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因无所复加的沉重而变漠然的心，九歌的眼角竟还能渗出一滴泪。为谁而落。
“其实你大可不必做那么多，只要给我一颗前世忆，我也会跟你走的。”九歌的声音淡淡的没有感情。
“来到世上，只有短短两百年。从出生，我们就背负了不同的命运。你是狐丘上源的仙，我是妖皇之子，我们相隔万水千山。你以为，这两百年，什么都没有改变吗？”灵戒替她拢好衣襟。
“也是。你不能随我成仙，便让我跟你入妖。难怪我的血能解息血术，我身上流的血和你一样，都是神之血。灵戒，这一世的你还是那么傻。”
神之血么？
如墨震惊地看着这二人……却迟迟不去问什么。
每个人总有一些自己的故事。
他想，他现在能做的，仅仅是守护。
九歌可以起身走路，已是两个多月后的事情了。她的伤好得缓慢，也亏得殷如墨悉心照料，灵戒上天入地去寻来各种稀有的药材。
而她日夜与药为伍，时常看到如墨递来的丹药就有些反胃。
终于可以下地走路，她欣喜地发现她的手也能动作了。虽然仍伴有疼痛，万幸，没有成为废手。否则连剑也不能提动。
想到这里心隐隐作痛，逐流剑没有带来，怕也不再是她的了。
如今流岚视她为什么呢，罪人？还是索性除名呢。反正也被师父逐了仙籍。这些她还在乎么？
她身负十万年的记忆，却独独放不下成为狐丘上源九歌，成为流岚弟子，成为毓景仙尊唯一的徒弟。短短两百年而已，放不下已有的太多。
难怪灵戒会想法设法让她离开，从开始他们拥有的不同，为彼此放弃的也不同。
徒累了还牵挂的一个。
“也不知你是否还惦记我。师父……”这样的人从来目空一切，大爱苍生，怕是早淡忘了。她不过是他的徒弟而已，而已。
“下来多走走吧。”是灵戒的声音。
“走去哪儿呢？这万妖宫，屁点大。”她开玩笑说。
“你见的地方不过百之一二，如何说这里小。”
“就是小！如墨师叔老是说，屁大点地方养鸟人。”她缓步走到灵戒身边。
他无奈:“他说的鸟人是乌凤，是凤凰好吗？！”
她眼睛一亮，“是母凤凰吗？”
“货真价实的母凤凰！”
于是她开始盘算着给血凤娶媳妇的事，脑海里却幽幽浮现毓景那张万年冰脸，忍不住打了一个机灵。
“想什么呢？”灵戒看她出神想事。
她傻笑，“走吧，去看看传说中的鸟人。”
走了不到一里，她便力感不支。内伤还未好全，步子有些踉跄。
灵戒亦不扶她，“你刚刚走出不到一里，距离那儿只剩三十里。万妖宫委实是小了些……”
她脸色一变，这是他娘的是要走死狐啊！也不知从何时起，九歌裂变成红衣一样粗暴一面。
拉住灵戒的手说：“我顿感头晕，歇歇。”
“照你走一里歇歇的速度，我想这小小的万妖宫怕是要走到天黑了。”
她鄙视一眼，这本来就是在地下好吗，哪来的天黑天亮。
“哎！真是麻烦。”说着灵戒一把将她横抱，呼的一声转眼四周景致全变。
她脸一黑，为什么要走路……
眼前一幅农家小院景致，伴着潺潺流水，由于是在地下，即使有夜明珠的照亮也仍有些昏暗。
院落周围布满牛藤和苛伶草，都是适宜常年不见阳光的植物，生长茂密，尤其是牛藤，爬满了篱笆。
“你不打算放我下来吗？”她有些不满，这摆明是揩油。
“温香软玉在怀，我怎么舍得轻易放手。”灵戒靠近她的脸，一口热气呼在她颈间。
“你敢对我耍流氓，登徒浪子！”她气得拉他头发。
“别拉了，放下，马上就放，哎哎哎……”
她不理身后整理头发的人，径直走入院内。
推门而入，只有一个女子坐在床沿，低头摸索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那女子急忙抬头，露出笑颜，“如墨大哥，你回来啦！”
九歌细细端详，眼角她眼角一颗血红的朱砂泪痣，心下了然。
走近女子，用手拂过她眼前，她仍是先前笑容，竟是个瞎子。
“我不是如墨。”她出声。
那女子有些惊讶，“你是？”
九歌坐在她身边，“我是如墨的病人。”
那女子笑笑，“我也是他的病人，他帮我治眼睛，只是还未好。你是哪里不好？”
“我全身上下都不好，差点没命了。”九歌叹着气。
女子摸索着拉着九歌的手，“你放心，如墨大哥医术高明，定能让你痊愈。”
“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好奇问道。
“九歌。”
“九歌，九歌，真好听！我叫许青儿，你可以叫我青儿。”青儿很高兴她的到来。
到这里这么久，除了带她来的人，还有如墨，她都没有听过别的人的声音。这里很静，甚至没有风声。
说话间，灵戒也进来了。
九歌急忙朝他作嘘声，让他别出声。
“青儿，你觉得殷如墨这个人怎么样？”九歌试探着。
