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次意外,团长决定在这个营地再滞留一段时间。
调查兵团的这个位于森林深处的秘密营地非常安全。森林深处茂密的树木粗壮高大,树林之间的间隙很小,一般巨人都难以挤进来。偶尔会有3M级别的小巨人出现,但这都是极少数,而且通常一露头就被士兵抹杀。营地背靠着高山陡崖,巨人无法攀爬,而士兵却可以利用立体机动装置登上山顶。
我醒来以后,埃尔德他们告诉我情况,然后团长也来了。团长询问我发生了什么状况。我当时头痛欲裂,但依然想办法隐瞒了伊尔姆变成巨人的事情。我告诉团长我以前和妮可、伊尔姆都很熟悉,在路上看到伊尔姆划在树干上的暗号,就和妮可去救他,最终导致了这个结果。
虽然在这种假设下伊尔姆是能以人类的躯体在巨人的领域存活两个多月的怪物,但团长也接受了我的这个解释,因为他也找不到别的可能性。人变成巨人对于现在的团长来说是更为异想天开的想法。
即使如此,团长沉吟了片刻,依然对我说:“佩特拉,你这次擅自行动,本来应该严厉处罚,但是看在你也消灭了很多巨人的份上,就减轻一点处分。”他派人把利威尔叫来。等他来以后,团长对我说:“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服从利威尔的命令,不允许擅自行动,一切都听从他的指挥。”
我还不能正常行动,茫然地坐在床上行了个礼表示同意。团长点点头就离开了。说到底他虽然表面上很严肃但实际上对待部下还是很有人情味的。
团长离开后,利威尔顺手带上了门,然后斜倚在门边看着我。
我默默滑到被子里躺好,然后举起被子把脑袋蒙住,好像这样子就能把之前惨烈的记忆忘却。
“那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再说,你去问团长吧。”说到底是利威尔把我扛回来的啊,他是三番四次救了我性命的恩人,按理说不应该这样跟他说话,可是我心里憋屈,气话脱口而出。
过了好久,利威尔也没有再说话。我悄悄地拉下被子露出眼睛,发现利威尔已经坐在桌边,手里拿着本笔记默默翻看。
我心里突然觉得委屈。从一开始我就背负着知道巨人的秘密的负担,努力挣扎着生存的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即使知道巨人是人类的天敌。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又肩负起驱逐巨人的理想与研制炮弹的任务。明明想要保护别人还要小心翼翼地避开巨人的秘密,最后生死与共的同伴突然牺牲,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开始痛恨自己的懦弱,但是更加了解到这个世界的不公。
一瞬间我真的想不干了,不管什么剧情逆转带来的危害,也不管自己的死活,干脆就把知道的一切全部说出去算了。可是我立刻就打住了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选项。自从涉足这个世界,我就只能像现在这样活着。人总不能什么都不管不顾。
我越想越难过,忍不住一下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利威尔视线离开笔记本,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利威尔那种冷漠的眼神,我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
沉默着挪到床的一角,我抱起被子缩成一团。觉得自己很没用,就算委屈也不敢说出来。转念想想,眼前的利威尔看上去很可靠的样子,可是他能够做到这样背后一定也很苦吧。说不定他的经历比我还要凄惨,他的心里比我还要委屈,只是他掩饰得很好没有表现出来罢了。他能像现在这样成为人类最强,背后也一定有故事吧。反观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最后竟然是这副德行,什么都做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利威尔好歹还在生死关头救了自己那么多次,而自己仅仅一次救妮可的机会都没有把握住。
啊啊,什么都不去想了。好想就这样死在这里啊。就算意识到这是逃避现实的想法,我也没有重新振作起来。真的,想就这样,放弃算了。
我把头深深埋在被子里。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可是眼泪就这样子流了出来。被子上湿湿的感觉提醒了我,我才发现自己开始流眼泪,心里的悲伤不由得又浓厚了一层。果然什么都做不成,只会哭。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很坚强,可是真正遇到这样的事情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忽然被子被拽开。我目光涣散地抬起头,看见利威尔皱着眉头站在我面前。
我默默地把被子拉回来。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么懦弱的样子。也许还剩一点少得可怜的自尊心在作祟。
利威尔又把被子拽开。
就这样重复了几遍,我终于放弃了,低声问道:“你干嘛要这样啊。”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眼泪。原来最后的自尊心都可以轻易放弃,内心深处对自己的鄙夷又多了一点。
