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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087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乾隆见到岳紫兰,所有的不高兴都丢到爪洼岛去了,喜道:“紫……岳姑娘说笑了!你爹放出来了吗?”

“爹出来了,苦于不知道恩人住处,不然可要亲自来磕头呢。”

“想不到长四爷做了这许多好事!”李赞回和陈得贵赞道,“您真是义士!”冰儿看看陌生的岳紫兰又看看父亲,酸溜溜笑道:“想不到还有许多好事!”乾隆先是矜持地听着,及至冰儿的话不由有些尴尬,责备地瞟了女儿一眼:“少胡说!冰儿,叫岳姐姐。”

“小姐别叫。我一个下贱人家的女孩儿,怎么当得起!”岳紫兰急忙阻拦。倒是这阻拦让冰儿有了好感,便大大方方叫了声“岳姐姐”。乾隆笑道:“我说当得起就当得起!”岳紫兰不好意思地一抬头,正与乾隆的目光一对,见乾隆正不错目地盯着自己,脸便呼地红透了,下意识地抹抹鬓角又掸掸衣襟,不抬眼,也可以感觉到乾隆热辣辣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自己一般,浑身都躁热起来,好容易开口道:“长四爷,天不早了,我也该……。”乾隆不等她告辞,抢先道:“是啊,真不早了。索性大家一起去吃点东西,我做东!”李赞回、陈得贵都极声推辞,乾隆也不硬留,岳紫兰也道:“我一个女儿家……”

“有什么,我女儿也去。”

“我不去!”冰儿抢先道。

乾隆又瞪了冰儿一眼,岳紫兰得了空,更要推辞:“本来该我们请长四爷才对,可爹爹刚出来,家里一时拿不出钱,怎么反要叨扰长四爷请客!使不得!”

乾隆还劝,岳紫兰却执意不肯,乾隆只得道:“那我送送岳姑娘。”

“不用……”

这回乾隆可不由她推辞:“我在家也气闷,正寻思要吃点好的。姑娘家不是在白果巷么,听说那边有扬州城里最著名的聚合馆,是淮扬菜的代表。你也不愿给我指指路么?”

这下岳紫兰没了辞谢的话。乾隆又对几个侍卫道:“既然小姐说要回家,你们就护送她回家吧,不要跟我了。”

赵明海等人当然明白乾隆的意思,当然也不敢真就离开,都从后面悄悄地、远远地跟着保护。

乾隆和岳紫兰一路谈得甚是投机。岳紫兰本就对乾隆颇有好感,这时,心里慢慢萌发出一种什么东西,顶得心窝里面毛毛的、痒痒的,听乾隆说话,觉得脑子里昏昏乎乎的,似乎是过年守岁多喝了二两老酒的滋味儿。眼看到了聚合馆,乾隆又提出要她一起进餐,岳紫兰犹豫了一下竟答应了。

此时正当晚饭时间,扬州偌大一个府城,达官贵人和有钱商贾自是不少,两层高的聚合馆,居然没有空桌。乾隆和岳紫兰上上下下兜了两圈,还是没有找到可以坐下的地方。店小二无奈地说:“对不住客官,小店实在没空桌子了,您改日来,我们一定给留最上好的席面!”乾隆好容易有个与岳紫兰单独相处的机会,怎么舍得放弃。岳紫兰是第一次到这么众目睽睽的地方来,羞得脖子根都红了,轻声道:“长四爷的心意我领了,这地方,我一个女儿家……也不惯……”“这有什么?你要到北京去,我们满族的大姑娘们还不是满街乱跑!”

“那是你们满人……”正说着,乾隆突见临窗一张三人小桌上只坐了一个人,便对岳紫兰说:“瞧,工夫不负有心人。虽然要与人拼桌,总比站着等好。我们就将就着去坐坐吧。”可店小二却拦道:“爷,姑娘,小店真没座了。那位客官向来是一人包一张桌子。您去挤,怕是不大好呢。”

乾隆奇道:“你这店古怪!别家都是忙着迎客进门,你倒是把客往外赶的!我又不是出不起饭钱!——岳姑娘,我们过去,看会天塌了还是怎么的?”岳紫兰抿嘴一笑:“想不到长四爷却是这么任性的。”

到那张桌前,乾隆冲那人一拱手:“这位仁兄,借个地方可好?”那人抬起头,白白胖胖一张脸,留着一丝不乱的大胡子,他肿眼皮一抬,道:“我又没霸着这桌子,你们坐便是。”乾隆道了谢,却听身后岳紫兰轻轻地一声惊呼,忙回头看,岳紫兰又忙着摇头:“没事儿。四爷坐吧。”

乾隆坐下,小二过来,敬畏地看了那人一眼,又问乾隆:“客官外地来吧?用点什么?这是小店的菜谱,客官随便点。”乾隆瞟了瞟对桌那人,接过菜谱——是厚厚的一叠,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清炖鸡、黄焖鸡、麻酥鸡、口蘑鸡、溜渗鸡、片火鸡、火夹鸡、海参鸡、芥辣鸡、白片鸡、手撕鸡、蒸风鸡、酱汁鸡、酱扒鸡、滑鸡片、鸡尾扇、炸鸡脯、冬菜鸡、鸡翅尖、炒野鸡、糟醪鸡、拆炖鸡、滑鸡片、宫爆鸡、三宝鸡、蜜炙鸡、烩鸡丝、杏酪鸡、叫化鸡、酥油鸡、高汤鸡、醋焖鸡、红烧鸡、鱼翅鸡、香菜鸡、汤蟹鸡、拌鸡舌、炒鸡内、什锦鸡、五仁鸡、香膏鸡、揲烂鸡、挂炉鸡、白蒸鸡、松熏鸡……”光用鸡做的菜就写了五六页。乾隆乍舌笑道:“光用一个鸡就做出这些手段来!我看着从南到北,从东至西各处的风味都全了,怕是宫里大宴的满汉全席也没这般花头!只是我要吃正宗的淮扬风味,又是什么呢?”

