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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章 五十七

作者:南风暖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6:11

初夏凉风习习,光斑透过浓密枝叶洒下星星点点,风来舞动如一簇簇花火。怀孕嗜睡的穆荑在树荫底下的藤椅上睡着了,朦胧中看到小凉朝她走来……

她穿着她最喜欢的蝶戏团花圆领长袍,□百褶裙,云头屐上绣着牡丹,她是那么喜欢花朵,生命灿烂恣意如牡丹,然而也戛然而止在最美丽的年华。

“穆荑,我陪你坐一会儿吧!”她欢快地坐在藤椅右旁的长条石凳上,双手撑在身侧,微微耸肩仰头看光斑曜日,带笑的侧颜明眸皓齿,薄薄雪肤微透红晕,她是那么地美好,永远停留在十八岁活泼可爱的年纪,不管旁人如何老去,她永远是那个小凉,没有任何改变。

穆荑颤抖地坐起,不可置信地伸手拉住她的左手:“小凉?”

小凉转头望着她,仍是笑得灿烂,眉眼弯弯似一对月牙,声音清脆道:“穆荑,你说阿鱼哥是我的是么?”

“是……他是你的,便永远是你的!”

“你不难过么?”

“曾经难过,但我不怪你,如今他已经是你的!”穆荑想安慰她,努力地笑着。

“穆荑,对不起,我一直很想对你说这句话。”小凉低下头。

“小凉,你过得好么?”

小凉微微摇头,眼里水光闪耀,“穆荑,我一直怀念水家村的那段日子,可是我看不到穆叔叔,看不到大牛,更看不到你和阿鱼哥,我是如此怀念当年时光,我亦如此地寂寞,我想把阿鱼哥带走,可以么?”

“小凉?”

小凉渐渐消失了,穆荑掌心的温度流失,最终抓不住小凉的手,徒劳握住一缕清风。

“小凉!”穆荑惊呼而起,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午后炎炎,蝉已清鸣,她倚靠藤椅躺着的背后渗出一层薄汗,一旁长条石凳上遗落了一朵紫薇花,蝴蝶煽着翅膀叮在花头上,风一吹,又扑棱翅膀飞走了。

紫薇花,也许是她上头的紫薇树遗落下来的,穆荑捡起,才明白刚才自己做了一个梦。

原来,她已经这么多年没见着小凉了,五年了!她也这么多年没回到水家村了,八年了!

记忆是树,长在心的土壤,随着年轮增长不断长大,也许改变了最初的模样,但它永远深扎在心底。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当初的一个印记,摘下枝叶,她看到了那群孩子,看到父亲的笑脸,还有阿鱼哥和小凉……

犹记得她与萧揽独自上山挖野菜,那会儿他坐在地上,迎着日光眯眼问她:“小芍,待回了京里,我恢复身份,你想要什么?”

她背着篓子趴在草地上卖力寻找野菜,一门心思扑在野菜上了,头也不抬道:“我想给阿爹买许多许多野菜,这样他就不饿着了。”

萧揽忍俊不禁,“待回了京里,我们就不吃野菜了。”

她抬头疑惑地问他:“那吃什么?”

他笑笑,“小芍,我想给你最好的,你想要什么?”

她歪着头盯着白云想了想,摇摇头。

萧揽问她:“你想要什么?”

“我没想好。”

“唔……那要不要阿鱼哥一直陪着你?”

她眸光狡黠一转,知道他是逗她,撅着嘴一笑,故意说道:“我没想好呢,岂能这么容易!”

“好,那等你想好了告诉阿鱼哥吧,阿鱼哥一定你办到!”

“真的么?”

“真的!”

这是哪一年的记忆了?九岁,十岁?还是更大些,或者更小些?穆荑记不清了。

原来随着树的增长,枝叶增多,许多记忆混杂在一起便无法辨清年月了,甚至有些记忆随风凋零了,而有些又生长出来,到最后她也不记得这一生中她保留了多少记忆,但总有那么一两件是让她刻苦铭心吧!

穆荑似乎没有开口向晋王索求任何一件事,即便八年前她也保持沉默,然而前几日的离别他是要偿还对她的承诺么?

他想要给她最好的,然而什么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沈择青走进庭院中,一身墨蓝锦衣,暗影中一看似乎没有纹彩,十分低调,然而走到阳光底下,那银丝走线的飞鸟云纹便十分明显了,熠熠生辉,极致好看。这衣服还是穆荑亲选了不了给他裁缝的,沈择青当时还笑她:“原来娘子是这般心思?”

“什么心思?”

“热在心里,冷在外表!”

穆荑便暗暗嗔了他一眼。她是真的热在心里冷在外表么?有时候她也莫不清楚自己的性子了,是随着年华沉淀,还是一如既往地如此?

沈择青坐在穆荑身旁的长条石椅上,穆荑撑着藤椅扶手坐起,沈择青见她身子笨重,伸手搭了她一把,穆荑推手道:“别,你还伤着,小心撕了伤口!”

沈择青笑笑,并不是很在乎。

穆荑道:“你怎么来了,你有伤在身,应该歇着!蓝小姐呢?”

