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营方的人,对方是一个人逐一对做着准备的摊子店主拜托的吧?其他的摊子店主也听从了吗?”
“觉得麻烦而不去理会的店似乎也有不少啊,不过应该有大约一半的店主会用五十元找零钱的吧。”
照这么说,这一半的摊子也包含先前的章鱼烧店和烤鸡肉串店吧。
“我已经习惯算零钱记账所以不觉得怎样,不过收到零钱的客人却很吃惊啊。说明是为了祈愿后,对方就这么接受了。”
“不过,以祈愿来说有些困难吧……?”
“就是啊,果然没错。”
店主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里染一直将目光放在不锈钢台面上,动也不动地思考着。溢出在台面上的糖浆相互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大理石花纹的图案。
“……那,真的不买吗?那边的女朋友怎样?”
“我不是女朋友,不过就来一个弹珠汽水味的吧。”
马上来,店主很有威势地回答,组装好了刨冰机。
刨冰机是很古老的转轮式的,其实说是‘削’,不如说是‘磨’的轻快声音听起来相当舒服。
当杯子中堆积了几乎崩塌的雪山时,里染再次提问道。
“话说回来,过来请求的人是个年轻人对吧。高中生,还是初中生呢?”
正要淋上糖浆的店主大感惊讶地望向他。
“诶,诶?你是怎么知道是年轻人的?”
“是称呼方式。你对祭典的相关人员都称作‘运营方的人’,却将提出要求的人物称为‘运营方的家伙’。对每年都关照自己的人称作‘家伙’就太无礼了。那就是说,提出要求的人和您是初次见面,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大人物,理所当然会视作后辈的人,换言之就是外表相当年轻的人了。恐怕是学生,可能是高中生披上祭典的号衣吧?”
“啊,啊啊。身材挺高大,年龄差不多就是这样。短发粉刺脸,有种刚从棒球部引退的感觉。”
“咦?那个人……”
收下刨冰的柚乃感到疑惑。刚才偶然看到的兄弟,其中的哥哥不就是这样的外貌吗。
“是认识的人吗?”
“不是认识的人,不过刚才我在社务所看到过对方。对好像是弟弟的孩子说了些什么。”
“社务所……这样啊。那么已经可以了,真是大题小做了。走吧。”
“哈……慢着慢着,请等一下啦。”
柚乃慌张地打开钱包,支付了两百元费用。试着再次拿五百元交出去,交杂着苦笑的店主找回来的果然还是六个五十元硬币。
这次是边躲避着人群边从高台旁边绕过去,再次回到社务所那边。试着吃下一口弹珠汽水味的刨冰,确实比起蓝色夏威夷更带有酸甜的风味,有种人工性的甘甜感。柚乃拿起剩余的烤鸡肉串交到里染手上,他以毫不客气的表情将第二根肉串放入口中。
“好可惜喔,光是打听还是解不开谜题呀。”
“事情变得麻烦了啊。”
“既然都已经吃过肉串,那就请你好好做到最后。”
“说来为什么你没穿浴衣,你穿起来应该会挺好看的吧,可惜了。”
“诶,真的吗?要是有穿的话就好了,喂别扯开话题!要是不去解谜的话我就把这个丢到你的T恤上喔。”
如凶器似的架起冰冷的刨冰后,里染的脸略微变得铁青,终于认真思考起来。
“看来住在社务所的那个棒球员似的高中生就是主谋啊。若真是祭典的企划,即将开始前独自去各处通知就太奇怪了。”
“那位棒球部的人是擅自提出五十元硬币的要求吗。”
“大概吧。”
“……这次该不会是去社务所,当面质问那个人吧。”
“不,不至于做到这个份上。不过,这样啊……高中生将五十元硬币……目的是什么呢?”
接下来里染只是专注地思考,完全不说话了。柚乃也默默地品尝着刨冰。
这段寂静的时间一直到了发现两人的镜华再次抱住柚乃才终止。
4
“那个人也许就是干义吧?”
听完了事情的概况之后,镜华说道。
“镜华妹妹认识他吗?”
“是的,他是这里的神主先生的儿子。加村干义。弟弟是义次。干义好像也是就读风丘高中的吧。”
“二年B班。隔壁的班级喔。天马不认识吗?”
