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明白方法,其实练起来极快。冰儿每日来到香山营地,把自己攀软梯的技巧传授给这支专门抽调出来的八旗精兵,其间有身体轻健,反应迅捷,又学得快的,不过半个多月,极短的时间内飞身上碉楼已经不是难事。舒赫德和兆惠看着,也觉欣喜,当然,他们还有兵法上重要的事要商讨。
“软梯登楼,不容易被飞矢火铳击中,而且速度飞快。只是一次能上去的人太少,只怕用于作战,也不稳妥。我想,只有下面亦拿弓弩炮火压制着,俟他们一上楼,即架设云梯,多派近身功夫好的缴了敌械,一座碉楼就能破了。”
兆惠是做事较为实诚的人,眨着眼睛想了半天,才点点头说:“应该是妥当的。底下,不光要练攀梯的前锋,也要练火器,火铳一弹一发,杀伤力是大,但要求速,才能协助攀梯的前锋,否则敌军还是制我们于高点。”
舒赫德点头称是。两人正商量着,突然听到外面“砰”地一声巨响,吓了两人一大跳,赶紧朝外看去。兆惠的亲兵气喘吁吁奔过来,打千回道:“回两位中堂,是火器走了火。”
“有人伤着没?”
“回中堂,没有人受伤。”
兆惠松了一口气,旋即怒冲冲问道:“这几日又没有叫练铳子,火器好好地放着,怎么会走火?谁弄走火的?”
那亲兵眼睛眨巴着,似有难言之隐,好半日才在兆惠的逼视下答道:“是中堂带来的那个少年亲贵。”
兆惠回头瞧瞧舒赫德,舒赫德少有地做了个鬼脸,兆惠又问道:“人都没事?”得到确定回答后才说道:“不要声张。把管火器的带来,我要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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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火器的自然吓得不轻,战战兢兢跪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结结巴巴把事情说清楚了。兆惠一听,便明白是怎么回事,然而不好拿冰儿怎么样,只能拿这管火器的“作筏子”,怒骂道:“混帐!这是何等东西,是拿来玩的么?!他不懂,你也不懂?我瞧着你就是一心要讨爷们的好,心里哪还有军法在?!”
这话说得重了,吓得管火器的磕头如捣蒜般:“中堂大人……中堂大人明鉴!小的已经禀明了上差,说这不得批准不可以使用,那位小爷一定说是中堂大人准了的,小的一时大意,没想到要查勘合,是小的疏忽了。大人责罚,小的不敢不领,只是其间情弊,还望大人详查!”
兆惠听这个人说话倒还清楚有条理,再说承平之日,使用火器也没有要勘合的道理,只怪自己没有对公主交代清楚。看看那人脸色发白,原也不过吓他一吓,并不欲真的动用军法,此时板着脸道:“疏忽也是重罪。暂且寄这颗人头在你脖子上。——来人,带他到军帐后边,责二十军棍,以示薄惩。”那人只好自认倒霉,叩谢了不杀之恩,后面领责去了。
不一会儿,后面传来了白蜡木军棍打在肉上的声响,驻京的八旗军规矩森严,那挨打的大约是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是不一会儿喘息声就粗重得很了,兆惠望着外面出神,冷不防一个人闯了进来,也不见礼,只是咋咋呼呼道:“兆中堂,这事怪我,你不要打错了人!”
兆惠不消回头,也知道是谁,但此时却拉不下脸面,回头拱拱手道:“军中自有法度,公主请不要干涉。”冰儿见他客气归客气,仍是板着脸,一副不准备讲情面的样子,急得咬着下嘴唇道:“你先停下来!”
兆惠虽也听人说过这位公主行事不太讲法度,但此时见她说话全未思虑,直来直去的样子,倒是一愣,思忖着若是依了,自己以后怎么带兵?若是不依,似乎又不是对上的礼制。这一愣间,冰儿已经急得跺脚,叫道:“罢了,我去叫他们停下,有什么罪责,我来承担就是了。”
兆惠见她真就要往外跑的样子,忙叫道:“慢着!”倒是舒赫德心思转得快,说:“公主,军队里行杖,都是去衣的,您这不方便吧?……”
冰儿不由就收住了脚步,兆惠从身后已看到她两耳通红得几乎透明,低着头不做声。兆惠这才从容道:“军有军法,兆惠之前没有与公主说清楚,兆惠自当向皇上自劾领责。只是典守者也有他们的职责所在,今日打的是他,儆戒的是您。”冰儿从小都是散漫过来的,也不觉得规矩法则有什么重要的,但是兆惠的话听着有道理,不卑不亢,自己也不知道怎么驳回。听得后面喊数的也叫到了“二十”,知道自己再去也枉然了,只好回转身期期艾艾道:“我知道这回我犯错了,你别告诉皇上好不好?”
兆惠顿时啼笑皆非,心里暗道:到底还是小儿女!
