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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269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韩嬷嬷陪着小心道:“万岁爷特别喜欢娘娘穿宝蓝色,要不要奴才去找出来,一会儿候旨的时候穿?”

娴贵妃皱了眉说:“我不喜欢那个颜色,衬得脸惨白惨白的。”又道:“孝贤皇后不喜欢染指甲,孝贤皇后不喜欢用金银首饰,孝贤皇后不喜欢艳红油绿的衣裳……我为什么要和她一样?皇上喜欢谁,不喜欢谁,我只是我罢了,何苦像那些小妮子一样天天揣摩着圣意,逢迎唯恐不周详!”

韩嬷嬷欲说什么没有说出来,却听娴贵妃道:“今儿去给我告个假,这阵子累狠了,怕也没有精神好好侍奉皇上,就不与那些小妮子一起候驾了。”韩嬷嬷终于忍不住道:“主子,您这也任性得过了!难道就不想要个小阿哥?”娴贵妃在韩嬷嬷面前还有些小女孩般的娇憨神气,皱着眉一蹬腿,那个捶腿的小宫女连忙退了出去,娴贵妃道:“又不是没承过恩,也没见有小阿哥安到我肚子里。今儿不想去!你帮我解了头发,我要洗头。”

发式繁冗,光卸下首饰,取下钗环,就费了半天工夫,等到调好水洗好头发,天已经黑透了。韩嬷嬷没有伺候膏沐,这会子才进来,笑道:“涵元殿刚打听来的消息:今天说是‘叫去’(1)。看来万岁爷年前,也是又忙又累的。”

娴贵妃握着还有些湿漉漉的发梢,仔细地拿象牙小梳梳着,心里竟有些淡淡的甜蜜,虽未正位,但等于也是夫妻,天家富贵,但他们俩也有共“患难”的时候,想着,不由一笑。韩嬷嬷便要凑趣,笑道:“敢情见您没去,皇上想着亲自来呢。”

娴贵妃笑着啐了一口道:“又胡说来!”话音未落,她宫里服侍的小太监在二门外道:“主子,涵元殿首领刚来传话,说万岁爷一会儿就来。”

娴贵妃和韩嬷嬷都是一脸惊诧,旋即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娴贵妃道:“承你吉言,竟给说中了。以后,皇上翻什么牌子,我只听你的罢。”韩嬷嬷则道:“主子不忙着拿奴才打趣了,这头发是不是要挽起来接驾?”娴贵妃道:“湿淋淋的,挽什么!皇上要在乎这点儿事,那成天还不被咱们那位民间格格气死!”

话是这么讲,到底还是重加头油,好好地梳得光亮如丝缎一般,又嫌刚才洗头洗去了脸上脂粉,重新补上了一些,镜奁中那张三十余岁的脸,宛如少女一般娇嫩得似乎掐得出水来。才梳洗好,门上就报乾隆已经到了门口。娴贵妃忙出去迎接,见乾隆也穿得随意:家常的褐色福团纹样狐肷袍子,连坎肩都没有加,只扎了天青色玉版腰带,外面随便披了件斗篷。

娴贵妃等乾隆叫免礼后,忍不住娇嗔道:“天这么冷,皇上身子也当在意,那起子伺候的人也是,斗篷敞着怀,必然是冷的。”说着,伸手将乾隆的斗篷向中间紧了紧,却感觉乾隆一把捏住了她的手,错愕抬头,见乾隆若有深意的笑容,不觉脸一红。

乾隆道:“里面暖和的,外面又是暖轿,几步路走来,你不用担心。”进了内间,果然地龙烧得一室如春,烘得房中插在美人瓶中的两枝蜡梅也热腾腾地香上来,和着屋里熏着的淡淡苏合香,只觉得神仙境地般中人欲醉。乾隆不由夸道:“平素我还不大喜欢苏合香的味道,嫌它刺鼻,原来要调得这样淡雅了,倒是冬日里极舒服的香气。”

娴贵妃抿嘴笑道:“皇上欢喜,也是臣妾的幸事。今日皇上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乾隆只是盯着娴贵妃一头乌鸦鸦披散着的头发瞧,娴贵妃不由低了头道:“妾这副样子,真是失礼大了。”乾隆笑着说:“这样子好看。还没有注意过,你竟有这样一头好头发!”娴贵妃微含嗔怨地向上瞥了一眼,乾隆自来不大喜欢娴贵妃性子直硬,冷了几年,倒是孝贤皇后去世后,反觉得她的性子比以往大气许多,考虑问题也周详许多,倒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之感。如今小儿女情态又出,更是讨喜,众人面前,不便太过,乾隆只是点点头,随意坐在铺着狼皮褥子,上面又加着枣红织锦面儿的灰鼠皮褥的炕床上,娴贵妃端来茶,乾隆品了一口,笑道:“你这里倒也有好茶。”

娴贵妃笑道:“知道皇上喜欢品茶,臣妾虽然不懂,听人说这茶好,特为留着,等皇上来品。”

乾隆道:“这是好碧螺,宫里进来的也不多,不大分到后宫的,这想是你哥子给你捎来的?”

