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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135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月光下,大街仿佛被镀了一层银,但此时的美景在老妇喑哑凄厉的哭声为背景的夜色中也变得让人毛骨悚然。乾隆站在街上,寒冽的月光照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许久方道:“先回去,明天大早再来看,我要问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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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岂有此理!”第二天乾隆回来,狠狠地把手上的折扇一摔,“扬州知府狗胆包天!好好的一家人,不过有件古董,便想方设法要搞到手,明着买不成,就使阴招,说是江洋大盗咬出来的同伙——老夫老妻守着小本生意过活,两个儿子学生意挣点工钱,吃不饱饿不死的安分人家——天下有那样的江洋大盗么?还想尽法子把人弄进监里折磨。老人脾气硬就被活活打死,两个儿子也不放出来,独剩一个老妇人守着那样一间屋子……这不是活地狱么?!”乾隆的脸色变得十分阴暗,怒光从眼睛里射出来,声音都有些颤抖:“怪道折子上讲蒙蔽视听,真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真真是什么丧尽天良、丧心病狂的事都做得出来!赵明海,你带朕的旨意去知府衙门,把那个叫范崇锡的混蛋给朕扒了官服,九链锁进京待审!”

赵明海一楞,未及答话,乾隆又冷静下来:“慢慢慢……太莽撞了。昨天那庄氏说的话,里面都扯着那舜阿……不能打草惊蛇。”

赵明海和其他侍卫都低头不言语,唯有冰儿仰头道:“怎么?那舜阿是什么好鸟?就不能办了?”

乾隆横了她一眼,道:“朕的国事,要你来插嘴?说两句话俗不可耐,你还是少说话吧!”转头不理,自顾自枯着眉头想心事:那舜阿是娴贵妃的堂房兄弟,这还是小,他是封疆大吏,年前督抚进京叩恩,那舜阿行事严谨,说话头头是道,自己大为赞许。又许了娴贵妃要给他升擢。若事真的涉及他,自己就不能不慎重再四。乾隆许久方道:“也好,叫姓范的再多活几天,看他再能造多少业!是不是巡抚那舜阿这几个月一直长驻扬州?”

“是。”一边侍卫颚岱答道,“那舜阿是来巡视扬州江堤的,现在桃花汛过了,又是忙着接驾,已经住了三个月了,好像说要伺候皇上经扬州回銮后再回苏州的巡抚衙门。”

乾隆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眉心微蹙着,半晌冷笑道:“对,朕想起来了,这是他上次请旨的,当时朕还纳闷,以为他怕着苏州织造抢了他的风头,盘踞着扬州城献媚讨好呢,原来也有出处。小算盘倒是打得好!好,我们就作壁上观,看看还会闹出什么来!”

当日,乾隆命赵明海等人租下一座小跨院,并立刻将老妇接进院中,专门买了丫头服侍,又把死掉的老头埋了。老妇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住在院子里,整天只对着地上的蚂蚁发愣,口里喃喃地念咒似的:“天杀的……范崇锡……天杀的……范崇锡……”乾隆见了又痛又怒,托人打通了关节,竟要亲自进狱探视老人的两个儿子。

花了十几两银子,又辗转说了一车的好话,守门的狱卒才肯放进,嘟嘟哝哝道:“现在皇帝老子就在隔江的苏州府,各处都查得紧,谁都怕吃挂落。我这是担了好大的心,你们快进快出,万一叫人发现了,我可不帮你们担着!”把乾隆和赵明海领到一间牢外,将姜家兄弟指给他们:“喏,那边两个。你既然不认识,来探什么监?莫不是他们家请的讼师,想来翻案?我倒是劝你们,有钱也不要做这种营生。我们大人最恨的就是读书人不好好修习圣人经典,反在那里挂着为民请命的幌子,行健讼的事儿。上回已经有两个被请命革了秀才,一个又惹上了奸_情官司,剥掉裤子一顿板子打得死去活来,从前读书时,哪想到会受这样的奇耻大辱?那个叫李赞回的,素来不安分,只怕也逃不出生天去!你莫要学他们,要是缺两文,还是好好读书中式,将来千里投官,还怕没有银子舞弄?”

乾隆知道银子塞足,狱卒说的倒是实心话,只是心里气怒,加之皇帝的积习,眼神只是冷冷的,狱卒见自己好心指点,反而受了冷眼,他素来是作威作福惯了的,不由脸色变过,语气也变得冷冰冰起来:“喏,我丑话说在前头,误了我的时辰,不是我不讲情面,到底这里是有规矩的地方。不要等鞭梢子上头才知道厉害!”转身就走了。乾隆忍着心里的怒火,来到牢前,对靠门的两个人问道:“两位可是姜家兄弟?”