但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兆惠还是无巨细都要回奏,好在乾隆听了,也不过一笑,兆惠提着的心才算放下,又回奏练兵的事宜,乾隆点头道:“甚好。既然已经上手了,以后五公主就不去了,省的她尽惹麻烦。再给你们一个月,最迟明年开春,就派你和舒赫德领参赞衔,带这支先锋队伍开往金川,为傅恒添一支羽翼。这支劲旅,就赐名——健锐营。”他顿了顿,道:“傅恒星夜兼程,昨日八百里加急的奏报到京,他已经到了打箭炉,地形视察已毕,正等时机开战。如今金川已经是飞雪的天气,王师困顿已久,也要稍作休整。”他指了指专程放在暖阁里的沙盘,与兆惠、舒赫德谈了自己的一番见地,两人心悦诚服地说道:“皇上圣明!”
乾隆摇摇头道:“战机转瞬即逝,朕虽欲指挥,也不可能尽然。不过昨天已命侍卫封了遏必隆的战刀,赐讷亲自尽谢罪。”
兆惠、舒赫德不由一惊,讷亲进军机处在傅恒之前,原本一直排在班首,也是乾隆最器重的人,军机大臣回奏,按例是长跪回话,只有已经去世的鄂尔泰、数次请求休致的张廷玉,和这位首席军机大臣讷亲,常有赐跪垫,甚至赐座的。如今贻误军机,说杀也毫不犹豫,也不由叫人心凉。兆惠毕竟在君前侍奉的时间更长,深谙自孝贤皇后去世,乾隆心性大变,政局由松而紧,此时也不宜犹疑,于是叩头道“是”,舒赫德反应却慢了些,抬头望了望乾隆,似乎要求情,乾隆已经毫不客气说道:“朕谕旨已下。讷亲辜负朕恩,断无可恕之理。张广泗已经正法,他焉能独活?”
作者有话要说: 求评~~~求评~~~~~
上次好容易看见增了一个评论,没想到是小_广_告。
苦逼的现在连小_广_告都木有了,连小_广_告都被删干净了。
难道还要求小_广_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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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疯狂地忙碌了。更新又要不正常了。等文的人们不用天天来刷了。伤了你们我这里的神马“率”就更悲催了。
饮泣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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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又更了。只是底下更新的速度仍然不能够保证。只能保证不坑吧。大家尽可以等养肥了来看。
☆、教导谆谆慈父心
冰儿在乾隆宣召兆惠、舒赫德谈完正事后,才见到了面,见面心里就是惴惴的,生怕今日瞎摆弄火器的事被追究起来,自己又要倒霉。进到瀛台涵元殿暖阁,乾隆正传膳,面前两张大大的八仙桌,摆着各式菜肴,旁边还有两张膳桌,放着火锅、粥饭、饽饽点心。太监们忙得有条不紊,俟乾隆点点头,把碗盖都揭了开来,碗里均放着一块银牌,是防着有毒用的,侍膳的太监轻声奏报了膳品中来自皇太后恩赏和各宫嫔妃恭进的菜肴,乾隆点点头,目光瞥向左手边一只碗,侍膳太监报道:“四喜鸭子一品。”然后用乌木镶银的筷子夹了一些放在乾隆面前的碟子里。乾隆举箸尝了尝,放下筷子,又瞟瞟右手边一只碗,侍膳太监报道:“山鸡片炒山药一品。”如前面一样搛菜到乾隆面前的碟子里。
乾隆吃了两口,瞥见冰儿歪着脑袋,一脸好奇地在看,问道:“看什么呢?还不来服侍。”冰儿赶紧上前,扎手扎脚不知道该干啥,乾隆笑道:“蠢丫头,拿手巾来。”冰儿忙把雪白的手巾递过去,乾隆拭了拭嘴角,道:“盛饭吧。”冰儿回头看看小膳桌——其实不劳她动手,早有侍膳的小太监盛来一碗御田碧粳米饭,放在乾隆面前,乾隆吃了几口,问道:“你回来有一年了吧?”
冰儿仰头心算了一下,方回奏道:“是快一年了。”
“聪明些的宫女子,两三个月就弄清了宫里的规矩,偏你,都一年了,还跟生瓜蛋子一样。”乾隆闲闲说道,又夹了几筷子菜吃了,没听见冰儿顶嘴,心里暗想:到底还有些小长进,转头看她,果然如自己所料一样,满脸不高兴的神色也不知道掩藏些。乾隆问道:“今日犯了什么过错?”
冰儿心道:该死的兆惠也不知道帮我遮掩!嘴里只好说:“我不合把军中的火器弄走火了。”
“你不要避重就轻。”乾隆道,“弄走火倒是小事。听说你假借说是两位军机大臣的名义,强逼营官把火器借给你玩?”
冰儿只好点头。乾隆点点头道:“你说怎么罚你合适?”冰儿不由撅了嘴道:“我帮着训练软梯,一个赏都没得到呢!怎么这么点小过就要挨罚啊!”
乾隆“扑哧”一笑,继续吃饭不说话。等一碗饭已经吃完了,估摸着冰儿心里也该紧张得够了,才转头问道:“那你要什么赏?”
冰儿说:“上次皇阿玛答应带我骑马的,可是射了箭以后就不让我骑了,至今我连根马毛都没摸到。不是说‘君无戏言’的么?怎么净诓骗我?”乾隆倒给她这话一噎,把筷子在桌上一拍,道:“这是你跟朕说话的规矩么?!”冰儿嘟囔着道:“既然让我说话,怎么一动就又发火了?”