娴贵妃不知乾隆的话是何意,踌躇着没有敢答话,乾隆知道她这几年比以往谨小慎微了许多,笑着安慰道:“你别多心。你堂兄巡抚江南,给妹妹捎两罐好茶又有什么?我知道你素来不大兜揽外头的事情,自然信得过你。”

娴贵妃不由心中一暖,听乾隆又道:“其实也正是今儿引见州县,恰巧你哥子进宫入觐请安,朕瞧他实心办事,正是良臣循吏,因而想起了你,恰巧今儿叫去,过来瞧瞧。”说罢,目视娴贵妃不语,娴贵妃给他看得脸发烧,低了头道:“他是皇上的奴才,好好办差原是应该的。不过,又干着我什么事?”故意的一点撒娇,加之那双明媚的眼睛倏忽抬起在乾隆脸上一绕,旋即垂眸。灯下看美人,其他都只朦胧不分明,便觉脸上肤质光滑,似毫无瑕疵,而眼睛和嘴唇润泽得仿佛有水光,乾隆心里一动,目光向边上一瞥,一旁的韩嬷嬷和几个宫女早有知觉,悄悄退了出去。

娴贵妃感觉腰上一紧,心中一荡,嘴上轻声道:“皇上,这……这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乾隆的声音宛然在耳边。

娴贵妃说话也愈加微不可闻:“宫里定例……皇上……不得留宿……后宫……”这话毫无作用,也不是她的本心,乾隆只是微笑,眼角微微的鱼尾纹盛着的都是暧昧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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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清代后宫的规矩,嫔妃侍寝后便要离开皇帝的龙床,到边上耳房单独休息,不得过夜,不过西苑等园子规矩就小得多,这也是乾隆一年倒有多半在各个园子里度过的原因。娴贵妃陪着乾隆,夜里总不敢睡得太熟,早上天还蒙蒙亮,她便听到乾隆翻了几次身,清醒过来向外一看,帐子上一点光不透,天应该还未亮。

乾隆已感觉到娴贵妃在往外瞧,问道:“你怎么也醒这么早?”

娴贵妃见皇帝问话,才揭开帐子向外看了看,说:“才寅正,离听政还有段时间呢。皇上再睡会儿吧。”

乾隆摇摇头,轻轻叹了一口气,娴贵妃问道:“怎么,皇上心里有不痛快的事么?”

“外间都以为,当了皇帝,必然万事如意。其实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朕也不能免俗。”

娴贵妃小心问道:“谁让皇上不如意,皇上还不办他?!”

乾隆笑一声道:“自然要办,不然,这些张狂文人自命‘清流’,把我大清当做明朝的昏君党臣一般,竟要逼到我头上来了。”

“还有谁这么胆大妄为?”娴贵妃随口道,随即发觉不对,忙道歉说,“臣妾糊涂了,军国大事,本不该臣妾过问。只是心里气不过,一时失了口。”乾隆的脸色在黑暗里看不清楚,只是含含糊糊道:“你放心,朕御极十数年,当皇孙时就蒙皇祖亲自教导,国家政事也了然了几十年,不怕他们翻天。”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哥哥是江南巡抚?”未等娴贵妃回答便自答道:“是的,尹继善在两江做得很好,改日调到直隶,你哥哥倒可以升擢了。”

娴贵妃心头一喜,斟酌着说道:“臣妾的哥哥做得如何,臣妾也无法过问,总是皇上心里明镜儿似的,总不会错。臣妾蒙皇上青睐,却不想外人说什么闲话。”乾隆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你现在谨小慎微得过了。我自然知道你不会弄权。朕的后宫,也不会出宠嬖弄权的事。若说怕人家闲话,朕就不敢用傅恒高斌了。”

娴贵妃心头又有点酸:傅恒是皇后亲弟弟,他宠信国舅也就罢了。高斌只是贵妃的椒房亲眷,而今高贵妃都殁了多少年了,高斌连着他儿子依然宠信不衰。而自己,一门微寒——又谨小慎微个什么劲?正想着,乾隆的手从被窝中伸了过来,在她滑不留手的皮肤上上下游走了几回,娴贵妃觉得脸忽的热辣起来,轻声道:“皇上……”

“请皇上保重龙体。”声音已是从喉咙口里发出的了,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只剩微微的呻吟压抑不住流溢出来,细语呢喃愈使人心醉。

云雨之后,乾隆又睡着了,直到卯初二刻才被叫醒。依例御门听政后,便是各部的“叫起”,起先都是军机处,然而讷亲被杀,傅恒、兆惠、舒赫德出征,张廷玉年老体弱装聋作哑,剩下的几个资历又浅不大则声,乾隆便觉得厌倦,谈了些大事吩咐拟旨之后,乾隆道:“朕循例下诏求直言,开御史试,原是有从善如流的意思,偏生有些不安分的以为朕畏惧清议,便要变天。昨儿个有个参加考试的编修,妄言国政,嫌朕‘轸域太分’,竟是要罢免我们满人,独尊他汉人才叫合意了。”他掷下一本卷子,道:“你们瞧瞧他讥刺朝政的本事吧。”脸上已经带了三分怒容。

为首的军机大臣是张廷玉,他是三朝老臣,资历最深,在雍正朝尤受重用,竟破格配享太庙;然而到了乾隆朝却颇为皇帝所忌,早年与鄂尔泰争斗,已落了下风,这两年名为“清心寡欲”,毕竟在朝多年,凡事资格太老,求教者太多,也总有点卖弄资历的意思。因他已经上表请求致仕,所以故意做出漠不关心的样子,草草一看,便交给下首的汪由敦。