沈择青眉眼倏忽地忧郁了一下,伸手抹了抹她眼角的眼泪。

穆荑才惊觉自己哭了,然而她也并未流泪,只是凝结在眼底而已,被沈择青一抹反而湿润了。她低头以手绢拭了拭,生怕沈择青问起,倍觉尴尬,然而沈择青只是轻叹一声:“蓝小姐走了,我这伤只伤及表肤,不碍事,也总不能一直在床上躺着。”

“你心口的伤刚刚愈合,切莫再裂开了!”穆荑关心他。

沈择青伸手召唤她:“静女,可否坐到我身旁?”

穆荑起身离开藤椅,随他坐在长条石凳上。沈择青单手拥住她,令他靠到自己肩头,“与你在一起,我十分开心,有你在身旁,我便十分安定……然而静女,你可是为晋王伤心?”

穆荑平静的心湖似被石头惊起涟漪,抬头欲解释:“阿木……”

“我明白的,我能体谅你的心境!”阿木阻止她,笑容安然,“静女,我即将上京了,你放心,我会与明远侯想办法救出他的!”

“你要上京?”穆荑担心,拉着他的手道,“不不,我更担心你的安危,你的伤还没好……”穆荑紧张地握住他的手。

“静女,我也不想欠他的!”沈择青低头,平素温柔的他难得露出坚定不容改变的神情,“你是我的妻,你我之事自己承担,又何须晋王担待呢?”

原来阿木吃味了,穆荑自省,恐怕自己的言行令阿木伤心了,他虽不介意她与晋王有一段过往,可若她的情绪被晋王左右了阿木也会伤心。她拉着他的手道:“阿木,我对你的情,和与晋王的幼时情谊是不同的,往后,我生命中只有你,希望你明白!”

“我明白!”

“如今我对他……只有愧疚,我不想欠他的,不希望他因我而怎样!”

“是,因此我会想办法救他。”

“他会没事么?”

“我尽力!”

清风中飘荡夏的炎热,卷走了摊在石椅上的紫薇花,它走了,又有新的花瓣落下,这里不缺紫薇花,即便每一朵花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也稍纵即逝不留痕迹。芳香中,穆荑溢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沈择青当日即上了京里,因为不是打仗,穆荑倒还放心他的伤势,然而即便多么放心,也不能完全安定松口吧!

她在狭小的院中踱步,守着一角安隅期盼鼓舞人心的消息,日升月落,昼夜交替,看着沙漏流逝,日晷偏移,也不知道等了多少日,最终等来了一旨诏书。

公公念罢圣旨,乃是宣穆荑入宫觐见。

沈择青的心腹手下前来送驾,趁无人之时,他低声对穆荑道:“夫人,您且放心去吧,将军在京里等着您!”

穆荑道:“京里如今是什么状况?”

那手下只是轻叹一声,低头道:“将军与明远侯皆无障。”

穆荑还欲多问,后来不再问了,她随送驾的马车去了京里,直接入皇宫觐见。沈择青和明远侯未曾接待,她直接入了皇宫,见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之时,穆荑觉得许多心态皆与之前不同了,也不过半年而已,半年,便有沧海桑田的炎凉之感。

犹记得她初见皇帝时是在八年前,那会儿阿鱼哥与她初回京城,皇帝已经登基了,亲自在朱雀门迎接她的父亲与阿鱼哥回朝,他当时服帝冕,衮龙朝服十二章纹走绣,耀眼得似天边的太阳。而阿鱼哥仍是一身布衣,因连日赶路风尘仆仆,面染尘霜,与他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她以为那般高高在上的人应当庄重威严,负手挺立安然享受万人朝拜,可是他忽然从座椅上飞奔下来,亲自抱住了一身汗臭的阿鱼哥,流着泪说:“阿揽,你总算回来了!”

她在一旁与小凉对视一眼,无知且单纯地笑着,心想这位帝王好像不一样,与父亲所说的完全不同,全然无架子,他待阿鱼哥非常好呢,可又知道这样真情流露感人肺腑的皮囊下,藏的竟是一颗这样深沉的帝王心!

帝王负手而立,淡淡俯视跪拜低头的穆荑,也不与她多话,只是冷淡吩咐:“你去看看阿揽吧,朕答应了的事便答应了,不会违背!”

穆荑抬首望着他,皇帝没有解释,负手离开书案走出去了,可是行到一半又停下脚步。穆荑以为他还有什么话吩咐,谁知他只是轻叹一声,便大步离去,不再回头。

于是穆荑所有的疑问都只藏到了心底,大总管请穆荑出了御书房,送上步辇,亲自带她到晋王所在的景阳宫。

一切,与穆荑想象的十分不同,这里十分安逸,十分美好,似乎完全没有她想象的悲伤与纷争。

几名宫人伴着皇帝的小皇子在殿外玩耍。萧家自仁宗皇帝起便子息单薄,先帝与薄皇后孕有升平长公主之后,隔十年才孕有太子,后来又陆陆续续生养了几位皇子,可最除却死去的太子和在薄氏掌政期间暴薨的幼主,如今终存活下来的只有今上与晋王,还有四皇子而已。

四皇子年少尚未婚假,晋王只有两位小姐和一位公子,今上更是子息单薄,原先也生养了几个皇子公主,可也全因各种原因早夭了,如今居然只剩下了这么一位小皇子。

小皇子蒙着眼睛捉迷藏,最终抓不住他竟然摘下眼布哭了,朝着晋王的方向喊:“皇叔,皇叔,她们欺负我!”

