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什么?听你的词曲,我倒也想起韩愈的一句诗了:‘生死哀乐两相弃’。看你年纪尚轻,怎么会有这么深的痛苦?”
“哀莫大于心死。这些年来,只有你没把我当个只有漂亮脸蛋身条的粉头。长爷请进。”
乾隆点点头走进去,冰儿也想跟上,却不想门在她鼻子前“砰”地关上了,赵明海见她就要发作,忙劝道:“别急,外面反而好。”领着冰儿到窗边,小心地舔破窗户纸向里面看。只见乾隆坐在桌前,费渐卿默默卸下断了琵琶弦换上新的,抱着琵琶却不弹,呆呆地望着烛火出神。乾隆试图打破沉寂的场面,笑道:“费姑娘,你真叫渐卿吗?名字有点怪啊。”
“渐卿渐卿,又贱又轻。你以为我这样的风尘女子,也会有‘长春’的命么?”费渐卿谐音双关的回了一句,太息一声却挥手弹起了琵琶:
“平远江山极目回,古祠漠漠背城开。
莫嫌举世无知己,未有庸人不忌才。
放逐肯消亡国恨?岁时犹动楚人哀!
湘兰沅芷年年绿,想见吟魂自往来。”
这次唱的是首律诗,未按吟诗的调子,是自谱的曲,同样的哀婉绝伦。这首诗乾隆却听过,眉尖轻轻一皱,复又哂道:“不愧是才女。这是近人的诗作,我没记错的话,是查慎行的《三闾祠》。写得颇不错,不过此时……”
“此时?”费渐卿微眯着寒潭般的眼睛,灯下的一张脸冷冽而又美丽绝寰,“我错了,‘此时’原不该与你说这个。我累了。您……”
“等等!”乾隆突然明白了过来,“莫非你也曾遭放逐之难?”
费渐卿目中莹莹的,却不说话。
“我来猜猜。”乾隆缓声道,“你原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却因父兄中谁出了事,受到牵连而充发为奴,又几经辗转陷落风尘,‘禅心已作沾泥絮’,你已了无生趣……对么?”
费渐卿眼中泪珠不断滚落,脸上却无哀伤之色,看来真有“哀莫大于生死”的至痛在心。终于,她开口了:“不错。不过不全是。……我姓查。”最后三个字咬得极实,声音不高,却惊得乾隆后退了两步:查家的案子出在雍正四年,那时他也十六岁了,事情的经过是知道的。查嗣庭原是雍正内廷所用之人,却深遭雍正忌讳,那年他点了江西会试主考,出的题目为他自己惹来一场泼天大祸。一般传说中题目是“维民所止”,被以为是“雍正去首”。实际上当时正逢汪景祺案发,汪景祺“逆书”里有一段说“正”字有“一止”之象,凡年号中带“正”字的皇帝均难善终,为雍正大忌。偏偏马虎的查嗣庭就在考题里出了“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和“百室盈正,妇子宁止”,加上“其旨远,其辞文”几个颇能产生联想的题目。雍正半是本身多疑,半是有心整治,穿凿附会,说查嗣庭起用“正”,尾用“止”,还要“其旨远”引人猜想,必与汪景祺是一个路数。于是查嗣庭与大哥查嗣琏、二哥查嗣瑮、四弟查嗣瑛,连同子孙内眷都铁锁锒铛入狱。查嗣庭处极刑,未至刑期已瘐死狱中,后被戮尸枭示。除了老大查嗣琏——后改名查慎行——被赦归之外,其余兄弟叔侄子孙妻女处斩的处斩,流配的流配,官卖的官卖……一门凄楚。这费渐卿必定是查家某房的后人,原是书香门第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今却落入令人不齿的青楼勾栏做卖笑生涯,确是人间至惨的祸事!(6)
好半天,乾隆稳下了情绪,沉沉地说:“虽然你只有‘我姓查’三个字,我却像听了好长好长的故事,不由青衫将湿。”
费渐卿却嫌他做作,冷冷道:“那也要‘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乾隆抗声道。费渐卿浑身一颤,已止住的泪水又如走珠般落下。这时,门突然开了,门外站着费小翠:“哟,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长四爷,天不早了,您该走了。我们渐卿还有几张局票。”
“让他留下。”费渐卿却道,“还劳烦妈妈,帮我和那几家道声歉,今儿身体不适,出不了局了,以后再亲自去赔罪。”
费小翠诧异地用丹凤眼看看乾隆又瞟瞟费渐卿:“哟,那时那中丞一千两都没买动你,如今倒碰着‘有缘人’了?——长四爷,真稀罕,回头告诉我你是怎么收服我们家头号倔姑娘的!——天不早了,长四爷您慢请!”