年纪略长的那个受过杖刑,屁股大腿上一片新旧血渍、脓迹,他在弟弟的扶掖下,艰难地回过身看看乾隆,奇怪地问道:“先生是?……”

“令堂在我那儿。”

“你!”那年少一点一下子冲过来,血红的双眼瞪着:“桃花砚已经在你那儿了,我们兄弟也不翻案上控了,叩阍告御状的事,我们小老百姓也不敢。死了的人也自己认了。你按了我一身的罪名,不放我们走,你还想干什么?!告诉你,惹急了兔子还会咬人呢!你敢对我娘怎么样,我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你误会了!”乾隆被赵明海挡在身后,脸微微有点白,词气依然镇定,“我不是知府的手下,我来扬州游玩,不想遇上你们家的惨事……姜兄弟,令尊虽然已经去了,不过令堂在我那儿很好,你们只管放心。”

“你说的……是真的?”兄长艰难地转身问道。见乾隆点头,突然狠命扑跪到栅栏前,边磕响头边痛哭着对姜豹说:“恩人!恩人!……阿豹,还不给恩人磕头?”弟弟将信将疑地也跪了下来,磕了两个响头。

“两位请起!”乾隆忙上前试图扶起他们俩。金殿上那么多三跪九叩他都泰然受了,可这里、这时、这两个兄弟的头他却觉得受之有愧。乾隆道:“别这样!我听了你们家的事,心里一直不好受!放心,我也有朋友是当官的,我会让他想办法救你们俩。”

这时,突然外牢门又开了,一位紫衣姑娘拎着一只竹编篮子羞怯怯地走了进来,蹲在乾隆身边的一间号子前,轻声道:“爹,吃饭吧。”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不抽了……

☆、官官护藏污纳垢

那声音轻轻柔柔地钻进乾隆的耳中,他不由回首看那姑娘,姑娘不过十七八年岁,两弯笼烟眉,一双杏核眼,牢里暗,看不清她的面色,却可以真切的感受到她如烟如雾般的哀愁。只见那女子把篮里的馒头从栅栏缝中塞给一位中年男人,男人狼吞虎咽了几口,一会儿又停了下来带着哭音说:“兰伢儿,你怎么又送白面来了呢?你和你娘吃什么?”

“爹您吃,别想这么多了!横竖我和娘没有饿死。”姑娘含泪安慰父亲,“若论吃白面的钱,原来又算个啥?”

“你虽不说,爹爹心里明白,你进来一次,又是几天的白面钱哪!”

姑娘咬了咬下唇,强笑着道:“爹别急,等还上那钱,您出来,要不了多久,咱家不又是从前的样子了?”

“七十多两银子!把屋卖了也赔不起!”男人边哭边狠捶自个儿的胸口,“谁让我白长了眼睛看不清!谁让我自个儿不当心!只想着多卖点货多赚点钱,就可以给你薄薄地备上一副嫁妆……”

“爹!”姑娘忍不住哭了,“你在说什么哪!什么嫁妆不嫁妆的!……爹,薛家妈妈说了,只要我肯,丁举人家出四十两要我……我寻思着再找人说合说合,哪怕再向丁举人借三十两,这不就还上了?所以,爹您别急,不久我就接您出来!”

男人怔怔地听着,突然猛抽了自己一个耳光:“你爹不是人!哪有逼得卖自己闺女做小的?!……你爹不是个人!不是个人!”“爹!”姑娘哭着去拦,不妨狱卒却提着鞭子进来,“啪”地空甩了一声:“快走快走!县太爷要来巡牢,给看见了成什么体统?还不快走?不走打了!”赵明海怕乾隆吃亏,连掇带弄把他劝了出去,乾隆恨恨骂着:“好贼子!好贼子!”赵明海压低声音劝道:“主子别气着了。您要办范崇锡还不是一句话!”

“有银子没有?”乾隆静了静气,见那姑娘也出来了,正掩面痛哭,忙问赵明海。赵明海赶紧上下翻找一番,只掏出了二十几两的几枚锞子递过去,乾隆还嫌少,颚岱又掏出十数两碎银,乾隆犹豫了一下,摘下腰间荷包,荷包上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乾隆一总拿在手里,急上几步到姑娘身前递过:“姑娘,拿钱去救急吧!”

姑娘挪开捂脸的手,见一堆银子和荷包吓得倒退一步,抬头问乾隆:“你……你是什么人?你这是干什么?”

“我不是什么人,也不想干什么。”乾隆前踏一步靠近姑娘,“在下长春,刚才在狱中听见姑娘的哭诉,心里恻然,只是想略尽绵薄之力。姑娘赶快拿钱去救令尊。”

那姑娘见一堆救命的钱,迟疑着接过,又下定决心般看着乾隆:“那……长……长爷要我做什么?”

乾隆正面对着姑娘的脸庞,正好看个仔细:笼烟眉微锁,杏核眼含泪,鹅蛋脸倒白白净净的,只鼻梁上微微几颗雀斑,反更增秀丽。乾隆不禁微微好笑:“我不要你怎么样,不要你做什么。我天生怕见女人哭……对了,你们家怎么会欠上这样一笔大债?既欠了债,又怎么至于弄到坐牢?”