晋王坐在树底下喝茶,起身走过去抱起他笑哄着:“宇儿乖,宇儿乖,不哭不哭!”

周围宫人跪了一地,晋王抬手让他们都走了,他独自抱着小皇子坐在树底下喂他糕点。可惜总有一两个碍眼的宫人非要上前试吃之后才给小皇子吃下,他们看待晋王的眼神似乎防狼一样,晋王也不在乎,他们怎么立的规矩便怎么来吧。

也许人活到一定年岁或经历世事之后便看得淡了,许多无礼之事在眼前瞟过也都是风过无痕,不会计较也不在乎。

据穆荑所知,晋王对小皇子十分疼爱,他与府中的女人逢场作戏,对已经出生的三个孩儿不咸不淡,可对待这位同胞哥哥所出的,视为掌上明珠的小皇子乃是疼爱至极,小皇子也乐于与晋王亲近。

穆荑上前,小皇子瞪着大眼睛望着她,以至于晋王喂的糕点都掉落在锦袍上,晋王弹了弹衣袍上的饼屑,方要嗔他,谁知小皇子指着穆荑咯咯地笑。晋王抬头,便看到了穆荑,逆着光他的眼睛微眯,蕴含秋水,英眉俏目俊美如画,他淡淡一笑:“你来了!”

“是,我来了!”

宫人把小皇子带走了,那随侍小皇子的太监明显松了一口气,穆荑看在眼里,晋王却朗月清风全然不介意,坦荡走回殿中,穆荑跟随进去。他走到东殿坐在窗前的罗汉床上,靠墙倚榻,姿态随意。

穆荑极少见他这般放松,跟随他一起,隔着桌案落座。

晋王自斟了一杯茶,同时也将给穆荑满上,穆荑伸手阻拦他,“我来吧!”

晋王也不与她计较,松了手任由她倒茶,他则嘴角带笑,静静地打量她。

日落西斜,霞光从窗台洒入,为他们镀上一层金红的光,桌上杯盏也被拉长影子,斜影逶迤桌案,投映罗汉床上。这氛围太过静谧,静谧得太过美好,以至于穆荑觉得不真实,连晋王饮茶的动作都洒脱得不似平时的他。

穆荑望着晋王,觉得他脸上有淡然的神采,说不清道不明,也许这几日他在蜕变,洒脱恣意,不再执拗顽固,也许他已经放下了很多东西。

“不问问我这阵子发生了什么?”晋王放下杯盏之后勾唇笑道。

“发生了什么?”穆荑顺着他的话题问。

“你想先听哪一个?”

穆荑默然不应。

晋王低头自嘲一笑,“算了,还是顺应你的心意先说说沈择青吧,他没事,你可以放心了,不过,他须得上交兵符,辞官归隐,这是不是……于你而言便是最好的结果呢?”

穆荑微垂眼帘盯着霞光下杯盏的斜影,又望着他:“那你呢?”

“我没事,只不过将来不再踏足京城,在晋地偏安养老,真正做个……闲散王爷!”

“你开心么?”

晋王嘴角勾起若有似无地笑,怅然喟叹:“事到如今,无所谓开心与否,人生如此,足矣。”他忽然想喝酒,招苏公公去备酒。苏公公应一声便跑出去了。

许久没见到苏公公,穆荑发觉苏公公好像也不一样了,到底这几日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变了。穆荑问晋王:“明远侯与蓝小姐……”

“他们没事,不过蓝氏一族也无心立足朝堂了!”他嘴角露出薄凉讽刺的笑。

所有人都没事,所有人皆活着,也许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可为何穆荑仍是察觉出淡淡的忧伤,到底为何如此?

苏公公送上了酒,晋王直接对着酒壶子喝了,他仰头,金光下轮廓流畅,酒水沿着他的喉结滚落,染湿衣襟,他眉头皱起,也许被激烈的酒水呛着了,可姿态仍是十分潇洒。

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亦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饮了半壶酒,晋王把酒壶子搁在桌案上,开始掩嘴咳嗽。苏公公着急上前问:“王爷!”

晋王蹙着眉,眼眸绯红,可忽然笑道:“好酒!”

苏公公欲言又止,眸光闪闪,最终默默递上手绢安然退下。

“这样的结果,都是你争取来的么?你怎么说服陛下?”穆荑问他。

“我与他手足兄弟,他曾经答应母妃,又如何肯伤我呢?”

“那阿木与明远侯?”

晋王淡淡一笑,伸手捂着嘴,悠然望着远方,也许是喝酒的缘故,声音有些沙哑:“小芍,我昨夜梦到了穆叔叔和小凉,穆叔叔仍是当初的模样,呵呵地笑着,慈祥不变,可小凉却转身走了……这五年来小凉从不入我梦,我快忘记她的模样了,只记得她唱的《扬州慢》,悠扬婉转,极致好听,小芍,你能唱给我听听么?”