汪由敦也是汉臣,细细看看这份答卷,先看署名“翰林院编修臣杭世骏”,默默沉吟,记起雍正年间杭州仁和是有这么一个举人,当时才称一时,名噪天下,乾隆元年又中博学鸿词,当时就点了编修。没想到时隔十多年(2),还在编修的位置上,为人处世可见一斑。再看正文,最触目惊心的是这样一段:“意见不可先设,轸域不可太分,满洲才贤号多,较之汉人,仅什之三四,天下巡抚尚满汉参半,总督则汉人无一焉,何内满而外汉也?三江两浙天下人才渊薮,边隅之士间出者无几。今则果于用边省之人,不计其才,不计其操履,不计其资俸。而十年不调者,皆江浙之人,岂非意见轸域?”汪由敦也是“文学之臣”,素来惜才,觉得这个杭世骏语气中虽有些狂傲,也不到讥刺朝政的程度,只是皇帝心中满汉分界太明,为他求情无异于引火烧身,自己犯不着无端惹事,把卷子又传了下去。

大家都不说话,乾隆便有点不悦:“朕命交部议处,按例,应该拟什么罪?”

张廷玉为班首,自然头一个发言,说道:“后生小子,自命有才,实则无行。皇上权衡人才,自有圣心独到之处,国家抡才选吏,岂容这等跳梁小丑多嘴。”说了半天,似重就轻,加之他其实对乾隆当年宠信鄂尔泰而打压自己已经很不舒服,如今又对乾隆重用傅恒而故意略过自己亦不满意,怨望之心,不时流露出来,乾隆听了脸色便不怎么和善,冷冷一笑,目光瞥向其他几人。

汪由敦狠狠心道:“怀私妄奏,部议的自然是死罪。”

新进军机不久的武英殿大学士来保(3)却朗声道:“杭世骏本是无知狂生。皇上不必与他计较。”

乾隆冷笑道:“朕自然不与他一般见识。只是国法也越不过罢了。”

来保听得乾隆辞气不善,忙以头碰地:“奴才的意思,杭世骏当年还是生员的时候,就常常大放厥词,高谈阔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好些话奴才听来,只以为是胡说,朝中有这样一个狂生,皇上又能优容,岂不是正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乾隆本来也不欲取杭世骏的性命,因而点点头也下台道:“部议从重,朕这里自然要从宽发落的。军机处拟下朕的旨意:满汉虽是远迩,然而皆是朕的臣工,朕从无歧视。国家教养百年,满洲人才辈出,何事不及汉人?天下督抚,原是因其才具来授其职司,朕从未考虑过满汉谁应多谁应少。”他思考了一会儿,又道:“江浙素来人才辈出,然而狂妄无道的学子也多。朕久居京师,南边那么大的地方还从未巡幸。今年开春,朕准备南巡(4)。”

自古帝王巡幸,都是花钱如流水的,不过此时国库丰盈,也花得起。几位军机大臣不敢有丝毫表示,只是领旨称是而已,唯有倚老卖老的张廷玉,眉头微微一皱,露了些“不然”的神色。虽然神色一逝而过,乾隆还是看在眼里,对这位华发龙钟的三朝老臣不由愈发厌恶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1)按指皇帝不招幸嫔妃。

(2)杭世骏参加御史试触忤圣意,事发于乾隆八年。改为此时,为了一定要给杭世骏留个酱油的位置,向这位有才有骨无俗气的文人致敬。

(3)原求情者是徐本。不过太酱油了,选一个人品也不错,也不是特别酱油的人来冒充。

(4)乾隆第一次南巡在乾隆十六年。不过我又架空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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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有政治的古代文总觉得不厚实,加了政治的古代文又会涩。权衡真难,不过还是从了我的本意。也许这部小说写上一部分,会开个新坑,写点穿越小言神马的放松文章,当个“双坑党”。

☆、江南行暗查墨吏

过了新年,便是筹备皇帝南巡,忙翻了各个衙门,沿路的州府道更是不胜惶恐,加意翻修行宫,以备乾隆巡幸。乾隆却降下圣旨,命各地不得劳民伤财、铺张浪费。

过了三月,天气渐渐温暖舒适起来,各宫的地龙都减了炭火,各宫的小宫女们也穿着得轻盈起来。蓉格儿和苇儿着一身紫红色湖绉丝棉袄,长长的辫梢上系着大红绒线发绳,缀着大红丝穗,越发显得头发又黑又亮。

“听养心殿那边说,皇上这次南巡,要带咱们公主?”蓉格儿算是消息灵通的,这话说出来,已是有八成把握。苇儿因而也喜形于色:“怪道现在,连延禧宫几个小丫头见了我也比以往客气了。果然咱们公主越发得皇上宠爱。只不知公主跟着南下,咱们倒是有没有机会也出去见见世面?”

蓉格儿笑着说:“我也想。只是哪敢指望!主子刚刚被马总管叫去见皇上,回来自然有信儿。”

过年时,冰儿随着回到紫禁城,繁冗的节仪把她烦得几乎要告病,直到过了正月,已经开春,还是蔫蔫的样子。这次面圣回来模样却大不相同,两只眼睛亮汪汪的,几乎光彩要流溢出来一般,进门未待几个宫女嬷嬷招呼,一把抱住蓉格儿,大笑道:“皇上要带我去江南!”