姑娘长叹一口,深深蹲了个万福谢了恩,才说:“恩人问话,我不能不答。……爹是货郎,那日挑挑子去叫卖,到下晚了还图着做几件生意,没成想巷子深处的拐弯角,不小心绊到什么东西,当时叫喊起来,恰巧打更的来了,发现一具尸首。当下被扭到县衙。着人认了,说是瘦西湖的一个当红的姐儿,脖子上有勒痕。闹了人命,这下就说不清楚了,我爹只是个做寻常小买卖的,又没有仇家,谁做这般天杀的事情?徐县令倒也清楚,没叫动刑,只是把爹关着,后来说一道勒痕,应该是自尽的,怎么到了巷子里又说不清。报到上面,知府那里责怪下来,说案子含糊,少不得请了一趟趟的公差,如今其他倒没什么,许了公差的一堆银子没有着落,不知哪里传下话来,只说补齐了银子就放人——天知道我们又欠谁的银子。先还和上头犟着,想着我们横竖横没有犯过,上了两次匣床才知道,这地方没有道理可讲,只有花钱买个平安为算……可小老百姓家,顶梁柱不在,哪支撑得起哟!”姑娘说着便落泪,一会儿才醒过来似的看手中的荷包和银子,掐了自己胳膊一下道:“我这不是在做梦吧?天下哪有这么白送的银子?”

“有,是你碰上了我。”乾隆不由笑了,道,“拿着吧。我看你是孝女,才赏你的。”突然觉得“赏”字用的皇帝味儿太浓,见姑娘也没在意,又道:“等一等。”

姑娘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乾隆,乾隆笑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姑娘的芳名。”

“紫兰,岳紫兰。”姑娘忸怩地说道,突然脸红得和发烧似的,扭身跑了。

“紫兰……”乾隆轻轻吟着这个名字,不由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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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爷,查到了!”小院里,颚岱单膝跪地奏道:“庄家是一户读书人家,当家的叫庄哲,是个老生员,妻子庄翟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庄小倩美而会诗,范崇锡想把她献给那舜阿做小,央人去说。庄哲说,他女儿是书香人家子女,不能为妾,不肯答应。如此几次,范崇锡恼了,说你庄家自以为是什么狗屁书香人家,我范崇锡要把你家变为娼户也不是不可能,到时看你再摆什么清高架子!可巧那日郊里拿了一个大盗,上知县徐砚书那儿一审,竟审出有个同谋是庄哲。庄哲有功名的人,徐砚书说不好审,范崇锡便自说自话传公事革了庄哲的生员,亲自审讯。”

“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不过,事情要查清亦不是难事。庄哲自己是读书人,难道就没有故友交好的?范崇锡仅凭贼供,毫无佐证,又岂能一手遮天?”乾隆插口道,“况且,若只是同谋,也罪不至死啊。”

“是。可主子爷,衙门里头黑起来可是真黑!庄哲不认供,范崇锡便叫去庄家起赃,楞生生把好好一户人家翻得底朝天。也不知怎么的,还真就翻出二百两银子。庄哲还不认供,范崇锡有了由头,便令刑讯,捱了上千板子,又把两条腿都给夹断了。那庄哲五十多岁年纪,一口气没憋上来,睁着眼就死了!那范崇锡竟也不怕,报个暴病身亡就了结了!”

“啪”,一本书掉在地上,颚岱抬头一看,乾隆面色铁青,紧攥着椅子扶手忍住因气怒而造成的颤抖:“果然是暗无天日,他居然敢刑杀!……颚岱,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春天。”

“一年了!照理督察院应具奏的,怎么朕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范崇锡还能逍逍遥遥当知府?!”

“……”鄂岱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半晌不做声。乾隆自己咬着牙冷笑道:“自然是官官相护,织成罗天大网,只护着其间的人,瞒得朕如痴子聋子瞎子,一丝风都透不过来。好得很,好得很。”

他说的倒似平静,冰儿在御前伺候不多,也觉得出里面风雨欲来的压抑,只见乾隆脸上浮着一丝狰狞的笑意,眼睛却不知看在何方,用手胡乱在几上摸着,半天没摸到茶杯,一侧头看桌上空空的,才想起自己是微服出巡,住着租来的小院,不比养心殿里服侍周到,冲一旁冰儿大声道:“怎么伺候的?泡茶来!”又对颚岱道:“继续说。庄家的大儿子怎么死的?他女儿又怎么样了?”

“嗻。”颚岱下意识地擦了一把额角,微微动了一下发麻的腿,又道:“庄哲的大儿子叫庄伦,也进了学的,听说策论做得极好,学里推他第一。本来准备赴乡试了,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年轻人一时气血方刚,就到府里击鼓喊冤,范崇锡叫进了他,两人一时在堂上顶起来,被以‘咆哮公堂’的罪打了三十板子,那板子毒极了,不过就是三十小板,楞打得个年轻小伙儿口吐鲜血。庄伦仗着生员身份还要顶,范崇锡说:‘我不开革你的生员,也一样叫你死!’不顾规矩,给庄伦枷了一面一百斤的大枷,站了六日,活活站死了……死前还说……”

“说什么?”乾隆毫无表情地追问。

颚岱舔了舔嘴唇,道:“说……说‘天下乌鸦一般黑’,说‘吏治到了这田地……嗯……大清国的气数不长了’……”

“那庄小倩呢?”