费渐卿等费小翠出去,反手掩上门,呆了呆,轻轻解水绿外衫的扣子:“都是命。命里要我做个娼妓,命里也要我遇见您……”乾隆不由一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摆手制止道:“你误会我了!……费妈妈也真是……”转头想走,腿脚却从了他的心意——纹丝未动。
“长四爷,妈妈是个好人——若不是在风尘里混,她真正是个十足的好人!”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别屋的灯光和窗外的月光映着费渐卿精美无俦的脸庞。乾隆呆呆地看着,突然说:“渐卿,这地方不该是你呆的!我为你赎身!”
“呵呵……”幽暗中传来费渐卿寒能彻骨的笑声,“赎身?我这样一个女人出了行院还能干什么?说从良,难道长四爷能要了我不成?……”乾隆的心一下子冷了,他是最要面子的皇帝,断不能带一个妓()女回宫,贻笑天下,只听见费渐卿幽幽如梦的声音:“……这也是个好地方呀……君不闻大隐隐于市?一个落魄女子最好的家难道不是这儿?我真要想走,妈妈还会不放我?……呵呵……”她推开后窗,窗后原有几丛柳枝遮掩,摇曳中尚未发现,后面竟然临着瘦西湖,波光粼粼地荡漾着,新月的幽光被摇碎在湖水中,乾隆的目光从湖中美景转到费渐卿身上,只见她已经脱掉了水绿妆花纱的外褂,只着里头鸭蛋青的衬衣,领边袖口,疏疏绣几枝绿萼梅,这等清浅颜色,等闲人穿来,只衬得肤色暗沉蜡黄,唯有费渐卿,在此时淡青的月光的映照下,额角光洁,脖颈修长,肤白如雪,脸颊颌角,清隽而不失柔润,显得玉雕般纯洁透明,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月影下投出扇子般的阴影,她轻轻地说:“夜残水明楼……多好的晚上!长四爷别惊讶,我终归是个出卖自己身子的妓()女,这些年遇着的有缘人不多,与其终有一天被那些腌臜人玷了,倒不如今日……从了自己的……本心……”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微不可闻……
作者有话要说: (1)打茶围是旧时妓()院的一种活动方式(囧了个囧……),就是在妓()院里面喝酒吃饭、品茶用点心。
(2)这两首歪词是年少时的旧作,今日看来,确实很不入眼,但是如今俗务缠身,半点诗思都没有了,眼高手低,只能拿这两篇将就。到底是文盲作者读书太少的缘故。
(3)应局,就是妓()女外出到嫖()客那里陪坐侑酒,一般不是想象的那样猥亵,尤其是较高档次的妓()女,有时比大家闺秀还端身份。如果从嫖()客的角度就叫“叫局”,从妓()女的角度就是“应局”或“出局”。
(4)梳拢,还是处子的妓()女,那个那个……就是那个……你懂的。
(5)清水倌儿,也是指还是处子的妓()女。
(6)査家往事,最早是从金庸先生那里了解到的,然后读了几本史书,大概有点了解。反正不是民间所说的那般样子,文字狱背后都有斗争,文字狱都不过是幌子(不过据说小乾搞文字狱搞得比较纯粹,这是我最不喜欢他的一点)。这段闷得很,没看进去也不要紧,因为只是作者掉书袋而已,与正常情节基本无关。
☆、谲县令借酒装疯
从小养成的习惯,未到五更,乾隆蓦地惊醒,醒来便想起自己所呆的地方,一侧身见费渐卿光滑的胳膊横在被外,一把青丝半掩着玉容,眼角却有没拭尽的泪痕。昨夜缱绻,才发现费渐卿竟是处子之身,乾隆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自己轻轻起身穿了衣服鞋子,回头又轻轻用被子盖住费渐卿的胳膊,费渐卿却警敏地惊醒,胳膊半撑起身子:“长四爷,这么早就起了?”
“嗯,平时习惯了。”乾隆淡淡道。
费渐卿眼光却一闪,也翻身穿衣起床,口里道:“看来您真是从来没进过行院。我们这儿的规矩,午时之前是少有人起床的,因为侍侯的小大姐、老妈子总要忙到半夜,所以也总是起得很晚。”“这么说,我倒是害得人家——还有你——没能好睡啰?”