对面那人又一抬肿眼皮,裂了裂嘴算是在笑,道:“所以古人要‘骑鹤下扬州’。扬州是酒色财气食俱全的地方。只是少一干正经人罢了,来的都是想成仙的。”

乾隆大笑道:“这位先生风趣。敢问您贵姓、台甫?”

“免贵姓徐。”那人道,“行六。贱字不敢辱先生您视听。”

“徐六爷。”乾隆拱手道,又把菜谱递给那人,“您想必是这里的老食客了。烦劳,给我们点几个招牌菜,最好是淮扬风味的。”

那徐六爷头也不抬接过菜谱,要了笔,看也不看似的在菜谱上勾了五个圈,把笔一掷,菜谱给小二,自己又夹菜品着。乾隆见此人又风趣又古怪,心里好奇,趁菜还没上,没话找话瞎扯:“看样子徐六爷是老扬州了。风土人情一定是熟透了。”

徐六爷吃了一口海参,嚼了半天才道:“你是京里人吧?”

“正是!您好眼力!”

“也不是好眼力,一是听您官话说得很地道,二来您若是本地人,就会知道我不是本地口音。”

“嚯?”乾隆不信似的睁大的眼睛,“您好敏锐!不知您是发什么财的?”

“干我这行,就是要靠‘敏锐’,好度人脸色。”徐六爷道,又上下打量了乾隆一番,皱了皱眉说,“您先生是发什么财的?说您是官,可腰板直直的又不像;说您是商,可气派大大的又不像;说您是个入科没有选官的士子,可是阅历气度又不一样。”

乾隆哈哈大笑:“您是看不透我的!我也猜猜您,又有闲,又有气派,还让人敬畏,您应该是……”

“不用猜,我是最没出息的。”徐六爷打断了,“就跟扬州府附郭县太爷似的。”

“哦?怎么说?”

徐六爷舔舔嘴唇:“有首十字令活画了我们这两种人。——

红,

圆融,

路路通,

认识古董,

不怕小亏空,

围棋马吊中中,

梨园子弟殷情奉,

衣服整齐言语从容,

主恩宪德满口常称颂,

坐上客常满杯中酒不空。”

他这边念完,那边乾隆笑得几乎岔气,连连抚掌道:“好!好!骂得切!骂得痛!这种颟顸无能的官员就该这样讽骂!”一旁岳紫兰虽未完全听懂,却着急地暗暗拉乾隆的衣袖,乾隆并未在意,止住笑道:“我失仪了。抱歉!”

那徐六爷毫无表情,自斟自饮了一盅酒道:“论理这种官我也要骂。十年寒窗一朝中式,换来这么个庸庸碌碌的职位。所以有民谚骂附郭县令说:‘前生不善,今生知县;前生作恶,知县附郭;恶贯满盈,附郭省城。’县城和府城在一处,迎来送往,个个比你官大;想有自己的政见主张,上头要卡;想做清官,众人皆浊,你一个人清个鬼!所以呢,附郭的县令,只能媚上,只能颟顸。想到这儿,我心里就不骂扬州府的附郭县令了。”

乾隆笑不出来了,问道:“怎么,那扬州首县叫……徐砚书的,也是颟顸无能的人么?”

“说颟顸,怎么不是!说无能,倒要思量思量是真无能还是装无能。”徐六爷道,“不过总的看来,他和我一毬样。读书抵个屁!他这知县要是早知道要附郭,还不如早就去学围棋马吊古董唱戏,不定混得更好!话又说回来,不读书,又当不了官,又不像满人有袭封。”

乾隆干笑了几声:“哦?……这种人不能管地方。一方父母这副样子怎么成为万民表率?调到京里当部曹,学问好的去翰林院,或许好些。”

“哼,一个地方都管不好,还去京里受气?您没听说:‘在京的和尚出京的官’那叫最肥;要倒一倒,那叫最穷。”徐六爷侃侃而言,“京里大官多,个个抬脚比你头高。京里那些穷翰林,年年靠当当过日子,一放了外差,秋风得意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摇大摆去还债。京里的部曹,更是不堪,这位爷有没有听过这么几句:‘一洗万古’‘大业千秋’‘九转丹成’。”

“愿闻其详。”乾隆听他评论官场别有一套,竟是自己闻所未闻。

“‘一洗万古’是詹事府洗马,”徐六爷嚼着焦香的花生米,“升迁得极慢;‘大业千秋’是国子监司业的升迁;‘九转丹成’就是京部曹官了,有人历任员外郎、郎中、御使、掌道、给事中、掌科、鸿胪寺少卿、光禄寺少卿、通政司参议这九职才升为四品。在京里,徐砚书这号没人没势的角色只有老死的份!”