“庄小倩和庄翟氏以大盗家属属实,窝赃不报,也没逃得出去,都是官卖。庄小倩自然进了范府,庄翟氏被卖到翠意楼当杂使老妈子。翠意楼虽是个妓院,老鸨倒是个义气的,没难为过庄翟氏,反允许她到处跑动,后来索性借口人又老又笨,开了贱籍。庄小倩就不好过了,一个弱女子,进了范府,又抵死不从,挨了不少打,开始为了能送上去,还没下死劲打,不想那庄小倩是个烈性的,假意应允了,衣袖里藏把剪子要刺杀范崇锡,结果没成。范崇锡老羞成怒,叫人吊着她往死里打,打破了相,开在外面园子里做粗使苦活。”颚岱讲完了,抬头瞟见乾隆面色凝重却已无怒气,反倒心里发战。

乾隆对他说:“起来吧。关注着点庄家。庄翟氏对朕似乎有点敌意——朕是满人么——你去照顾照顾。对了,庄翟氏一直骂宝庆和哈德依,他们俩身份有没有查过?”

“查过了。”颚岱道,“宝庆和哈德依都是那舜阿的戈什哈,随那舜阿到扬州府也三个月了,平日里最是作威作福的。因为得用,两个小小戈什哈倒和范崇锡称兄道弟的。庄家这事,跑腿、拿人、出馊点子,这两个人是头一份。”

乾隆道:“他们本就是一丘之貉!……看来那舜阿不一定是昏庸无知,他就是等 ‘孝敬’呢!好个精明聪慧的好臣子啊!”转眼见冰儿捧着盖碗来,便索茶喝,喝一口就皱了眉:“唔!这好好的雨前茶都给你泡得变了味儿!雨前茶不能用滚水,要用刚生‘鱼眼(1)’的水。沏时要拉长水流慢沏,再盖严杯盖,醇香味才出的来!——真是给你糟蹋了!”

冰儿虽知乾隆是此时心情不好才横挑鼻子竖挑眼,但她秉性又直率又任性的,当场撅了小嘴道:“这地方也没好水,我也不是行家,能沏出什么样的好茶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啧啧嘴品品味说,“也没什么不同嘛!我喝什么茶,觉得都是差不多的味儿,都是茶味儿罢了。在外面走道,又没背着房子,讲究那么多,不累死呐!”

“听听听听,怎么说话呢?”乾隆虽皱着眉头说话,但也不像平常被顶撞后有生气的意思,反觉得是俏皮的打岔,逗自己一笑,“朕就不过茶上讲究一点,好意教教你,就来那么多话!还‘讲究那么多’,讲究要多,怎么吃得下你做的饭菜?”

“那以后我不做了!难道我是专门做饭的么?”冰儿赌气地一扭身。大家不由都笑了。

可一会儿,乾隆的脸又板了起来,大家看他脸色,笑语也都咽了下去。乾隆看众人表情,欲说什么又住了口,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站定道:“朕要会会那个知府范崇锡!”

“会会?”众人一楞,面面相觑。

乾隆问道:“府衙在哪里?试试堂前鸣冤的鼓灵还是不灵。”几个侍卫吃了一惊,这可是直接犯到范崇锡头上去了,若是两个不合顶撞起来,有什么意外可是了不得的大事!赵明海和鄂岱是侍卫班领,自然要出来劝谏,还未开口,乾隆已经伸手示意他们噤声,微微点头,脸上含了一丝笑意:“钮祜禄?长春,京中皇商,与内务府渊源甚深。如何?”

这是为自己重定了一个身份,众人想想不错,纷纷点头。鄂岱道:“主子爷,虽说如此,堂鼓一敲,总不能没有公事。”“自然。我别有打算。”乾隆环顾一圈,暗叹带出来的几个侍卫都是旗人,武艺高强,竟没有一个可做文学侍臣的,只好吩咐几个侍卫中略通文墨的颚岱:“赶紧去寻些上好的梅笺,叫店主裁成名帖大小。再寻个拜匣,亦不要很精致的那种。”又对冰儿道:“行李中有文房,你去拿了来,把墨研好。”

大家才知道乾隆准备去后衙口投帖见范崇锡,几个侍卫原本怕这主子犯脾气要当众和范崇锡对质,这下都松了口气。乾隆又道:“赵明海,也有差使交给你去办。你去找庄翟氏商量——哪怕不用她出面——掐算好时间去击堂鼓,逼范崇锡当众升堂,再与他理辩。大堂中理事,总免不得百姓围观,我倒要看看——”想了想又嘱咐道:“你不用担心,若他想使阴毒,你只管打出来,你的武功,再几班衙役也是不用怕的;再不行就亮出你的一等侍卫身份——正三品,他也该行庭参礼呢!”

这是一桩苦差事,赵明海不敢辞,立刻接令,又犹豫地问道:“主子,其他还好办。只不过奴才是个武夫粗人,和范崇锡当场理论,奴才怕做不来。”

“不要紧——”乾隆话没说完,冰儿抢上来说道:“还是我去吧!我武功也行,和那大赃官吵嘴更没问题,他敢怎么样我,我打得他满地找牙!”“多嘴!哪儿轮到你说话了?!有一点在室女儿的样子罢!”乾隆轻轻斥道,又对赵明海说:“别理她。放心,你去击鼓上堂。若是辞尽,有朕呢!”

“主子!——”

乾隆摆手止住众人话头:“不要劝。朕也不是轻狂人,自有分寸。有你们,我也放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越来越“微服私访记”了,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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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按指水刚刚烧开时沸腾如鱼眼睛一般大的水泡。

☆、灭门府只手遮天

来到书房,乾隆提笔准备在名帖上书上姓名,只是想到自己的御笔竟给府衙门房那等小人拿去,心里觉得腌臜,可几个侍卫中,略略识文断字的赵明海和鄂岱都派交了任务,其他几个人大字认不得一箩筐,只有冰儿在身边歪着头好奇地看自己干嘛。乾隆转身问道:“你会写字么?”