乾隆又好气又好笑:“让你说话就是让你不动脑子胡说八道么?还敢要赏?赏你一顿打是正经!”话是这么说,转头就吩咐:“到上驷院,瞧瞧有没有性情温顺些的小马驹,带到园子里的小校场去。”再瞥眼看冰儿,一派欢欣鼓舞的神色,少有的上来逢迎:“皇阿玛,今天的羊肉炖秋菘火锅闻着真香,女儿去盛一碗您尝尝。这个季节,就要多吃点羊肉,暖身活血,胜过参茸补药呢!”乾隆不觉就点了点头,见冰儿雀跃着到膳桌边,不待侍膳太监动手,自己揭了锅盖子,也不问自己的喜好,只管连汤带食料满满地捞了一碗,端来时颤巍巍的,稍微走得快些汤汁就泼洒了出来。
冰儿放下汤碗,赶紧伸手指到嘴边吹气。
“烫着了?”冰儿憨憨笑道:“还好。”乾隆心中不觉柔暖,拉过她的手看了看,指尖略有点红,衬得掌心的粉红色娇艳可爱。乾隆回身看自己案前,汤已经泼洒在桌面了一些,汤碗四周淋淋漓漓的都是漏下的汤汁,碗里堆得高高,自己不爱吃的白菜梗子、生姜丝和羊蹄肉都乱七八糟堆在里面,偏生见冰儿期待的眼神,不忍推碗拒食,举箸吃了几块肉,又喝了几匙热汤,浑身果然热烘烘上来,甚是适意。见外面天气晴好,虽是冬天,太阳晒得树木都仿佛暖意融融起来,乾隆不由心情大好,对身边太监道:“伺候朕出去绕绕弯。”
身边太监哪个不要凑趣,笑道:“今日阳光真是不错。外面也比前几天暖和得多,只怕今年过年,是个好气候呢!”
去年腊月里,只记得阴惨惨遍天灰云,果然七阿哥薨逝、皇后病倒,即是天欲警示,今年入秋来风调雨顺,气候甚佳,莫不成也是苦尽甘来,将得大庆?乾隆嘴角不由抻出一丝苦笑:便有大庆又如何?当日陪自己或喜或悲、同甘共苦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纵有欢乐,又与谁共?
想着,脚下步子也放慢了些,下意识回头一看,冰儿跟在后面,正不知是随侍好还是跪安好。想起皇后膝下,原本倒是儿女满堂,自七阿哥去世,五个子女只剩下两个女儿,三公主一嫁,自己身边也只留皇后这条血胤,纵然冰儿有千般万般不如人意的地方,好歹一腔纯孝是自心而生,再想想长得也不差,脑袋也不笨,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可恶之处。有这一想,做父亲的天性就上来了,招招手对冰儿道:“你来。随朕一起到处走走。”
冰儿那颗又大又活络的眼珠子不由到处转着,瞧见马国用,朝他递了个征询的眼色。马国用微微一点头,眼睛看看乾隆身后,又回眸瞧瞧冰儿。冰儿会意,站在乾隆身后。可这个地方很难行步,乾隆可以迈大步子,身后的人只能小碎步快速跟上。冰儿昂首阔步惯了的,哪里习惯,一个没注意,就踩在乾隆鞋子后跟上,自己就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乾隆回头瞧瞧,无声一叹,伸手把冰儿拉到自己侧边,问道:“这样好走些?”
冰儿斜过眼睛看看父亲,乾隆已经一句训斥丢了过来:“胸中不正,则眸子眊焉。看人不能好好看,非要斜着眼看?你看你的姐姐们,后宫的母妃们,有你这样鬼鬼祟祟的样子的么?”
冰儿只好自认晦气,低头不语,乾隆又道:“撇了嘴做什么?朕说错了不曾?”冰儿气结,欲要抬头回嘴,却见乾隆脸上虽无笑容,眸子里却是关爱神色,不由失神,先想着顶撞的话也一起忘掉了,乾隆道:“张口结舌,又想怎的?”复展颜一笑:“朕和你差不多大的时候,也是蒙皇祖亲自带在身边养育,朝夕训迪。有时遇有军国大事,圣祖爷也不叫我回避,我那时屏息站在一边侍奉,大臣们退下,圣祖爷还教我其间的进退法度,以及处理事情的方式。……”
他沉入深深的回忆之中,脸上笑容仍在,然而染满苦涩:“……转眼二十余载,物是人非。朕就是登极当了皇帝,也断不能与天相争。”他伸手拍拍冰儿的肩膀,欲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冰儿突觉胸中难言的涩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攫住心房,回神见乾隆加大步子走得飞快,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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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终于如愿以偿骑上了小马,这是一匹非常漂亮的白色小马驹,性格也十分温良,乾隆派一名擅长骑射的侍卫做冰儿的“谙达”,教她策辔持缰。冰儿学这些算是极聪慧的,不消半日,就能提溜着缰绳,夹着马肚子,绕着场子小跑了,可她自己却不满意:“这马的速度也没有比健驴快多少,能不能给我换匹快的?”
这位“谙达”名叫赵明海,是汉军旗人,憨憨笑道:“快的马当然不少,不过您现在骑还不合适。”
“为什么?”