穆荑本关系沈择青与明远侯,见他低声邀请,便收住了话,没有犹豫,柔声轻启慢慢地唱:“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这是穆荑第一次完整地唱,不带任何杂念,只是专心致志地怀念小凉的声调,亦或者是怀念幼年三人相处的情景。唱罢,她看着晋王,见他倚塌养神,似乎睡着了。

而候在殿角的苏公公竟然擦了擦眼泪。苏公公望着晋王,见晋王一动不动,忽然上前他:“王爷?王爷!”声音竟然有几分紧张。

晋王动了动,未睁眼,蹙眉笑道:“这酒甚烈,喝了两口,伴随小芍和小凉的歌声,我竟要睡着了!”

穆荑此时觉得晋王可怜,不管这八年如何,只要最后他们的情谊还在,她仍认他一声阿鱼哥的。她轻声劝他:“待回了晋地,阿鱼哥善待盈侧妃和两位夫人好好开始吧!小芍愿与阿鱼哥一笑泯恩仇,天长水阔,他日相见,剪烛而谈,我们仍是兄妹!”

晋王微微睁眼,透过浓密的长睫望着她,金光下眼波溢着流光,璀璨如宝石,他勾唇沙哑笑道:“小芍,你还记得十一岁之时我曾答应你一件事?你想好了要什么么?”

原来是十一岁,她不记得了,他却还记得很清楚。

晋王见她不答,轻声道:“没关系,阿鱼哥替你想好了……我忽悠想吃柿子,你可否为我摘两颗柿子?”

“柿子?”

苏公公低声提醒:“王爷回京之时也在宫里种了一棵柿子树,就在景阳宫附近,只不过比姑姑在王府里种下的晚了一年,今年是第一批结果!”

穆荑略感意外,但还是应了他的邀请,起身前去。

晋王忽然道:“小芍,我会先你和沈择青离开京城,天长水阔,便不送你了,你们好好保重!”

“先吃了柿子再道别吧!”穆荑淡然回应,虽然停下脚步可没有回头,又继续走了出去。

晋王只是笑笑,慢慢闭了眼,眼角盈着的泪落下。

宫里的柿子树毕竟经过园令照料,比她在王府里种的生长得好多了,日已坠西山,仰头一望,枝繁叶茂的柿子树几乎融入暗沉无边的天际中,苍穹万里无云,愈发显得柿树高大,上头挂着一颗颗黄橙橙的柿果儿也遥不可及起来。

景阳宫是先贵妃住处,贵妃薨逝之后便闲置下来了,但毕竟是皇上与晋王生母的寝殿,此殿还是由专人掌管,保存完好。晋王每次入宫,总喜欢到此处看一看,如今软禁在此,倒也满足了思母之苦,因为回了封地以后,他便再也没有机会入住景阳宫探望母亲了,也许这几日他也相当满足吧!

晋王仍是孝顺重情的阿鱼哥,她很庆幸,这些年不论身份如何改变,不论发生了什么,他的初衷未改!

穆荑命宫人摘了柿子之后往回走,夜幕降临,宫内已经掌灯,夜风凉如血,刮过树梢如泣如慕,殿角珠帘轻摇,折射璀璨宫灯,四周帘幔飞腾而起,迷蒙了一室的奢华。

穆荑走进去,看到跪了一地的宫人磕头痛哭,苏公公立在一旁,似乎早已等候她回来,脚趋几步上前,老泪纵横道:“穆姑姑,王爷在你来之前已经饮下御赐毒酒,王爷……宾天了!”

穆荑转头望着罗汉榻上的人,他平躺着,双手交握搁在腹上,神态安详,嘴角似乎还挂着很淡的笑。九章朝服,威严梁冠,他第一次试穿朝服之时,曾在她和小凉面前显摆:“看,阿鱼哥可还是田埂上,满身乡土气息的阿鱼哥?”

她和小凉相视一眼,故意逗他:“十几年的姿势改变不了,阿鱼哥一走路就露了形!”

“谁说阿鱼哥不像王爷,看,威风不威风?”他大摇大摆地走着,可稍不留意,就差点被椅子绊倒,惹来她和小凉一阵窃笑。

“你们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当真笑得没边没形,可还是姑娘家?尤其是小芍,你好歹是将军府的大小姐!”

“阿鱼哥,比起担心我们,你先练练自己的仪态吧!”她嗔斥他。

这段记忆她都快忘记了,因为龙子毕竟是龙子,蒙尘落寇十年亦无法改变矜贵血统,不出一月他便已经学出了王爷的架子,而她和小凉,也在积极努力学习规矩,当年他们是那么期盼回京城啊,籍以摆脱疾苦日子,可如今,她是多么地怀念那段苦日子,多么地厌恶京城!