说还不算,扯着蓉格儿连转两个圈,蓉格儿给她拉得几乎站不住脚,告饶说:“我的好主子!您慢些!奴才腿脚老了,可禁不住您搓揉!”

冰儿正在兴头上,甩开蓉格儿又去抓苇儿,苇儿含笑避开身子,道:“罢了罢了。我也禁不起主子你。”冰儿性子豪爽,不以为忤,笑眯眯道:“你们就是弱不禁风的。要把你们丢到江南哪条不认识的街上,只有哭鼻子的份儿。”

蓉格儿便来了劲:“怎么?我们也有机会去?”

冰儿想了想说:“这倒不知道。不过皇上说,这次南巡驻跸杭州,不准备带很多人,不给百姓添麻烦。”苇儿和蓉格儿不由有些失望,直催着冰儿道:“那皇上是怎么跟你说的?”

乾隆说了不少,有些是冰儿半懂不懂的。

进了养心殿,只有她一个人觐见,地上还铺着军机大臣“叫起”用的跪垫。冰儿很少进西暖阁这个机密机要的重地,进门觉得手脚都没处摆放。乾隆却是很放松的样子,淡淡笑道:“你不必多礼了,就坐跪垫上吧。”

冰儿也不知道这“坐”不过是席地而坐——亦即跪坐——的意思,便老实不客气一屁股箕坐在垫子上,见乾隆皱了皱眉,又改成盘腿趺坐,乾隆无奈笑笑道:“罢了,夏虫不可语冰。你老实坐着别动。朕说什么时不许插嘴。不然,朕就叫人把你叉出去。”见冰儿眨巴着圆溜溜而明亮的眼睛,乖巧地点头,又喜欢起她这一派烂漫的稚子神情,说:“朕昨儿个晚上刚收到的六百里加急,好消息。舒赫德和兆惠带的健锐营云梯精兵,协助你舅舅已经攻克了数十座碉楼,势如破竹,莎罗奔那里已经派人来谈和议,傅恒加急折子来请示朕。”说到这里,他也不继续讲细节,不过眉眼舒展,是很久都没见过的愉悦神色。

冰儿也不由高兴起来,乾隆又道:“这里也有你的功劳。这次朕下江南,准备带你一块儿去。”

这才是意外之喜。冰儿几乎蹦起来:“真的!?”

乾隆鼻子里轻轻发出鼻音,冰儿连忙重新坐下去,屁股安分了,心却不能安分,激动得“怦怦”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君无戏言。”乾隆又说,“江南是大省,苏州、凤阳你都是去过的。感觉吏治如何?”

“什么叫吏治?”

“就是当官的为人怎么样?对百姓好不好?”

冰儿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回答说:“苏州府台很可怕,我不喜欢。定远县太爷……凶也凶,也帮我过,好不好说不上来。”乾隆觉得白问了,正想叫冰儿告退,冰儿又道:“不过,我听人说,当官的为了谋自己的升迁,往往不会特别顾百姓,当着上司是一套,当着百姓又是一套。”

“这话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师父以前常这么说,所以他最恨当官的人,我们去卖药时,离得老远见到当官的仪仗,都要狠狠吐口口水呢。”

乾隆沉吟未语,半晌道:“御史试中,有人风闻弹劾江南巡抚那舜阿,倒有些如你所说……你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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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圣谕即下,只道乾隆奉皇太后前往杭州礼佛,顺道徐、扬、苏、绍等地,兼着视察黄淮堤坝,准许百姓叩阍陈奏,既尽孝道,又忙国事。一路接洽繁华自不待言,皇太后身体康健,高高兴兴玩遍苏杭,最后回程时,驻跸在苏州府中苏州织造署行宫。太后一路玩得也有些累,见四月间烟花极胜,姑苏山水相依,更是气候舒适、风光独好,便有些慵懒,要在行宫多休息两日,闲来邀得一些命妇作陪。

乾隆笑道:“皇额娘在这里舒服,不如多住些日子,朕打算亲莅扬州查一件案子,过几日就带几个侍卫前往。”

太后吃了一惊:“怎么?只带侍卫?皇帝要白龙鱼服微行?”

乾隆陪着笑点点头。太后嗔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帝万圣至尊,有什么案子不好叫人去查,还非得自己多跑一趟?”一边随侍的娴贵妃也跟着道:“之前不是已经去过了扬州?那时怎么没查出什么吗?皇上龙体贵重,还是多加保养为善。”

乾隆听娴贵妃也敢干涉自己,声气便有些不善:“之前在扬州,你哥哥自然侍奉得周到,朕放眼望去,只知道扬州好山好水,外带一群好官好良民。所以也想自己去看看,是不是花团锦簇的外头,也没有败絮其中的里头。”娴贵妃吃了一噎,讪讪闭口不言,心里暗道不妙。

乾隆出了太后所住的宫室门,冷了脸对随驾的马国用道:“虽是在外头,也一样外言不入,内言不出。江南巡抚那舜阿现在扬州,你派人瞧着,如果行宫里有消息传递,立刻与朕拿住拷问。敢有事出,朕先要你的脑袋!”马国用见他辞气这么凌厉,惊得背上出汗,身子直躬得近乎接地。等乾隆到了自己所住的行宫宫室,见冰儿倚着门坐在地上,握着那支玉箫发呆,不由没好气地说:“出来就可以放肆了么?你这是什么样子?”