即便香织脸带惊讶地补足说明道,里染也只是“认识才怪”当即回答。问到干义参加的部门,得到‘围棋·象棋部’这个回答。原来不是棒球部吗。
“不过,找回的零钱都是五十元硬币的确很奇怪耶。我从运营方中都没听过会做这样的事啊。”
“也就是说这是风丘五十元硬币之谜呢!啊啊,感觉可以写成报道耶。要是有拿相机来就好了。”
“你果然将部门活动当成玩耍了。”
以讽刺的表情回答了青梅竹马之后,里染再次问道。
“于是,那个名字像源平合战似的棒球部,是个怎样的家伙。”
“都说他不是棒球部了……我也不是知道那么多,但感觉加村君是个普通的好人。”
“他和弟弟都是很正经老实的人。今天他们也一直在祭典中帮忙。”
对社务所的事情知之甚详的镜华补充道。
可是那对正经的兄弟中的哥哥,为何要将零钱都变成五十元硬币呢?谜团变得越发难以理解,四人只能沉默地思考——还有一名依然继续吃着肉串,不知是否有认真思考的男生就是了。
像是要驱散这样的气氛似的,香织“那好!”说着气势十足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到祭典的各个摊子上调查好了,清点一下用五十元找零的店有多少间。”
“这、这里的摊子全都要调查吗?”
“数量很多吗?这样啊,那就分头行动吧。”
“是!我要和袴田学姐一组!”
镜华如滑行般移动过来,以紫阳花图案的袖子挽住柚乃的手臂。接着她突然看向香织。
“啊啊,不过香织姐也难以割舍该怎么办好呢……啊,对了,那我们就三个人去哥哥大人就一个人去好了。”
“我要和柚乃一组,镜华就和天马去吧。”
听香织这么说,镜华发出近似于悲鸣的叫声。
“这、这是怎样!想就知道这是最坏的组合不是吗!”
“好了好了,偶尔兄妹间增进下感情嘛。”
“和哥哥大人在一起会因为水分不足而枯萎的!我想要水!我想要滋润!”
扔下叫唤个不停的少女,香织“我们分别从左边和右边绕过去,在鸟居前方集合吧”利落地作出安排,抓起柚乃的手迈步离去。
板着脸的里染像是打从心底觉得怎样都没所谓似的,嘴上嚼着合计已经是第六根的肉串。
在社务所前方谈话期间祭典的高峰时段似乎已经过去,逛摊子的人数比起刚才变少了。至少是就算走在道路正中也不会撞到人的程度。
前进几步去确认左右两边的摊子所找的零钱,接着又走几步去确认……就是这样,柚乃和香织以比周围的人要缓慢得多的步伐行走着。刨冰店主的证言看来是正确的,差不多就是两间中就能发现一间以五十元硬币找零钱的店铺。就连客人也会在其他店铺用找来的五十元零钱来支付,在日常间并不特出面额也不大的硬币在各个摊子间往来的状况,真的有种像是五十元硬币大感谢祭的样子。
“嗯唔。那么,柚乃是初次来这儿的祭典呀。”
“是的。因为从双子川那边过来有点远。”
柚乃边吃着渐渐融化的刨冰边回答。
“要是知道有这么多摊子的话,我就会更早来了……香织学姐去年也有来?”
“嗯。我家就在隔壁镇,所以很早之前就来了。去年是和班上的朋友一起来的。”
香织将在路边的悠悠店买来的水悠悠当作手球似的弹弄着。据她所说,金鱼和玩具和食物想买随时能买到,不过水悠悠只有在祭典上才能买到,所以必买不可。
“镜华也一直都有来,每年都会给社务所送东西,顺便帮下忙。好了不起呀……啊,那边的店也是用五十元硬币!”
“已经第八间了呀。里染同学去年是怎样?”