“也不是。”费渐卿似有意似无意地问,“我听说,京里的大官们因为要赶早朝,所以都起得很早。不知道是不是?”
乾隆笑道:“你想我起得早,也必是位大官了?”他打个哈哈道:“还好,官不算很小。”
“京里的官不值钱,不过地方上的,还是趋奉得紧。”费渐卿唇边浮起一抹笑,冷冷淡淡的,似是轻蔑。
乾隆不由警惕:“你是说范崇锡?还是那舜阿?”他眯眯眼想:难道范崇锡或那舜阿和这里也有瓜葛?他心思极快,要套费渐卿的口风,爽朗一笑,半当真半开玩笑地说:“好啊,你既然发话了,我自然要为你出气,你说说看,是什么事?我官虽不大,京里头同门故旧倒还不少,上个本子参个谁,还不是难事。”
“范崇锡有几个胆子?”费渐卿冷笑道,“我还是那舜阿的‘禁脔’呢!”
乾隆不由有点轻视费渐卿,笑道:“那我倒是胆大妄为了,连巡抚的禁脔都敢尝!”
“您别犯酸。”费渐卿道,“我的势利,也帮妈妈救了不少人呢。”
“哦?”乾隆觉得有点匪夷所思,正想问下去,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夹杂着谁大大咧咧的喝骂。费渐卿似乎吃了一惊,起身张望了一下,冷眼一横,小嘴一撇:“真烦人!又来了!”
“谁?范崇锡?那舜阿?”
“都不是。是他们的爪牙。”
来的是那舜阿的戈什哈——哈德依。冰儿和赵明海、鄂岱在门外的抄手游廊里将就了一夜,这时也被惊醒了,见乾隆已衣衫整齐地冲了出来,两个侍卫赶过来叫“主子爷”,冰儿揉着惺忪睡眼嘟囔着肩膀被风吹痛了。乾隆这才想起自己没安排他们俩,毕竟三四月的天气,露地里睡一夜的滋味还是不好受的,他有些歉疚地说:“我都忘了!累了你们了。”
赵明海忙说“不妨”,冰儿却满心不高兴,此时也没了礼仪规矩,嘟着嘴,靠着廊柱,抱着胳膊不出声。杂声倒是越来越大了,乾隆等人赶去看时,却见哈德依喝得酩酊大醉,坦胸露腹,一手揪着一名妓()女的头发,一手指着妈妈费小翠:“我就要定了!你敢怎的?!”
乾隆见此,反倒摆手让冰儿和两个侍卫站住,静观事态。“哈三爷,您不给钱我也没话说。横竖这点份子我翠意楼也还供得起,可你有些处,太不尽情了吧!虽说是婊()子,一样是人生父母养。要有个活命的由头,谁还来吃这份断头饭!真正气数!”费小翠得理不让人的样子,双手叉腰高声道,“甭管怎么样,嫣嫣你是带不走的,想在我这儿打人也是办不到的!你要骂就只管骂,我吃这碗饭的,不怕人骂,不怕人瞧不起!你要再不放手,我叫我们渐卿去和那爷评理!”
“别拿那爷吓唬我!你不就仗着有费渐卿那个逆贼家的丫头给你撑腰么!还没梳拢呢!八字还没一撇呢!恼了咱们巡抚大人,只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其他不说,你又收留查家的人,又收留庄翟氏那个臭婊()子,就这两条,我一个条陈就封了你这楼!哼!”
“你敢!”
“我怎么不敢!我也有品级的!”
“你有品级!我知道!”费小翠轻蔑地一笑,“我倒不懂朝廷的规矩,你说你该来不该来!”
乾隆暗暗好笑,按律例,在职官员嫖妓是违法的。费小翠一军将得哈德依无话可说,恼得红头涨脸:“好,好,你不听我的,将来砸招牌也别怨我!”
“砸也砸我的招牌,哈爷操谁的心呢!”费小翠稳占上风,不紧不慢地说。
哈德依冷笑道:“我们谈公事!我问你,庄翟氏那个老骚婆娘呢?她煽动民情,意图诬陷范知府和那中丞,那时不是你买了她么?既是家主,我问你要人来了!要到了人,我再问你个‘管教不严’之罪!”