“小马性子温和些,不少大马不大愿意生人骑,闹起脾气来,就很难办了。说不定把人掀翻,命都不保。”
他越是这样说,冰儿越是不服气,嚷嚷着要到上驷院去瞧瞧,赵明海无权答应,只能好言哄劝着。冰儿见与他说无果,又去乾隆那里软磨硬泡,起先两次被骂了回来,她倒是越挫越勇,但凡面圣请安,有意无意就要提到骑马的事,乾隆终于给她说烦了,对赵明海道:“带她去上驷院挑马,她要高大暴烈的马,就给她挑高大暴烈的马。不信摔不怕她。”
冰儿自然雀跃,赵明海头疼不已,无奈领了旨意到上驷院,御马厩里的马是无缘问津的,但之外的好马还是很多供选,冰儿看看这匹看看那匹,总是不满意,直等转到里间,突然见厩里正在安静吃草的几匹膘健好马,眼睛才突然亮了起来。上驷院原属内务府,负责的司员忙道:“这马是喀尔喀刚进贡来的,虽都是上好的宝马,不过还未经驯化,性子野得很,等闲还不敢让人骑。”
冰儿天不怕地不怕,笑道:“不就是马么!”眼睛一睃瞧中了当中一匹毛色纯黑的高头大马,指着说:“我就要那匹。”
司员陪着笑劝道:“小主子,这马看着安静,其实凶悍得很,几天前刚进来时,把几个苏拉累得臭死;下面有个娴熟骑马的主事,想过来试试马匹,还没有上鞍,马腰一闪,就给一脚蹬得老远,今儿还在家休息。您身子骨金贵,万一有个好歹,奴才全家命抵了也赔不起啊。”冰儿犟了一会儿,无奈那司员怕事,死活不肯,又伏低做小地赔笑脸打招呼,冰儿有脾气也发不出来,只好怏怏离开。
然而,其心不死。等到赵明海和那司员发现出了大事时,已经晚了。
乾隆那里,最快得到奏报,冰儿骑马摔伤。赵明海自责不已,直向乾隆磕头请死谢罪,乾隆顾不得问前因后果,只道:“你这里暂缓再说,人伤得如何?”
自然有御医派了过去,初步的诊视也报了过来:“说是鞍鞯尚未装好就骑了上去,那马发了性子,先是一个劲儿的颠身子,公主抱牢了马脖子,没给颠下来;接着马就绕着马厩疯跑,其间跨过栏杆的时候,公主没能抓稳,人直摔到地上,亏得反应迅速,就地滚了两圈,没伤着要害,胳膊折了,脚也扭伤了,肿胀淤紫,虽没有骨折,只怕也伤了筋骨。”
乾隆脸色黑沉,许久才道:“叫上驷院蒙古大夫赶紧给接骨诊治。接完骨再诊脉,看看有没有内伤。”
下晚冰儿才回到西苑,随行的御医先向乾隆回报了伤势,好在并无脏腑之伤,胳膊接好绑了夹板,脚踝也加了冰袋。乾隆过去看望,只见冰儿躺在床上,脸色雪白,嘴唇也脱了色,披散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早没了平时的神气儿。
乾隆原先想好问责的话全数抛到了脑后,站在冰儿床前半天,才说了一句:“还疼得厉害么?”
“还……还好。先正骨的时候,疼死我了。”
“活该!”终于还是忍不住怒骂了一顿,“上次乱弄火器,没有打你一顿,让你记着教训,这会子朕都后悔死了!赵明海和上驷院的人都说了不可以骑那匹马,你就是置若罔闻,自以为本事高强,什么都敢试!骗得人家走开,自己去逞能!怎么不干脆摔死了你,省得人为你操心呢!”
忽闪着大眼睛,冰儿扁着嘴不说话,只一会儿,那眼睛里的泪,似无根水一样,一串一串往下掉,但嘴巴里倔强得一句认错的话都不说。
乾隆最恨她这副样子,自觉说了半天又是对牛弹琴,也怪自己关心则乱,全无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气度,气哼哼甩了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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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天晚膳后,御医的奏报让他有点心惊。
“怎么会发烧、咯血?”
“回皇上的话,怕是摔下来时受了惊吓,正骨时太痛,又出了一身大汗,冬日里外头极冷,两下里一激,就酿出病来。”
“咯血要不要紧?”
“咳嗽时痰中带血,不算很厉害,不过公主年纪尚小,身子未到最健旺的时候,臣亦不敢大意。”
乾隆点点头,好言慰勉太医用心施治,不可大意,回头却心里气恨,一股无名火在心头乱蹿,正好一个小太监服侍他更衣时居然拿错了他指定的花色,正好撒气,被一顿板子打得死去活来。身边人顿时大气都不敢出,屏息凝神仔细服侍,乾隆推开身前厚厚堆着的折子,读了两卷书,心里才疏散了些,然而折子还是看不进去,又传值班的太医来问话,得知冰儿烧退之后,略略放下心来,命人传了话,到后面偏殿里去看望冰儿。
未曾进门,先闻一阵剧烈的咳嗽,里面乱哄哄一片嘈杂声,也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冰儿尖锐的高声入耳分明:“我不要吃!拿走!”
苇儿略带哭音的哄劝声传来:“您看,痰里面又有不少血丝,太医说,这可不好,不服药,要是转了……”她怕说出来有忌讳,及时噤了声,冰儿却没什么好怕的:“还怕转了痨症不成?我才不怕,太医院这些混帐行子,开些吃不死人的药方子,你听他们鬼扯!——哎哟!”
