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罗塞之墙的时候我心里是非常不安的，但是出墙后的一段时间内一直平安无事。
在这之前团长刻意增加了夜间的训练量，且巨人在夜晚的活动能力大大减弱。团长挑的行动时间天气也非常好，月光足以照亮四周。所以出发很久，我们都没有正面遇上巨人，没有一个人伤亡。
虽然是全新的路线，但这一路上简直太轻松了。
尽管从未走过这条路线，但目的地位于玛丽亚之墙与罗塞之墙间。玛丽亚之墙虽然在几年前被巨人侵入，但地形地势并不会发生大的变化。团长是在了解地形后安排的路线，整条路线都有顾及到中途休息的地点。
等我们三天后到达一处废弃城镇后，团长宣布暂时在此休整。这一次墙外远征竟意外地顺利，伤亡率基本上与普通的墙外远征持平。虽说走的路线是从未探索过的，但此次远征是经过团长事先策划，另外队伍成员也是调查兵团里最优秀的一批人，所以接近十分之九的人完好无损地来到了这里。
这座城镇是历史上小有名气的军事重镇，面积不大，但非常坚固。它原本是一个由城主私人统领的小镇，在冷兵器时代曾是最难攻下的城镇之一，但在枪炮武器不断进化的时候，城主家族固步自封，坚持使用冷兵器，只是不断加强城防。但即使如此，坚固的城墙还是抵御不了威力强大的炮弹。最终这座城镇被彻底攻陷。而攻陷这座城镇的正是当今王族的一位先人。城破之时城主一族尽数自尽殉城，城内平民遭到屠杀。这座城镇几乎成为了死城。而事后，王室又倡导大批移民进入这座城镇，并且修缮了原本遭到破坏的城墙，这座城镇才渐渐回复了活力。
这座城镇的城防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到达的时候，发现即使整座城被弃置，外城的城墙仍然完好，遭受到的破坏非常轻微。这在巨人肆虐的环境里简直是个奇迹。基本上一般的小城镇已经都是一片废墟了。
这座城镇的外城城墙非常高，足有十六七米，内部还有一道二十米高的城墙。最中心应该是当时城主居住的地方，还有一道城墙，高度至少有二十七八米。这在冷兵器时代简直是无法突破的，怪不得这座城镇作为当时的军事重镇名噪一时。而我们借助立体机动装置，进入城内简直是轻而易举。
在进入这座城后，我们简略查看了一下整座城的构造。这座城作为暂时休整的地方非常合适，但我心中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座城的格局也未免跟人类居住的三道城墙太相像了。
这次远征一共派出了一百余人，一部分的人被安排警戒，而不用担任警戒工作的人就呆在整座城的中心。安排好一切之后士兵们开始吃午餐。
午餐只是一些方便携带的干粮。利威尔不在，我们剩余四人围坐成一圈，开始嚼硬面包。说是面包，其实是面饼一类的食物，非常干硬。
转头，我无意间看到一名女性士兵倒了一杯水，把面包泡到水里，等面包软了些才细细吃了起来。我环视四周，有好几名女性士兵都是这样吃面包的。我挠了挠头，继续嚼着没泡过水的面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没有把自己当作女性那样来看待了。或许是上次回到墙内之后开始的吧。
干硬的面饼在吞咽的时候会造成消化道的不适，但吃下去却颇有饱腹感。我们一边吃着，一边闲扯。忽然离我们很近的韩吉班成员凑了过来。
聊了几句有的没的，洛马斯特忽然开口问道：“说到这次墙外远征，你们知不知道目的地到底是在哪里？”
我们俱都摇了摇头。洛马斯特奇道：“你们也不知道？我以为你们是特别作战班，至少会得到一点消息。”
我愣了一下，心道我们和其他士兵并没有任何不同。团长这次远征的路线图本在一开始就没有完全公布。而这一路上，他也是逐步通知大部队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这样虽然比较麻烦，但能够有效避免情报的泄露。说白了，团长必定是在怀疑队伍里有内奸。
而这次远征，团长的目的应该不是想要把内奸找出来。从他对情报的强力封锁来看，他只是想确保原定计划能够一步步推进。
正在我心里思考的同时，埃尔德反问道：“难道……大家都完全不了解计划吗？”
洛马斯特回答：“看样子的确是这样的，像我们这样的士兵都不了解，而上层应该会知道。”
“这么说……现在大家的心里都感到很疑惑吗？”
“恐怕是的。”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愣了一霎。忽然有一名士兵走了过来，问道：“这里有谁叫做佩特拉吗？”
我茫然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我就是。”
“团长有事情要找你。”
我跟着那名士兵，心里忖度着团长为何单独找我一个人。越想越是茫然，对团长的心思实在是拿捏不准。
那士兵带着我走到了一个房间门口，示意我进去。我推开门，团长正背对着门站在一扇窗前。他回头看见我，便在一张旧桌旁坐下，示意我坐到他对面。
我不明所以，但依然按照他的指示坐下。团长双手交叉，浅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佩特拉，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些事情。”