乾隆这时才突然想起,那时庄翟氏不正是被卖到这翠意楼,被老鸨仗义放了吗?他不禁对费小翠刮目相看:可叹那许多道学先生,往往做人上还不如开行院的鸨儿!这时,费小翠头一甩:“老娘花十五两银子买了,就是老娘的人,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那半老徐娘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天光吃饭嚎丧,老娘没那个闲钱养着她活受罪,开发了!”
“庄翟氏是钦犯!你这是纵放钦犯!”
“笑话!”费小翠越战越勇,“她脸上刻着字说她是钦犯?!是钦犯也该在扬州的牢房里。扔到我这儿,难道还要我供扬州的牢饭?!”
哈德依口呆舌笨,此时气得跳脚,老羞成怒指着费小翠半晌:“臭……臭婊()子!你不知道天王老子是谁!我是八大功臣的后人,就是万岁爷见了我也要低一低头的,我治不了你个野鸡楼?……”
乾隆先听他骂脏话还只是微微皱眉,猛地听到最后,脸一下子绿了,猛地转身吼赵明海:“你是聋了么!连我都骂进去了,难道还要我去和这没王法的动手?!”
赵明海早气得手抖了,挨了乾隆一骂,大声“嗻”了一声便虎窜了出去,轻轻几下擒住哈德依的双手一扭,哈德依鬼嚎起来。赵明海腾出一手,就照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直甩耳光。哈德依认出了赵明海,还要骂人:“你作死!我又哪里犯着你了?!”乾隆眯着眼看了一小会儿,大声道:“赵明海,你就这点儿本事!?”赵明海一愣,立刻明白了乾隆的意思,对鄂岱和冰儿道:“带爷先走!这里我处置!”话音落,他猛地飞起一脚把肉球似的哈德依踢到几丈开外,哈德依恰巧撞在一棵大树上,赵明海得了旨意,加之也恼恨其人,一步步逼了过去,周围有人想拦,赵明海大声道:“想死的过来!”他中气十足,声音震得人耳朵发木,哪还有人敢上去。冰儿还想看,鄂岱已经顾不得身份拘束,扳过她的身子往前轻轻推送。冰儿见乾隆也不言声,快步向前,才明白过来他吩咐赵明海要了哈德依的命。人命关天,非同小可,自然不敢久留这是非之地。匆匆离开间,还听见哈德依的声音:先是喝骂,再是求饶,接着是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啯啯”有声,然后一片死般的寂静,少顷周围便是一片惊叫。
好半天听见身后费小翠的长嚎:“哎哟我的祖宗天爷爷呀!出了人命了!哎哟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冰儿跟着鄂岱和乾隆,已经几乎是一路小跑。好在是大早,街上行人不多,跑了好一段路,方停下,鄂岱道:“主子爷,总镇的营盘就扎在附近。”
“不去那里。”
鄂岱不由咽了口唾沫,试探地劝谏道:“这会子事急,奴才得保着主子平安!”
乾隆冷笑道:“放心!哈德依来得正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倒不信逼不出那舜阿!”
原来打的是这把算盘!
然而鄂岱仍不放心:“请主子爷示下:此刻去哪儿?”
“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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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反而气定神闲,找了一家茶楼,要了一个齐楚阁儿,慢慢吃了一碗大煮干丝,又是一笼细巧汤包,再喝了一壶好碧螺。冰儿见乾隆无事一般,她倒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翠意楼那里,生怕有人来捉拿。乾隆道:“你放心,赵明海在那里顶着,暂时碍不到咱们。”
“那……”冰儿终于忍不住问,“赵谙达不是顶罪了吗?万一知县动真格儿的,可怎么好?”
乾隆呷着盖碗中的茶水,好一会儿道:“他有孝廉身份,知县知府都没权动刑。人既是他杀的,也不怕认罪。”
“啊?!要是判了刑怎么办?”
“五刑是笞杖徒流死,他徐砚书只动得了笞杖之刑,若说杀人抵命的话,少不得报经三法司核决,尚需皇帝的御批。你想想看……”
冰儿才算明白了些:“那就是说,赵谙达只要认罪,就不能动刑?既然横竖是死罪,到最后还是皇上一句话而已?”
