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远远地离开了河流,往森林深处走去。
森林深处除了粗壮的树木遮蔽天空以外,还有许多蔓生植物和气生植物。蔓生植物如嫩青色的藤蔓,挂得到处都是,而气生植物如地衣、苔藓等遍布,腐烂的枝叶层层叠叠,有的地方是极厚的一层,再加上森林里过于潮湿的气候,四处有一滩滩的积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
我们用砍刀清理出勉强能够走人的道路来,一路艰难地挺进。团长之前建议我们走水路的确是正确的,因为水路比起陆路来方便得太多。但唯一的变数是我们不知道那条河流里栖息着巨蟒,估计河流和那附近的丛林都是巨蟒的领地。现在我们在丛林里跋涉虽然艰难,但遇到巨蟒的可能性小了很多。
在森林里辨不清方向,四周都是一片又一片的植物,光线又很微弱,眼前看见的东西都非常昏暗。如果没有指南针的话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在这片森林里漫无目的地乱跑无异于自杀。走了一段路以后,我们开始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向前微微倾斜,前面的似乎是一个小型盆地。
远处的树木依然如常,但一眼看上去却有点模糊。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丝丝缕缕地在树木间隙里游移着,看上去很是神秘。韩吉停下脚步,对我们说:“那个应该就是瘴气,大家戴好防毒面具,包裹好裸|露的皮肤部分。”
瘴气是热带原始森林里动植物腐烂后生成的毒气,主要原因就是无人有效地处理动物死后的尸体,加上热带气温过高,为瘴气的产生创造了有利条件。这片森林越是接近深处,地上腐烂的树叶越多,树叶下面或许还有死亡动物的尸体。这片瘴气现在看上去还挺稀薄,但我们走进林子里以后,越是往前走,瘴气就越浓。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瘴气,近处的人、树木还能看清,远一点的就剩下了模模糊糊的轮廓。我们折树枝仔细检查前面的路,以免陷进腐烂的枝叶里。有的地方看上去可以行走,实际上下面全是枯枝烂叶,也不知道有多深,一踩下去就会陷在里面,不及时援救的话人甚至有可能会被闷死。而这片丛林又生满藤萝,无法利用立体机动装置在空中行进,我们只得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挪。走着走着,听着我们几人沙沙的脚步声,我忽然觉得有点异样。
原本我以为是戴上防毒面具导致自己听错,产生了误解,但继续走了几步,我心里的疑惑之情更甚。
我身处队伍的末尾,总是觉察到自己背后有什么东西。回头看了好几次,那瘴气很浓,我又什么也看不到。
就算现在的环境和状况对自己的听力有很大影响,但我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我拍了拍走在我前面的利威尔,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利威尔又通知前面的人,很快,整个队伍就一下子停了下来。
我仔细听着,身后的声音似乎没有了。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做手势让走在最前的韩吉和奥路欧先走几步。他们两人会意,走了几步,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果然,后面的浓雾中又传来了沙沙的声音。似乎有什么在跟着我们。
韩吉他们直接原地踏步,把声音弄得更大。很快,后面的瘴气里就出现了影影绰绰的高大人形。
那个是巨人。巨人虽然有发声器官却并不需要呼吸,所以身处有毒的瘴气中也不会毒死。
我们凝神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在那只巨人的身影后,又出现了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这片森林的环境不利于立体机动战。我听到后面有人低声问道:“逃走吗?”