说话间,乾隆点的菜到了,而徐六爷面前杯盘狼藉,扫荡一空。他用餐布抹抹嘴,拍拍肚子道:“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等他走出门外,乾隆发现岳紫兰的脸有点发白,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我是吓的。”岳紫兰长吁了口气望着乾隆,“刚才那个徐六爷,就是扬州县令徐砚书!”

这回轮到乾隆吃惊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岳紫兰道:“徐太爷老是像戏里一样微服私访,您不认识他,他一眼就看出您不是扬州本地人。他暗暗在冲我摆手,我怎么敢说。”

乾隆沉了脸色:“他哪里是什么私访!只是脱掉沉重的官服松快一下。”突然觉得自己又把皇帝架子摆出来了,忙回头对岳紫兰温存一笑:“理他做什么?横竖碍不着我们吃饭!——快吃吧,等凉了就不好吃了。”岳紫兰抬头瞧了乾隆一眼:“爷!”乾隆立刻觉得一切烦恼都在她那深情一瞥中消失殆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阵抽得实在是要人命。

☆、案里案豺狼当路

饭罢结账,岳紫兰只是咋舌,乾隆笑道:“这点子小东我做不起,也枉费了在京厮混这些年头。”

岳紫兰笑道:“你们都是豪富人家,像我姑婆在乡下,一年的嚼用也不过咱们这顿饭钱。像今年皇帝南巡,耗羡收得尤其高,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也摊派在小民头上,我姑婆几回跟我说乡下日子过不下去,问城里有没有人家要做事的佣人,好挣几个贴补家用。”

乾隆脸上一滞,岳紫兰抬眼见他神色,陪着小心问道:“爷您怎么了?”乾隆掩饰地笑道:“没什么,皇帝南巡,本不为了扰民,下面的昏官恶吏,狗仗人势,借着天子的威风胡作非为,皇帝知道了,也一定要办他们的。”

岳紫兰抚掌笑道:“那感情好!除了咱们徐知县,个个都是该杀的!”乾隆奇道:“怎么,这个徐知县如此昏聩无能,倒还得民心么?”紫兰故作老成地叹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徐知县好歹不做黑心事,我们扬州也还容得。”乾隆见她样子,不由“噗嗤”一笑。

出了聚合馆,几个侍卫正候在门口,岳紫兰也约略认识了,羞红了脸,一低头离开了。乾隆问道:“格格一个人在小院里?”

鄂岱回道:“是。”又压低声音说:“主子,刚才总有人在聚合馆门口转悠,看神色,像是衙门里的番役。不过观望半天,并没有做什么。”乾隆瞥瞥赵明海:“如今你的名声是出去了,以后倒是要小心些。我这里也不能大意。——不过,谅他范崇锡一时半会也拿我无奈。”

赵明海毕竟不放心:“主子爷,奴才倒是觉得,还是去总镇那里调集些绿营兵马来护驾较为妥当。”

乾隆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摇摇头自信地说:“我还不信,这里能出乱臣贼子。”赵明海虽觉得不妥,不过拗不过这个主子,只好退到一边。

他们回到租住的小院时,已有一位不速之客正在门口等待,见到乾隆他们,这位不速之客抢上一步,微笑着拱手为礼:“不才刘昭年拜过长四爷!”

乾隆停住步子,打量这刘昭年几眼:一身碧色江绸长衫,罩着石青缎子坎肩,腰间佩一块汉玉,几个精致细作的荷包,打扮得儇薄轻俏,是副读书人家公子哥儿的模样。他也拱手回礼道:“不敢当!敢问——”

刘昭年笑得灿烂,很外场的样子:“没有送帖就直接前来拜会,在下孟浪了,不过久仰长四爷侠名,实在等不得那些繁文缛节,想来四爷应该不会为我这不速之客而不快吧?”

就是满心不快,人家恭敬有礼,也不得不压抑下去。乾隆客气道:“不敢不敢。刚刚只有小女在家,太怠慢贵客了。里面请!”

刘昭年笑道:“小姐倒是盛情邀请,不过男女有别,在下不敢僭越,只敢在外面等候。”乾隆听了不由有些不快,干笑着把刘昭年让进小院正堂。

正堂只是草草布置,请了一个老妈子过来烧水扫地,此时老早避开,冰儿又是不大避嫌的,见乾隆回来,自然按习惯泡上一壶好茶,连着奉客的两个茶杯一起送了出来。刘昭年的目光在冰儿脸上一绕,见她冷冷地不大搭理,自己倒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地夸赞道:“长小姐端方秀丽,行事颇有大家风范,长四爷好福气。”乾隆不由觉得这个刘昭年轻狂,使了个眼色示意冰儿退下,自己笑道:“蓬门之女,不谙规矩习俗得紧,叫刘爷见笑了。不知刘爷此来,有何见教?”