小凉毕竟带走了阿鱼哥,小凉寂寞了,终于与阿鱼哥永远在一起。他们都走了,死在京城的牢笼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涌上心头,穆荑双手颤抖,再也无法握住那两只柿子,任其颓然滚落在地。

58

史官记:帝赏花龙首山失踪,晋王拥兵自重,杀薄太后自立。帝复归,晋王愧于谋逆罪行,服毒死于景阳宫。帝宽厚,追封亲王,以国礼厚葬,并辍朝三日以示哀悼,百官莫不感帝之仁。

晋王在王府中停灵七日,朝中上下莫不前来哀悼,只因皇帝亲自坐镇,在府中守了三日,亲自看着宫人替晋王洗漱更衣,亲自看着宫人扶晋王装棺封殓,又看着百官前来哭灵两日才痛哭晕倒,体力不支,让随侍公公扶着回去。

穆荑见到晋王的最后一面乃是在景阳宫中,那会儿他刚刚宾天,血液温热,面色如常,不知者恐怕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再见到他时他已经装棺入殓了,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具厚重的棺材,和满堂满室的幡旗白布。

他死了,但他在穆荑心里只是睡着了,因为她看到他的最后一面还是鲜活的,没有面色苍白唇色发紫,没有肢体僵硬冰冷如干,她感受不到他的腐朽腥臭,也看不到他辗落成泥,最终只剩一抔黄土……他在她心里永远是最鲜活的面孔。

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结果,她可以认为他只是睡着了,睡在那一具棺木里,可能他睡的时间比常人就一些,长长久久睡了一辈子,但是以后,他们总还有相见的时候。

再度见面,剪烛西窗,秉烛夜谈,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一笑泯恩仇了,再回忆此生的起起落落,恩怨情仇,也不过是个笑话,往事随烟散,他们可以更好地过下辈子。是么,阿鱼哥?

穆荑望着棺木,好像在向他质问,风来掀起一室幡帐,门前挂铃叮咚作响,她好像看到他坐在正堂上,自沏了茶慢饮着,回头望她:“契约到期了,你打算离开王府是么?”

又好像他回京封王,第一次领了赏赐便亲自送来她府上,人前还能端方自若,负手摆架子,一到她后院屏退所有人,立刻奔进来呼喊:“小芍,小芍,你看看我今天从宫里领了什么,我给你带来十三岁生日时你最想要的宝贝来了!”

还有十二岁的他在月下的旷野里拉着她的手:“芍药,我以后想娶你!”

这一室的风声乃是他对她的回应,还是掀起她的回忆?

最后一日,乃是出殡当日,皇帝再次前来,亲手扶着晋王的棺木,手在落钉之处慢慢抚摸,看那劈木而入,深钻于楠木之中无法拔起的钉铆,想着晋王躺在棺中再也不起,又再一次痛哭,口呼晋王的小名,在场官员无不感动落泪。

司仪念罢悼词,起棺出殡,幡旗十里,送葬之队从晋王府延绵至京城门口,哭声弥漫京城,可谓隆盛而壮观。晋王府小公子虽只有三岁,便要被苏公公抱在怀,亲手扶着晋王棺木送葬了,他一脸年幼无知,时不时回头看着盈侧妃,也许弱小的他眼里还不知送葬是什么含义。皇帝看罢心酸叹息,当即下旨封小公子承袭晋王爵位,为晋王延后。

穆荑觉得,这是皇帝做的最有人情味的一件事了,当然,只此一件。

史官还要在旁摸着眼泪记下一笔:帝甚宽厚!

晋王下葬当日,也是小凉的忌日,穆荑没法前去骊山祭奠小凉,当夜上了两柱香,她不知要怎么告诉小凉今日的情况,但也许小凉已经和阿鱼哥团聚了吧,又何须她告知?

穆荑沉默地坐在庭院中对月幽思,回忆起今生起起伏伏。她不知她是否哭过,也许流过眼泪,也许没有哭过,在她心里,阿鱼哥只是睡着了,真的只是睡着了啊!

翌日穆荑病倒了,昏昏沉沉躺了五日,最终清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沈择青坐在床边,趴在她的被褥上。她一动他便醒过来,面容憔悴,双眼绯红布满血丝,他握着她的手亲昵地贴附自己的脸面:“你总算是醒了,再不醒我都担心你和孩子皆保不住。”

“阿木,对不起。”她道歉,声音沙哑文弱,出乎她的意料。

阿木摸了摸她的眼泪,亲吻她的手背道:“别再哭了,你还有我,还有我啊,静女!”

她一怔,直到感觉双眸湿热肿胀,她才知道自己哭过了。原来,她只在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哭泣,她以为她足够坚强,却不想在她只是伪装强韧的瓷瓶,风一吹就倒了,摔得粉碎,她比她想象中的脆弱得多。

晋王的死在她心里烙了很深的一道殇,比之父亲和小凉的死更令她难过。他以他的死成全了她,他以他的死放了她和阿木的自由,他更以他的死实现了之前对她的承诺。八年前他辜负了她,八年后,他终是偿还了这一债。

她早该想到昌州城的那一个傍晚他已经一心求死,这一世皇权对他并不重要,手足之情对他也不是最最重要的,他最重要的是想得到她,然而她已经离她而去。

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感情对他而言才是天地。不论母妃的死、穆叔叔的死、小凉的死还是皇帝的背叛都在他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而坚守十几年的感情毫无结果更令他耿耿于怀,他寻不到自己的价值,因此终于洒脱求死。

昌州城那一吻便是他向她下定了决心,可惜她浑然不觉。景阳宫内最后一面,他便是向她最后告别,她亦没有多想。也许他想最后一刻也见到她,可最终还是没法忍受哭哭啼啼的离别场景,因此以吃柿子之后把她支开了,最终安静地死去。他终于以他认为完整地姿势偿还了对她的亏欠,也终于潇洒地和她告别。

他解脱了,可她却永远记住了他死前的最后一刻!