利威尔很果断地摆摆手。韩吉小声解释道:“现在我们每往前一步都要探路,贸然逃跑很有可能全军覆没,一下子就陷到地下去。现在只能想办法解决这只巨人。”
那几只巨人一步步逼近,穿过重重瘴雾往前走着,它们的面庞也渐渐清晰可见。在树木间盘绕纠结的藤蔓被巨人生生扯断。
最前面的那只巨人走了几步,忽然茫然地停下,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我们的踪迹。
我们一行人就蹲在巨人正上方的大树上往下紧张地看着。
后面两只巨人缓缓靠近,然后似是不及停步般一脚踩到第一只巨人身后,然后随着惯性往前一撞,撞得第一只巨人一个踉跄。
就在这时候,利威尔一声低喝:“上!”我们立刻跳下,挥刀对着巨人后颈用力砍下。
空中悬挂的藤蔓已经在刚才被巨人用蛮力扯断,要不然我们并不能如此顺利地从树上跳下来。这些巨人的行为等于是自掘坟墓。只听几声血肉分离的声响,那三只巨人吭也没吭一声就倒了下去。
这时候,利威尔才猛地跃起,以我们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绕过最后一直巨人的后颈处一砍,那巨人正往前迈步,就这样一头栽倒,再无声息。利威尔落在那巨人的尸体上,身上竟是一滴血也没沾。
被杀的巨人立刻开始腐烂,身上冒出了大股的蒸汽。韩吉脸色忽然一变,大叫一声不好。随着她惊恐的眼神,巨人尸体上的蒸汽与四周的瘴气混合在一起,视野里愈发模糊。
我顿时意识到不妙。为了保护眼睛不受瘴气的毒害,我们使用的防毒面具是能将整张脸都包裹起来的制式,防毒面具眼睛的部分是一片薄薄的玻璃片。现在巨人腐烂产生的蒸汽一遇到防毒面具的玻璃罩,马上凝结成一片雾气,一下子就什么也看不清了。我用力抹了防毒面具的表面一把,勉强能看得更加清楚了一点,顿时发现其余几人也一个劲儿地在防毒面具上擦来擦去,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快点走啊!”我心想要糟,忍不住大声喊道。如果被困在这个地方的话,在巨人的尸体蒸发殆尽之前遇上什么危险,那就非常难以应付。
“来不及了。”利威尔冷冷的声音传来,隔着防毒面具显得有点闷。他还没说完,我就已经能听见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它们在包抄。”
利威尔话音刚落,浓浓的瘴雾里一只巨手猛地抓来,那巨人的头和半边肩膀也随之露出。利威尔反应奇快,回手一削,那只巨人的手臂上就溅起了一片血花,它惨嚎着,手一抖,猛地缩了回去。
这只巨人的攻击就像是开始的信号,一下子好几只巨人从旁边的浓雾里冲了出来。我们下意识地挥刀迎上去,但砍了几刀后纷纷感到不对。每砍一刀,巨人伤口里的蒸汽就会随着刀锋猛地喷到我们身上,脸上的防毒面具也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水雾。我们作战途中还得时不时伸手抹开防毒面具上的水雾,这样就变得捉襟见肘。原本这四周藤蔓密布,巨人的攻击还能稍稍受到些许影响,但很快,藤蔓就纷纷被巨人过于激烈的动作扯断,我们战斗起来就更加困难了。但有一个好处,我们能稍微使用一下立体机动装置。
我一刀对准一只巨人的后颈砍下,抹了一把溅到身上的血。身后浓浓的瘴气里传来奥路欧不爽的吼声:“戴着这个破面具真是碍事!干脆摘掉算了!”
君达在另一个地方也听到了奥路欧的吼声。我听见他鼓足劲儿喊道:“奥路欧你作死啊!一摘下来你就死定了!”随后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老子受不了了!连汗都积在面具里!再不摘老子就算没被毒死没被巨人咬死也得被自己的汗淹死!”奥路欧的吼声愈发大了起来。
现在处于困境,最可怕的就是自己乱了阵脚。我现在想如果有什么变故,奥路欧肯定是第一个把防毒面具摘掉的。他如果这么做,绝对会被瘴气毒死,这么一来不仅折损人手,还会打击士气。但在这种情况下遭受巨人围攻,戴着防毒面具视线不清,也很容易被巨人杀死。两头都很危险,但如奥路欧的性格,他一定是宁可在杀多几只巨人后被毒死,也好过一直戴着防毒面具最后由于视线不清失手,窝囊地被巨人吞掉。
我反手用力把刀片戳进身后一只巨人的下巴,然后用力一抹防毒面具,抽出另一把刀一刀削掉巨人的后颈。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利威尔的声音:“奥路欧,你这混蛋给我闭嘴。”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奥路欧那边忽然就没了声音,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在这种生死关头,眼前忽然浮现出奥路欧脖子一缩,灰溜溜地把防毒面具扶正后默默朝着巨人挥起大刀片的景象。