冰儿其实正在等候乾隆,忙一骨碌爬起来,跪下匆匆请了个安,见乾隆步伐匆匆往里走,忙膝行几步跟上,大声说道:“皇阿玛,女儿有事相求。”

“你以为朕好打抽丰么?有事相求!会不会说话?”

冰儿不由有些委屈,但见乾隆毕竟停住了步子,虽未回头,侧过了身子似乎在等她回话,忙道:“回皇阿玛的话,苏州是冰儿半个故乡,从小儿在这里生活。这些天玩的地方我反正也都去过,不觉得稀罕,但想……但想去一处故地。”

乾隆一想就明白她想去的是哪里,顿了顿道:“胡闹!你怎么去?”

冰儿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甭管怎么去,不去一下,心里不会踏实。”她见乾隆似欲说话,抢着道:“我知道,那里现在也许啥都没有了,就是啥都没有了,也想去看看。我义父抚养了我六年,虽然做了对不起朝廷的事,但是与我无关,我只想去看看,就看一眼,好不好?”

乾隆沉默良久,只道:“你先进来。”

傍晚时分,外面还亮堂,到得里头,就需要点烛了。乾隆回身坐下,见冰儿颊上两道晶莹反射在灯光里,问道:“还值得哭么?”

冰儿想都不想答道:“皇额娘去世,不论十年百年,皇阿玛想到就没有难过么?”话音未落,额头上已经被飞来的什么东西击中了,随着清脆落地的一声响,冰儿感觉额头上一阵剧痛,随即什么东西暖暖地蜿蜒而下。乾隆似是愣了一愣,又丢过一块手绢来:“赶紧摁着!”

手绢轻软,飘飘悠悠还是落在地上,冰儿俯身捡起手绢,眼睛余光看着身后地面,看到一摊晶莹剔透的琉璃碎片散落一地,想来是桌上的琉璃镇尺或水洗之类的沉重小物,这样零零一地,反射着灯光,点点闪亮,恰如自己一片伤心,碎落一地,也捡拾不来,想着辛酸,眼前就觉得朦胧,恍惚间隐隐见乾隆一身绛色平金的亮缎袍子,在烛火中熠熠耀眼,晕成圈圈光环。

俄而,一双手扶住自己的肩膀,耳边响起关切的声音:“我瞧瞧。”别扭地扭身不肯,乾隆叹了口气道:“你拿什么作比不好,非要用你额娘?慕容敬之一个叛党,值当用你亲娘来比么?”终是拿开冰儿双手,细细看伤:伤在发际线上,肿起的紫色大包上头,赫然裂了一个小口子,血流得倒也不多,此时已然止住,暗红褐色的新痂薄薄地粘连在伤口上,蜿蜒下来的也是一道暗红,又被绢子擦到别处,整张脸都显得狼狈。

乾隆便吩咐传随行的御医,冰儿见他确有心疼的神色,趁机道:“皇阿玛,刚才是我说错了,我心里急,就顾不得了,你让我去吧。”这个时机找得好,乾隆无奈只得答应下来,等御医前来包扎好,见她头上这样难看的一道箍儿,又叹气道:“这算是什么幌子?也罢,你穿身男装出去,拿帽子遮掩着点。叫赵明海陪你。——记着,不管现在那里怎样,看完立刻回来。”

冰儿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果然不出乾隆所料,不去还只是念想,去了就是彻底伤心。冰儿回来时两眼红肿,抽噎声尚未停止,颧骨处留着泪痕,再被尚余料峭的晚风一吹,皴起了一片。赵明海不敢多言,缴了旨就退了出去,乾隆吩咐道:“你明日早上,不管当不当值,到朕这里来。”又吩咐宫女去打洗脸水,拿涂面的香脂,转脸才对冰儿道:“看到什么了?”

冰儿想着就悲从中来,声音又嘶咽了:“义远镖局已经不在了。我阿爷——我义父家也没有了……”

也不是没有,只是原先几楹老屋,如今荒落破败,分成若干隔间,租给一些贫民,原先格局自然不复存在,院落里他们兄弟姐妹们练武玩耍的地方,如今晾着人家的腌菜、内衣,堆叠着马桶杂物;就连那棵长得老高的银杏树,也只余下树桩一根,权作了脚凳,其余不知做了何家的桌椅木柴?“物是”还罢,“人非”更加不堪。打听得半日,说到“慕容”,周围人就跟避瘟神一般躲在老远的地方指指点点、侧目而视,唯有一个老太大声用苏侬软语道:“这家早破了!犯的是杀千刀的罪呀,要死的死掉了!” ……

乾隆见女儿又哭得满脸是泪,抚抚她的头发劝慰道:“国法如此,又能如何?你伤心也没用,不说忘怀,至少也不要总是萦怀了。朕打算后日就动身去扬州,微服前往查案。你随朕一起去吧,朕就不带御医了,也不带太监和侍女了,嗯?”