沈择青握住她的手道:“我辞官了。等你身子好些我们便离开京城。”

“我们……去哪里?”穆荑眼中有泪,可她却没有悲伤的情绪,她知道她难过,可没法做出哭哭啼啼之状,她麻木了,做不出大喜大悲的反应,这是不是另一种意义的死亡?

沈择青心痛地扶起她,让她倚靠到自己胸膛,双手圈着她,拉着她的手抚摸她已经隆起的肚子,低声道:“回水家村,去你最想去的地方。静女,我会让你过得更好,我会让你全然忘记他!”

“阿木,我心里只有你。”

“静女,我心里一直只有你!”他的大掌抚摸过她的腹部,“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以后我心里只有你们两啊!”

穆荑叹息。

沈择青辞官了,他上交了所有兵权,包括东吴王室的兵权,皇帝已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他。

辞别当日,明远侯送行,明远侯捋髭须笑道:“你们走吧,京里有我,一切安稳。”

沈择青拱手:“钱蓝两姓世代至交,虽然中途曾有恩怨,可也恩债相互抵消,家父不曾计较,我亦不计,这段时日感激侯爷相救相助,您仍是沈某的长辈,请受沈某一拜。”

明远侯刚要伸手,沈择青已经深鞠躬大拜,明远侯便也作罢了,看着他大拜之后,他叹息:“走吧,走吧,若无事,京里不回来也罢!但……老夫却还是私心地希望你们回来呢,若将来能回来看看也好……”明远侯似乎话中有话,微微叹息。

沈择青道:“时日成熟,或者将来有机会定会回来,然而内子喜欢游山玩水,过惯闲云野鹤的生活,沈某也是尊重内子之意。”

穆荑道:“侯爷不打算离开京城?”

“京里……老夫还有一件事要办,也是完成王爷未竟之业。”顿了一下,明远侯又补充道,“应该是先帝未竟之业。老夫年过知天命之龄,此生还不知有多少时日了,当年答应先帝的事竟然未达成,如今无论如何也要 办妥了才有颜面见先帝!”

穆荑想问,又不好多问。

明远侯摆手道:“走吧,走吧!还是不要再回来了,恐怕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明远侯心态复杂,话也矛盾,最后深深一叹。

穆荑和沈择青再三拜别,最终上了马车走了。

晨光中,他们的马车渐行渐远,留下常常的轨迹,单车只马,两个人,没有任何累赘。

穆荑回望京城,见高大的城门渐行渐远,也越来越矮,吞入漫天的黄土荒草中,明远侯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远远地望着,身影被拉得老长,他捋髭须临风而笑,衣袂飘扬,即将羽化登仙一般。

他的身后“哒哒哒”传来几声马蹄,枣红汗血宝马,坐上白衣女子英姿飒爽,裙带发丝长长地飞舞,不正是蓝小姐是谁?她骑马奔至明远侯身边便也停止了脚步,远远地望着,两人一马,并身后明远侯的坐骑,渐渐缩小成一个点,与城门消失在白云透亮,湛蓝深邃的苍穹中。

京城,她来过,又走了,有得有失,有遗憾有感动,也许在她人生的岁月里这八年只是小小的一个点,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她又有多少深刻的记忆?

可她毕竟来过了……阿鱼哥也来过了,小凉也来过了,父亲也来过了,后来,他们都睡在了京里,也睡在了她的心里。

穆荑放下帘幔回过头,注视着前面驱车的沈择青,以后她只看沈择青,她的夫,她的未出世的孩子的父亲,以后她眼里只有他!

三年后。

一场春雨萧萧打落春芽,京城街巷里的槐花刚刚吐出新蕊,小皇子萧文宇忽然病重不治,卒于宫中。萧家子嗣多薄弱,这已经是今上的第五个孩子病身早夭,再加这几年后妃一直无所出,至此,皇帝无子嗣。

帝悲痛,辍朝三日,戒斋五日以示哀悼。

又两年,皇帝领百官于龙首山狩猎,不幸坠崖而亡。此次是真正坠崖而亡,因为禁军已在山崖底下搜出了皇帝的尸体。

帝逝,百姓哭,朝野大乱。因为景宣帝无子嗣,顾丞相欲推景宣帝之四弟楚王继位,然而天下舆论起,有说景宣帝之位来路不正统,乃是薄太后篡改遗照而来。当年文昭皇帝给二三皇子取名萧昀、萧揽,乃是有意传位晋王。如今景宣帝已薨,又无子嗣,本该传位晋王之子——如今的晋王。

