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岚,一片阴霾。
九歌呆在青鸾殿静坐。
除了如墨一事。还有昆仑的弟子带着青问上仙的尸身来讨要说法。说是流岚一封书信,青问上仙匆匆带着九黎壶下山,迟迟不归。不日尸身被发现躺在云涧底。
毓景早前对罗磬说了狐丘一事,他们心里都有数。青问遇害的消息,或迟或早都会传来。
那封书信确是流岚加印,出自流岚。这让她更确定那人身在流岚。何况青儿不顾一切地跟来,她确定无疑。
等着那人按捺不住,自己露出马脚。想要她身上的力量,来啊,她等着!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她不怕。
“想什么呢?”
毓景进她房间,递给她一块桂花糖。他现在总是如此,一点不像他仙尊做派,九歌有些受不住。
见她接下,他嘴角笑意浮现。
却听她道:“正巧,敖荣应该喜欢。”
一句就又将他打回原形,她是故意气他。这么明显,可他偏生中招。这桂花糖,是从红衣那讨来的。想着九歌爱吃这些。在红衣一脸惊讶里拿来。心满意足地就过来讨好她……可等来却是满心的气。他真是自作自受……
他一把又夺回来,九歌瞪大眼睛。
“不是给我了!”
“是给你的,但你要给别人,我只好收回。”
九歌无语,这是孩子气么。怎的比她还无理取闹。
“那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你……”他语塞,一阵恼火。捏紧手里的桂花糖,总觉得快化了。
他靠近她的脸,这个徒弟如今日日气他,半分不留余地。最可气的是,他几乎每次都被气得够呛。
亲手剥开糖衣,放到她嘴边。
“吃!”
她吞了吞口水,还不等张口。
毓景就说:“还不吃,想让我怎么喂你?”
她惊得张大嘴巴,他一股脑儿塞进她嘴里。
浓郁的桂花香和着直抵心头的甜,她还是没缓过神来。最近,师父是要逆天么……
“甜吗?”
听他这么问,她胡乱应了个“嗯”。
他的脸放大到她眼前,她吓得不敢动作。
“那个……师、师父,我、我……”
“怎么了?”
他又靠近些。
“不是,我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
“九歌,是我过去做得不够好。”
往后都对你好,你别走,好不好。当然这是他心里的话。当她无助地在哭泣,他的心也会扯痛。一点一滴,拨动心弦。从狐丘回来,她就一直郁郁寡欢。他总是想着法让她开心起来,却无能为力。九歌心里想的什么,他猜不透。她与敖荣的话,就像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日久弥深。渐渐消磨他的耐心,坦白说,他实在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九歌离他而去之后,他会怎么样。如过去一样,在流岚清修,不问世事。他还能够么?
那次她气他做戏人前,没有推拒开她的强拥。可她不知,那刻,他除了面上的愤怒震惊,还有久久不能平静的心,至今仍旧泛着涟漪。她是没心没肺,做过的事忘了就忘了,一笔带过。可他怎么能够,能够若无其事。白济仙君的嘱托,他谨记。九歌,他是一定要留在身边的。无论如何,谁也不能带走她。
“师父,要不然,你还像从前那样冷淡一点好了,这样我也好受些……”
他眼里的神采一点点黯淡,陷入阴郁。
“我想我不需要突如其来的同情和怜悯。我爹爹娘亲虽然不在了,可我总觉得他们还在狐丘等我,桌上摆了好吃的糕点,我爹爹在那里细数他的宝贝,我娘亲在帮我挑衣服。他们还在呢,怎么会离开,他们在我心里。”
“九歌……”
原来她以为那是他的同情和怜悯。
“我知道师父对我好。可这好,九歌怕不能回报。所以师父对我太好了,我心里也就越沉重。”
太好了,还让她怎么舍得离开……
“还是像过去那样冷冰冰的,早中晚教训我,不许我这不许我那,那样我反而自在些。其实,师父,有九歌无九歌,对你而言几乎无差吧。”
他的手颓然落下,心里莫名难受。听她这么说,就像要和他撇清关系,他们不就是师徒么,和过去一样就好了。
“我就是……想对你好些。”
他认真说道,有多少在意,就有多少不甘。
“我知道的,师父一直对我很好,每月一封信寄予我爹爹娘亲,告知他们我的境况。现在,师父也不必再寄了。没有人要知道九歌在做什么,在哪里,遇到什么人,开不开心。”
“九歌,别这么说。”
“这么说,我也好早些面对现实。师父,现在我算不算好好活着?应该没有辜负我爹爹娘亲的期望吧。”
她惨淡一笑,泪光盈盈。
毓景将她搂在怀里,“傻丫头,你要是不那么坚强也好。为什么不给别人一个机会去替你遮风挡雨……”
她想说,她给过机会,只是师父将她推远了。误会重重,终是薄了他们的情分。看着这样的师父,实在说不出那么狠心的话。她不是圣人,做不到淡泊一切。要的太多,太贪心,到头来免不了自食恶果。现在,她提前宣告投降,退出自己的战役,放自己一条生路。这样,够明智了吧。
两个人的世界太静谧。没人料到,有人会突然闯入。
“师弟!你们在做什么?!”