冰儿点点头:“会的,学过。”乾隆从旁边扯过一张纸,把笔交给冰儿道:“写来我看——恭办内务府玉器、旗下生员钮祜禄?长春,敬拜大人。”

冰儿在乾隆指点下,写完了这几个字。乾隆拿起纸一瞧,倒是出乎意料,字不算娟秀,但骨骼形体都很舒展挺拔,算得上一笔好字,不由夸道:“没想到你的字倒不丑。一向是跟谁学的?”冰儿被夸,也很高兴:“先是跟收留我的一个陈姓秀才学的,后来帮我师父抄书,也写了不少。”

乾隆见她颇有得色,道:“也只是不丑罢了,没有临过帖吧?总归看来还是随意散漫了些。”把着她的手正了几个笔画,又道:“朕从入学直到现在都在练字,好的法帖也有不少,你若喜欢写字,以后也可以着人教你。”冰儿马上道:“我不喜欢练字。”乾隆抬笔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就喜欢舞刀弄杖是么?听说这几日又缠着要拜赵明海做师父学功夫——你拜师父门槛倒低啊。”

冰儿笑道:“我听说‘谙达’的意思就是师父,上次骑马叫了‘谙达’,不是拜师也是拜师了。赵侍卫一手绝活,我要是能学了去,到外面也不怕别人欺负我。”

“谁敢欺负你!”乾隆笑笑说道,把裁好的梅笺理顺放在冰儿面前,“照刚才的字样,就写茶盅口大,写在梅笺上作名帖。”等冰儿一一写好了,吹干其中一张,放到刚备好的黄杨木雕的拜匣里,想了想,有拿出一张银票,折小了一道塞进去,转头吩咐外面守候的几个侍卫:“装扮好了,随我一起去府衙投帖。”

冰儿问:“我呢?”

乾隆道:“你过去算什么?拜见官吏还有带丫鬟的么?”见冰儿立刻撅了嘴一副不高兴的神色,顺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到大堂门口去看热闹吧。穿素点,没有遍身丝绸的小姐抛头露面的。”

一乘滑竿抬着乾隆到了府衙角门,步行到门前,几个门子叼着牙签正在聊天,见有人来了,为首的门房上下打量了乾隆一番,觉得他一身衣着虽只是八成新,用料精致倒不似寻常人家,不由把跷得老高的脚从桌子上放了下来,客气问道:“你是?”

乾隆直着腰,拱拱手道:“在下从京城来,进学之后过了两闱都未能侥幸,便暂时承办了家中事务,备办内务府玉器。今上巡幸江南,我们也到这里,扬州玉器是有名的,寻思着要做个样子进呈御览,只是未能拜会父母官,不敢随意动作,还请各位通传。”说罢,向后一使眼色,一个侍卫忙递上一个红色封袋。

门房一掂,少说也是四两,算是个蛮重的红包了,心里当然熨帖,又见乾隆虽然有些架子,说话倒还和善可亲,又懂规矩,不由奉承地笑道:“既如此,您老等一等,小的立刻就去通传。我们大人最惜人才,一定马上接待。”伸手要了拜匣,小跑着进了门。

果不其然,没等很久,门房又一路小跑出来,笑容满面:“长爷,我们大人有请。”

乾隆使了个眼色给后面几个侍卫,原是安排好的,自有跟着进去的,也有在外头观望的,表面闲闲,心里绷紧了弦护驾。

清代素来“官不修衙”,府衙格局虽大,一应房屋显得老旧,恰巧刚下过两场春雨,尤其感觉阴湿。只等跟着门房走入花厅,才觉得眼前一亮。花厅两面窗扇通透,紫檀多宝架上非金即玉,墙壁正中挂着白鹭青莲的中堂,裱得五光十色,整间花厅一盆花草没有,入目颇觉俗艳。乾隆定睛一看,正中交椅空着,堂中上首坐着两个人,一个在酒楼见过——巡抚那舜阿的戈什哈宝庆,大大咧咧跷着二郎腿坐着;另一个四十多年纪,堂下穿着一身赭色宁绸便服,貌尚清端,三绺长须飘在胸前,只是腰微弓着,一双眼睛更是神不归主,游移不定四下看着——想来就是知府范崇锡。

范崇锡见乾隆来到,抢先站起来拱手为礼:“长爷在内务府公干,失敬失敬!”顿了顿又道:“长爷太客气了!”

乾隆先在犹豫礼仪,见范崇锡反倒要来逢迎的样子,不知是自己身份的缘故,还是拜匣里那张票子的缘故,此时虽然不情愿,也少不得做作一番,拱手笑道:“不敢不敢,未能先来拜见大人,长某失礼太甚了。”

范崇锡嘴上不语,心里不由不快:你不过区区一个生员,在我面前照理也该自称“学生”;我好歹是扬州的知府,我倒弓腰给你拱手,你不过略略点头,连腰都舍不得弯一下——如此想着,连刚才一张银票起的作用都衰减了三分。让了座后,小厮上来奉了茶,那边大大咧咧坐着的宝庆道:“咦,咱们不是见过?”

