认真想想,这里确实不见有筷子。托盘和饭碗,酱汁袋子和玻璃杯。就连餐劵都有了,唯有吃饭时不可欠缺的筷子不存在。刚才里染去散步就是为了寻找这个吗。
“餐劵拿来看一下。”
从早苗手上接下餐劵之后,里染再次行走起来。阿姨从窗口“什么什么,究竟怎么回事”询问道,不过无法给出回答的柚乃只是凝视着饭碗。有种像是窥视钵状的蚁地狱般的感觉。
筷子去哪里了呢?既然特意点了两种菜色,为何要留下其中一种呢?没有最初就淋上酱汁的原因为何呢?说到底,要在这种地方吃饭的理由又是什么?
非但没能找到犯人的踪影,谜题反而还越来越多。
“只有筷子还回去了吧?”
“不,这样的话餐具也会还回去的吧。”
“说得也是。那就……嗯。”
柚乃和早苗都歪头感到不解。里染边摆弄着餐劵边碎碎念道。
“十二点十三分。三十分钟前。也就是说,应该不是为了去厕所而离开。完全是将餐具丢着不管。可只是拿走筷子吗?为什么?还将自己点的猪排留了下来?不对,等下,这么说的话……”
“果然不行了吧。”
突然改变了看法,用手支着窗框撑着头的饭堂阿姨,
“啊,原来如此。”
撑着头的手臂却因里染这句话而滑落。
“你、你刚才说原来如此?明白什么……”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就在阿姨追问起来的同时,没有学生通过的饭堂后方传来了新的声音。这次也是带有年龄感的沙哑声线。
回过头去就看到前方站着一位穿着青色衣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勤务员。略显肥胖的身体两侧提着两个塞得满满的垃圾袋。
“啊,不是,没什么。我们不是要做可疑的事……”
柚乃慌张地说出了可疑得不行的回答,
“噢呀,这不是里染君吗。”
在这之前,勤务员的目光就留意到里染。语气随之变得开朗起来。
“您好,室田先生。”
“上次你报告了导水管的破损,可真是帮了大忙啊。再有什么事的话就继续麻烦你了。”
“那我就留个心眼吧。”
“室田先生,你和这孩子很要好吗?”
被饭堂阿姨问道,被唤作室田的勤务员展露出笑容。
“算是吧。里染君对校内一清二楚。我经常会请他帮忙。真是清楚到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呀。”
“噢原来如此,自己的家呢……”
“袴田妹,你想说什么?”
“不,没什么。
被他瞪了。与勤务员关系友好的学生还真是少见,不过对里染来说只是将对方当做公寓的管理员吧。
“先不说这个,室田先生,您来得正好。”
说着,里染往这位管理人,其实是勤务员走去。
“有件事想要请教下,今天有可燃垃圾要回收吗?”
“是啊。十一点左右的时候就交给回收人员了。”
“十一点。是在午休之前啊。那里面包含饭堂的厨余垃圾吗?”
“那当然。因为是可燃垃圾嘛。”
“这样啊。果然如此。很感谢您。”
里染很有礼貌地低下头,将垃圾袋扔下的室田“真是问了个奇怪的问题呐”笑着离开了。
接着里染将目光转回饭碗上,低声地自言自语。
“真是讨厌的家伙。”
“讨厌的家伙?是说勤务员先生吗?”
“不是。”
“那,是谁……?”
“将餐具丢在这里的家伙。”
他走回这边,背靠在阴凉的墙壁上。
“也许是凑巧吧,不过我很讨厌。各种意义上让我很不爽。”
“……那个,请等一下。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早苗重新确认道,里染边用手掌扇风边坦率地点头承认。
“到底是谁,基于怎样的理由而丢弃的都已经知道了。”
“怎、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柚乃这句话,背后的夏蝉大合唱,都被饭堂阿姨的“该不会吧!”这阵响亮的叫声掩盖了。
“开玩笑的吧,真的知道了吗?就凭着这个饭碗?”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碗底可是意外地深呀。”
里染开玩笑似地说道,从阿姨的身旁眺望饭堂内部。由于午休将近结束,所以几乎没有多少学生。里面坐着打开某类笔记本,相互抄写作业的两名男生,以及和先前的里染同样,边看文库本边吃饭的眼镜女生——记得好像是图书委员长。由于听到阿姨大声叫嚷,他们都纷纷窥视这边的状况。
“嗯,没问题的。阿姨,这名犯人应该会在午休结束前回来。餐具也会好好地还回去的。”
“午休结束前……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而已。真的吗?”