乾隆不待通传,要紧推门进去:“怎么了?”
冰儿和一屋子人怔住没了声音,好一会儿冰儿说道:“刚才碰着伤的地方了。没事。”
乾隆到冰儿床前,见她脸色还是苍白没有血色,原想训斥几句,终究没有忍心,坐在她身边关心地问:“怎么?又咯血了?”冰儿虚弱地点点头,这时,苇儿捧来一碗汤药,边吹着气边放到冰儿枕边小几上,觑觑乾隆想说什么又没敢。乾隆不等她说,捧起药碗用小匙搅了搅,舀起一勺送到冰儿唇边。冰儿吓得一缩,乾隆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冰儿闪闪眼看乾隆,有些吞吞吐吐地说:“做皇帝的,也会给人喂药么?”
乾隆一怔,一会儿才笑道:“朕是皇帝,可也是人,也是父亲,做父亲的给女儿喂药,有什么好奇怪的?少说话,会伤元气的。来,快把药喝了。”
“父亲……”冰儿小声念叨着,乾隆眼见她并没有挨骂,泪水还是一颗一颗从眼睛中滑落下来,大为惊诧:“你到底怎么了?”忙把药碗放下,紧张地盯着冰儿。
“我好后怕。”冰儿说,“当时我要是真死了,这会儿还会有父亲给我喂药的机会吗?”
乾隆原有示恩之意,可万没想到喂药竟会惹得冰儿如此伤感,心里莫名的一痛,道:“这有什么!你好好养伤,身子调养好了,朕自会再加恩赏。”
“我不要。”冰儿摇摇头,泪水还在她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上流淌着,“我义父被抓前不到一个月时,我生了一场病,病中,就是义父一口一口喂我吃药……可是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她低了头说不下去了,乾隆听她又提慕容敬之,心虽不快,但也一下子了解了冰儿内心深处的渴望,也有些震动,他握住冰儿的手,道:“朕也是做父亲的,虽说平日里太忙,或许有顾不上你的地方,但朕的心里是真的疼爱你的。你放心,朕难道会不如慕容敬之么?——先把药喝了。”他又端起药碗,一口一口极为细心地送到冰儿口中,冰儿抽噎着喝药,一点脾气都没再犯,一碗药尽,已是满面泪痕:“皇阿玛,这会儿我就是立即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不要瞎说!”乾隆轻声斥道,又马上伸臂把冰儿瘦小的肩膀搂在自己怀里。他这稍加刻意的笼络和宠爱,已经让冰儿迷醉得依依不舍了,偎依在乾隆怀中不愿动弹。
作者有话要说:
☆、言笑晏晏宫闱事
乾隆出了暖阁,外头风朗朗吹来,神气倒是为之一爽。自孝贤皇后仙去,回顾种种,第一次对冰儿心生怜爱:她浑如璞玉,未经雕琢的天然纯粹,外人看来只是顽坚的石皮,横冲直闯,见人就顶,绝不退半步让人;又如一片火绒,毛毛糙糙,略着点火星就要烧成一片的架势,却是丝毫不藏水分。那双眼睛,有时倔强,有时倒是慧黠——虽然身处的环境大不相同,造就她一身梁山似的匪气,然而骨子里,到底有自己和孝贤皇后的血脉。想到早逝的皇后,心里不由一堵,于是晚间给太后请安时,太后又问起冰儿移宫的事情,乾隆道:“冰儿脾气古怪,不是一般宦家闺阁的文雅风格,以前孝贤皇后肚量大,倒是好好教着她绝不嫌弃,如今,朕何苦让她宫里四处去讨嫌?养心殿后面自有围房偏屋,大行皇后当年也住在那里侍奉儿子的汤药,深慰朕躬,不如就让冰儿先住下,等脾气性格好转些,再到哪宫里养育。”
太后半晌没有说话。乾隆这理由看似堂正,其实根本说不通,然而乾隆素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倒也犯不着为这小事闹得不痛快。太后最后笑眯眯道:“我知道你疼女儿,要放在身边教导。这也是好的,不过别弄累着。后宫里头,你怕没有和五格儿合得来的?皇帝教导公主礼度自然是最好的,不过女红针黹、妇道人家将来打理家事之类的,还是女人家教得好!”
乾隆陪笑道:“皇额娘说得是。朕看冰儿一直苦,想着疼她一阵,也要后面人知道,将来也是要封固伦公主的,谁敢怠慢得她!”
刚升了皇贵妃的娴妃乌喇那拉氏,听着乾隆说话,心里一直不平:孝贤皇后肚量大,难道别的都是肚量小的么?孝贤皇后当年霸住养心殿后的几间耳房,天天和皇帝双宿双飞,不但不是违了祖宗家法,反而是“深慰朕躬”?看来皇帝,只要自己觉得有理,没理也是有理的。见乾隆和太后说笑,也不由插话道:“五格儿性子虽不好,不过我们还和小孩子计较不成?等过两年,五格儿及笄礼过了,就要指婚,我倒要和皇上讨这个差使,好好教出个光华贵气、文雅端重的公主来。”
娴皇贵妃话自然是好话,不过说得太漂亮,乾隆只是嘿然而已。争强好胜的娴皇贵妃,有了这个赌气的念头,却是为日后埋下的隐患。
过了几日,恰逢和敬公主回宫归宁,给太后、皇帝和娴贵妃请了安,又说要去看望受了伤的妹妹。
乾隆笑道:“冰儿进宫来,你怕也没和她一起几回,如今她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不知你还认不认得了。”
和敬公主抿嘴儿笑道:“皇阿玛,她的样子我是记得不牢,可我只要想皇额娘的样子罢了。”乾隆不由道:“玲儿你也是!”和敬公主忙说:“皇阿玛,女儿错了!”