反正肯定是睡觉吧,怀着这个想法试着问道,
“去年的日程和同人展撞上了,于是天马就没有来。”
她给出了让人越发头痛的回答。
“今天也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拉来。房间的空调不是换过了吗?由于很凉快所以就不肯出来。”
“明、明明妹妹每年都会来帮忙,他到底搞什么……啊,那里也是五十元硬币吧。”
“第八间?不对,是第九间了吧。以天马来说,光是能从房间出来就已经很好了。”
“不过,刚才香织学姐你们在社务所期间,他却独自在偷懒。”
“啊……那是因为,天马和他的父亲疏远了……”
香织手上的悠悠球弹跳声消失了。
啊,柚乃轻呼出声。
对啊,镜华妹妹不是说过了吗。父亲和神主有点交情。镜华妹妹的父亲当然也是里染天马的父亲了。
在社务所前面满脸无聊地搅拌着刨冰的里染。被问到是否要到社务所质问对方的时候马上就避退的里染。他是在回避与父亲相关的地方。自己真傻,为什么刚才都没发觉到呢。
明明最近才刚从镜华口中得知里染和父亲间的关系。
“……对、对不起。”
“啊,不,没事没事。我才需要道歉。”
香织满脸尴尬地笑着,立刻将视线转向旁边的摊子,
“噢,那不是甲子园特产吗!我很喜欢那个的呀,等我一下。”
她抛下这句话就奔了出去。在等待期间,柚乃回想起十天前从镜华口中听到的话以及那张天真无邪的笑容。
——哥哥大人被父亲大人断绝了亲子关系。
里染因为某件事而与父亲断绝了关系,也是自愿离家出走的吧。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当然要说不在意的话就是说谎,自己强烈地想要知道关于里染的事情。可是水族馆的事件结束后,与香织的那番交谈给柚乃的内心加上了制动器。
那个时候,在车站的那番对话。
“久等了。”
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上拿着塑胶袋上插着吸管的饮料。像是用冰水稀释过的刨冰果酱一样,带有深蓝色泽的果汁。
“……甲子园的好像是用很普通的冰才对吧。”
“这个很不错喔。味道就像是几乎要融化的刨冰一样,是谜样商品耶。啊,说来,射击店也是使用五十元硬币啊。这样就是第九间了?”
“呃,不对,是第十间了。”
“突破两位数大关了耶。”
香织吸了一口被称为谜样商品的冰水。柚乃也把残留在杯底的刨冰送入口中。接着再度前进几步。
在抽奖店抽到了便宜的模型枪,调皮活泼的小学生们从两人身后奔走超越过去。
“我说柚乃。”
“是。”
“那件事,没对他……没对天马说过吧?”
“……是的,对谁都没说过。”
回答的柚乃双肩上曾被大力地抓住的钝痛感复苏。
关于里染的问题,在那次事件之后就从没对他本人和其他人说过。
被禁止说出来。
“喔……这样啊。嗯,那么就没事了。”
柚乃和香织相互别开目光点了点头,然后就这么垂着头。提灯和高台上的灯光映照着她垂着头的侧脸。身上穿着红色浴衣,别着小圆球状发饰,浮现出焦虑的微笑的样子,与平时那个元气十足的她完全不同。
非常的寂寞,带有点虚幻,并且,还有稍许的妖艳。感觉理应被刨冰冷却的口中急骤变热。柚乃边仰止住动摇的心绪边笔直地凝视着香织。
眼前站着的是比起老被哥哥说幼稚的自己更要成熟的少女。
“啊,那边的店也是五十元硬币!十二间了?”
“这次增加数量啊。是十一间啦。”
——也许是多心了吧。
5
香织后来还是在各处闲逛,柚乃也因发现古风的麦芽糖店而偷懒了,等到终于来到鸟居前的时候,里染兄妹已经等待不耐烦。常言道会吵架是关系好的表现,兄妹两人一副无聊的表情吃着棉花糖的景象,让人感到相当欣惠。
“让你们等久了。我们这边正好是二十间喔。你们呢?”
“有两家因为售完而收店了,扣掉那两家就是十五间。摊子应该有将近六十间的,三十五间的话就是半数以上呢。”
镜华淡然地回答道,柚乃再次感到不解。
“真的过半了……为什么呢。”
“也许和黑暗组织有关系。因为需要用五十元的假币来交易,于是以此作掩饰。”
“藏木于森吗。不可能会这样吧……”
“就算要造假币,五十元的面额也太低了呀。袴田学姐,麦芽糖从嘴巴上滴下来喔。”
“诶?”
柚乃吓了一跳,将嘴巴从装着麦芽糖的容器上移开。慌张地擦拭了嘴唇,这次则是手指被沾上了。
“讨厌真是的……吃起来好麻烦。”
“不会,麦芽糖是非常棒的食物。”
“是吗?那,给镜华妹妹好了。”
柚乃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镜却表现出几乎要当场跳起的反应。
“可、可、可以吗?”
“啊,嗯。不过已经吃了一半就是……”
“没有问题完全不成问题!请务必要给我!”