“大概吧。不过等待犯人过来就是违反合约了,姑且我也试着去寻找吧。”
里染从衣袋取出手机,不知给谁打起了电话。不久后从口中说出,“啊,喂,香织吗?”这样的话。那是柚乃也很清楚的,新闻部部长的名字。
“现在你在哪里。教室?那好,想麻烦你帮忙找个人……理由以后再说。很紧急。啊对了,拿出笔记本。听好了,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以下,偏瘦或是匀称身形,茶色短发,左撇子的男子。应该是运动部的。在部内就任职务,今天要进行部门会议。最近似乎交上了女朋友。”
情报比刚才增加了不少。运动部?会议?女朋友?是沿着怎样的推导路线才能得出这些单词的呢。
“年级大概是二年或是三年。这样就……你知道一个类似的人?”
不愧是人面广阔的新闻部,甚至无需调查就得出符合的目标。
“茶发左撇子的运动部部长?听说交上了女朋友?那是谁……三年级的北里?网球部?”
网球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柚乃想起了至今都塞在脑海角落的记忆。
“……网球部今天好像是有会议的。”
里染将耳朵从手机上移开,往这边望来。
“真的吗?”
“是的。在里染同学来之前,有几个像是网球部的男生“会议要开始了!”说过这样的话。那时是三十分过后,所以会议大概是三十分开始的吧。”
“啊,是有这么回事。”
身旁的早苗也点头。
“喂喂,香织。噢,不用调查了。应该就是他。多谢了。……诶,报酬?知道了知道了,把餐劵分给你好了。”
里染只是说了这些就挂断了电话。对方大概听到餐劵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那么,就去网球部一趟吧。喂,走了。”
粗鲁地对柚乃叫唤道,里染沿着背阴处走了起来。阿姨脸上挂着狐疑的表情从窗口探出身,只好目送着他们离去。
在和早苗跟着一起走之前,柚乃再次将目光落在托盘上。
没找到的筷子和留下的炸猪排。要是不知道内情的话,放在那里的就是毫无特色,相当普通的,有些肮脏的盖饭而已。
通过了连接走廊,朝校园占地反对侧方向的运动部活动楼走去。与先前的寂静呈鲜明的对照,校内充满午休时分特有的喧哗。既有单手拿着饮料和朋友交谈的人,也有在教室和教室之间匆忙往返的人。他对错身而过的演剧部部长“哟”地作出很有威势的招呼。
柚乃在喧闹的学生之间追着里染的背影,无意间发觉到。看到如此普通地融入学生间的他,也许这还是第一次吧。
太好了,原来他不只会在房间里睡觉,还是会过正常的学园生活。——安心下来之后,她再次发觉到。为什么我非得这样为他担心呢?
穿过三栋连接起来的校舍,已经可以看到运动部活动楼了。那是一楼和二楼都横向排列着多扇房门,公寓样式的建筑物。墙壁的油漆由于建筑物陈旧而剥落了。先前勤务员所言的导水管破损也许说的就是这栋建筑吧。
男子网球部的活动室在柚乃等人的女子乒乓球部活动室相隔两个房间的位置。时间是十二点五十分。看来会议正好结束,大约二十名少年边相互交谈着边从房间里走出来。
目标人物最后跟着顾问教师的身后出现,用钥匙锁上活动室的门。
茶色的短发,晒得黝黑而且紧绷的身体。身高也是匀称地大约一百七十公分左右。背着网球用的背包,用左手拿着的钢笔在部门活动文件上写着什么事务信息。虽然这样的男生很常见,然而与发型和体格相违背的是,脸容稍有些年幼,让人有种可爱的印象。
最初他没怎么在意地从柚乃等人面前经过,
“北里学长,你讨厌炸猪排是吗。”
当听到里染的搭话,他像是吃惊似地回过头。
“诶……什么?”
连声音都尖锐得像个中学生似的。也许只是由于动摇而拉高了声调吧。
“虽然我明白你的心情,不过将餐具丢着不管可不太好呀。浪费食物也是不对的。而撒谎就更不好了。”
“怎、怎……”
“要是我的话就会老实交代。这样对彼此都是好事。”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凭着这三言两语他就明白已经被对方看透了。北里像是害怕似的畏缩起来,合上了文件夹。
“对、对不起……”
对方向素未谋面的下级生低头道歉,然后快步离开了。
一直线朝着饭堂的方向走去。
4
上课开始五分钟前铃声响起。
饭堂内除了柚乃等人已经没有其他学生。抄写作业的两人组合上笔记本离开,看书的图书馆委员长“承蒙款待”很有礼貌地道谢后回到自己的教室。坦白了罪状而被阿姨严厉责备的北里也在稍前脸带疲累的样子回去了。
柚乃等人吹着电风扇送出的凉风,喝着阿姨请客的在杯中倒成三等分的雪碧饮料。阿姨正在收银台内侧与职工同伴一起清洗餐具。可以听到她那混杂在水声中的愉快哼歌声。
“……话说回来,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喝了口碳酸饮料,歇口气之后,柚乃如此问道。
“首先要从没找到筷子开始。既然在现场找不到,那么就是犯人唯独带走了筷子。于是,那是怎样的筷子?是将饭堂的筷子还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