刘昭年的眼睛随着冰儿转动,直到她掀起帘子进入里屋,才收回目光道:“长四爷谦虚了。不才是扬州的一个生员,平素在范府台幕中任事。今日长四爷到府衙拜会,不才也听府台提起了。范府台说到长四爷,啧啧称赞,只是怕其间颇有些误会,未曾讲明,特命不才来与长四爷说合。”说着,似不经意地四下一瞥,赵明海等人会意,然而哪敢离开乾隆身边。

乾隆倒想看看这刘昭年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赵明海等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们有事先散了吧。”俟几人离开,方才笑问:“刘爷你说。”

刘昭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从靴页子里抽出一个封袋,从小几上双手平推着送到乾隆面前。乾隆故作不解,问道:“这是何意?”刘昭年笑容里带了些轻视:“长四爷,里面原是你赠予范府台的,如今璧还。”乾隆不料范崇锡竟然退回银票,不肯伸手,只是道:“这么点原不成敬意,范府台何必见外?”刘昭年略带三分冷意地笑着说:“不是见外,本是官场朋友,不做这些事情。里面另有心意,请长四爷打开看看。”

刘昭年说着,站起身来,弯腰把封袋推到乾隆面前,直抵到他胸前。乾隆略皱了皱眉,俄而一笑,伸手拿过封袋,觉得里面比原本厚了一些,因而没有拿回去,冷冷道:“范府台这算什么意思?”

刘昭年道:“京里内府,我们范府台平素不大打点得到。不过我们范府台上面,是江南巡抚那大人,那大人原是内务府笔帖式起家,现今又是椒房贵戚,我们范府台平素多受了那大人的栽培,也算是一条道上的人。长四爷与内府生意若有什么为难,只管抬出那中丞的名号来。这也是朋友之间一点来往交情。不过,这几日我们府台颇为治下的一些刁民头疼。皇上南巡至我们江南省,自是万民欢悦,只是总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村野刁民,欲在此时大逞刁恶,以胁迫上官。长四爷是明白人,若与这些人搅成一团,岂有善果?不才也是怜惜长四爷,初来乍到,不知我们扬州民风顽劣,好讼喜斗,若是牵连进是非局里,只怕我们范府台纵有心相救,也无力回天。”

乾隆听他越说越露骨,最后语出威胁,不由心里大怒,冷笑道:“原来刘爷是告诫长某来的,谢您费心。”然后伸手拿过封袋,抖出里面几张银票,检出原先自己送来的那张,把其他几张装入封袋又退了回去:“长某不缺银子,范府台若有见赠,不敢领取,请刘爷帮我璧还。”本来倒也没什么,但乾隆此时已带了三分架子出来,弄得刘昭年颇为尴尬,僵持了一会儿,见乾隆已有端茶送客的意思,刘昭年方喝了一口茶道:“既然如此,我就如实与我们范府台说了。”收拾起几张银票,抬手道声“告辞”,拔腿而去。

乾隆仍还有气,见冰儿出来收拾桌子,没好气道:“你倒是不怕生人,什么人都敢见。赶明儿这样的不知廉耻,还教人编出戏来。”不等她答话,又道:“这人吃过的杯子,给我丢掉!腌臜至此,瞧见他的杯子我都恶心!”

冰儿忍了忍,到底忍住了,觑觑乾隆气鼓鼓的神色,犹豫着说:“刚才其实还有人来。”

“都快黄昏了,又有谁来?你也是!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么?随便就出门待客!朕总是要在扬州显露身份的,到时候人人都说连皇宫内院的公主都见过,成何体统?”话这么说,口里还是问,“谁来过?”

冰儿拿过一份名帖,乾隆打开一看,里面还夹了张纸片:“瘦西湖畔,幽篁小居,若干得趣之人,恭邀赏聚。”乾隆皱皱眉,复又看名帖,上面写的是李赞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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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无好宴。赵明海等侍卫坚决反对乾隆夤夜赴此不知来由的宴会,唯有冰儿举双手赞成。乾隆沉吟了一会儿道:“李赞回不过一员黉门秀才,手无缚鸡之力,纵然健讼确有其事,也不过嘴皮子厉害,为百姓出一口不平气罢了。我又担心他作甚?”虽是这么说,赵明海还是早早布置人到“幽篁小居”打探清楚,周边虽是一片花柳艳地,此处确实只是一处“私窠子”,两户门院,进出人等也素来清净,料应无大碍。这才安排好拱卫的工作,赵明海自己也扮作客商样子,趁着月明星稀,与乾隆一同赶赴“幽篁小居”。

瘦西湖两岸,灯红酒绿,略闻莺歌燕语,似见舞袖歌扇,不过此时却没有这般心情。乾隆一行到得幽篁小居门前,只有一个小厮应门,见到名帖笑道:“我们家少爷久候了。”

跟着小厮进到内里,虽然不大,门户玲珑,后面还有个小园,园中挖了一个半亩见方的小池,引的是活水,种些荷花浮萍,此时还只是铜钱大小圆片,倒是池上临空建了一座小轩,三面都是透雕的木隔窗,挂着笼烟一般的天青色帘子,挂下丝绦随着风轻摆,微闻淡淡的兰香。

小厮打门帘邀乾隆进到小轩之中,里面只容得一张小巧圆桌,边上靠着书案和琴案,书案上一盆春兰,黄绿色小花开得正好。李赞回正坐在下首位置,起身迎接道:“长四爷玉趾降临,小可不胜荣幸!请上座!”