将麦芽糖交过去,她以颤抖的手收下来吃了一口,犹如仔细品味般眯起眼睛,相当幸福似的抖动着肩膀。她竟然那么喜欢吃麦芽糖。
“袴田妹。”
这时候里染终于开口了。
“你说在社务所见过那对兄弟吧。将那时候的情况详细告诉我。要正确无误。”
“正确无误?……我想想。”
突然提出无理的要求。
不过她还是竭力动起脑袋和记忆,将零星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样子不太相似的兄弟,擦拭手上污垢的弟弟,两人间的对话。因为并没经过多久时间,所以连细节的部分都能说明清楚。
“……喔。”
“明白什么吗?”
询问里染他却沉默不语,只是继续吃着变得干巴巴的棉花糖。
柚乃和香织相互耸了耸肩。
五十元硬币意外地似乎是个相当难解的谜题。
“总是在睡觉所以脑袋不好使了喔,哥哥大人。”
悦耳的声音如此说道。是柚乃报告事情期间,在角落如痴如醉地吃着麦芽糖的镜华。不知她是怎么品尝的,只有一半分量的糖果却用了相当多的时间来吃。还仔细地将粘在手指上的糖丝舔干净,不过由于她的动作轻柔,让人觉得有种高雅的感觉。
“我已经解开了啰。”
她走到柚乃等人面前如此说道。
“诶,解开了吗,真的?”
香织这么说着向前踏出一步。
“嗯,毫无压力。在逛摊子途中就发觉到了。”
“什么什么,说来听听。”
‘毫无压力’说出这话的她果然和哥哥很相似,总之柚乃也将脸靠了过去。
镜华竭力地挺直娇小的身体,竖起了一根手指。浴衣的袖子,以及扎起头发的音符发饰可爱地摇晃起来。
“简而言之,这是对付小偷的伎俩。”
“以单纯的考虑就能明白了。百元和二百元的零钱全都用五十元来找。那么理所当然地,零钱的数量在物理上就会变多。”
要是两百元以四个硬币,五百元以十个硬币来找的话,确实是会这样。
“那么找回来的零钱会到哪里去?当然就是钱包。在祭典上人们都会多买东西吧,每当在摊子上买东西的时候,钱包中的硬币数量也会渐渐增加。于是会怎么样?”
“……钱包会变重。”
香织从挂在手上的提袋中取出钱包。被五十元硬币占满的小钱包,放在手心上就响起很有重量感的声音。
“那么,说起钱包和祭典的话,最先想到的就是遭遇小偷对吧。满员的电车啦新年的参拜啦,人流聚集多的地方那小偷也会增加。不过请试想一下,零钱少的轻量钱包,以及装满五十元的沉重钱包。遭遇小偷的时候,你们觉得哪边会更容易被偷呢?也就是说事前为了不被偷掉而更容易留心注意的是哪边呢?”
“………………”
根本不用回答。
容易发现,容易留意的是沉重的钱包。就是因为变重了,所以才会增加存在感。
“要防范小偷是件困难的事情,就算通知提醒,实际上也不会个个人都那么小心。不过,要是故意将零钱找散,让人们的钱包变得比平时稍重……虽然这样是有些绕圈子,但你们不觉得这是比提醒注意更有效果的对策吗?”
“也许,是吧。”
香织像是在掂量钱包的重量,点头说道。
“那,使用五十元硬币找零钱,只是为了增加客人钱包的重量……?”
被柚乃这么说道,镜华微笑起来。在她那瞳孔内能看到不输于音符发饰的,闪闪发亮的光辉。
“正是如此。干义先生为每年风丘夏日祭典上出现小偷灾害而烦恼,所以为防止犯罪而想出这种办法吧。五十元硬币之谜,真可谓是委婉而且合理的对策呀。”
结束解答的同时,她把双手搭在浴衣前面,谨慎地行了个日式的敬礼。香织“噢噢!”地拍起手来,柚乃也“镜华妹妹,好厉害。”给予赞赏。
真不愧是里染的亲妹妹。虽然比自己还年幼,不过却隐藏着不逊于哥哥的推理能力。不对,倒不如说不会整天睡觉这点,也许就已经比哥哥有才了……
镜华朝着自己的哥哥转过头,“怎样,哥哥大人?”跟他说道。
“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唔?”