乾隆见和敬公主低头偷偷抬眼看自己的神情,娇俏中带着三分委屈,虽有点刻意撒娇的意思,还是让他心怀温存,也不说话,宠溺地伸手揉揉她的头发,见鬓边都有点毛了,才道:“去拿抿子抿一下头发吧。”和敬公主告了罪,自有身边服侍的宫女捧来公主随身带的小妆盒,伺候着用刨花水把头发抿好在鬓边。三公主理妆的样子,温柔低首,侧面柔和的弧线和清淡的笑颜,不由让乾隆思绪直飞到久远处——然而天人永隔,这股痛楚,还是能时时传到他心里。
娴贵妃见和敬公主整理好了头发,乌鸦鸦的两把头上,只簪了两枝小小的点翠镶珠的花钿,其余都只用通草宫花装饰,不由道:“公主还是新婚不久,这样打扮也太素雅了点。”转头吩咐韩嬷嬷:“我妆奁里正好有一副金累丝的凤钗,取来给三格儿。”韩嬷嬷含笑应了,转眼取了来,打开紫檀匣子一看,好一枝凤钗!虽然金累丝的金子用得不重,却极其工细,那凤凰姿态婉转,似乎要振翅而出,更妙的是凤上装饰的珠宝除了随常可见的珍珠宝石之外,嵌了很多近年来最时新的细巧金刚子(1),光线下折射变幻,直闪人眼。
和敬公主忙辞谢道:“这样贵重东西,必然是娴主子心爱的,女儿何德何能,敢承这样的赏赐?”
娴贵妃本就是要示好,当然不依和敬公主推辞,笑道:“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更论不到赏赐。公主喜欢,戴着玩,皇上瞧着高兴,就是我的心意到了。”
乾隆见娴贵妃这么说,倒对她刮目相看,向着和敬公主道:“等娴贵妃正位,你也该叫皇额娘,也算是赐给你的。长有赐,不敢辞,你也不必辞谢了。”和敬公主这才收下,心里暗暗盘算如何回这份大礼,当下跪倒向娴贵妃谢赏。
娴贵妃赶紧上前亲自扶住,边道:“三格儿要去看妹妹,我寻思着五格儿这阵受伤,我也没怎么看望过,这会子一起陪了三格儿去。”乾隆道:“冰儿既然住在我那里,我也随着一起去瞧瞧。不过这丫头不谙规矩礼数,病中娇气,尤其无礼,真真塌了朕的台。”娴贵妃笑道:“五格格性子直率,我们都知道,再教上两年,怕不是和三格格一样端庄贤淑、温柔知礼?”
这话说出来,没多久娴贵妃就觉得自己太抬举了冰儿。到涵元殿后的围房外,就听见冰儿正在大喊无聊。苇儿劝道:“这《内训》讲了也有半年多了,也没有多长,总是要背的。不如趁现在,又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闲得无聊也是无聊,花点心思背一背。”冰儿的声音正是那般不肯读书的顽皮小童的腔调:“不背!不背!无聊死也不背!”这话也就罢了,后面还要大放厥词:“什么狗屁玩意儿!贞静幽娴,慎言谨行……我一个都做不到,也没兴趣。好好的人,一定要弄得举手投足都一大堆规矩,和牵线木偶有什么不同?”
和敬公主瞥见乾隆脸色渐渐不那么好看,咳嗽了一声,问身边的太监:“怎么,现在皇上驾临,不用通传了吗?”
乾隆身边服侍的太监觑觑乾隆神色,陪着小心道:“回三公主的话,皇上说五公主那里,不用通传。”和敬公主只好惴惴不安随着乾隆进到内间,这时才有人通报了冰儿,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冰儿见乾隆、娴贵妃和和敬公主进来,声音一下子虚弱了许多:“女儿请皇阿玛圣安;请娴主子、三姐姐金安。”
乾隆冷笑道:“哟,身子骨还虚啊?”
冰儿自知刚才那番狂妄的大话被别人听到耳朵里了,既有些懊悔自己口不择言,又恼恨这宫里没有一点隐私可言,只好期期艾艾道:“精神一向还好。胳膊和腿只怕还得将息好一阵。”
乾隆见她胳膊上打着夹板,楚楚可怜的样子,有的三分气也消了,坐下道:“倒是这样还好,省得到处惹是生非。”过了一会儿又道:“舒赫德兆惠那里,已经练得差不多了,预备着过了正月十五,钦天监挑好日子就出发。”
冰儿眼睛一亮:“我能也去吗?”
“就你这断手折腿的?”
冰儿不吭气,心里腹诽:皇帝说话可真是难听!乾隆见她一不高兴,嘴又嘟起,眼睛又翻白,不服气的样子就跟写在脸上一样,便伸手在她头上重重敲了一记。冰儿捂着额头,只差要跳起来:“我又怎么了?”