乾隆见他不过八九品的末流武职,在四品知府面前如此老相地端坐不动,已经猜到范崇锡是什么样的角色,微微一笑,端足了架子并不多言。果然宝庆自己道:“老范,上次我和你说过,太白楼里为庄翟氏说话的那位,就是今儿的长四爷。”

旗人原本是极讲究礼数的,宝庆这番做派,乾隆知他心有敌意,又见范崇锡似乎也变了脸色,唇角又是微微一扯,似笑不笑道:“长某不才,父祖都是从笔帖式起家,在内务府历任小吏,唯有我还未得官职,只是白身来参见大人。初到扬州,原是奉内府几位司员之命,供奉皇差不敢稍有延误。因而那日与这位宝爷相会,之后也未能拜见。实在是失礼得很了。”

这番话果真有用,听见乾隆自称与内务府有这么多关联,范崇锡和宝庆都坐直了身子,脸上也转了颜色,宝庆转圜极快,立刻笑道:“长爷这是哪里话!那日本是我莽撞了。——内务府广储司的祺大爷,原也是我阿玛的故交。”

乾隆知道他试探,心中冷笑,脸上笑道:“是缎库的郎中祺裕祺大人么?他新近丁忧,解了职了。”

宝庆见乾隆果然内行,肃然起敬,放下高跷的腿端坐笑道:“原来是这样,下次随我们那中丞回京,我倒要好好拜会故人。”范崇锡一直在看宝庆脸色,至此也忙坐正,一脸谄媚道:“长爷虽不居庙堂,但心忧天下,将来必然也是朝廷栋梁。晚上我到扬州最好的店里叫几个菜,奉请长爷一杯。”

乾隆见果然唬住了他们,心里又是冷笑:过一会儿,看你这酒还敢不敢请我!嘴里笑道:“怎敢叨扰大人!不才有下情上陈。”

“什么‘下情’!长爷的事自然是我范某的事。你说,你说!”

“一是狱中姜家兄弟,桃花砚事始末,长某愿闻其详。二是瘐毙狱中的庄哲庄伦,以及在室女子庄小倩情状,长某心有疑惑,还望大人教我。”

乾隆这话慢慢说出来,字字钉实,如扎进范崇锡和宝庆心中的刺,两人都变了颜色,范崇锡瞥瞥宝庆,脸上青红不定。宝庆怔了一会儿半开玩笑地冷笑道:“长爷是来微服私访的巡按大人吧?”乾隆亦不再做作,冷笑道:“巡按大人我朝没有,只是民怨迭起,沸反盈天,长某来到扬州后确有耳闻。大人,皇上巡幸江南,就在隔江的苏州,扬州出这样奇怪的事情,只怕于大人官声有扰啊!”

范崇锡嘴角抽搐着,正不知说什么好,突然听见前面擂鼓声响起,一名衙役飞奔到花厅外,在门前跪下回话:“大人,庄翟氏又来击鼓了!还是乱棍打出去么?”

范崇锡乜眼瞧瞧乾隆,见他眼睛微眯,一副好整以暇看笑话的姿态,咬牙道:“民既有冤,本官自然要问个清楚!长爷,我这里不好奉陪了。”说罢,狠狠地端起茶碗。外面听差惯熟于此,拉长声音叫道:“大人送客咯——”乾隆自然不久留,冷笑起身,拱手告辞,走了两步心中还是忍不住,回身道:“大人,民间有冤,需妥善安置。”

范崇锡大声道:“本官做官十载,这些事情不劳你费心。”

乾隆回身离开,心道:“做官十载又如何?!这次机会你抓不住,便是给自己找了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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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到外面,庄翟氏已被带到大堂上,差役行事极为粗鲁,好在庄翟氏经受重重磨难,这点小辱已经不在话下,气定神闲跪坐在地上望着座椅上的范崇锡。

衙役们扶着帽子豕突狼奔到各人位置,持刀的持刀,握水火棍的握水火棍,周围百姓也好奇地奔来观看,“大老爷升堂喽!——”一声吆喝,书办们各自端坐好,衙役们高喊着“威——武——”,侧门帘一揭,范崇锡已经换上了公服:白鹇补服,砗磲顶子,他皱着眉头,迈着方步走了出来,慢慢落座,死死地盯了庄翟氏一眼,一敲惊堂木,厌恶说道:“带击鼓人上来!”

击鼓的却不是庄翟氏,而是赵明海。他见多了朝野大员,此时怎会惊慌,走上去只一拱手:“见过知府大人。”

“堂下何人?”范崇锡眯眯眼问道,人向椅背靠了靠。

赵明海不卑不亢道:“在下有功名在身,恕不大礼参拜。”

范崇锡直起腰板,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几眼,心里揣度着赵明海的身份,问道,“你是什么功名?报上来。”赵明海是汉军旗人,雍正年间武举出身,由于尤其擅长近身功夫,从亲兵护卫被简拔为御前侍卫班领,年纪才三十可,也算是少年得志,他思忖了一下仅道:“在下是武孝廉功名,名叫赵明海。”

范崇锡张着口,眯起眼睛,似乎在望着赵明海,又似乎在想心事。半晌方笑道:“孝廉击鼓登堂,不知有何要事?又何曾与大盗家属同来?莫不是有什么下情陈述?”