冰儿惊愕地抬头看,乾隆一脸“所言不虚”的神色,郑重地对她点点头。冰儿心情略宽,收了眼泪,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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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只带了赵明海等十数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换着一身寻常中上人家男子的长衫马褂,赁了一条小船,过江到了扬州。一路上侍卫们目不转睛注意着周围的动向,冰儿心还怀想着义父慕容一家,眼神有些怔忡,乾隆则瞧着船舱窗外,亦在出神。

烟花三月,虽然是逆流向苏州西北方向到扬州,不过一路上江水清流,白日熙熙攘攘尽是船只,晚来澄光如练,月华似水,不过一夜行程,已经到了江对岸的矶头。

下船后请脚夫挑了行李,又租了轻便的滑竿,乾隆笑道:“有趣,风物万象,尽在眼帘。”果然,扬州行去,桃红柳绿自不待言。但见人流熙攘,繁华之景有胜京师。好风光熏醉人心,乾隆心里熨贴,脸色也较之前好了很多。一时走得有些饥饿了,见不远处有座堂堂皇皇的酒楼,乾隆道:“进去坐坐。”

一行人进了酒楼,伙计迎上来,见他们个个鲜衣华服,急急打了个千,问道:“各位爷、姑娘,看样子是远道来的吧?你们这可来对了地方!扬州谁不知道我们太白楼哇!客官这身打扮,必是读书人吧,想必知道诗仙李白有诗云:‘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李太白来扬州时,就在不才小店大醉而归,还题诗一首:‘金樽美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说的便是不才小店……”

听他吹了那么一大通,乾隆微微哂笑,后来有点不耐烦了,笑着打断道:“今天可长了见识,李白写诗不羁狂放,正配你。”

小伙计听出他的揶揄之意,尴尬地笑道:“客官是读书人,咱不过小时候路过书塾时胡乱听两句罢了。……爷您用点什么?”

“就几样这里的招牌菜,再一壶好酒。”

小伙计忙道:“好嘞!这就去备!小店的招牌菜是蟹黄狮子头、炝虎尾、木犀鱼翅,还有西湖醋熘鱼——哎,别看那西湖在杭州,咱瘦西湖的大青鱼一样鲜得您打嘴不放。李白诗仙还有诗云……”他突然停了口,想来是想起了刚才的出乖露丑,忙自失地一笑,一哈腰下去张罗了。

乾隆一面好笑,一回头一看,几个侍卫还站着,忙道:“别立规矩了,这也不是时候。都坐下,一起吃吧。”不一会儿,菜上了,先几色荤素小冷盘,再就是热腾腾的狮子头,正软嫩嫩地爬在黄芽菜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炝虎尾也上了,原来就是炒鳝段,覆着浓浓的酱汁,真似虎尾一般;再一会儿,醋熘鱼和木犀鱼翅也摆上席来。菜都是色香味俱全,乾隆吃一口赞一口,饭毕,一下给了小伙计五钱银子赏钱,伙计先在后堂还有些牢骚,觉得这客人不好伺候,此时眉眼都喜到了一块儿,千恩万谢地拍了无数马屁。乾隆笑笑,吩咐伙计再泡壶好茶来,自己冷眼观察周围,只觉得扬州百姓一派安居乐业,大街上繁华不减自己御驾巡幸扬州之时,心里且喜且得意,看来所谓的“暗无天日”的条陈实在是夸大了。

“各位爷行行好!——”这时,一个身着破烂衣衫的中年妇人拖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跪了进来。伙计一看,忙赶上去打发道:“你走吧!有用么?如今的世道你还不清楚吗?巴巴儿的讨人嫌!”

“一人有难,本该八方支援。你这算什么?!”乾隆看不过去,喝止了伙计,吩咐冰儿道:“冰儿,取一两银子给她。”冰儿依言,递过了银子。周围人一片咋舌:一两银子,中户人家够两个月嚼谷!

那妇人看了看银子,却并不伸手接,反而拖了小男孩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乾隆以为她客气,忙伸手虚扶:“并不值什么。不必大礼,赶快起来。”那妇人不肯起身,脸上是倔强不屈的神色:“我先谢谢爷——并不为银子——为的是爷是个善人!爷是读过书的,小妇人也读过一点,爷若能为我解一解‘忠孝节义’这四个字的意思,小妇人来世结草衔环也是乐意的!”

乾隆何曾见过这阵势,有些不知所措地四下一望,伙计忙上来解围:“庄大嫂,你也过分了吧!我们大家念你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人,总是客客气气的。可你老是砸我们家的生意!这也不谈,人家远道来的不懂,难不成你也想把人家搅进你们家的是非去?!”

乾隆何等敏锐,已知其中必有问题,但一时半会儿又弄不明白,拉开伙计问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事?”

“客官别问得太多,小心惹祸上身!”

那庄大嫂子却不依,放声哭了起来:“我怕谁?我早就不想活了!反正如今也没人敢为我伸冤,都是缩头乌龟!那舜阿、范崇锡这两个杀千刀的,还有哈德依、宝庆这些不得好死的狗,都杀千刀,都绝子绝孙!!!”