“你哭什么啊。”利威尔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可是语气却意外地和缓。
我很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头脑中却一片空白,编给团长的谎话没有办法在他面前再重复一遍。我做不到。
“……”利威尔见我一言不发,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开口,“其实你不用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就好像一根刺忽然狠狠扎进我心里。我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大声反驳:“不是这样的!”利威尔一愣,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我和他对视了几秒,刚才还理直气壮地大声喊叫,现在就渐渐泄了气。
我又颓然坐回床上:“其实……都是我不好……明明就有机会保护他们的……”脸上眼泪汹涌地流着也不去管它,我自言自语地说:“为什么他们都死了,可是还没轮到我……”
我低着头,突然感到很无助。是我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了吗?总是想着要做些什么,可是最后沦落到这种境地。也许我一开始就想错了。以前总是觉得穿越到异世的人都是救世主,都能担负起拯救世界的重任,可这些都是骗人的。越是努力,就越是失望,越是感觉到自己能力的有限。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啊,根本就没有异能什么的。好的东西都没有,懦弱的品格却占了个十足,现在还被人看着自己痛哭流涕的样子。想到这里,我更加伤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我一句话就脱口而出:“你能不能帮帮我?”伸出手想抓住利威尔的衣袖,可是突然想起他有洁癖,而自己的手刚擦过眼泪,说不定还有鼻涕,脏兮兮的,便就此打住,停顿在空中,然后又缓缓收回,放在膝盖上。
我就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心里完全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忽然眼前一花,什么都看不到了。感觉到有什么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擦着。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利威尔拿出了一条手巾粗鲁地在我脸上胡乱擦一气。我就那样呆呆地仰着脸任他擦。一直到手巾磨得我的脸生疼,利威尔大概才觉得擦干净了,直接把手巾扔在我脑袋上。我心里非常震惊,还有感动。就这样把他自己的手巾扔给我,利威尔不是有洁癖吗?
我小心翼翼地掀起手巾,再小心翼翼地看了利威尔一眼。后者站在床前,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见到我看着他,利威尔淡淡地说:“你还活着不是吗。只要命还在,就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我心里一震,手一抖,用力握紧了那条手巾。
利威尔似乎挺满意我现在的反应,转身坐到窗边继续翻着那本笔记。
我做了几个深呼吸,掀开被子颤抖着站起来。一直坐在床上久了,身体除了战斗后留下的伤痛以外还有点麻木。记得团长是因为这次事件留在营地的,那最迟的话兵团在明天早上也要继续出发了。
我来回走了几步,身体渐渐适应了。也许还有刚才利威尔话的作用,心里暖暖的,现在伤口反而不如刚刚那般疼痛,活动也更加自如一些。
我看见利威尔一直在翻着那笔记,忍不住有点好奇,也许是刚才被他开导心生些许好感,不像以前那样敬畏,我就故意在他附近走来走去,想看看他在看什么。
等我在他旁边走了第五趟的时候,貌似全神贯注看笔记的利威尔终于开口了:“你不用晃来晃去,想看的话可以过来看。”
我顿时有点窘迫,不过依然很好奇,就忍不住凑上去看:“这是什么?”
“伊尔姆的遗物。”利威尔把封面在我面前晃了晃,“他的日记。在尸体身上发现的。他一直随身带着,大概是打算万一哪天战死,能有什么表明身份的东西吧。”
我心里顿时一震。伊尔姆原来一直随身带着日记,那这样的话……也许能解释他在巨人化之前发生的事情……
顾不得那么多,我急急问道:“能不能给我看看。”
利威尔有点奇怪地看我一眼,但还是把笔记本递给我。
我接过笔记,便迅速地浏览着。平日里看似成熟稳重的伊尔姆笔记里表现的性格却让我大跌眼镜。这本笔记里他用了大概七十多页的空间来描写他对妮可的感情,剩下有大概十页是记录平时生活的流水账,两三页是对于几处男厕所卫生的抱怨。这其中丝毫没有提及伊尔姆在巨人化之前遭遇的事情。
我很快就翻完,有点忧伤地把笔记本合起来。还给利威尔的时候,我又有点疑惑: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日记利威尔看了这么久啊。
下一秒,我心中的疑惑便得到了解答。利威尔一边接过笔记本一边自言自语:“等这趟回去,必须勒令兵团进行男厕所卫生的整顿了,一群肮脏的家伙。”
我:“……”
有点郁闷地站了半天,我依然不死心:“只有这一本吗?”