赵明海虽然是武科,官场阅历,也知道范崇锡言下有词,不得轻率,思忖了一下方道:“不敢。物不平则鸣,赵某原是慕名扬州风华,又寻思着圣驾临幸,想来瞧个热闹,无意间知道庄氏一案,心有疑惑。听闻大人官清如水,秦镜高悬,所以叫庄氏击鼓鸣冤,望能得洗前冤。”

范崇锡乜着眼睛瞥着一脸不屑神色的庄翟氏,心道这半老徐娘还颇有些门路,怎么净找些有背景的人来帮着翻案?突然听见背后暗门传来轻轻一声咳嗽,知道是宝庆有话相递,使个眼色给一旁的书办,书办不言声起立进了里间,一会儿出来,附到范崇锡耳边嘟哝了几句,范崇锡的脸色不大好看,却又有些得色,目光往人群里一瞟,果然看见京里来的“长爷”带着几个长随站在人群中目光如炬往堂上望,范崇锡不由暗暗冷笑:敢跟我作对,还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拿案卷来。”范崇锡向身边一个书办道,又向赵明海冷笑道:“案子早已结了,庄哲一家伙同大盗行窃,本官为替扬州百姓除害,少不得逮问,衙役手重,打伤了两人,两人又外感风寒不治而亡——但也是罪有应得。孝廉莫急,案卷马上就到。”

赵明海拿到案卷,翻不到几页就已头大,更遑论再挑错反驳了,台下见他尴尬,百姓们不由发出叹息的轻嘘声。范崇锡得意的一个微笑,道:“赵孝廉,可看得了?以后这堂鼓不是乱敲得的,铁案也不是乱翻得的。今日本府也不怪你,记着便是。退堂吧。”

乾隆心里着急,正想踏出,前面不远处突然有人高喝一声:“慢!”便见那和赵明海站在一起的书生站了出来,径直走到堂上道:“学生李赞回有话!”

“李秀才?”范崇锡看清了来人,重重用鼻音一哼,“你又来了?嫌本官还没革退了你的秀才?”乾隆听这痞气得活似街边混混儿的话,紧锁了眉头,又想到这李赞回正是百姓联名、御史转交的折子上头一个名字,联想到陈得贵说的李秀才,心里越发确信无疑,倒止住脚步,静观事态。李赞回上堂,犹豫了一下,还是跪了一跪,才站起身道:“府台大人这话差了,学生何至要被革斥?”

“健讼!不够罪名么?”范崇锡道,“李赞回,你是读书人,读孔孟之余也别忘了看看大清律例!天天挑拨着人来这里干扰公务,本官念你年轻,已经优容有加,你不要得福不知,最后哭都没有地方哭去!”

李赞回脸微红,却大声道:“学生也劳请大人,在看大清律例之余,还是得以孔孟仁恕为先!”

“你这是俏骂本府么?”范崇锡迷了眯眼,眯缝的眼睛里射出一股杀气。

“不敢,”李赞回不卑不亢打了个拱,直身道,“下头胥吏欺主的事是有的,只愿大人能秦镜高悬,明辨是非,还庄氏一家一个公道。”

范崇锡哼了一声,跷起二郎腿道:“本官何处不公?何处不道?大盗指认庄哲,莫非是乱攀?他家起得赃银,莫非是栽赃?……哼哼,这也未免太离谱了吧!铁案如山,李赞回,你以为自己诉赢过两次案子,就可以视我这府衙如同市井么?你素有健讼之名,学政那里早有耳闻,本官素来惜你一笔文章做得还好,未忍责罚你,没有动用公事开革你的生员,你如今倒是蹬鼻子上脸,越发狂妄放肆了!”说着,一拍惊堂木,喝道:“来啊!把李赞回用乱棍撵出去!”

“大清有律,节制刑求。”乾隆见李赞回不谙刑律已哑口无言,在堂下大声喊道。李赞回如梦初醒般,奋臂支开两边前来拉扯的衙役,站定道:“大人要说不公,要说不道,本来学生也不敢妄言父母官的是非,但大人不讲情理,学生不平则鸣,少不得有话要说!”

范崇锡自己最明白,案卷中虽然把刑求的数目都变过了,但当时当庭审讯庄哲庄伦,并没有避着人——他自恃靠山强硬,从没怕过什么——这次不免有点心慌,毕竟从律法说来,自己违规得厉害。可是定了定神,他又暗道:怎么着!你小小生员,还想在我这里翻天不成?正欲给李赞回一点颜色瞧瞧,暗门里又传来了示意的咳嗽声,范崇锡如被冷水激了一般,冷静下来,冷冷笑道:“李秀才,今日若是来抬杠的,本官事务繁多,无法奉陪。庄氏若是要翻案,自可到上级控诉,揪着我又算什么?你们只管把状子往上递,我等上头发落。”说罢,挥挥袖子,喝叫退堂。衙役们七零八落收拾了东西,把庄翟氏和李赞回推出衙门,赵明海回头看看,见乾隆轻轻点头,便也退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颟顸吏戏说官场

范崇锡退至二堂,脸上还因为气怒而涨得通红,里面叫他的人是宝庆,另一个是和宝庆一起的戈什哈哈德依。哈德依胖胖的身子,补服在身上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粗瓷性子,笑道:“看老范气得吹胡子!”宝庆是高瘦身条,英气中带着些许阴鸷,他摆手止住口不择言的哈德依,拱手道:“老范莫怪我打断你的公事。今天来的那个长春,不是好惹的。”

“他是什么东西?”范崇锡还在气头上,一拍桌子大声道,“内务府采办的皇商,当真敢干涉我地方不成?就是瞧不起我,他也瞧不起咱们那中丞么?那中丞的妹妹即将正位中宫,母仪天下,又是他区区内务府敢惹的?”