乾隆微微一笑,赞许地看看冰儿,又对鄂岱道:“等县里审好,重罪犯人应该是关入县衙大牢的。你到总镇那里,不拘谁出个面,能保就先把赵明海保出来,不肯让保的话也打点好,不能叫赵明海在牢中吃苦。”
等到得扬州知县衙门口,大堂上已经摆出架势,赵明海站在堂下,微微昂着头,平静自若;宝庆坐在一侧,脸色略略发青,神色间也不同于一般的跋扈,他一早知道了消息,又惊又怒,因为事在地方,虽然自己也有品级,少不得还是经地方查处,自己与哈德依随巡抚那舜阿来到扬州,也算是一枚“苦主”。由于太早,虽然人命大案,里面已经通知了,然而知县徐砚书尚未看见身影,他就自作主张调遣了衙役前去拿人,此时,远远见乾隆昂首阔步而来,也是没有半分心虚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打鼓。人到衙门口,见乾隆的眼神飘来,笑意中含着一点睥睨,宝庆不能再假装看不到,居然挤出一个笑,起身到堂前拱拱手道:“长四爷,别来无恙啊!”
乾隆对他试探的语调极为反感,冷冷一笑,也回了个礼:“好啊,宝爷。不期在这儿遇上了!”
“可不是缘分么。”宝庆干笑两声,见乾隆毫无怯色,一付坐山观虎斗的表情,自己反倒先矮了几分,假装回头咳嗽,向后面的班头递个眼色。班头会意,大声道:“下面众人别嚷嚷了!徐太爷要升堂啰——”
衙役们井然有序地按班站好,书办典吏也铺纸濡墨。乾隆心里也有三分紧张,琢磨着若是宝庆要在这里使坏,自己还得想着法子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护着赵明海周全,目光屡次瞥向赵明海,赵明海都是微微颔首,“不敢叫主子操心”的神色,便也静观过程。只是站了半天,衙役“虎威”都喊了几遍了,知县徐砚书仍不见踪影。
“莫非知县如此懈怠,出了人命大案都毫不在乎?”乾隆暗想着,但堂上没有一个人知道,此时最急的就是这位附郭知县徐砚书了。
按惯例,人命大案是县令必须亲自、迅捷处置的。听闻自己的心腹报来案件,徐砚书就倒抽一口凉气:附郭县令(1)最是耳目灵动,嗅觉敏锐。那日赵明海与范崇锡堂上一幕,扬州城爱关事的人们早传得沸沸扬扬,只道这个京里来的武孝廉面子极大,背景极深,连不可一世的范知府都没有奈何,好言哄劝着不再闹事;又知赵孝廉背后的“长四爷”更是有京中内府的渊源,其间牵藤搭脉,不知牵扯几何;又知宝庆和范崇锡素来沆瀣一气,这次送了个人命案子来,焉知不是借刀杀人?
自己中年中式,也不过默默无闻做个七品小官,不图升发,总也不愿牵扯到范崇锡那些肮脏事情中去,可是得罪不起,轻慢不得,自己就如赌桌上被逼着压牌九,输掉了就是身家性命!——又是何苦!!
鼓声一响,徐砚书就披挂好朝服,准备上堂,今天的他特意留了个心眼儿,从大堂的侧门看了看,宝庆神色、赵明海神色,都深奥难测。徐砚书更是犯了踌躇,如此烫手的山芋,该怎么才能丢掉?“得有两全之策!”他暗想,“保不住顶子,也要保住脑袋。”
他背手来回走着,外面班头不知何由得到自己已然准备妥当的消息,已经喊了“升堂”,堂威也喝了起来,徐砚书心里恼恨不知轻重的班头,又蓦然惊觉这可能都是宝庆捣的鬼。不过这时再不出去就是严重失职了。徐砚书焦急极了,一急,就口渴,拿起平时总要放在唾手可得地方的酒壶,徐砚书猛灌了几口辣辣的白酒,这一灌,倒灌出个主意来……
堂外围观的人群已发出悉悉嗦嗦的议论声,突然听见有人高吟道:“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一片静寂之后,大堂侧的门帘一掀,徐砚书双眼微饧,乱着步子走了出来,手执一把锡壶直往嘴里灌,却死活找不着自己的位置在哪儿,醉眼朦胧见有什么矮东西,便一屁股坐了上去,一边的班头忙扶住他:“太爷,这不是座椅,这是行刑用的凳子!”
“不早说!”徐砚书借酒盖脸,回手甩了班头一记耳光,班头半边脸通红,一会儿脖子耳朵也通红,然而也只好自认晦气。两个书办忙把徐砚书扶到正案上。大家不由大眼瞪小眼:这县太爷大早喝得酩酊大醉,案子如何审下去?徐砚书趴在公案上打了半天酒嗝,吃了一大杯凉茶才略清醒些,一拍惊堂木道:“什么案子?”