利威尔漫不经心地回答:“一共有两本,这一本是从参军以后开始写的,另一本应该是参军前的日记。等一下它们会跟伊尔姆的尸体一同掩埋。我先拿一本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情报。”说完他表情有点凝重,“果然发现了有关男厕所卫生情况的情报。”
我一愣:“你们把伊尔姆和妮可的尸体也带回来了?”
“战死的士兵总不能任他们在野外被巨人吞食。”利威尔似乎还沉浸在对男厕所卫生的内心鞭挞中,“只有两个人,理应带回来掩埋。”
我刚伸出手,又觉得不对,忽然反应过来,拉起毛巾擦擦手,然后才再伸出手抓住利威尔的衣袖:“能不能带我……看看他们的尸体!还有……另外那本日记……”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几秒,最终没有拒绝我的要求。他合上笔记,站起来说道:“走吧。”
我一睡睡了整个下午,现在已经是黄昏了。妮可和伊尔姆的尸体就停放在营地偏僻的一处木屋内。木屋的旁边就是一小片坟地,从来调查兵团在这个营地附近牺牲的士兵,能带回来的都带了回来,就在这里掩埋。
利威尔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虽然看上去不在意可是为了照顾我的身体状况还是特意放慢的步子。我跟在他后面,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再一次看见妮可和伊尔姆的尸体……就算刚才被开导,我依然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们。一想到他们两个人,之前的痛苦记忆记忆就似乎从什么隐匿的角落盘旋而起。
渐渐走近了停放尸体的小木屋。一直低着头的我有点犹豫地抬起头。利威尔先推开门,转身向我示意,然后就先走进屋子。
我下意识地扭头环顾四周。就算被发现也没什么,我来看他们两人的尸体本应属正常,但我心里藏着秘密,忍不住还是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
没想到我这一回头,却看到木屋的侧面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很快就躲进了旁边房屋的阴影中。脚步声很细微,但是我就在门口,仔细捕捉还是能听见。那脚步声很快便消失了,想是人已经走远。
可就在这一瞬间,我还是借着微光看见了那人的背影。
那个人,是梅琳达。
我一瞬间心里又惊又疑。梅琳达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
“你在磨蹭什么?”利威尔有点不耐烦。
“啊,对不起。”我停止胡思乱想,连忙进屋。
一踏进屋子,一种压抑的气氛就让我喘不过气来。屋子里空空荡荡,正中间是两具白布遮盖着的尸体。、
我有点发抖。
利威尔站在一旁看着我。我有点无助地望回他。可是利威尔的眼神很坚定,意思是我要自己来,他不会再帮我。
我缓缓地挪到伊尔姆尸体的旁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拉开白布。
伊尔姆死去的时间不算太久,尸体尚未腐烂,可是他的脸已经不复活人的光彩,脸上染上浓厚的死亡颜色。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依然安详的笑。
我手有点抖,把白布继续往下拉。
就在伊尔姆尸体的胸口,放着一本有点残破的日记本。
我放下白布,轻轻拿起笔记本,颤抖着手翻开。
“839年2月23日……”
我一行一行往下读着。能从字里行间洋溢着蓬勃生气的人现在就静静地躺在我面前,这种感觉难以形容地心酸。
“844年10月7日。这几天我得了伤寒,病的越来越严重,父母都很着急,可是附近都没有医生。人类居住在墙内百年之后,社会秩序开始渐渐地混乱起来。像我们这样的小村庄,有能力的人都出去大都市谋生去了,现在连个像样的医生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着。
“我病得很重,觉得自己快要没命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家人找来了一个医生。他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医治了我的伤寒。我好得很快,现在已经差不多复原了,真的要感谢那位医生呢。他的名字叫……”
我的手狠狠一抖,差点就拿不住那本日记。
“格里沙耶格尔。”
那不是……艾伦的父亲吗……
怪不得伊尔姆见到兽之巨人会奋不顾身地追上去,大概是艾伦的父亲对他说了什么……
