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一向是个非常果决的人。他无论是做事还是说话都带有肯定果断的色彩。
所以当他说出不确定的话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确定。
利威尔对我说了一句:“路法这个人,好像有问题。”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的。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不自觉地问道:“有问题?难道刚刚他还是说谎了?”犹豫了一会儿,我又低头说道:“可是我却看不出他有多异常……虽然说还是有点儿奇怪啦。不过像他现在的这种处境,自己的老板干了坏事,自己又有可能被算作帮凶,言行举止不自然也是情有可原的吧……啊啊,真要说的话,路法现在的身份表面上看对他不利,实际上却非常微妙呐……刚好许多不对劲的事情都可以用他现在微妙的身份掩饰过去。也许他是故意抛出了自己现在这种处境,藉此便趁机可以对某些问题做出模棱两可的回答也不一定。”
利威尔却没有理会我的碎碎念,没有再回答,自顾自地走着。我不明所以地跟上。埃尔德这一路也是异常地安静。可想而知,他刚才与狄娜的约会不怎么愉快。至少对他而言是这样没错。
我叹了一口气,暂时把对路法是否有问题的猜测抛在脑后。我想到了路法背后的雇主,也就是那个奸商,拉伯纳。
我们与拉伯纳的交锋已经明里暗里进行了一段时间。我联想起了利威尔班在墙外拉伯纳旧宅里的经历。当初我一直在疑惑拉伯纳为何选择炸掉通往他旧宅的唯一道路而非干净彻底地直接毁掉资料。而现在,拉伯纳的所作所为似乎能够解释过去了。
根据路法的描述,在调查兵团回到墙内后来寻找拉伯纳,尔后又与他一同失踪的四个人,明显就是四个能够巨人化的家伙,而且就是袭击调查兵团的那四只智慧种巨人。路法对那四人动作的描述,刚好与经历过长期巨人化后动作模式固化的人契合。如此一来,我姑且可以推测,拉伯纳是被那四个人带走了。
一开始的时候我把目标放在了拉伯纳的身上,一直认为拉伯纳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幕后主使。即使在怀疑拉伯纳和巨人有勾结的情况下,我也一直认为是拉伯纳在指挥着他手下的巨人。现在转念一想,整个情势很有可能完全调转过来。拉伯纳并非控制着巨人,而是被巨人所制。
正因为拉伯纳身不由己,他才在离开旧宅的时候选择了炸毁道路,保留下城堡里的资料。也许是巨人对他做出了某种限制,拉伯纳无法直接毁掉资料,只得迂回作战,选择摧毁道路。这也恰好解释了当时我们在城堡内畅通无阻的情况。拉伯纳已经没有余力去为我们,以及任何可能获取他账本的人设置陷阱了。
而那批资料由于某种原因,被巨人搁置。直到现在,巨人才决意要通过调查兵团之手回收那一批资料。只是对方没有想到团长能够如此迅速地破掉他们所设的局。最终资料反而到了我们手里。
我想着想着,觉得迷雾被一层层揭开。一个令我始料未及的巨大阴谋开始将它的一角展现在我眼前。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人站在了一个巨大的茧面前。我绞尽脑汁,只能窥到一角。剩下的部分无论我如何努力,也始终层层叠叠地隐藏在黑暗之中。
疑点实在太多了。对方为何要用如此曲折迂回的方式?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我们一行三人已经绕进了曲折狭窄的巷道内。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身边该有的行人已经消失,而面前出现了四个黑影。
那是四个蒙着脸的人。他们站在我们面前的巷子口,挡住了道路。
我看到那四个黑影后,后脑勺猛地一炸。刚才心里想着的一切就在这个瞬间不可避免而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人数也太巧了点。刚好一直都是四,不怎么吉利的数字。
我下意识略微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查看了一下我们的背后。背后没有人。我暂且松了口气。看来我们并没有被包抄。
转头,我下意识地看了利威尔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步伐如方才一般稳定,丝毫不见慌乱,似乎对拦在面前的四个人完全不在意一般。埃尔德表情也非常镇定。
我看他们这样,心里不由得也稍稍放松。虽然知道对方很有可能来头不小,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只要身边的队友都保持镇定,自己就算再慌乱也不会乱了阵脚。反之,一旦一个队伍中有人表露出负面情绪,那其他人也很容易被传染,从而导致整个队伍信任机制的崩塌。
我们一行三人直直地对着那四个人走了过去。那四人都用了东西来遮挡住自己的本来面目,看身形似乎是四个男人。他们看上去也非常镇定,站在昏暗的巷口一动不动。我们之间的距离就这样渐渐缩短。很快,对面那四人就连衣服上的挂饰都清晰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那四个人忽然动了起来。以中间的一人为首,他们迈步朝着我们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眼来看了那些人一眼。我看见他们露出的眼睛都盯着我们。