“如墨大哥很好很好，对我也好。从小到大都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不嫌弃我，不厌烦我。要知道，我只是员外小妾生的女儿。因为是个瞎子，兄弟姐妹甚至是父母视我为扫把星。直到那一天有个人说会治好我的眼睛，问我愿不愿意离开。”她说着，有些泣声。
“我选择离开。是上天眷顾我，让如墨大哥来到我身边。我想我此生做的最对的一个决定，就是愿意跟那个人来这里。”
“你们来这里干嘛！”如墨突如其来冲进来，颜色不悦。
青儿站起来，“如墨大哥，九歌姑娘来找你，你快看看她的身体怎么样。”
如墨的脸阴沉，“你给我回去，谁让你带着这副身体乱跑的。”他又转向灵戒，“还有你！别跟着她一起胡闹！”
“我原也不是来看你的！是来找鸟人的，你别自作多情！哼……”九歌不满如墨的态度，极其不满。
“乌凤让我派去天山找些药草，你给我马上回泉池里泡着。”如墨没好气。
“回就回，你注意你为人师叔的态度！”九歌愤懑，不过进来找青儿说了几句话，凭什么气势汹汹。今天吃错药了吧！
“你还好意思凶我，你看你号称医仙，连凡人的眼睛都治这么久……”
“出去！”没等九歌说完，如墨大吼一声。
九歌气得跺脚，拉着灵戒急步走出小院。
走得又有些快，扯动心脉，疼痛袭来，忍不住捂住胸口。
灵戒看着不免皱眉，揽住九歌的肩。施法移身至寝殿。
“今天师叔他真是过分，一进来就给张臭脸。”九歌躺着，满心还是不满。
“他不是对我们态度差，只是怕……”
“怕什么？怕我把青儿带走啊？”她嘴一瘪，还没和青儿交上朋友呢。
“怕失去。一双凡人的眼睛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却一直没有治好她的眼睛。”
“你是说，师叔他不愿意治！”九歌大呼出声。
“他对如越的感情，现在放到了青儿身上。可是就算脸一模一样，青儿始终不是如越。他怕我们向青儿说破，怕自己的梦碎了。若是治好了青儿的眼睛，他看着青儿的眼神那么容易就能出卖他。”
九歌不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师叔爱不爱青儿，或者说师叔爱的只是如越？”
灵戒摇摇头:“只有师父他自己知道。”
“这对青儿不公平！我看得出她很在乎师叔，要是她知道她只是别人的影子，那会难过死的……”九歌重重叹气。“最好想个法子让师叔知道自己真正的心意，不至于害了两个人。”
“那你慢慢想，我得去处理事情了。”
“干什么去？”
“你以为我身为一界妖皇，只是陪你治病度日的？”灵戒靠在墙上，潇洒地挑动凤眼，转身离开。
灵戒总是有神神秘秘的事情，从不对她说，她也不问。毕竟那是灵戒的事。
妖皇，妖皇，有多厉害？她师父这么厉害还不是闲着和她呆了一百年。不是说，高处不胜寒，这么看来，灵戒还不够厉害。恩，一定是这样。
徒留九歌一人，空对一池泉水。
要不然，还是替师叔想想法子……
哎，为什么堂堂一个妖皇连个妖精丫鬟都舍不得配……
哎，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啊……
哎，好无聊……
哎……
她只好坐起身，召出如影。想翻出些好玩的物什消磨时光。
一把断齿的桃木梳，是红衣姐姐给她的，被她用断了。
一大堆舒筋活血的药，还是百年前父母给她塞进如影的。
几只琉璃碗盏，也是从狐丘带来的，真是奇怪，为什么要放几只碗，难道当时担心流岚没有？
数套幼时已经穿不上的衣裙，恩，这件桃樱夹纱云锦裙是她最爱的。
咦……好恶心，这是什么啊。
她仔细辨认那一坨黑毛毛的东西，原来是发霉的绿豆糕。以前央求血凤从山下带来，一共才给两块，她舍不得吃。偷偷藏好，一不小心就忘了……对不起，绿豆糕。
几支灰暗没有光泽的珠花，还是去流岚前，敖荣给她买的。她一次都没有戴过。她想，大概总是会辜负小白龙的好。
把珠花伸到眼前，晃动，已经没有昔日的色彩，厚厚的灰绿盖住原本的光芒。
拿起，又放下。
还有什么东西，她再掏掏。
这是猴年马月的鸡腿骨头啊，竟然还混在她的如影里。
元神镜，在玄冰洞中，照来照去，不是师父就是血凤，再加上她。两只凤凰，一只狐，无趣的紧。索性扔进了如影。
现下拿在手里把玩。只见镜里一只白狐，顶着一撮紫毛，比以往瘦了一圈，咧咧嘴巴，眼睛里少了灵气。
哎……以往在玄冰洞，难得得些好吃的糕点，平日不过饮些百花露，也养得白白胖胖。经此一役，这尖嘴猴腮样真是丑死了！可见，伤病什么的最是不饶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