里染像是才回过神来似的望着自己的妹妹。他就只是歪着头,嘴上‘唔’地念叨着,作出模棱两可的反应。镜华的表情顿时凝固。
“……真是的,仍旧是个无聊的男人呢。算了。香织姐,袴田学姐,不如丢下这个废材男再去逛一次货摊吧?刚才看到的迷你蛋糕让我印象深刻。”
“倒是可以啦,不过不赶紧点就要结束了啰。”
香织看着手表说道。大概祭点快结束了吧,穿过鸟居离去的人逐渐增多。为增强热闹气氛而持续响起的太鼓声也在不觉间停了下来。
忽然发现鸟居外面站着几个戴着‘警备’臂章的男人,为免于引起混乱而引导人群。大概是町内会的职员,或是保土谷署的人员吧。
答案是后者。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回过头,看到身在鸟居内侧的柚乃等人。接着,他朝这边走过来。是个圆润的脸容上挂着开心笑容的初老男人。
“啊……”
“呀,你们好,真是好久没见啊。”
男人轻轻地挥手问候道。他是柚乃和里染唯一认识的保土谷署员·白户刑警。风丘高校的体育馆发生事件的时候,他也在搜查班之中。
“各位来逛祭典?真是让人羡慕啊。哎呀,其实我也是过来玩的,不过听到他们说人手不足,所以我就帮忙了。啊,袴田妹妹,我收到你哥哥的慰劳品了,谢谢你们。话说在祭典上穿制服真是别有风味啊。”
自顾自地说着,好事的刑警再次露出笑容。初次见到他的镜华“这人怎么回事”像是受不了似的样子……看来和她的看法意外地相同。
“白户先生,你来得正好。”
刚才为止都毫无干劲的里染突然麻利地提问道。
“有点事情想要请教。”
“喔?又在调查什么吗,请随便问吧。”
白户毫无怀疑地回答道。
“祭典已经快结束了是吧。等到人们离开,货摊撤走之后,提灯会吹熄的吧。”
“这个,当然会。”
“那么下个问题。您们和祭典的运营者们正在巡逻对吧。那会巡逻到什么时候呢?”
“等到游客全部离开之后啊。待会也差不多是我们撤离的时候了。”
说着,白户将视线投向人流稀疏的货摊通道。
“祭典结束的话,就不需要警备·巡逻了吧?”
“是的。”
“我明白了。很感谢您。”
“没事,不用客气。啊,那我这就失陪了。”
发现自己被鸟居外穿着号衣的女同僚盯视着,不太像刑警的刑警慌张地返回工作岗位。
“刚才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镜华向亲哥哥问道,不过他还是没回答。妹妹像是不耐烦似的叹了口气,接着朝神社境内望了一眼,“货摊要留到明年吗。”自言自语道。
“在祭典结束之前,我要再去社务所一趟。香织姐打算怎样?”
“我也要去哦。柚乃就和天马在那附近等我们一下吧。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知道了。那镜华妹妹,我给你买个小蛋糕吧。”
柚乃笑着说道,镜华又开心了起来,蹦蹦跳跳地与香织往神社境内深处走去。相较于外表来说,似乎是个嘴馋的小孩子。
“哪里有卖小蛋糕的店呢?”
她对在身后脚步游移不定地跟上来的里染问道,可是他依然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里染带着思考着什么的表情,抬头仰视着明亮的照明——圆圆的提灯。
6
“里、里染同学,还是不要这样啦,坐在这里很不好喔。”
“…………”
“被人看到的话怎么办啊。你看,我穿着制服,会弄脏的啦。”
“…………”
“你有没有听到?啊,等下,不行啦。”
她想要阻止在月光下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可是这时候已经太迟了。里染灵巧地从放置在柚乃身旁的纸袋中捏起一个小蛋糕,轻轻地放入口中。
“明明是特地为镜华妹妹买的……”
“少掉两三个也不会被发现的。”
“居然还想再吃两个吗。”
真是薄情的哥哥。
两人正在潜入神社的角落,竖着建立纪念碑的低矮石台上并肩而坐。以卖小蛋糕的店铺为首,逛完好几家正准备关店的货摊之后,里染不知为何在这里坐了下来。
虽然是几乎被草木覆盖,已经被神主遗忘的石碑,但要用来代替凳子的话还是让柚乃感到不安。再说祭典早就已经结束,身为无关人士的自己两个还留下来就很可疑了。
“要等香织学姐她们的话,在鸟居那里不就好了吗。”
“不行,鸟居那里太显眼了。”
“显眼有什么不行的吗?”