乾隆道:“还消我说?你既然不愿意当‘牵线木偶’,只管肆意妄为下去,朕也不必天天着人教你,只多传几回板子捶你也就完了。”见冰儿一脸气馁,又道:“《内训》不过短短两千字,说得都是今古女人的至理,小门小户女子说不懂不学也就罢了,你难道将来也这副样子下嫁?”
冰儿的脸“腾”地通红。娴贵妃也道:“皇上说的极是!五格儿过年后就十三岁了,离着指婚也近了。你瞧三格格,年岁也不大,听说王府、公主府里,无人不真心膺服。老话说:其身正,不令而行。若不是自幼学得的品行气度,底下那起子人,又几个是正心诚意的?所以五格格学习这些,也当尽心,将来少不得觉着皇上是骨子里为你好。”
乾隆说点不中听的话,冰儿勉强还能听,见娴贵妃不过一个外人,又隐约知道因太后属意,娴贵妃乌喇那拉氏于孝贤皇后去世后不久,便晋位皇贵妃,代摄六宫事,很快就将正位中宫,心里觉得她是抢了母亲地位的人,冰儿打心眼里恼恨,脸上又掩不住,撇了嘴几乎要顶嘴。和敬公主见不是话,忙笑语打岔:“皇阿玛,娴主子把我夸得太过了!倒是娴主子代摄后宫事,我听到尽是夸赞,女儿将来和娴主子学的地方还多着呢!”
娴贵妃心中熨帖,自谦了几句,和敬公主这才把话转到冰儿身体状况上:“那日听说你从马上摔下来,可把我吓着了,我出嫁前倒也骑过马,那么矮的小马,都吓得两腿直打颤,你胆子倒是大,不过自己个儿身子,也不能不当心。”冰儿道:“也怪我经验不够,下次再骑这马我就明白了,任它疯跑疯跳,我只抱住一个宗旨:抱牢了马脖子,或者抓牢了缰绳,随它怎么蹦跶,也甭想把我再摔一次!”
和敬公主道:“阿弥陀佛!你还要再来一次!皇阿玛要批准了才怪!”和敬公主眼睛瞥向父亲,乾隆心里倒在暗道:“有何不可?冰儿勇敢大胆,颇有豪气,也不是坏事。”
娴贵妃知道刚才批评冰儿有些过头了,此时少不得拿话挽回:“三格格温柔贤淑,五格格也是性子爽朗的。怪道人家都说两位公主是皇上的玲珑玉。”
乾隆笑笑不言,看着两个公主的眼神却是少有的温柔慈爱。和敬公主笑道:“这可是娴皇贵妃的玩笑了。我们俩哪里当得起!”。冰儿此时只是转头向乾隆:“玉也罢了。姐姐当得起‘玲珑’二字,我可当不起。”
娴皇贵妃笑道:“大概五格格一向惯叫民间的小名儿了,难道你不知道,原来皇上和孝贤皇后给你起的名字,原是从你身上那块玉上得来的,就是一个‘珑’字。你们姐妹俩不就是‘玲珑’?玲珑人儿玲珑心肝儿,孝贤皇后有你们,不说胜过有儿,也至少膝下不虚了。”她说得有些轻率,和敬公主含笑而不语,冰儿心头对娴贵妃总有点敌意,听这话说得做作,就是一撇嘴,把头别了过去。娴皇贵妃虽觉得自己有些失言,但见冰儿一副不买账的神情,心里也不由不快起来。只是此时,她还未曾正位,这气度风范好歹是要做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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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晚上,又是令嫔侍寝,其余散去的妃嫔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笑语,终于扯到近来屡蒙恩宠的令嫔身上:“令嫔好福气,年纪还轻,当年一年一挑的秀女进宫,独独她已经升到了嫔位。”有人接语笑道:“自然,孝贤皇后身边服侍过的女子,进退礼仪,都入万岁爷的法眼。”那边脸上闪过冷冷一笑,又转了娇声媚语:“各有因缘莫羡人。我们服侍好皇上,就是尽了本分。”
娴贵妃从后面过来,斥道:“都在胡说些什么!天家开枝散叶,不都是本分?太后昨儿寻思着要杏酪吃,嫌御厨里的杏仁剥得不够干净,你们要有闲,倒是带着自个儿屋里的宫女子们,帮着尽尽孝心。”说话的几个见是“代摄六宫事”的皇贵妃,知道将来是要正位皇后的,自然不敢多言语,恭敬点头道:“是!我们不懂事,还要姐姐多教训才是。”
娴贵妃笑道:“也谈不上教训。左不过都是皇上身边人,我痴长几岁,说点体己话罢了。”见几个嫔妃去了,娴贵妃的笑容渐渐黯淡,终是无声太息。娴贵妃娘家并不像先皇后富察氏那么显贵,娴贵妃姓乌喇那拉,也算是大姓,然而她这一支,只有一位隔了辈的堂兄职任封疆,其他无一可与先皇后富察家比肩,乾隆初,她进位妃子后,父亲才在旗里任了佐领,而今,爵位也未因自己进位皇贵妃而有丝毫牵动。娴贵妃在后宫嫔妃里,算是相貌最出众的,然而从潜邸开始,得恩就不如与她同时的几位:和孝贤皇后比自然想都不用想;早先逝去的慧贤皇贵妃素来是乾隆的知己,也不敢望她项背;就连相貌平平、在自己之后才进重华宫的纯妃,若不是这番三阿哥出了事,只怕也也比自己得宠。这个“准皇后位置”,得来实在是侥幸。娴贵妃原是家中独女,算是有担当有骨气,又肯学肯动脑子的,入宫二十余载,终于扬眉吐气,然而底里的辛酸孤寂,也只有自己知道。