罗磬带着勃然大怒,站在门口,看到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他的师弟,流岚的仙尊,竟然会搂着自己的徒弟!
毓景镇静,揽住九歌的肩,轻拍,示意她放心。
“她是我徒弟,我自有分寸。”
“又是这么一句!分寸?你的分寸就是和这孽障苟且?!”罗磬气愤出口。
毓景阴沉着脸。
“师兄,你若是再胡言,别怪我不客气。青鸾殿不受你的管束。”
他在下逐客令。
罗磬听了这句话,更是怒不可遏。
“我是流岚的掌教,这三殿三阁我管不着!先前段世和我说起,我偏不信,你怎么可能……现在,我亲眼所见。毓景,你真是昏了头了!是不是这丫头!迷了你的心智,你看看如墨,你们一个个,都被魔怔了!”
“师兄,我只是安抚九歌罢了,她痛失双亲,难道我为人师,不该做些什么?”
他这么说的时候,几分不自在,喉头难受。
九歌抬眼看看他。安抚?那就让他安抚吧,反正是什么她都不在意。心头还是一阵苦涩,为什么他要否认呢,这不就是给她的同情怜悯么……
“掌教师伯。”她开口。
“别那么叫我,我配不上!”罗磬气得打断。
她再开口:“罗掌教,我虽然是流岚弃徒,但承蒙仙尊不弃,在双亲亡故后还几番关怀。如此大恩,难以回报。我自知自己身份,绝不会做出什么败坏师门的事,九歌可以向天起誓。再怎么说,他也是我师父!”
她加重了师父二字,麻木的心像插入了倒刺,揪得痛苦难耐。
毓景一脸挫败,苍白指尖微微抖动。她是说给他听的。
罗磬气恼:“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要是你真带着毓景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我罗磬就是拼命也不让你好过!哼……”
九歌听罢,不变坚定口气:“掌教大可安心。我以狐丘之名起誓,天地为证,此生尊我师父,不敢亵渎。有违此誓,让我雷火焚身,永堕修罗。”
她一个字一个字,有力地落在他耳里,仿佛带着针在刺。那么狠绝。
罗磬阴沉着脸,拂袖而去,他忘了来青鸾的初衷,是为了和毓景商量如墨的事。他的两个师弟,怎么就那么不让人省心。毓景怎么可以,流岚的仙尊,至高无上的尊位。他绝不能让九歌这个丫头坏他一点名声,起誓,不,还不够,他宁可狠辣一些让九歌从此消失。
屋内,静悄悄。
九歌能听到自己擂鼓的心跳声,她身体快要虚脱了。用狐丘之名,天地之证,她这个誓用尽她一身的傲气坚强。
他寒冰面目,灰败不堪。一把过去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眼前。
九歌错愕。
他薄唇轻启,蕴含怒意:“你刚刚说的,我就当什么都没听到!”
九歌被他吓到,“师父……”
“别这么叫我!九歌,你想要的时候就千方百计得到,不要的时候就随手一扔,你有没想过别人是什么感受!”
他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能做到这么没心没肺。狐丘之名,天地为证?证什么,证你对我这个师父没有半分非分,那你当日在玄冰洞对我如此举止是什么?!”
“近我几分,又退我一丈。九歌,你当真不将我放眼里!”
“我……”九歌如鲠在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气恼她的誓言?她将自己退到逼仄的角落,退无可退,难道不是为了他的无上荣耀,他的高高在上……
“我告诉你,这辈子,你只准呆在我身边,其他的哪里都不许去,听到没有,我不许!”
她硬要挣脱,却被巨大的力气牢牢抓住。师父这次不止生气,而是发火,不对,是喷火。
“我才不要过你清修的日子,将我束缚在你仙尊身边,是全了你对我爹爹的托付是不是。我偏不要你好过。是,我良心给狗吃了行不行,我这样的徒弟,放眼仙界,你一抓一大把。我不要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徒弟了,你尽管收徒就是了,别来管我了!”
她竟敢这么说!当初让他起誓的是她,如今要扔掉承诺的还是她,在她心里他真就这么无所谓!
他盯着她,看得她心里发凉。
“九歌!”这次是咬牙切齿地叫她名字。她是不是铁了心要跟敖荣走,彻底不要他这个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