“不行。”
里染喝了口弹珠汽水——这次不是刨冰,而是碳酸汽水。他的视线一直望着恢复寂静的境内。知道再怎么劝说都没用,柚乃也慌忙吃起买来的苹果糖。一咬下去就有股酸甜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可是在周边的热闹气氛已经消失的现在,这份美味也随之减半了。
器乐声已经停下,提灯也都全部熄灭,眼前的就只是以往偶然经过的时候所看到的宽广神社。先前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已经一个不剩,将近六十间的货摊也被店主们以熟练的动作转瞬间搬走,就只有位于两人对角线上的巨大高台,被后方社务所漏出的灯光映照出轮廓。
坐下身子眺望起来,真是寂寞的光景。
已经过去挺长时间了,香织和镜华还在社务所里面。难道还要帮忙收拾清理吗。不对,也许是回来之后看不到柚乃他们而回家了也说不定……那么,继续留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苹果糖已经吃完了。因为一直走路的缘故,感觉皮肤上满是粘稠的汗水。被蚊子叮咬的大腿和脖子觉得非常痒。
“你打算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是你拜托我解开这个谜题的吧。”
柚乃不甚忍耐地问道,里染如此回答。
“……五十元硬币的谜题,镜华妹妹不是已经解开了吗?难道那不是正确答案吗?”
“小偷对策?”
“是的。神主的儿子的对策。”
“真是凑巧啊。”
“非常的。”
“我可不喜欢这种凑巧的故事。”
他以自虐的语气说道。那么说来,之前搜查在饭堂丢弃餐具的犯人时,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来着。也许是凑巧也说不定,不过我很讨厌,他曾经这么说。
“是喜好的问题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按道理来考虑,她的推理也出错了。有三个可以反驳的根据。”
“欸,三个?”
先前听镜华解释的时候,她觉得再也没有其他解答了。
“首先第一个。既然带有防范小偷这样正常的目的,加村干义却独断地对店主们下达指示,这点很不自然。为何不找其他的运营人员商量,请他们帮忙呢?”
“啊……”
“第二个。既然是以防范小偷为目的,却编了个‘祈求缘分’的虚伪名目,这也太奇怪了。若是为了防范小偷,堂堂正正地说是采取防小偷对策而增加零钱的数量,这样应该更能起到让客人提高防范意识的效果才对。
“听、听你这么说来。”
说的没错。在刨冰店打听到的干义的样子和那个防小偷对策,以目的来看实在说不上是高明。
“第三个。从根本来说,即使以五十元硬币找零钱,钱包也是不会变重的。因为被找了大量零钱的客人,理应会在其他店铺将那些零钱支付出去。”
“将零钱……啊。”
稍微思考一会,马上就注意到了。
“比如说,有个人买了三百元的物品,用五百元来支付。找回来的零钱就是四个五十元。接下来那个人来到刨冰店前面。刨冰是一杯两百元。那么,他会怎么支付这两百元呢?”
理所当然的,客人肯定会将刚找回来的零钱支付出去吧。因为钱包里有四个五十元硬币——就是说,里面装着两百元的零钱。
“虽然镜华说五十元硬币会在钱包里不断增加,但那是错误的。就算最初买东西时以一千元或是五百元支付,从而收到大量的五十元硬币,往后也是不可能继续增加的。毕竟接下来要买东西的话,就用找回来的五十元硬币就行了嘛。以货摊商品的售价来看,大多都是两百元或是三百元左右。买这种程度的东西,就算不去特意用其他钱来支付,用五十元硬币就足够了。”
“可、可是,香织学姐的钱包,确实满是五十元硬币……”
“那是因为她在调查以五十元硬币找零钱的店铺途中,要买东西的时候每次都特意用其他钱来让店家找零钱的缘故。不过,像她那么好管闲事的人可不会有多少。若是无法对大多数人通用的话,五十元硬币就无法作为防小偷的对策。”
“…………”
确实是这样,香织每次买东西的时候,都会检查是否找回五十元硬币。柚乃也是这样。买刨冰的时候也是,尽管有零钱但她还是特意用五百元支付。
不过,自己以外的人就不同了。柚乃她们逛祭典的时候,五十元硬币确实在店家与客人之间来回交易。
因为收到的五十元硬币会在其他地方使用,所以钱包是不会变重的。镜华的推理被从根本上推翻了。
所以里染对于先前的解谜才会摆出无法接受的表情吗——
柚乃以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望着身旁的少年。可以看到透着月光的弹珠汽水瓶,交叉起来的纤细双脚,还有那张端庄的面容,以及那双漆黑的瞳孔。
他的瞳孔中并没有镜华那种充满活力的光彩,反而是如死亡般寂静,上面映照不出任何东西。而且即便四周都被夜色覆盖,唯有那漆黑的瞳孔的深处看起来格外清晰,至少柚乃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在八月初的时候,在水族馆的事件中感到的疑问。
那双漆黑的瞳孔完全没有投向这边。
这个人究竟以那双眼睛看着什么东西呢。
“……里染同学,你知道答案是什么吗?”