宝庆此时不愿出头得罪“长四爷”,给班头递了个眼色,班头忙禀道:“回禀太爷,翠意楼里,有人唆使被告赵明海打死抚台的戈什哈哈德依。人命系实,请太爷定夺。”
按例,接下来该委派仵作,亲自验尸,再审明被告,断案决狱。未曾想徐砚书努力睁着朦胧酒眼,双手在案几上乱摸。班头道:“是不是传仵作?”徐砚书大大地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半天才说明白一句话:“……不用……传四道菜即可……”
下面百姓哄堂大笑。乾隆一直奇怪徐砚书的作态,退过半步,问身边观看审案的一个闲汉:“怎么?徐太爷经常喝醉了审案?”那闲汉正瞧得高兴,笑道:“我们徐太爷爱酒如命,那日不吃上三五盅?不过今朝这样,倒是头一次。有趣得紧!”宝庆暗骂徐砚书马尿灌得不是时候,见下面哄然,心里气怒,不过县令颟顸,他也不能就此示弱,好歹造下舆论,等徐砚书清醒之时,还可以给他个难堪,逼他照自己的意思断案定谳。他见徐砚书一个劲儿的说胡话,便试探地向赵明海道:“唉,赵孝廉,你我都是满人,本同兄弟,我也素来敬你本事,有惺惺相惜的意思。说来也不能怪你,翠意楼那种地方,我早就叫老哈少去,他噇了黄汤,本就是个无赖,为了争个婊()子打架斗殴是常事。只没想到得罪了孝廉您……也合该他命短,倒连累了你……”
赵明海官场上滚爬过的人,宝庆区区伎俩岂能哄他上当!赵明海只是冷冷笑道:“宝兄说话好没道理!谁为争婊子打架!”说到这里,却也不往下说了,闭口不言,反而闹得下面听案的人心里痒痒,活似听书听到了关节,突然说书道一声“且听下回分解”一般。
宝庆正等他接口,摇头道:“赵孝廉也不必担心,我们这里过场是要走的,不过我们那中丞素来惜才,必不会委屈孝廉。何况……”他瞟了瞟下面人群中站着的乾隆,便想把水搅混,“何况事有因由,也不能白让孝廉兄背这口黑锅。内务府里,权大势大不假,坑蒙拐骗的也不少。不知孝廉知也不知?”
乾隆听宝庆话锋,知道他也有三分明白自己打的是虚幌子,不过尚不敢敲定。水至清则无鱼,倒也不怕宝庆搅进来,淡然给了赵明海一个眼色,赵明海自然明白,道声:“我自然相信有公论。”又不再讲话,全神贯注等着上面的县太爷发问审案。
班头劝道:“太爷,派仵作吧。天气热起来,怕尸身放不住,到时候伤情不明了,只怕难验了。”
徐砚书也明白,只不过装糊涂不容易,自然不能随意拆穿,只是伏在案上含糊点头。班头便自作主张派了仵作,知道县太爷这副德行也去不了现场,只能在堂上静静等待。
作者有话要说: (1)附郭县令,即知县和知府在同一座城里,这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牵制,日子也比较不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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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开始没命的打()了。真要写h文,这点关键字算神马。
☆、自有慧剑断情丝
等了半日,徐砚书酒醉的幌子装在那里,煞是难看,几个师爷硬搀着他进了后堂,观看的闲汉们有的觉着无聊,也陆陆续续散了。日头渐高,仲春的近午有些热上来,宝庆数次瞥向公堂外,“长四爷”岿然站在那里,微微地摇着手中的折扇,分毫没有挪动。
“你倒杠上了!”宝庆暗想,腮边肌肉不由一阵抽搐,其间,巡抚衙门不断派人来探案情,一是仵作尚未回来,二是徐砚书尚未酒醒,宝庆使个眼色都打发了。到了中午,仵作终于回来了,县太爷却还在后堂大睡未醒,宝庆似是无意地问道:“怎么说?”
仵作瞥瞥宝庆,又瞥瞥班头,道:“我自然要回禀的。下手真是个狠!打得口吐鲜血不算,脖颈子都给扭断了骨头,僵了好一会儿才咽的气。吃了大苦头了!”宝庆和哈德依毕竟兄弟一场,不由恻然,也咬牙切齿恼恨,睃到“长四爷”站在那里,目光看向赵明海竟是赞许之意,唇角上弯,似是在笑,宝庆更是心中大忿,暗道:“不杀掉你长春报仇,我宝庆把姓倒起写!”