顾丞相力压舆论,然而明远侯以己之兵权拥护年幼的晋王继位,是为史称的颖桓帝,改年号绥和。八年后,顾丞相造反,被杀,从此朝堂上再无薄顾党派之争。

新帝年少有为,革除弊制,推新政,用寒庶,朝堂上白衣卿相与矜贵清流分庭抗礼,政清人和,天下大治,有中兴之势。

新帝在明远侯力挺之下,排除众议,替其父晋王和当年护送晋王有功的穆耘将军平反,追功德修陵墓,至此,十几年的恩恩怨怨落土为定。

…… ……

绥和八年,水家村。

田野里牛声哞哞,放牛的娃儿们拿着狗尾巴草相互挥舞嬉戏,笑声时不时传来,响彻山野。一条小溪盘旋田埂蜿蜒而下,岸上青青草,水中鱼儿游,几名妇人正蹲在溪边就着几块大石头拍打衣服。

“钱家大嫂,昨日你给我娃儿的点心怪好吃的咧,面料里加了什么这么香,让他吃过之后一整夜都在流口水,这不,今早催我给他做,可哪里做出你的味道。”

穆荑把衣服翻滚过后,抬手擦了擦汗道:“哦,昨日外子打鱼回来,攒了些鱼蛋,我见扔了怪可惜,便炒香了揉碎,掺进面粉中做点心,我那两个小儿尝过之后觉得不错,四处兜给小伙伴们吃呢,你那小儿大概那时候吃上的。”

“难怪,你手可真是巧,不仅菜烧得好,做点心也自有一绝,往后我可要跟你学了!不然我那小儿可天天跑你家里去,都不舍得回来!”

穆荑笑笑,揉着衣服到:“我这些手艺还不都在水家村里学的!当年还不是七大姑八大婶地教,教完了我到外地以融合,再回来,你们反而说奇特了。”

“我听说你原先是外乡人,小时候搬来水家村,后来又走了,后来又回来了。我嫁来这儿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穆荑点头:“是真的。”

“我看大嫂举止不凡,大嫂的夫君更是一表人才,明显是人中龙凤啊,你们懂的规矩也多,好像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哎?前不久不是放榜宣传陛下为他的父亲前晋王,和护送前晋王有功的穆耘大将军平反身世了么?我听说大嫂的父亲也叫穆耘,大嫂该不会跟那追封平反的穆耘大将军有关系吧?”

穆荑一愣,笑笑:“刘家妹子你可真是想多了,我若真有这么高贵的身份,还在这儿洗衣服?我那两娃儿还在田埂里放牛?”

“也是呢!”刘家的媳妇儿兀自点头,也觉得不可能。

这时候田埂上传来一声呼喊:“久久婶婶,久久婶婶,久久把他妹妹弄哭了!”

穆荑一听,见衣服也快洗完了,加快速度拧干衣裳放盆里,收拾锤棒,跟刘佳妹子道别一声,便抱着木盆往田埂上走。

大牛的大儿子、二儿子皆已成年分家了,两个女儿也都嫁人了,还剩下个十四岁的小子和十岁的小女儿,最喜欢带她家的钱合和钱意玩儿。

如今是绥和八年,距离穆荑离开京城已经十三年了,她家的小久久也十三岁了,后来她和沈择青又再生了一儿一女,女儿十岁,小儿子六岁,她出来洗衣裳不便,沈择青又外出营生,大儿子有主见整天往外跑靠不住,她便让女儿钱意管着小儿子,谁知钱意怎么跑来田埂上跟她哥哥闹腾了,那小儿子怎么办?

跟随大牛的小儿子到田埂上把闹别扭的兄妹问一遍,又关心小儿子的安危以后,穆荑才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这算是哪门子事啊!前阵子钱合听他父亲讲兵书,听了一段三国诸葛亮造木马流车的故事便心驰神往,开始与大牛的小儿子鼓捣了一个月,据说鼓捣出了个玩意儿,什么样子他也从不让人瞧,他妹妹好奇得很,想着法子要看哥哥的木马流车,钱合说没造好不给她看,钱意今日便趁钱合不在偷偷摸摸地看了,看也就罢了,还不小心弄坏了,她收拾不好,也不敢隐瞒,哭着抱木马流车来给哥哥道歉,结果钱合上火呀,便跟他妹妹闹矛盾了。

穆荑觉得大儿子的行为不对,妹妹倒还算个有担当的,便把大儿子训一遍,大儿子气得跑了,妹妹也哭了。晚上穆荑把事情告诉沈择青。

沈择青这几日都与大牛外出打鱼,水家村靠海,绕过一座山头便是海岸,水家村许多人也都靠打鱼为生。许是被大海的宽阔熏得越发淡定从容,沈择青听罢只是笑笑,“久久已经长大了,十三岁的少年已算是半个男儿,况且他平日里又十分有主见,定然顾忌颜面,也不该当着这么多小伙们的面前训他,你若能私下疏导,他未必不肯原谅妹妹。”