她慎重地问道,于是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听到你说在社务所听到的那番对话,我就终于明白了。”
“对话……那对兄弟?”
“那就是最大的线索。镜华似乎是因为痴迷着你而听漏了就是。”
镜华痴迷的不是柚乃而是麦芽糖就是了,这个暂且不提。
“那番对话怎么了吗?光是那样也搞不清什么啊。”
“能搞清楚的。只要逐一思考那就简单了。”
里染倾斜着弹珠汽水瓶,如同表演相声似地重现那对兄弟的对话。当然作为教授方的柚乃也能充分想象出那副情景。
——哥哥,取下来了吗?
——从时钟上拿下来了。其他的怎样?
——其他的没事。只是有一支是红色的。
——没关系啦,比起手机要强吧……。
“最初听到弟弟说的是‘取下来了吗’。听起来哥哥似乎是去拿了什么东西。而那个哥哥则回答‘从时钟上拿下来了’。既然是从时钟上取下来的话,那就肯定是电池了。哥哥在事务所里的某处——恐怕就是从自己房间的时钟里取下电池带走了。
也就是说,那对兄弟有需要使用电池。为什么呢?当然就是想使用某种利用电池起动的东西。兄弟两人想要使用那件东西,可是似乎因为没电而无法使用的样子。
“也不仅限于没电吧?也可能是把电池装入某个新买的物品上。”
“不,就是没电。从锈迹就能明白。”
“锈迹?”
“弟弟用手巾擦拭粘在手上的污垢对吧?不过,如果是泥污的话那就奇怪了。难以认为会在室内遇到手上沾到泥污的状况。”
“也许是在外面沾上泥污,进入社务所里之后想要擦拭干净吧。”
“不会的。那间社务所外面有庭院用的水道。如果是在外面弄脏,在进去之前就应该会在水道上清洗干净。”
“啊……”
记得是有这回事。将里染错看成幽灵的时候。当时他是在庭院水道的对侧,带着阴沉的表情望过来的。
“既然如此,粘在弟弟手上的就不是泥土。而是类似泥土的某种东西。并没用水清洗而只是用纸巾擦拭,而且联系上电池这件事的话,锈迹的可能性是最高的。由于长期放置的缘故,安装电池的地方起了铁锈。弟弟触摸了那里而弄脏了手指。”
“确实如此,新品的话应该不会生锈的。”
“好了,对话继续。哥哥‘其他的怎样?’问道,弟弟‘其他的没事’如此回答。既然弟弟的手指因为检查电池而沾上污迹,说其他没事明显就是指剩余的电池情况吧。两人打算使用的东西不是一个,似乎是有好几个的样子。其中一个电池没电,哥哥去拿替用的电池期间,弟弟就在检查其他的电池。
接着是最后那番话。‘只是有一支是红色的’对于这么说的弟弟,哥哥‘比起手机要强吧’这么回答。那么从这些事情当中,是否明白加村兄弟打算使用的是什么呢?”