伙计见她疯了一般大声骂起来,又见周围人越围越多,变了脸色道:“庄家娘子,你要送我们小店上绝路么?我们和你可是无冤无仇,你断送了我们一店人的生计,你又有好处了?……我劝你:人死不能复生,平一平气也就过去了……”

“呸!你全家死光了,你就平平气过去?!”庄氏一口啐了伙计一个满脸花,伙计怒道:“辣块妈妈!你给我滚!不滚老子动手教你滚!”这时,旁边一个方脸青年却拍案而起:“你这是什么话?!人家一个女人家何等的不容易,心里有苦楚还不让发吗?!你是人么?——庄大嫂子,你放心!李秀才几个已经托御史把进上的折子递上去了,这次没让姓范的截住,该到皇上手里了。皇上若是明君,自会明白的!”

乾隆先还想劝解,听到此处却低头不语,心里颇不是滋味儿。枯坐了一会儿,刚想发话,突见几个人站了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微服私访是很值得意淫的桥段。O(∩_∩)O哈哈~

☆、重重暗抽丝剥茧

那为首的头上一顶红缨凉帽,身着犀牛补服——是个戈什哈,长得高大英武,但一脸凶狠的霸气,冷笑一声道:“刚才谁嘴里不干净,竟然骂到爷的头上来了?!”伙计吓得一头冷汗,趋上来想劝,被那戈什哈一个漏风掌打到一边不敢再做声。那中年妇人却一扬脖子站了起来,傲声说:“我骂的!骂的就是你个畜生!”

“原来是你!怎么,当家的死了,你房里寂寞了?见天儿的抛头露面,找男人拉话、吊膀子,又在发什么风骚?……”戈什哈话未说完,早被妇人一口唾沫吐到脸上,立刻勃然大怒,“嘿”一声抽出刀来。冰儿正想去拦,那方面青年已抢上一步拦住:“你们已经杀了她家两口人了,还想再多一条人命么?!”“不打紧。”那戈什哈笑道,“反正庄小倩那死丫头不听话忤了范爷,已经打破了相送不上去了,料想也起不了什么大浪头了。爷才不怕呢。”

“我的女儿!我跟你拼了!”庄氏涨红了脸要扑上去,戈什哈眉一立,刀一横,方面青年忙拉住庄氏,示意她冷静。戈什哈说道:“怎么,你还真当爷不敢办了你?”

“你有没有王法?!”方面青年吼道。

“王法?嘿嘿……”戈什哈嬉笑道,“天下是我们满人打下来的,自然咱们满人就是王法!”

那青年恨得咬牙切齿:“你们满人!……进关就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今天又想血溅扬州么?告诉你:胡无百年运,你们满人猖狂的时候就是那兔子尾巴——长不了了!”

“逆贼!”那戈什哈也气得脸绿,“当着大街上,你也敢口出逆天狂言!血溅扬州,我先屠了你!”

“慢着!”乾隆怒声道。同时,冰儿和赵明海都冲过去拦,生生地搁开了一刀。乾隆踱步上前,强压心头的怒火,反笑道:“在下也是满人,却日听上谕要满人从龙入关,自应克己勤勉,不得有凌虐汉人之事,却不知兄台从何有‘满人就是王法’之语?”

“你也是满人?”戈什哈一楞,见乾隆风姿儒雅,气度非凡,一双冷眸一错不错直盯自己,令人不敢逼视,心里有些不快,但不好像刚才对待百姓一样对待,笑着拱拱手,突然叽里哇啦冒出一段话来,在场的除了乾隆都成了聋子,冰儿道:“你叽里咕噜是在念经哪?”

乾隆摆手止住冰儿,用满语答道:“在下姓钮怙禄,名长春,镶黄旗人。这里是我的女儿和长随。”钮怙禄是太后的姓氏,长春则是雍正赐给乾隆的号。乾隆又道:“看你满语十分流利,若入部当个笔帖式,升发定是极快,何苦在这里给人当亲兵,又为人不齿之事呢?”

戈什哈听乾隆满语说得比自己还流畅,又知钮怙禄氏是满洲大姓,虽然被责备得气恼,也不得不放缓了颜色说:“原来是长四爷!失敬失敬!兄弟姓舒穆禄,名宝庆,在巡抚那爷那儿当差。您说当笔帖式好,那是您不知道当戈什哈的快活。”

乾隆暗暗冷笑了一声,看看一旁怔住的庄氏、方脸青年等人,忙说:“宝爷卖长某一个面子:街头口角,都只是一时使气,何必兵刃相见?传出去岂不是你巡抚衙门里恃强凌弱、欺负百姓?其他不为,就为着你们那中丞的面子,还是算了吧!”

宝庆既驳不回乾隆的话,只好顺水推舟卖这个面子,收了刀拱手笑道:“这几个人口出狂言,辱骂朝廷命官,本是罪在不赦。不过既然长爷开了口,我怎好驳回?姑且饶他们一回。——你们几个记着,下次再叫我看见,这么便宜可不能够了!”随即一挥手,带着一队人走了。

店里众人都舒了一口气,那中年妇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前来拜谢了,乾隆道:“你有什么困难要我帮助的只管说。”庄氏却推辞道:“没什么。贱民小事,不敢动劳官人。”说罢拉起孩子走了。乾隆知道是因为自己是旗人,却不好说什么。那方面青年也来拜谢:“长四爷,在下陈得贵在此谢过了。”说罢也想走。乾隆却叫住他,似笑不笑地问:“请教,什么叫‘胡无百年运’?为什么说‘满人的时候不长了’?”