我的视线与他们其中一人有过短暂的交会。那冰冷的眼神里透露出的讯息再也明白不过。尔后,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
不过几步的路程,我们便走出了那条巷子。而身后的四个人也渐行渐远,最终隐没在黑暗里。
我知道确定那四个人都已走远后,一直僵硬着的身体才一下子松了下来,紧接着一个踉跄,一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利威尔走在我斜前方。他不动声色地拉住了我的手臂,我才没有当真跌倒与地面亲密接触。我有点狼狈地直起腰来道了声谢,想要从他手中抽出手臂,但却发现他并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我轻轻挣了挣,利威尔面无表情的看着我,手反而更加用力。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弃挣扎,然后茫然地望着他。
“妆花了。”利威尔皱着眉头盯着我,一脸“你脏得要命”的嫌弃感。
我顿时一个激灵,这才发现自己一脸都是汗水。刚才见到那四个人的时候太紧张,现在冷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我顿时狂打喷嚏。
利威尔掏出手帕递给我。我默默接过然后往脸上狂擦一气。等我把手帕从脸上拿下来的时候,利威尔的脸顿时黑了下来。就连在一旁看好戏的埃尔德也直接地转过头去。看他肩膀狂抖的样子,一定是在偷笑啦!
我不由得哭丧着脸,偷偷看了利威尔一眼。后者直接操着手,一脸不愿插手的模样盯着我。
我知道自己的脸现在看上去说不定就像熊猫……但是我自己实在没办法啦……我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然后慢动作捂脸,下蹲,默默把自己缩到最小的一团……活着好累啊。
蓦地,捂住脸的手被拿开。我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利威尔握着我的手腕盯着我。接下来,他举起手帕,仔细地在我的脸上擦了一下。
我顿时呆住了。莫名地回想到妮可牺牲后我哭得一塌糊涂,他一脸不耐烦但仍听我哭诉,然后用毛巾粗鲁地擦干净我的脸的情景。
利威尔看见我的表情,脸上嫌弃的神色愈发浓厚,一边擦一边说了句“啧,麻烦死了啊,你这种女人。”我呆愣了片刻,有点不安地问道:“兵长你觉得我一点优点都没有吗?”
利威尔的动作停住了。他面无表情地仿佛在思考,半天都没说话。我渐渐地就颓了。
良久,他开口说道:“勉强还是有一点吧,真是麻烦的家伙。”
我就道:“只有一点啊……”
利威尔又皱眉:“你的战斗技能进步速度很快,头脑也还不赖。”
“唔……抱歉,有沙子吹进眼睛了。”我眨了眨眼,但还是觉得眼角有少许水光逸出。我微微低下头,一脸不在乎地说道:“兵长我才不是因为听见你夸奖我而激动到流眼泪哦。”
利威尔盯着我看了半天,丢下一句:“白痴啊你。”
我忍不住伸手抹了抹眼角,吡牙笑了起来。偷偷瞄了利威尔一眼,他似乎没有不悦的意思。于是我一个冲动伸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腰,趁机埋头狂蹭:“兵长最好了,我最喜欢兵长了~”
两秒后,我闪电般缩手,心里开始有点后怕。利威尔应该不会生气吧……就算生气也不会揍我的对吧……哦哦,不是有句话叫做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吗?我笑!
利威尔皱着眉头看了看刚才被我蹭到的衬衫:“脏死了。”
我一下子又颓了。
回到调查兵团后,利威尔径直带着我和埃尔德去找团长。平时这个时候,团长会呆在他的书房。然而这次团长却不在。
没有人的书房非常整洁,大批的资料和武器模具被整齐地放置。我们被告知团长刚刚离开。他今晚忽然启程到内地去,似乎是要去拜访三军统帅达里斯.扎卡里。
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后,心中一惊。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意料。先是调查兵团被智慧种巨人攻击,尔后拉伯纳失踪,路法的情报,还有与我们狭路相逢的四个奇怪人物。最后,连团长都做出了如此仓促的决定,星夜兼程赶往内地,目的是拜访三军统帅。这一切发生得太紧凑了。
更何况这其中有一件让人无法忽视的物品。它似乎起到了一切事件发展的催化剂的作用。那就是拉伯纳的账本和资料。先前我们从拉伯纳旧宅得到的账本已经经过了一定程度上的分析。现在拉伯纳失踪后他手里的大量资料又被调查兵团获取。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利威尔带着我们回到了他自己的书房。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后,不知在思考着什么。我照惯例为在场的三人各泡了一杯茶。
埃尔德已经得知了他把狄娜带走的那段时间内我们和路法的对话。他现在有点犹豫不安。但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开口打破了寂静:“这么说……我们遇到的那四个人……该不会就是今天出现在拉伯纳家里,随后又和拉伯纳一同失踪的那四个人吧?”