伴随着玻璃珠在被喝光的瓶子中滚动的声音,他将提取到的情报列举了出来。
“1 使用电池的物品
2 使用的机会少到会让装电池的地方生锈的物品
3 在神社的社务所内有复数存在的物品
4 分别有红色和不是红色两个种类的物品
5 有着与手机某种机能类似性能的物品
6 而且,那种机能比起手机更加优良
7 以‘支’为单位的普通物品
集齐这么多条件的话,就能锁定出那是什么东西。”
“……那、那么。”
刚想要回答的时候,里染突然朝着柚乃伸出手。这次他不是想要拿小蛋糕,似乎是表示‘别出声’的意思。他将手转向境内的方向,用食指作出什么指示。柚乃也以目光追随过去。
高台的后方浮现出一个圆圆的光点。接着又有一个。
合计四个。陆续地浮现出来。光点在接近地面的地方摇晃,时而变成长条形,与其他的光束交错。就只有一道是红光,其他都是普通的白光。
不是提灯。也不是鬼火。
那是更加眼熟的,毫无风雅的灯光。
“手电筒……”
柚乃低声说出那些光源的名称。
手电筒是靠电池发光的。除了紧急事态以外,平时很少有机会使用。通常来说是一个家庭一支,不过若是兼作祭典工作室的社务所,就算有好几支也并不奇怪。也有可以切换红光和白光的方便类型,比起手机的灯光更要明亮,数量单位是‘支’。
“看来说中了呢。”里染说道。
“加村兄弟打算使用手电筒。不过根据白户说的话,祭典结束熄灭提灯之后是不会巡逻的。既然不会在黑暗中巡逻,祭典的运营方和警备人员就不可能使用手电筒。因此,手电筒和五十元硬币都同样是小鬼的自作主张,目的是想要偷偷地使用。先前你见到加村干义的时候,那家伙慌张失措的样子就再明显不过了。”
四道光芒在毫无人影的境内逐渐朝这边接近。偶尔可以看到被身旁的光线映照出的人影。身材高大的人影果然是加村干义。拿着红光手电筒的是戴眼镜的弟弟·义次。另外两个是生面孔,从身上高校生衣着的外观来判断,似乎是干义的朋友。
四名少年在祭典过后的寂静境内阔步行走。
“既然自作主张地隐瞒起来,很自然可以想到是与五十元硬币的事情有关。他们不可能是在境内以外的地方使用手电筒吧。因为这个神社靠近车站,附近到处都有路灯照射。有必要因为黑暗而需要灯光的就只有这个神社里面。让五十元硬币在祭典期间散播之后,等到天色昏暗的时候用手电筒在境内搜索——既然这样,他们的目的会是什么?”
少年们没有走到纪念牌这边,在境内的中央附近就停下脚步。接着那些光线就在各处照来照去。
“镜华的推理在途中为止都是对的。如果只以五十元找零的话,在物理上零钱的数量就会增加。不过因为五十元硬币并不会在钱包内储积,所以正确而言增加的并不只有零钱。真正在物理上增加的是,在货摊之间交易的硬币数量。”
从货摊上流出的五十元硬币,会被客人买东西时使用。收到硬币的店家也会将五十元硬币找给其他客人。而且客人又会将五十元硬币在其他店铺使用……
“岂止是十个二十个的程度。各家店铺都起码有千个,两千个,甚至数量还要更多的硬币交易。二百元是四个五十元,三百元是六个,即使单纯地考虑也有通常的两倍。往后就是概率的问题。如果交易的零钱数量增加,从中衍生出的什么东西也会增加呢——”
“呜哇!”少年们的方向传来欢叫声。是干义的声音。
“好厉害,掉着呢掉着呢!掉了好多啊!”
白光往地面靠近。干义撑着膝盖,好像捡起了什么东西。
在手电筒的光线的反射之下,可以看到细小的圆形白铜光亮。
“那个是,钱……是五十元硬币吗?”
“别出声。”
里染提醒柚乃之后,马上点头道。
“确实祭典期间会有很多小偷,不过还有数量更多的损失。祭典和人流聚集的场所真正会多的东西是失物。手机,饰品,还有零钱——”
没错。确实祭典中会有很多失物。实际上,高台旁边就有个失物保管室。
而且先前也听闻过这件事。当祭典结束之后,在清晨时分到会场上搜索就会发现不少掉落的零钱,这样不就能挣到可观的零花钱吗。
“加村兄弟站在神主儿子的立场上,因此知道祭典过后会场上会掉落不少零钱。大概他每年都会和朋友一起搜集的吧,可是收入却并不是那么理想。于是今年他便想到了一条计策。”
“让找零用的五十元硬币广泛散播,以此增加交易的零钱数量……?”
“没错。如果零钱的数量在物理上增加的话,理所当然从中掉落的零钱也会增加。虽然五十元比起一百元的价值要低,不过总比毫无收入要好得多,毕竟灰尘也会积累成山嘛。”
干义等人仍然在境内捡着零钱。捡到一个就放入口袋,捡到二个就发出欢声,好像时而还与朋友争夺起来“哥哥,那个是我的啊”听到弟弟愤愤不平的声音。
“小、小气……”
“虽然是绕了个大圈,可却是比起单纯捡取掉落的零钱更为有效的方法。五十元硬币之谜的真相,就是为了委婉而且合理地捡取零钱。”
虽然好像不是故意的,不过里染也用和妹妹类似的说话方式来总结推理。
“被发现的话就麻烦了,走吧。”
“啊,好的。”
正当柚乃也准备站起身来的时候,手机震动起来。是哥哥发来的邮件。
‘我在社务所前面,你已经回去了吗?’还是那么简单的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