艾伦的父亲和兽之巨人……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我强忍住内心的疑惑,继续往下翻着。接下来的日记内容都没什么线索。伊尔姆把这件事隐藏地很好,也许是事情太令人震惊,让他连写在日记上也不愿。
缓缓合上日记,我把日记本轻轻放在伊尔姆胸前,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然后替他盖上了白布。
利威尔在一旁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出声道:“你也跟妮可做个告别吧。”
我依言,默然走到妮可的尸体旁边蹲下,轻轻揭开白布。
白布下,妮可一身的血迹已经发黑,她依然皱着眉头。
不知道伊尔姆在天堂找到她没有。他说过要向她告白的啊。
不过像伊尔姆那么坚决又执着的人,无论如何都会找到她的吧。
有了刚才与伊尔姆的尸体道别的经历,我现在双手已经不再颤抖。我轻轻抚平妮可的眉头,低声对她说:“你之前听到了吗?伊尔姆也喜欢你呢。”
感受到旁边利威尔凝视着我,我依然打算把话说完:“我先悄悄告诉你,伊尔姆打算在天堂找到你然后向你告白哦。他想给你个惊喜,所以你不要跟他说我提前把这件事告诉你了呢。伊尔姆这个笨蛋估计一时半会找不到你,我先告诉你是想让你开心开心嘛……”转头看了利威尔一眼,我接着对妮可说:“利威尔兵长也在旁边哦,他听到了也没关系的吧,兵长会保守秘密的。”
旁边利威尔低声说了一句:“白痴啊你。”
我最后避开那些伤口,轻轻帮妮可拨开额前的乱发:“再见。”
伸手替妮可盖上白布,我沉默着站起来,看了利威尔一眼。利威尔明白我的意思,打开门走了出去,我默默地跟上。
一路无言。利威尔忽然开口:“在那本日记上有发现什么吗?”
“啊?”我心里一惊,犹豫着说道:“那个……据说在埃尔托特区的西北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场,垃圾堆在那里经常无人处理,有一些穷人家的孩子还经常在那里找别人遗弃的东西用以谋生……”
利威尔沉吟片刻:“看来有必要和驻扎兵团的人谈一谈了啊,放着垃圾堆和贫民不管,这群混蛋干什么吃的啊。”他走得稍微快了点,便放慢脚步等我。
我这时候才意会到利威尔是在找话说分散我注意力,心里忍不住感到温暖,又有点好笑。居然用这样的话题,谁想得到他是这个目的啊。其实他意外地有人情味,但却完全不善于表达。
也许是以前在首都地下城当过混混,经历了不少事,就变得更加地珍惜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了吧。
真是难得地忍不住……有点想笑呢。等我察觉过来,发现自己已经无声地笑了。幸好利威尔走在我斜前方,没有发现。
想着想着,忽然面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是梅琳达。
她正走在前面,看样子没发现我们。
我快走几步越过利威尔,拍了她肩膀一下:“喂。”
梅琳达似乎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我们,脸色顿时有点不对。
我单刀直入地问道:“刚刚你在停尸的木屋旁边做什么?”
梅琳达脸色更加不好,等了片刻,她垂下眼低声答道:“我的父亲也曾是调查兵团的人,在几年前战死,就埋在那边的墓地里。我刚刚去看看他。”
我一愣,看着梅琳达的样子,突然觉得内疚:“对不起……我只是刚刚看见你,随便问问……”
梅琳达努力牵动嘴角做出个微笑,摇摇头:“没……没关系……”
“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利威尔忽然插嘴问道。
“叫……斯坦图。”梅琳达似乎有点惧怕利威尔。也许是那次告白被拒绝的阴影。
“为人类的事业献身的英灵值得我们尊敬。”利威尔面无表情地忽然打起了官腔。而梅琳达一听,顿时眼含泪花,感激地抬头看他。
我吓了一跳,心想别捅出什么篓子,就拍拍梅琳达:“总之,这次是我不对啦,你先回去休息吧。”原本以为会费一番口舌,但梅琳达却很乖巧地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看着梅琳达走远,最终背影消失不见,我和利威尔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墓地走去。一走进墓地,我们就仔细地一块块查看着墓碑。
没找多久,我忽然听到利威尔叫我:“佩特拉,你过来。”
我依言走到利威尔旁边,看着他面前的墓碑。
墓碑上赫然写着墓主的名字:斯坦图。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