我点了点头。
“现在队伍里的士兵情绪怎么样？”
我想到刚才和韩吉班的谈话，回答道：“整体应该还好，但大家都对这次墙外远征的路线和目的感到疑惑。”
“是吗……”团长似乎在思忖着什么。尔后，他放下双手，直视着我的眼睛，忽然说道：“那接下来……你就把你对巨人的了解全部说出来吧。”
一瞬间，我的冷汗就冒了出来。团长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他为何会忽然这样问我？
我下意识地回答：“啊？”
团长并没有说话，但他的气势一瞬间爆发出来，我感觉自己完全处于团长的威压之下，腿一麻，差点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摔下去。团长是在怀疑什么？他不可能知道我是穿越过来的，所以他一定是在怀疑，我是内奸。
他已经知道我对巨人的理解异于常人，而他又一定在王都得到了人类巨人化的情报。在“正常的逻辑”内，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我是巨人阵营的内奸。
所以在这种时候，我唯一能洗清自己嫌疑的方法，也许就是将所有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
不，不可以。倘若团长已经打从心底认为我是内奸，那我就算说出所有知道的事情，恐怕也不会被相信。相反地，我反而坐实了内奸这一身份。而我说出的正确情报，反而会被团长理解为用来误导调查兵团的假情报。这样，情报和我本身都不会被信任。
半秒钟内，各种猜测已经在我心里闪过。而我想来想去，觉得就算危险，也只能把知道的情报全部说出来了。我无法反抗。团长既然能把我叫来，那就一定有把握在情势危急的时候把我格杀在这里。
我略略低了低头，刚想一口气把所有情报都说出来，忽然斜眼瞥见了团长的手。
他的手看上去很稳，但食指指尖却在轻轻叩着桌面。
我心里一下明朗：团长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原以为他已经知道关于我的事情，等着我坦白，但他的动作又分明证明了他还在思考。他怀疑我，但并没有确切证据。
团长的面部表情完美无缺，但这种极其细微的动作还是掩饰不住他内心真正的想法。要不是我下意识低了低头，我绝对没办法发现。
当下，我接着低头的动作深深吸了口气，表情有点凝重地回答道：“这个……我认为现在的巨人似乎跟人类的固有印象开始产生分歧。”
“哦？”团长挑了挑眉，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在上一次的墙外远征里，我对这一点的体会尤为明显。当我和塔丝、哈里发掉队的时候，我们在一座古堡里和巨人缠斗，当时的那批巨人行动很奇怪，我那时候得到结论，巨人也许是在试探我们。针对这个结论，我们设计逃离了古堡。最后的确是成功逃脱，但也并没有明确证据证明这一推测是正确的。”
“还有，在进入墙内的时候，追来的四只巨人，也令我感到非常奇怪。它们的身手较普通巨人敏捷得多。而且它们的攻击方式也非常奇特且厉害。”
团长沉默了片刻，说道：“那你从这些事情里看出什么了吗？”
“非常抱歉……并没有。”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原本以为巨人能够试探我们，但又没有确切证据证明这一点。因此，我也并不敢随意下结论。”
“嗯。”团长依旧盯着我，说道：“很感谢你提供的情报。我一直认为跟巨人做过几次近距离接触的你能够给我们提供更多的信息，果然如此。”
我稍稍点了点头，回答：“这是士兵的责任。”
在那之后团长又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便告诉我可以离开了。我离开后休息了片刻，然而刚才和团长的谈话却一直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
晚上轮到利威尔班担任警戒的工作。所谓警戒，也就是在最外沿的城墙上巡逻，随时戒备靠近的巨人。最外的城墙是三道墙中最矮的一座，但也有十六七米，寻常的巨人根本够不到墙头，而十多米的巨人也并非那么常见。所以这道城墙还是非常安全的。
城墙很宽，也非常结实。在巨人侵占玛丽亚之墙四年以来几乎没有多少破损，即便城墙内灌铸了铜铁等一类金属也是有可能的。我见过巨人的破坏力。当时和塔丝、哈里发躲在古堡内时，那古堡的墙可是十分钟不到就被巨人摧毁出一个大缺口。
今夜夜色暗沉，月光微弱，我们只得举着火把巡逻。若是普通的灯，则嫌光线太暗，幸而火把的光也不足以将远处的巨人引来。我们绕着城墙转了两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走着走着，我手中的火把忽然一下子熄灭，估计是烧完了。而君达的火把也快烧完了。我们并没有带多余的火把。走着走着，埃尔德忽然“咦”了一声，停住了脚步。我们回头看向他。他指着远处一块阴影问道：“那个是什么？”
奥路欧顺口回答道：“大概是柴堆。”