然而宝庆聪明胜过哈德依,虽有着无限愤怒,脸上一丝不带,只假笑着问乾隆:“长四爷听审倒是好兴致!我一个兄弟也是内务府的,这次随驾南巡,正在苏州,我已经写信给他,等御驾回銮,经过扬州,介绍长四爷和他认识认识。”
乾隆不由微微色变,虽然转瞬即逝,还是被宝庆捕捉在眼,他暗道:“是了!他心里有鬼!今日不必怕他,长春再大,越不过国法去!”暗暗咬牙。
乾隆自然也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轻声对鄂岱道:“他已经起疑了。我们也当小心,若是他放胆使坏,我们还大意不得。”鄂岱小声回道:“回禀主子,绿营的人便衣随着,若是有什么,奴才只消一声暗号,他们就过来。”
乾隆点点头道:“你办得细致。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要露身份。”
里面催了几次,到底把徐砚书给催了出来,原以为半日休息,该醒酒了,没成想出来的还是烂醉如泥,徐砚书捧着酒壶,自斟自饮,忽哭忽笑,伏在案桌上眼睛都睁不开。班头是受了宝庆好处的,大声禀报道:“太爷,仵作来回禀了。”徐砚书佯装听不见,班头使个眼色给仵作,仵作倒没有什么欺心的,一五一十把情况报了。赵明海神色平静,不过底下还是攥着拳头,不知县太爷会如何发落。
上面高坐的县太爷,一丝声响没有,似是睡着了。班头唤了几声也不闻回答,只好对书吏们道:“你们把尸格对好,要万无一失。”又对衙役们道:“先把犯人收押到牢里,等太爷醒了再审。”
宝庆忽而出声:“慢着!犯人不假,不过是不是有人调唆也需弄明白。外面来的人,万一走落了,到哪里找寻去?”
“可是太爷他……”
宝庆眼露凶光,瞥了瞥乾隆,突然伸手指定道:“这样!你县里先给看住喽!再派人到府衙里报信,杀的是朝廷的命官,这样的急案大案,如果县太爷管不了,难不成就没了管的人?我这里吃挂落是小,逃了真犯,你们大比(1)的板子挨得过来么?!”
班头脸一白,此时正主儿不顶用,不听宝庆的又听谁的?顺着宝庆手指的方向一看,众人中巍巍然站的也就乾隆和他身边两人,当即吩咐衙役道:“把下面那三个人看住喽!”
赵明海大急,大声道:“我认了!人就是我杀的,不干其他人的事!你叫书办写来我画押!”
宝庆不由心中起疑,越是赵明海这么说,他越觉得事情蹊跷大,摆手止住书办,冷笑问道:“你做什么杀他?”
赵明海亦冷冷道:“我看他欺男霸女的不地道,一时激愤手重,把人打死了。”
宝庆道:“失手打死和故意杀死可是两码事。你倒愿意画押?”赵明海对刑律不熟,不由一犹疑,愣了一瞬没有答上话。宝庆心里却分明起来,看了堂下长春一眼,对赵明海道:“你倒是忠心!不过,今儿个不是查个人顶罪就好的事,而是要挖出下头真正欺男霸女的恶人。”
赵明海道:“哼,恶人只怕就是你罢!你今日说得口滑,就不怕来日惹上祸患?!”
乾隆咳了一声,赵明海明白自己有些多话了,不过此时要保着主子不被收押,不由大急。眼见几个衙役虎视眈眈过去,乾隆道:“好没道理,既没实据,又没有人攀咬,凭你个莫须有,就能拿人么?”
“人命关天。少不得先委屈长四爷。您放心,您是生员,自然有生员的照应。也不至于堂上就剥了烂衫(2),当下民一般拷问。”
乾隆看了看鄂岱,鄂岱正准备用暗语唤护驾的绿营,突然堂上那个醉得东倒西歪的徐砚书发话了:“来啊!给我……打!”赵明海和鄂岱心中一凉,因之前乾隆吩咐,绿营护驾的人不许靠得太近,此时堂前又围满了人,万一乾隆受了徐砚书的羞辱,自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唯有冰儿紧张得近乎兴奋,摩拳擦掌,等有人过来动手就打还回去。
大堂上气氛一下子张弓拔弩,宝庆冷着脸站在一旁心生得意;乾隆脸色铁青,挥动纸扇的手却没有丝毫异样。班头半跪着请命:“太爷,打多少?”