陈得贵打量了乾隆一眼,似乎是斟酌了一会儿,才道:“‘胡无百年运’是明太祖说的,不过如今天下升平,圣主英察,小子不过如长四爷所说,一时使气,不合嘴里胡吣的。不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却是不假,唐太宗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这个道理。我们这里算是富庶地方,只是耗羡盘剥也重,其他还可以忍耐,若是满汉不谐,激起民变,就堪忧得很了。”他含蓄地笑了笑。

乾隆保持着微笑,但他身后几个侍卫已有些按捺不住了,乾隆又问:“听您这话,想必是饱读诗书了?”

“不是。”陈得贵说,“小子是个粗人,不过年幼时在私塾里听过几句圣人言,如今丢了纸笔做些粗活。话都是听李秀才李赞回说的。没有什么事,我就告辞了。”

众人毫无胃口地吃了几口饭菜,尚未吃饱,乾隆一把搁下筷子,叫“付帐,走。”拔脚就走。其他人忙扔下银两,跟了上去。

赵明海见乾隆不开心,低声道:“主子爷,待奴才去租几间房子,您先歇息吧。”乾隆点点头,眉又一皱:“说了多少次了!在外面怎么称呼?你再说得低,也难保没人听见。现在我姓钮怙禄,名叫长春,你们都叫我长四爷。冰儿叫‘阿玛’不要带出‘皇’字来。都懂了吗?”几人连忙答应,赵明海踌躇着说道:“爷这回出来,除了我们几个都没有带别人,是不是要传些人来,便衣护着?”

乾隆自信笑道:“这还是在王土,其他不论,那舜阿身在扬州,我什么时候端出身份来,怕谁造反不成?”赵明海见乾隆不大肯听意见,暗叹一声,不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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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花大工夫,赵明海便找到了一家临街的客栈,租下了最好的一间院落,中有四间上房,乾隆住中间,冰儿在旁边暗间便于服侍汤水,六个侍卫两人一间拱卫两边,分别值夜。晚上,乾隆还要批阅加急偷偷送来的重要奏折,夜深时方才斟酌着批完,交给守侯的侍卫直送驿递。冰儿及时递上茶,乾隆长叹一声,见窗外月近西垂,愈觉忧怀难遣,但他的性子是不爱向人诉说的,只默默皱眉。冰儿道:“阿玛,天晚了,您早些睡吧。那么累自己做什么?”

“你懂什么?”乾隆看看女儿,明眸善睐的样子非常惹疼,觉得心里舒畅了些,拍拍她的脸蛋笑道,“西边的折子,绝对丢不开的。你今儿一天累不累?”

“不累!”

乾隆点点头:“再不累,时辰也不早了。我一向起得早的,明儿你不要一个人在房里睡懒觉。”

冰儿笑道:“我才不会呢!”

乾隆笑道:“怎么不会?那日在船上睡得和死猪似的,我半夜叫倒碗茶都没有人搭理,只好自己起身服侍自己。今儿隔了房间,更不敢指望你了。”

冰儿道:“那我在阿玛床前打地铺好了。”乾隆道:“不用了,那里有茶焐子,你又不是惯常夜里服侍人的,也不用搞得太辛苦。”

冰儿听了乾隆关怀的话语,心里觉得温暖,抬眼看看父亲,想泥到他身边,终觉素日皇帝威严太盛,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语气里略带了三分撒娇:“阿玛还是不放心我。”

“又说昏话来!”乾隆嘴上斥责,满心还是漾起温情,正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惨哭,由于离得远,声音若断若续,十分瘆人。“鬼哭!”冰儿叫道。“胡说八道!有什么鬼?有鬼敢近朕的身?”乾隆到窗前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冰儿还在说:“我又不是怕鬼,有鬼来让我看看也好!……”

“不知是谁,三更半夜哭得这么惨。”乾隆道,“冰儿,你既然不怕,陪朕去看看。”

“好!”冰儿一下子就兴奋起来。

“主子,”赵明海在门外道,“是不是扰了您的清净?要不要奴才去……”

“你不懂,这就是民间疾苦声!”乾隆道,“朕和冰儿去看看。”开了门,见赵明海一脸担忧:“主子爷,这么晚了,明儿再说吧……要不奴才陪着去,这万一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不用了赵侍卫,我是做什么吃的?”冰儿扮了一个鬼脸。乾隆道:“赵明海一起去。——你快些吧!还闹!”

循着哭声走过了两条街,乾隆等人才在一间小茅屋里找着了源头。一走进去,三个人都楞住了,这是怎样一幅景象!一丈见方的小屋子里空落落的,地上只有一只小马扎,一个骨瘦如柴、白发苍苍的老妇坐在里面,正哭得声嘶气咽。烂木片的床上张着破烂烂的青布帐子,床上铺着一领草席,上面直挺挺横着一具尸体。人是刚死不久的,破烂的衣裳中露出紫黑的伤痕来,面孔上盖着一张黄表纸。乾隆久居深宫,何曾见过这么惨绝人寰的景象,怔在当场说不出话来。连赵明海和冰儿也是心下惨然。那老妇仿佛没看见他们似的,依旧哭诉着什么,一口扬州土话,乾隆只模模糊糊听懂几句“杀千刀……官官相护……”之类的话,上去劝解也不搭理,问话也不回答,根本不理睬人。乾隆心里难过,默默放下一枚十两的银锞子,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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