埃尔德提到的事情正是关键。但利威尔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表态。
的确,在我们拉伯纳是和四个神秘人一同消失的情况下,我们又遇到了四个不明身份的人,何况他们的暗示意味十足。巧合什么的已经说不过去。
拉伯纳此人,在一发现他暗中对调查兵团不利后,就变成了我们的高度关注对象。他对调查兵团带有毋庸置疑的恶意。而那四名神秘人的恶意更是明显。
加之我已经有了对带走拉伯纳的人是能够巨人化的人类的怀疑。这其中的联系与暗示已经非常明显。我并不知道利威尔他们会不会也这样联想,但对于知道部分情报的我而言,事情似乎已经渐渐连成了一个环环相扣的谜题。
拉伯纳与巨人勾结,并因此而加害调查兵团。在计划失败后,巨人选择武力抢夺未遂,而拉伯纳也和巨人一同潜藏了起来。几小时后,和拉伯纳一同消失的那四只巨人忽然以人类的形态出现在我们眼前,暗示了什么。而拉伯纳却完全失去踪迹。
事情看上去已经出现了一条清晰的脉络。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我在心里默默说道,这条脉络,是被人为刻意地拼接起来的。
人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不自觉地把自己摆到比实际更高的位置。
有的时候,别人的所作所为并非针对你,而你自己却以为一切都是为自己设计的。就好像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身后总是会有一群美男在死皮赖脸地追逐一样。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意淫,或者有时候,别人别有用心的加工。
我们看似陷入了一个完整的局里。但这只是一种假象。在这个假象中,存在着一个明显无法解释的点。那一点与对方创造出来的整个假象格格不入。
那个点,就在这次事件表面上的主角——拉伯纳身上。
联系在旧宅的经历,我得出了拉伯纳受巨人所制的结论。拉伯纳是被那四人带走的。如此一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不会是拉伯纳本身的意志,而是将拉伯纳带走的那四个人的意志。另外,在调查兵团回到墙内时被巨人突袭的战斗中,我又了解到他们的目的是拉伯纳的账簿。
姑且将他们在意拉伯纳账簿的原因放在一边。对方应该很清楚即使在战斗时拉伯纳的账簿在利威尔班手里,而如今在进入墙内一段时间后,账簿一定已经从我们手中转移出去。所以他们今天晚上来威胁与暗示我们根本毫无意义。按理说他们的目标应该变成在我们之上的高层。相对的,我们对于他们来说,已经失去了价值。他们没有必要再因此在我们面前演上一场戏。他们没有理由如此高调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如同挑衅一般。
于我们而言,他们的参与在调查兵团全部进入城墙,他们空手而归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而之后的一切,是别人有意而为之的。对方想让我们以为这一个局错综复杂,为我们而设计。他们人为地续上了本不应存在的线索,刻意地为我们铺平了一条道路,引诱着我们按照他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我相信在调查兵团进入墙内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在进入墙内后发生的,却多多少少带上了一点阴谋的味道。这一切也未免太刻意了。仿佛对方害怕我们查不出他们的底细似的。
在原有的状态下,出现了第三方势力。而这第三方的势力,处于某种未知的原因,非常希望我们介入。
因此,这个第三方设计了拉伯纳失踪后的情节,故意为我们留下了线索,引导着我们继续追查,希望我们继续涉足这件事情。
我现在并不清楚这第三方的势力在现有的局中站在哪一边,甚至不清楚它扮演着怎样的角色。但我却知道假如我们顺着对方的思路追查下去,一定会越陷越深,被对方埋下的线索所干扰、误导。最终很有可能偏离了原本的目的。他们会为我们埋下各种各样的线索,在我们不知情的状况下铺好道路,然后将我们引导到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去。
而后果,对于我们而言,很有可能是灾难性的。
我叹了口气,然后捧着茶杯,望着朦胧的水汽出神。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