乾隆环顾四周,除李赞回外,陈得贵也是认识的,余外有一个老者,眉目紧凑、形容畏缩,坐在角落,此时起身大大地做了个揖;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妙龄女郎,眉目清秀,涂着一脸薄粉和胭脂,倒不显得羞涩,大大方方起来道了万福。乾隆举手还礼,李赞回介绍道:“这位是家叔,这位是——”他看看那女子,嘴角含一点笑意道:“——红颜知己。”

乾隆瞟了那女子一眼,不好意思盯着多看,也不好随意回话,笑着抬手为礼,也不虚客气,示意赵明海不必计较规矩,一块儿坐下,自己端坐上首,侧面正好是徐徐清风、淡淡花香,觉得十分适意,见那女子要来筛酒,摆手止住道:“我刚吃了晚餐来。”

李赞回笑道:“我知道京里晚上进饭早,咱们这里一日三餐,这夜饭只是刚刚开始。长四爷若不饿,用点果酒陪陪我们。”也知道他心细,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这才让酒。

乾隆素性不大好酒,不过这是南酒,香味也很浓郁,抿上一小口,还有点淡淡回甘,不由夸道:“这酒很妙。”见席上有些干果子,众人大概等待时已经吃掉了一些,也不顾忌,伸手抓过一些吃了起来。李赞回笑道:“长四爷果然是豪爽人。李某没有看走眼。”

“你看我像什么人?”

李赞回道:“长四爷在府台衙门的花厅里不是说了?内务府专事采办的皇商,前途无量吧!”

乾隆吃了一惊,停下手中杯酒瞧着李赞回,李赞回忙打招呼道:“是我孟浪了,忘了介绍,家叔就是衙门里的,那日长四爷进花厅,家叔正在门外服侍,您未曾注意他,他倒一回来就和我赞您。加之今日衙门口多谢相助,不知如何回报,淡酒薄席,不成敬意。”

“哪里哪里。”乾隆松了口气,又打量了那畏缩在一边的老者一眼,爽朗笑道,“如此,倒是我厚着脸皮来叨扰了。”

众人先不说什么正经话,互相客套寒暄一番,酒过三巡,那老者才局促说道:“小的姓李名启,是阿回——李秀才出了五服的远亲,不过我们李家人丁稀薄,彼此往来倒多。阿回家境比我们家好得许多,自幼儿读书又用功肯上进,我则是家中有这么一份差,衙门里至贱的差使,连累了自己子孙都不得上进的。咱们范太爷……原本倒还好,没成想这几年做得过了啊!”

乾隆正要听里面内幕,要紧温语抚慰道:“老人家,你慢慢说给我听。我到扬州做生意,遇到几档子事情,正不得开解呢。”

李启不安地四下望望,眨巴眨巴小眼睛,又叹口气才说:“黑呀!真黑呀!四爷,我在里头,我看得清楚!……”

“咱们范府台,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十年寒窗中了举也是不容易的事。从县丞起,一路巴结上来,师座同年,哪个不要打点到!穷惯的人悭吝,舍不得自己个儿的银钞,只拿国库的钱财、老百姓的血汗不当回事。渐渐地,似觉得百姓的就是他的一般。长四爷说的姜家是小生意人家,原也小康,不合一时显摆家中宝物,恰恰范府台进奉上宪少了件既清雅不俗又价值不菲的东西,自然入了府台的眼。先答应拿五百银子买下,姜家嫌少不肯,本也不大愿意出卖祖物。府台恼了,做了贼赃栽到他们身上,一个死、两个监()禁,弄得家破人亡,此时再献宝求饶,府台又哪里理他!这等还是自己不知道轻重的,庄家事情始末,我也知道,叫人落泪啊!好人家女儿,只因长得好看,怎么就合该遭这样大罪?怪不得古时候的烈女要断臂毁容,实在是世道如狼虎,不得不防啊!……”

乾隆背手向窗外立着,耳边是李启变了调的泣诉:“……同样是个人哪,他们怎么就狠得下那颗心?!那种黑暗地方,连豺狼虎豹见了也要吓瘫的!那中丞爷端着清正廉明的幌子,可是他——我说不出口啊,说出来我就想骂他,可咱这小老百姓,把大人们当父母供着,儿子怎么能骂父母呢?”

乾隆微蹙着眉,凝望着远处,小轩开窗朝东,月亮西沉,东边只看得到一片黯然的沉黑色,几颗星子光亦不显,或明或暗闪着微光,似乎就要被夜色吞噬。他闭了闭眼,强抑住眼里的苦水,等微微的风把泪吹干,才回过头来,沉郁地说道:“都是真的?”

“我怎么会骗您?我老命都不要了怎么会骗您?!”李启站起身来,诚惶诚恐的样子不变,神态里却多了急于分辩却又无从分辩的痛苦,最后他一屁股坐下去,“是真的呀!四爷你再不信那也是真的呀!”

乾隆不是不知道官场上的龌龊,但至于这么不堪实在是出于意料之外,李启用一笔笔血泪帐向他诉说的事实令他脸色铁青,李启和李赞回见他微微颤抖跳动的颊肌,眼中荧荧发绿的杀气,都吓了一跳,但乾隆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大发雷霆、跳脚大骂,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道:“好,很好!学会一手遮天了!”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先更半章,而且恐怕要大修~~~~~

(我真扫兴我……)

☆、计中计毒蛇吐信

那晚饮至醺醺然,却不是酣畅,只是借酒浇愁而已。赵明海扶着乾隆回来时,早已打过三更了。冰儿点着烛火也还没用睡,见到赵明海时急急道:“刚才我们的人从苏州加急送来一封密折,要不要给皇上看?”