穆荑让沈择青去教导。晚膳过后,日斜西山,父子两坐在院中高高的草垛上,下头穆荑领着小儿子、钱意洒苞谷喂小鸡啄食,母鸡带着小鸡叽叽喳喳走过,步态安逸。穆荑抬头 便看到一大一小父子两,逆着光,身模糊而高大。也不知沈择青给钱合说了什么,钱合忽然哈哈的笑。变声期的少年,笑的时候发出公鸭嗓音,令穆荑忍俊不禁,钱意和小儿子也跟着大笑。

这个景象令穆荑想起了以前,草垛上一大一小的男人似乎与二十几年前水家村的某个场景重叠,同样是村尾,同样傍着高大的柿子树,同样是这么小的院落……母鸡领小鸡啄食走过,她和小凉撒谷喂小鸡,父亲提了一壶酒唤阿鱼哥坐上草垛顶端,两人开始谈天说地,变声期的阿鱼哥时而发出鬼怪的笑声。

这样的梦她有好多年没看到了,记忆的树常换常新,许多叶子飘黄零落,跌入土壤,渐渐地她都忘记了。偶然想起,好像只在昨日,又好像一眼万年。

穆荑察觉沈择青望着她,虽然逆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然而多年养成的默契与感情仍让她确定他望着他。

穆荑回视,淡淡一笑。金光镀上她的脸,掩藏了鬓角滋长的几根白发,她眯着眼,水眸迷离,皓齿如玉。沈择青发丝微扬,好像也跟着笑了。

岁月更改,只改容颜,却不改神韵和心的相联。他体谅她的过往,她亦珍惜当下和他的相处,没有跨不过的坎儿和解不开的心结,十三年,果然一切的悲哀、心痛和遗憾都只如烟云。他们过得很好!

夜里,温情过后,穆荑枕着沈择青的手臂,与他相拥而眠,她还是如同寻常妇人般低低抱怨:“既不当将军,便不要再教久久稀奇古怪的兵法,看看他把那木马流车当宝贝,就差没魔怔了!”

沈择青笑笑:“我只跟他讲三国的故事,却没教他如何造木马流水车,或许你该去城里学堂问问,谁教他造的木马流车,据说他们学堂里前阵子来了一位夫子,游历多年,见多识广,十分了得呢,快赶上诸葛高人了。许多官吏前来求教,甚至歙州太守还有意请他入府中任幕僚,不过他不慕权利,可都拒绝了。”

“还有这般奇人?”

“我们在这儿安逸日久,难得见如此高人,我本还想拜拜,奈何一直无闲暇。不过按梁太守三顾茅庐而无果的境况来看,他恐怕不轻易见外人,倒是便宜了久久等一群小儿,他只肯露脸学堂教书呢。”

“哦……我以为你安定了,你还是没法安定呀。”穆荑淡淡一应,佯装生气。

沈择青低头轻啄她的脸:“怎么说?人家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可是反着来了,娘子还有何要求?”

穆荑笑着推他,沈择青又一阵亲,穆荑低声道:“别让孩子们听见了……”

也许,得夫如此,看他迁就包容,宠溺她的一切已算人生一大幸事,她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沈择青无空闲探望高人,穆荑却有机会。半月后,一场夏雨将临,穆荑担心学堂里的大儿子无法回来,便兜了蓑衣斗笠跟随几个妇人赶了牛车往城里学堂接孩子。

她们去得及时,到了学堂便爆发倾盆大雨,穆荑和妇人躲在茶室里等候孩子散学。散学后外头大雨连连,仍是无法回去,孩子们都来茶室与妇人汇合,穆荑等了许久,不见钱合,一问,钱合仍滞留书堂与夫子求教解惑呢。原来这场倾盆大雨不仅羁绊了他们,也羁绊了那位夫子,这倒给钱合一个求教的便宜机会了。

穆荑没上过学堂,当年在水家村,父亲只勉力出资供阿鱼哥上学,阿鱼哥回了家里再教导她和小凉,回到京城,父亲虽给她和小凉请了女夫子,然而也只在闺房授课,她也去不得学堂。凭借幼年听阿鱼哥对学堂的描述,她一直对学堂存着几分好奇,更何况心念儿子求道解惑的模样,便偷偷摸摸过去了。

穆荑倚在墙角偷听,钱合居然还在求教木马流车的做法,穆荑真真对大儿子的执着无可奈何。先生脾气温和,笑的时候,朗朗嗓音透出几分豁达,的确是游历四方看淡红尘的心境。而且先生的嗓音十分熟悉,那是一种深植于记忆的熟悉,可她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穆荑一直往前凑,往前凑,忽然,学堂内安静了。穆荑正疑惑堂中怎么没有了声音,忽然听闻大儿子道:“娘,你怎么来了,倚在壁角作甚?”

穆荑身子差点儿往地上栽,她扶了墙站好,请咳两声,佯装镇定道:“散了学你怎么还未回去,夫子也累了,岂可一直纠缠夫子?”

钱合嘟着嘴抱怨两句,穆荑移开目光,望向他身后的夫子,一时间便愣住了,连钱合说了什么也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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