我也眯了眯眼望着那团阴影。光线太暗看不真切。我说道：“是柴堆吗？我看不太清楚。如果是的话倒可以用来做火把。我先过去看看。”说罢，我就朝着阴影的方向走去。
我走得越近，越感到奇怪，那阴影似乎在微微抖动。我一步步地走着，眼看已经快走到那阴影前面。我忽然听到了一阵“吧唧吧唧”的声音，紧接着的是一阵腥臭味。
我的脚步猛然停止，紧接着，那阴影一晃，赫然就是半张巨人的脸。
原来，当时我们看到的是巨人的后脑勺。
即使四周一片昏暗，我依然能看见巨人凸出的眼球泛着一丝微弱的冷光。我顿时浑身打了个冷战。几乎就在下一秒，那巨人的脸对着我猛冲过来，我能清晰地看到它口中的森森白牙。
幸亏我发现得早。我立刻用立体机动装置往后飞离。那巨人啃了个空，两排牙就在我鼻尖前面“呯”地合拢。我略略转头，看见地上横卧着半具尸体。
那是一名士兵。他的胸部以下已经被巨人吃掉了，睁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脸上一副不解与惊恐交织的神色。
那巨人见一击没有得手，并没有接着向我追过来，反而调转身躯隐入了黑暗之中。它方才一定是为了啃食这名士兵的尸体，才被我们发现的吧。这么说，它懂得要隐蔽行踪？我脑子“轰”地一声，不顾身后埃尔德他们的喊叫，立刻拔出刀追了上去。
如果说它是普通的无脑巨人，那它为何不受本能驱使反而懂得隐蔽行踪？如果说它是智慧种巨人，它又会吃人。我一时摸不透这只巨人到底是什么种类。也许是奇行种？但它又是怎样进入城内的？
我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也许这只巨人是进来刺探情报的。
假如是这样就不妙了。绝对不能让它逃脱。现在我们正在墙外远征，没有条件捕捉它进行研究，所以就只能把它杀掉。我心中杀意顿生，加快了速度。
那只巨人虽然一直以爬行的方式前进，但速度非常快。它一路上带倒不少小型房屋，尘烟四起，我的视线反而变得非常模糊。那巨人也许是故意的也不一定。我心中又惊又惧，巨人竟已达到这种程度了么？
面前又是一片烟尘。那巨人还在前面逃窜。我稍稍用手挡住脸，加快速度穿过这一片烟尘。就在我视线一下子清晰的时候，前面劲风一起，那只巨人忽然一个转身，朝着空中的我狠狠咬来。
我正加快速度，避无可避。眼见不出两秒，那巨人就足以将我齐腰咬断，情急之下我猛地掷出手里的刀。那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插在了巨人的脸上。
那巨人一抖，头稍抬高了一点，我收势不住，一下撞在了巨人的下巴上，随后往地上掉落。一触到地面，我立刻调整姿势往后飞去。那巨人竟晃了晃头，朝着我扑来。
这时候，埃尔德他们也赶了过来。他们手里还举着火把，我顿时感到眼前稍稍明亮。埃尔德他们喊着我的名字想过来帮忙。我心中一凛，叫到：“这东西交给我！你们快去看看有没有别的巨人！”
这时候那巨人已经朝我扑来，我一下来不及转换姿势。只听埃尔德喊了一声“接着！”我转头一看，他已把手里的火把掷了过来。那火把在空中，火焰已经快要熄灭。我忙接过火把，顺势扔进了巨人大张的嘴里。
一下子，那巨人的口腔便被烧焦，一阵难闻的焦味扑鼻而来。我听到身后风声，埃尔德他们已经离开去寻找有没有别的巨人。那只巨人猛然摇头，那火把被一下子吐了出来。它的脸就在我眼前，我趁机想要一刀砍下，没想到姿势没有用好，一下子便往下落去。
即使如此，我也还是砍进了巨人的肉里，并借着下落之势将那巨人开膛破肚。只听到几声闷响，那巨人腹中的东西已经掉了出来。那也许是刚才死去士兵的残肢吧。
趁着巨人受到重挫，我绕到它身后，对着它的后颈一刀砍下去。那巨人终于全身无力地倒在了底下。
我落在巨人散发着蒸汽的尸体上。巨人已死，我心中的杀气渐消，剩下的是浓郁的疑虑。
这只巨人比起所知的任何巨人都不同，且行动也非常敏捷，但却及不上智慧种巨人。它到底是什么？
这场战斗损毁了不少房屋，声音之大引来了许多士兵。那名死去士兵的上半身被巨人撞毁房屋的砖瓦埋住了。我去清理砖瓦，将死去士兵的遗体挖了出来。
那名士兵的眼睛依旧睁得很大。恐怕他到死也不相信为什么巨人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城内吧。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双眼合上。远处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是奥路欧。他看见我，就朝着我跑来。
“我们刚才又发现了一头巨人，已经把它消灭掉了。”
我心中一紧。果然还有别的巨人。
“另外……”奥路欧忽然有点吞吞吐吐。我不由得一愣。他拉住我的手臂，道：“我们到一旁说吧。”
我转头看了看其他聚拢来的士兵，还是依言跟着他绕过街道的拐角。
直到确信说话不会被听到，奥路欧才紧张地对我说道：“刚才我们想把这件事汇报给团长，但团长却不在，到处都找遍了，可是就是找不到。”
我一愣，心里顿时涌起一阵寒意：“你的意思是……”
奥路欧犹豫了很久，终于说出了那句我不愿意听到的话：“团长失踪了。”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