她身边最得用的,是从娘家陪嫁到阿哥所、又随着娴贵妃进位而搬至承乾宫的韩嬷嬷,只有对她,娴贵妃才无话不说:“真真想来无趣。皇上用心艰深,我算是做他枕边人也二十多年了,他也从没有一句真心话待我。”
韩嬷嬷劝道:“皇上念着孝贤皇后,对其他嫔妃都是不冷不热的,若算起来,主子还算是承恩多的。”
被翻牌子也有好些回,只是总拴不住皇上的心。娴贵妃摇了摇头道:“走罢。”韩嬷嬷轻声说:“令嫔你还怕她翻了天?包衣家的女孩儿。”
娴贵妃道:“沾了孝贤皇后的边儿,就是好的。”说得韩嬷嬷也无话,娴贵妃又道:“魏家的(2)倒还是胆小知趣的人,我也不怕什么。今儿说到《内训》,才听了个笑话。我们这位市井来的公主,把《内训》骂得狗屁不值,我倒看她,以为有了皇上的宠,眼睛长在脑袋顶上,自以为是得很,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韩嬷嬷道:“这个公主,还不如丢在民间不要回来,老奴瞧着她就不大顺眼!总有她吃亏受罪的时候,不怕主子出不了这口恶气。”娴贵妃冷笑道:“我计较她什么?!这点子肚量没有,我也不配母仪天下!只是我纵为着她好,也要她识好,不然岂不是活生生养出了白眼狼?”
韩嬷嬷点头说道:“可不是!倒是咱们家里,娘娘有机会还是要吹吹风。老爷这个佐领当了十多年了,一直未见升迁,虽然差使不错,到底没有实权,你看富察家的,一门盛贵,烈火烹油、鲜花簇锦的,眼看又要送个功劳给富察家老十,这场仗打下来,少说也封侯爵,军机里头又扫掉了讷亲,循资上去,只怕就要当军机领班。这升迁的速度,着实令人咋舌。咱们家里,也就堂房的六爷算是个巡抚,也没有入承过中枢,余外的还没有一个像样子的。娘娘,咱们若是一味地让着,将来骨头给啃干净了都没人怜惜。”
娴贵妃怔怔的,半晌才说:“我知道你说的是为我好,只是我自己也得掂量着自己,如果说的话毫无分量,或者不是时候,反而倒是遭忌。等过了孝贤皇后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再看皇上的意思吧。”
韩嬷嬷心里觉着这位主子,看起来强硬,其实还是优柔寡断,暗自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 (1)金刚子就是钻石,清代一些首饰已经开始用钻石,尤重一些细钻(也许是当时打磨的技术有限?)blingbling 的我等俗人最稀罕了。嘎嘎……
(2)令嫔魏佳氏,还珠里的令仙子啦。内务府包衣家女儿,按理应该是内务府一年一挑入宫服侍皇后嫔妃的秀女出身,不大可能是三年一选充实后宫的秀女了。蛛丝马迹看来,她与孝贤皇后应有渊源,不过在下懒于考证。另外,她什么时候抬旗称“魏佳氏”,也疏于考据。本文本质还是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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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啰嗦,这章基本就是废话。算是宫廷琐事吧。
☆、御史试谪贬狂生
转眼到了年前,后宫事务繁杂,娴贵妃忙得说说闲话的时间都没有,一天下来,累得都不想动弹,好在太后体恤,命人传话过来,叫她不必再到太后宫中立规矩了,仔细身体要紧。
娴贵妃颇为感动,厚赏了来人打发走了,才换下宫中常服,见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吩咐小宫女点了灯,把太监们都打发到二门外面,才穿着家常的胭脂色缎子衬衣,靠在熏笼边叫小宫女给捶腿。韩嬷嬷道:“今儿皇上还没翻牌子呢。”娴贵妃懒懒道:“八成又是令嫔,再不然是舒嫔。这几个小的到底娇嫩,皇上喜欢着呢。”
韩嬷嬷笑道:“娘娘又妄自菲薄了不是?娘娘当年姿色乃后宫之首,这可是万岁爷亲口说的。”
娴贵妃笑了笑,侧首正瞧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大穿衣镜里,果然是肤白胜雪,发黑如云,眉眼五官件件分明,秀美而不失旗下女子的刚健婀娜。镜中人慵懒一笑,百媚顿生,俄而却又落寞:美则美矣,红颜未老恩先断,空有这个身份,空有这个皮囊,又复有何用?娴贵妃把目光从镜中收回,只凝视着自己那一双葱管般洁白修长的手,指甲染的是淡淡的粉色,戒指用的是细巧的珍珠,胭色袖子上绣着百蝶穿花,精致得似乎每一只蝴蝶都要振翅飞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