我用力一晃头,甩开了不合时宜的想象。就在这时候,面前忽然蹿出一只巨人。我不敢怠慢,往后急退,那巨人的大手便捉了个空。它似是很不甘心,大吼一声朝着我扑来。我朝侧面一跃,堪堪避过,脚尖点地后猛地跳上巨人的后背,反手一刀削下它的后颈肉。
身后的雾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喘息。我一愣,顾不上别的,直接就地滚开,回身举起刀就一刀削去。身后的巨人刚探出脸,鼻子被我整个儿削飞,那脸上顿时变得狰狞无比。同时,它鼻子上的血口猛地喷出一股蒸汽。我猝不及防,那蒸汽就喷在我脸上。我一个侧滚避在一旁,就手抹了一下面具,就看见那巨人四肢着地朝着我扑来。背后是一棵树,我猛地躲到树后,那巨人便咆哮着对着树干直直地撞了过去。它用力很大,那树被它撞得狠狠晃了晃。
就在巨人撞树的那一刹,瘴雾里出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转瞬间,利威尔身形已至。他从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掠过巨人的后颈附近,反手挥刀。只见刀光一亮,那巨人便再也没有爬起来。
“这附近的都解决了,快走。”利威尔转头,似是透过了防毒面具上的水雾看了我一眼,然后出言提醒。我反应过来,急忙跟着他离开。
大家都没什么事。在确认无恙后,我们加快了行进的速度。
刚才巨人对我们的包抄虽然失败了,但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第二轮。也许是我们在森林里行进的时候声音太大,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巨人们发现了我们。它们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我们都极为小心,一听到什么方向有异常,就立刻绕开。而没有特殊状况的时候,遇到无法通过的地方,以前韩吉选择绕路,现在她冒险让我们攀着上面的藤蔓过去。在这一过程中,虽然有好几次藤蔓经受不住我们的重量而断裂,但好在有惊无险,大家都想办法通过了。
这样赶了一段路,比起之前而言速度简直翻倍。但身后的声音也渐渐开始明显起来。我们的速度变快后巨人难以包抄,但却不会放弃,一直想办法跟在我们后面。现在后面跟着我们的巨人恐怕已经多的让人头皮发麻。这里的地形、植被都有效阻碍了巨人的行走速度,要不然我们早就被追上了。
走着走着,森林里渐渐明亮起来。瘴雾渐渐消散,地上的腐烂枝叶也少了起来,总算可以正常地走路了。我们在瘴雾消失后立刻摘下防毒面具,心知就快要通过森林到达峡谷另一头,心里都隐隐地激动起来。很快,树木渐渐变的稀疏起来,透过最后一片树木看去,我们眼前一亮。
峡谷末端是一个大湖,我们方才经过的河流在这里流入湖里。湖对面是一片藤蔓密布的悬崖,悬崖最上方一派平坦,一座整齐坚固的城堡屹立其上,在下午的阳光照耀下微微泛着光,看着简直让人想哭出来。
我们看见这景象,俱是愣了一愣,心里极其激动。就在这时候,韩吉忽然大喊一声:“等等!”
我们原本已经跑出了树林,现在听到韩吉猛地叫停,都一下停住脚步。我差点被绊倒,下意识地往地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后,我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湖边宽阔平坦的岸上长着野草,虽然近看稀疏但远看却是连成青碧色的一片。但在岸上有一个很明显的光滑路径。那路径颇宽,那上面却一棵杂草都没有。
在玛丽亚之墙被巨人突破后,这里的城堡也无人打理,这条路径一定不是以前人类行走留下的。而巨人若来过这个地方,也不可能每次只走这一条道路。况且,看那条路径的宽度,和我们先前遇到的巨蟒的身量基本上吻合。
我喃喃道:“是那条蟒蛇……”
蟒蛇习性导致其出入只走一条固定的路径,日久天长,就会形成一条独特的“蛇径”。我们面前的这条路径从湖里延伸出来,一直越过我们面前,在不远处停住,拐了一个弯。拐弯处有一些隆起,但具体有什么东西,从我们这个角度完全看不清。大家都意识到这是那条巨蟒行走出入留下的轨迹,脸色顿时都不太好。埃尔德低声问道:“这么说,那条蛇就住在前面的湖里?”
韩吉不及回答,身后的树木忽然同时发出声音。一只巨人率先从树丛里钻了出来。前有巨蟒,后有巨人。韩吉一咬牙,大喊一声:“不管了!赶快进那个城堡!”