宝庆笑道:“钮怙禄是咱们满洲八大姓之一,又是当今太后家族,内务府品秩虽不算高,好歹皇上身边当差,当权得势的人多得是,狐假虎威的事也是有的,你看苏州织造不过七品末流,尚能接驾,我们巡抚身在苏州还赶不上趟儿,只好到扬州来备办。我们也不能不小心。再说那长春气度不凡,虽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角色,但七弯八绕算过来,总会有些来头,大人还是小心为妙。”

范崇锡是个视升发如命的,稍有来头的人便不肯得罪,此时火气早就没了,谨慎地说:“对对,我是被那姓李的给气糊涂了。现在想想那长春确实有点与众不同的地方。可他摆明了就是来作对的,我该如何是好?”

“大人又患得患失了。”宝庆阴阴一笑,“我现在所知道的都是那长春自己说的,真真假假的还说不定呢!我已经叫人去京里打听了,若是真的,每个人都有弱点,还怕找不出治他的?他又不会是皇上的舅舅!若是假的,那就更方便了,任大人处置就是了。只不过您不能自己乱了方寸,凭空生事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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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这边退堂了,赵明海见乾隆犹自气得胸口起伏,也不敢多话,小心护在身边。人群渐渐散去,乾隆犹立在那里不动,许久方指着两边柱子上贴的对联念道:“‘爱民犹子;执法如山。’好对子啊,可惜这对子如今却不对了!”

“有何不对?”李赞回回身面对乾隆,冷笑道,“这位先生,我读给你听:‘爱民犹子,金子银子,皆吾子也;执法如山,钱山靠山,其为山乎!’先生,解得如何?”

乾隆又苦又气又怒,轻轻颔首道:“对……对极了!”。李赞回做个揖问道:“今日先生一语,如醍醐灌顶,只是受先生恩德,还没有请教先生台甫?”乾隆拱拱手道:“不敢枉称恩德!不才是满人,名长春,表字——永君。”这时堂外观审的老百姓中不知谁起头叫了声:“好汉子!”后面跟着狂呼起来。夹杂在人群中的冰儿觉得很荣耀,乾隆只是不易觉察地苦笑了一下。这时,庄翟氏过来,向乾隆等人浅浅一笑,对李赞回道:“李秀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上回在太白楼保护我的长四爷啊。”

“原来是长四爷!久仰久仰!”李赞回不由惊喜地笑了,“上次我还怪得贵没好好谢谢四爷,今儿个我就一并谢了!”说着就要下跪,乾隆忙笑着扶住他:“免了免了!这怎么话儿说的!你也是有功名的人,不要跪我。其实老赵和我是一起的,要说谢,倒该我先谢你才是。”李赞回奇怪地看看赵明海又看看乾隆,暗暗诧异,赵明海已公布了自己的孝廉身份,却对“长四爷”如此收敛恭敬,屏息执礼,这长四爷恐怕来头不小。他说道:“话不是这么说,长四爷侠名,我已久仰了。”乾隆客气一阵,又把身边的人介绍给李赞回认识,末了道:“我是个满人,其实圣上一向都说‘满汉一家’,天下臣子也是满汉参半,满汉同宗华夏,除了一条长城隔出个关内关外,又有何不同呢?”

“也对,也不对。”李赞回却是不大有心机的人,笑道,“我当长四爷是朋友,有话就直说了,若有不恰当的,还要望长四爷见谅!其他不讲,就‘天下臣子满汉参半’就有问题。如今天下,巡抚尚且满汉各半,总督却汉人一个也无。汉人进仕,要考功名;满人进仕,既可以凭科举,也可以凭祖荫,也可以凭椒房。比如我们这位那中丞,荫了个二等轻车都尉,又碰上个堂妹当了贵妃。他不学无术,整天只知醇酒妇人,照样是封疆大吏,汉人攀到这一步何其之难!所以我对仕途,已经心冷了。”

“是吗?”乾隆对这番话很不满意,但心中不快,他的脸上是不露出来的。其他几个侍卫的神色就不怡了,青红不定,旗下公子哥儿的习气,若不是乾隆站在那儿,怕是他们的拳头都要挥上去了。

李赞回再不谙世事,也看得出乾隆等人不大高兴,一时也说不出话来,正在这尴尬之时,乾隆身后突然传来嫩嫩脆脆的一声“长四爷!”,大家回头一看,竟是岳紫兰。岳紫兰手拎小竹篮,脸微微有点羞红,对乾隆深深蹲了一福:“想不到在这里遇见长四爷!刚才您在堂上我都看见了,我心里……好佩服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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