赵明海见乾隆已经醉得有些不省人事的样子,试着叫了几遍,只是昏昏说些胡话,无奈道:“主子这样,怕也处理不了折子。我去冲碗姜醋汤来,您服侍主子先睡下。”

乾隆只觉一夜乱梦,清晨如常时一般卯初就醒了,但头脑里混沌胀痛,胸口也觉得紧,在帐中问道:“几时了?”

冰儿在床前打地铺,几乎一宿没睡,此时迷迷糊糊爬起来,掏出小怀表瞧瞧,指针一根指在V上,一根指在VI上,也是自从到宫里才学会看钟表,换算了一阵:“卯初二刻了。”搓搓脸又道:“又不上朝,阿玛再睡会儿吧。”

乾隆正是头疼困倦的时候,倒下身子闭目又睡,迷迷糊糊刚刚睡着,突然听到冰儿咋咋呼呼的声音:“不好!”人也醒了大半,要紧支起身子问:“怎么?”

冰儿还着睡衣,几乎从地铺上弹起身子,冲到案前拿起一封密折递进帐子:“昨儿晚上苏州驿递加急送到的,说要进呈御览。皇阿玛晚上回来就醉得不省人事,叫也叫不醒,赵明海叫我今儿皇上一醒就拿来……我刚才忘了……”

乾隆已经醒神儿,不由有三分恼怒,一把夺过密折匣子,口里道:“快把帐子挂起来!幸亏你不是御前伺候的,否则早被打折了腿!……”不过打开匣子,展开折子看了一会儿,乾隆脸上就回转了颜色,抬头见冰儿搓着衣角、光着脚站在自己床前,嘟着嘴又有些委屈又有些畏怯的小可怜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说道:“这大早上的地气寒凉,好光脚丫子踩在地上么?我这会子头疼得厉害,你上来帮我揉揉太阳穴。”

冰儿利索地蹦上床,跪在乾隆身后为他按摩头顶,手里轻重有度,乾隆顿觉头脑里清明了很多,赞道:“你的手法倒比按摩处的太监们好。”冰儿得了夸,更加用心,也絮絮挑些有趣的事说些闲话,乾隆含笑听着,等冰儿都说得口干了,方道:“朕也有高兴的事儿。这是西川刚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傅恒在金川节节胜利,莎罗奔已有求降之意,估计五六月就能班师回朝了!”冰儿听得他的话里都洋溢着满满的笑意:“朕是要亲自去迎接他的,那么扬州的事得更快办好。”

冰儿伺候完乾隆洗漱,又熬了稠稠的碧粳粥,就着几样扬州小菜和一碟扬州包子,乾隆人逢喜事精神爽,吃得比往日都香。见冰儿过来收拾碗筷,她换了一身半旧蜜合色裙袄,外面罩着石青长坎肩,头发上也只用点翠发蓝的银饰,不由道:“你额娘的大事也过去一年了,宫里以日代月,不服长孝,你年岁还小,也不用总是打扮这么素净,不说穿红着绿一味俗艳,好歹那些浅碧水红都是衬你肤色极好的。”冰儿脸上不禁有些哀色,乾隆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低头看着她白净修长的一双手:“你的手都和你额娘一样。”其实不一样,冰儿手心还有一层薄茧,且也不谙女红针黹,只是一样素白而不加染红修饰,天然粉色的指甲自然长成饱满的椭圆形,乾隆觉得她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如牙雕玉琢一般凉浸浸的,心里不觉哀婉。

“主子,姜家的老太太在外头闹着要走。”

乾隆听窗外传来这样一句回报,不由吃了一惊,起身问道:“可曾问是怎么回事?”

外头侍卫说道:“她还是糊涂说不清楚话,只是要走的意思肯定得很,早上粥饭都一口未动,只打了自己的包裹要出门。”

“她家虽然还在,但什么人都没有,此时又回哪儿去?”乾隆拔脚走到门外,蹙着眉头细忖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转头征询地望着冰儿,冰儿摇摇头,亦不知所以。乾隆来到门口,老太太已经有点吵闹的意思,嘟嘟囔囔,时而高声时而自语,惹得旁边男女住户借着出门买点心、倒马桶纷纷伸了头来看,窃窃私语声不断。

姜家老太突然瞪圆了眼睛,提高了声音:“你和他们一伙的!你拿着我不放,是想做什么?是想我死了好霸我家东西么!我告诉你,你没门儿你!”竟开始“杀千刀、死绝户”骂骂咧咧起来,左邻右舍有的窃语,有的吞笑,还有几个胆大爱惹事的冲着乾隆大喊:“怎么,你还多养了个娘不成?”“人家儿子自然要孝敬老娘的,你一个外乡人在这里多什么事?”

乾隆不由有些撑不住,回身进了里间,恨恨道:“她又受了谁的挑唆?既然好意她领不下来,我这里也不是尽多吃闲饭的,愿意走让她走吧。”

送走姜家老太才不过小半个时辰,门外又报庄氏娘子求见。乾隆不觉有些奇怪,犹疑了一下依旧请见,延客到厅堂,却见庄翟氏满面泪痕,进来就跪地连连磕头,乾隆不由吃了一惊,上前虚扶道:“庄大嫂这般是做什么?折杀长某了。”

庄翟氏哽塞难言,好一会儿方始断断续续说清楚:“大早上衙门里的李家阿叔匆匆来告诉我,范崇锡那个天杀的,要对我女儿下手了!”