城堡建立在悬崖之上,巨人无法攀上悬崖,想必城堡里是安全的。我们听身后巨响连连,心知巨人已追了过来,便顾不得那么多,都猛地朝前冲去。
越过蛇径的时候我心里一紧,但旁边的河流和湖泊里都没有什么大动静,依旧平静如初。看来那条巨蟒并不在这附近。我下意识地转头一看,正看见先冲出来的巨人跑了几步,被后面的巨人一撞,一头栽到蛇径的拐弯处。
只听“噗”的一声,那微微隆起的土丘居然凹了下去。其他人听到这声音,都一愣,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土丘下面似乎是中空的,那巨人的头陷进了底下。
这一切就发生在刹那之间,我们正不明所以,就忽然看见那巨人的脖子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那只巨人的脖子上开始爬上了黑色的虫子。
此时我心下恍然,那条巨蟒蛇行至此,必定是来舔吃这里的虫子。这里是个虫穴,里面的虫子恐怕是巨蟒喜欢食用的。那巨蟒每次将虫穴里面的虫子吃掉部分,留下部分由它们自主繁殖,这样这处虫穴就相当于那巨蟒的零食仓库。这种行为倒是跟食蚁兽颇为相似。
一瞬间,那处倒塌的虫穴微微拱动,然后黑色的虫子纷纷破土而出,向潮水一般涌了出来。我们离那处虫穴极近,猝不及防之下身上已经爬上了许多黑色小虫。
那虫子似乎不咬人,但它们在身上乱爬滋味也很不好受。我立刻启动立体机动想要离开,但却发现立体机动装置的孔缝间已经爬满了虫子,无法使用。转头看看其他人,他们也对着立体机动装置急急地摆弄着,想是遇到了和我一样的问题。
“不要管立体机动了!快走!”利威尔沉声喝到,转身就朝着城堡疾奔。我们立刻跟上,很快就到了悬崖下。我在悬崖下抬头近距离看了那悬崖一眼,顿时又是一惊。
那悬崖上也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蛇径,但那蛇径上居然密密麻麻布满了倒插的尖利铁签。这是一个捕杀巨蟒的有用伎俩。巨蟒通常出入只走同一条道路,在蛇径上一路插上尖利铁签,巨蟒若是一路攀上蛇径,无法后退,很快就会被铁签开膛破肚,死在蛇径之上。
巨人和虫子就在身后,我不及多想。悬崖上有许多藤蔓,交叉盘旋。我们都抓着藤蔓往上攀爬。原本我还很担心这些虫子会不会把藤蔓咬断,但黑色小虫到了悬崖底部纷纷退却,没有跟上来,大约是悬崖底部有布置什么驱虫的机关或是药物。我心中疑惑更甚。
我们迅速地攀着藤蔓往悬崖上爬。巨人们也纷纷抵达了悬崖底部。它们抠着岩石想要往上攀爬,但只能扒拉下一些碎石,扯断了几根藤蔓,无法往上。但巨人在悬崖底部的动作却使得我们攀爬的藤蔓一阵剧烈晃动。我们一时无法继续往上,只得抓紧藤蔓。那些巨人似乎见这招有效,纷纷摇晃起藤蔓。
我刚才为了仔细观察一下插在蛇径上的铁签,刻意地靠近了那蛇径。一只位于我正下方的巨人忽然提着我抓住的藤蔓猛地一阵剧烈摇晃。我在空中晃来晃去,忽然一下子朝着蛇径上的铁签摔去。
其余几人注意到了我这边的状况,一瞬间我听见几声喊叫。此时生死之间,我心里忽的涌起一阵难言的惊恐,但还好我的大脑没有一下子变得一片空白。千钧一发之际,我抽出腰间的刀片猛地抵上那蛇径的光滑岩石上。
经过韩吉改造过的刀片韧性变得极好,那刀片一端刚抵上悬崖,巨大的冲力就使刀片弯成了一个看上去很危险的弧形,那刀片末端在悬崖上吱吱地滑了几厘米后终于顽强地停住了,好在没有断裂。否则我会立刻被密密麻麻的铁签刺死。但那铁签极长,还是有几根铁签划破了我的手,鲜血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就在下一秒,那巨人又抓住藤蔓猛地一甩,我顿时被弹开。就在这时候,不远处利威尔攀在藤蔓上对着我大喊一声:“佩特拉!过来!”
我和利威尔之间不远不近,隔着那么一段距离,想要过去着实有点难度。利威尔见我望向他,朝着我伸出了手。我心里清楚,我的位置太靠近那些铁签了,一个不小心就会被铁签刺死。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趁着巨人又猛地一甩藤蔓,我借着这势头,一咬牙松开手,整个人朝着利威尔那边飞了过去。
还一秒都不到,我就到了利威尔面前。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直接用一只手支撑起了我的重量。这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我原本抓住的那条藤蔓。只见那巨人猛地一甩,那根藤蔓就重重抽打在铁签丛里。我心里不免有些后怕。
我略茫然地转头,见利威尔极迅速地看了我被铁签划破的手一眼,说道:“等下上去了再包扎。”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伸手抓住旁边的一根藤蔓,跟着利威尔爬了上去。
经过刚才的事情,我们刻意加快了速度。很快我们就远离了巨人,爬到了悬崖上。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