“他要怎么样?”

“说是嫌打破了相,准备按淫奔的罪名决杖官卖,官媒都已经到了衙门,只等打完就带人走。挨打受罪倒不怕,官媒发落,没有几个能进好人家的,范崇锡要拿我们家立威,少不得开发到娼寮妓院,操皮肉生涯。我家小倩自幼读了几本书,自视甚高,断不肯为下贱之事,这就是活生生逼她上绝路。要痛快得死,我也不拦她,只怕里头多得是辗转折腾……我苦命的儿……”

乾隆乍听之下也万分震惊,回思却有些不对:“就是以淫奔发落,也需有真凭实据,范崇锡总不能颠倒黑白吧?”

“哼,他要构陷一个百姓,要什么真凭实据?里头已经传出话来,小倩以前在室时喜欢弄些文墨,那些个伤春悲秋的诗词,还怕构不出个‘文字狱’来?”庄翟氏嘴唇颤抖,双目里射出灼灼的光,“长四爷,我也不敢为难你。若你官场上有朋友,烦请助小女脱困,若是力不逮及,也是我们庄家多舛的命……”

乾隆深吸一口气,脑中盘旋诸事,萦绕纷乱,却总觉有根线头把着全局,却牵不住。此时事当急迫,也不及细想,好言劝慰庄翟氏道:“你莫急,这事我管到底了,我这就去知府衙门情商,若商议不下来,我……我也自有办法对付范崇锡。”

庄翟氏重重叩首:“长四爷,不管事情成与不成,我庄翟氏活着一天,给您立长生禄位一天,朝晚敬香长拜,愿您公侯万代!”

乾隆摇头道:“我不求公侯万代,只求……只求世间清晏,才不枉半世劳心。”庄翟氏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大,不过也无暇细想,揩着眼泪离开了。

“拿我名帖,去知府衙门。”

冰儿和几个侍卫先听庄翟氏哭诉,也觉义愤填膺,此时见乾隆不假思索,急匆匆就要找范崇锡对质,也觉得有些仓促。赵明海道:“主子,还不如直接摆明身份,到巡抚那里,彻查范崇锡。”

“你以为我来扬州,就为了这个范崇锡么?!”乾隆道,“没查到那舜阿清白与否,事情不能算完!”

“可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乾隆自己系着外面马褂的衣扣,修长的手指因为压抑着气愤,还在微微颤抖,“那舜阿若是做出辜负朕躬的事来,此时我们岂能打草惊蛇,让他轻率脱逃?”

“那能不能先筹划一下?如此贸然前往知府衙门,万一……”

乾隆一口打断:“官媒已经等在那里,等庄小倩一进娼门,只怕就会以死明志,那时,再去救谁?如今等不得了,虽然稍有冒险,料想范崇锡还不敢与我翻脸。——你们也布置人在外头,若是有异动,立即拿内大臣的关防,拔刀护驾。”

虽然不至于惹到范崇锡起杀心,毕竟此去是要直接撕破脸皮了,赵明海顿觉肩头重荷。冰儿在一旁道:“我去救庄小倩吧!”

“别胡说八道了。”乾隆道,“你安分在家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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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衙门口,说范崇锡在二堂决狱,亦即不让众人观审,乾隆心里暗骂他险恶,只好退到角门,递名帖求见。原以为必然要遭拦阻,都做好闯进去的准备了,没想到门子一脸轻视的蔑笑,却连请示里头都没有,直接放乾隆进去了。乾隆便知范崇锡早有准备,心里不由微感忐忑,犹豫了一会儿,咬牙走了进去,一个门公昂首凸肚在前面带路。

过了影壁,见周围无人,乾隆使个眼色给鄂岱,鄂岱三两步上前,往门公的袖子里塞了一块银锞子。门公皱了眉做出推脱的样子,鄂岱小声道:“别给人家瞧见!”门公便不再做作,袖了手在袖中一捏一掂,觉出有七八两之重,心花怒放,脸上也客气起来,曲了背小退两步,到乾隆身边悄声说:“长四爷客气了!不过今日我们大人气性不好,长四爷还是谨慎为上。那姓庄的女子——”他抬眼看看乾隆,眼神中警告的意味甚重。乾隆蓦地明白过来,今日就是一个套,在于把自己套进来。

如此想着,步子便迟缓起来,心中思忖是否还应继续,然而脑海中庄翟氏痛哭流涕的样子实在让他于心不忍,他心中暗道:罢了罢了,小心就是了,若今日不救庄小倩,来日就是杀掉范崇锡抵命,也不值当。

还未到二堂,先闻箠楚惨叫声。乾隆一怔,加快步子前行,果然二堂门口,范崇锡顶戴补服,庄严肃穆正在监刑。地上四个衙役死死摁着一名女子,毛竹大板挥舞间,带起串串鲜血,腥味逼人。乾隆不久前倒是才刑讯封疆大吏张广泗,只是这般苦刑加诸弱女身上,也觉得过分。才叫得一声“范大人”,范崇锡就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挥挥手:“这里行刑,等下再说。”

一时杖责已毕,杖下女子气息奄奄,除了手指还在颤抖,几乎看不出这血裹的衣裳下也是个活人。

“你可认了么?”

乾隆顿时如听雷鸣——这不是决杖,竟是讯杖(1)!那女子喘息了半日,声音细如蚊吟:“你打死我罢!我庄小倩若曾有一丝淫念,便叫我今日杖下死!”

“哼。叫你杖下死,还不是本官一句话!”范崇锡好整以暇拨着指甲,目光斜过来看了乾隆一眼,旋即转回去看着庄小倩,“这不过还是讯杖,拶夹诸刑你还没试过呢!你爹爹读书迂腐之人,教出的也是迂腐的儿女,与上官做妾,虽比不得稗官小说中得嫁寒士,一朝中举,终成诰命夫人,但末流书生,又有几个历任封疆,又有亲眷在后宫椒房?你会算是不会算?如今落得淫罪,倒光宗耀祖了么?我若是你,只有四个字可恨——‘悔不当初’!”

乾隆听得咬牙,正欲说什么,范崇锡转头道:“长四爷,别来无恙?”

乾隆只得挤出干笑,拱手道:“劳知府大人垂问,此刻心中,很不好受。”

“呵呵,果然是爱屋及乌么。”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崇锡一洗上次见面奴颜婢膝、气急败坏的样子,眼睛里精光四射,捋了捋长须道:“庄翟氏是本地有名的淫妇,本官正在查处她和生员李赞回的奸()情,不想昨儿又听说庄翟氏早晚数次在长四爷屋里——”他见乾隆已经气到握紧拳头不言声,自信地一笑:“长四爷,本官早和你说过,本地民风刁恶,见你是个雏儿,自然攀援附会,等你着了道,才知道湿手捏了干面粉——甩也甩不掉了。”他语气又一转:“李赞回号称孔门弟子,却天天迷恋一个暗()娼,眠花宿柳,干下多少缺德没脸的事体,本官迟早也要革斥拿问,为天下士子做个范例。”

他的话尚未说完,下面血淋淋的庄小倩突然爆发出一声嘶吼:“你诬赖我娘!你不是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范崇锡厌恶地一挥手:“还敢叫嚣!再与我着实打二十杖!”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扑将过去,掌刑的举起板子,似是使了十成的力气,狠狠一板敲了下去,“噗嗤”一声如砸在水袋上一般,庄小倩伤上叠伤,喑哑地一声惨呼。然而接下来的几板,她连惨呼的劲儿都没有了,喉咙里啯啯有声,似乎被泛起的血痰堵住了咽喉——人的耐力却是出乎意料的大,这样惨酷的重刑,她却没有晕厥,而是死死地睁大双眼,一点一点硬捱。

乾隆语音中不由带了几分怒气:“大人!就算奸()淫,也不过风()流小罪,值当这样往死里折磨么?大人也不怕伤了阴骘?”范崇锡只是冷笑,眼睛盯着一起一落挥舞的板子浑如没有听见。

“鄂岱!”

一旁的鄂岱早已拳心里捏得都是汗水,转眼见乾隆瞳仁里已经荧荧发绿,显见是怒到极点。但他却不敢造次,若是不加忍耐,惹得范崇锡翻脸不认人,一干衙役执杖带刀,伤到乾隆半点,他就是罪无可恕。乾隆自然心里也明白,此时后悔没有事先与驻防的绿营通气,只能强加忍耐。

好容易二十杖打完。范崇锡又问:“你可认了么?”

乾隆轻声道:“庄姑娘,你认了吧!令堂今日请我来救你,此时就是受刑不过诬服,也没有人会笑话你的。官卖的话,无论多少价,我出。”

庄小倩抬起脸,乾隆才看见她脸上除了深浅不一的褐色鞭伤,另有两道刀痕,从耳际划到唇角,大约划得太深,皮肉翻开后未能长好,疤痕错落扭曲,似两条紫褐色的蚯蚓蜿蜒颊上,这般扭曲恐怖的容颜下,隐隐可见俏生生的瓜子脸,明眸善睐的美目,洁白如编贝的牙齿。乾隆顿觉心酸,耳边听得庄小倩微弱的声音:“小时候听哥哥读《孟子》,爹爹说,‘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我今日死,就是本分,若求苟活,真个是无耻之人了。”

范崇锡又“哼”了一声,吩咐衙役道:“既不肯认,先发到牢里。”

“我为她取赎。她这副样子,不能不就医。”

“狱里自然有医。”

“大人狱里一干人,长某信不过!”

范崇锡回眸看了乾隆一眼,笑道:“是了。昨儿还有人跟我举报,说我衙门里有人在狱中强()奸犯妇。趁今儿长四爷在,我一并审了,免得长四爷信不过。——带李启!”

李启就在堂下伺候,听得这一声,几乎如霹雳一般,跪倒在地苦苦哀求:“大人!大人!大人明鉴!小的这两日去过牢里,可只去了男监,未敢踏进女监半步!”

范崇锡看向他,却是恨毒了的眼神,也不言声,狠狠瞪了旁边衙役两眼,两个衙役便过去拎起李启,按跪在二堂的正堂上,随即甩下一串夹棍,吓得李启声音都变了:“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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