“打多少?”徐砚书圆胖的脸上浮出迷惑的神色,摇摇酒壶又笑了,伸出三个指头,“壶小,就打一斤吧!”
“什……什么?”
没有人不在此时大眼瞪小眼、哭笑不得的。台下剩余的寥寥几位百姓不知谁起了头,轰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宝庆见这活宝县令做出这番相声来,在那儿干噎。乾隆不知该笑还是该气,脸依旧板得铁青,神色里已带了几分忍俊。
“笑什么?”徐砚书冲下面一瞪眼,“哼,古来圣贤……呃……多寂寞,唯有饮者……呃……留其名。懂什么!……呃。”旋即拿了酒壶伸手过去道:“一斤,要上好的花雕。”班头伸手欲接,徐砚书却把手缩回去,指定乾隆道:“他懂酒,我要……他给我打!”
班头听了这样的堂谕,真真要笑笑不出,要哭哭不出,见自己犹豫一会儿,徐砚书居然瞪起眼睛要去摸竹签的样子,心道:反正我不过一个杂佐,将来闹笑话、吃挂落还不都是你的事!伸手接过酒壶,直递到乾隆面前:“喏!拿着!”乾隆见面前这么大一个瓷壶,哭笑不得,他不肯伸手去接,冷然向堂上道:“举杯销愁愁更愁。你不知道么?”
霎时间,徐砚书目光如电地一瞟乾隆,又恢复了傻呵呵的笑容:“与尔同销……呃……万古愁……”见乾隆他们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挥手道:“跑啊!——为县太爷打酒,还不快快的!……”三人这才猛地醒悟,这县太爷居然是借酒装疯巧计放人!此时哪还犹豫,鄂岱伸手接过酒壶,转身立刻护着乾隆离开了县衙。
宝庆这时也了悟了,咬牙切齿道:“徐太爷,我可领教了!行,咱们那爷面前说话去!”转身想走。徐砚书不依了,他怎么能让宝庆再去搬范崇锡这救兵呢!他仍是佯醉的面孔,一板脸:“大胆!正主儿还在这里,你要翻天了不成!拿住他!……呃……”
班头无奈,挥手叫上来几个人,低声地好言劝道:“宝大爷,咱们老爷今儿醉成这样,我们又不能不听话。您担待!先委屈一旁坐一会儿去。”宝庆大怒,挥膀子甩开几个衙役,冷笑着指定了徐砚书身后几个面面相觑的书办和师爷:“你们好有种!以为今儿个攀上了粗腿子了?有你们哭的时候!”徐砚书懵着双眼,指着赵明海道:“收押!”赵明海已然松了口气,也不挣扎,任着被带下去了,宝庆也一道被带到一边。徐砚书走到书办旁边,见他居然淋淋沥沥也写了一张纸的案卷,也不及细看,正好肚子里酒水上涌,“哇”的一口,倒了一摊黄汤绿水在案卷上,书办差点也吐了出来,傻眼地看着自己写就的、只差赵明海画押的案卷失神。徐砚书踉踉跄跄离开了大堂,而且,下午范崇锡几次派人来“请教”,都被门房打了回票,范崇锡气怒不已,第二天亲自来找他时,后衙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全套朝服还摊放在床上。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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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表乾隆那里,一行三人匆匆离开县衙,直走到一条小夹道中,才慢下步子。乾隆问道:“鄂岱,其他人……”
不消他全说,鄂岱自然明白:“回主子的话,除了派到苏州传尹继善的两个人外,余外也都跟随主子护驾。”冰儿好奇地回头看看,乾隆道:“看什么!没的现眼!你知道他们在就行了,不会落下我们的。”
冰儿笑道:“原来护卫主子这么有意思!”乾隆哼了一声没多话。
冰儿却是好奇,“徐县令也真是有好玩得很!”冰儿道。
乾隆却是一声冷笑:“虽然今天是放的我,但瞧他把审案当儿戏!昏聩之至!”
冰儿吐吐舌头,大不以为然。乾隆道:“以你看,他必然是个好官。”冰儿“嗯”了一声,乾隆斥道:“愚顽没见识!”四下里一望,却犯了踌躇,原来租下的小院已经退了租,如今又是这般惶惶的样子。“找家客栈吧。”乾隆道。
鄂岱不大愿意:“主子爷,到处还没有关防好,何况这里客栈,条件也差,我们又没有带铺盖。”
“那怎么办?难不成到翠意楼‘借干铺 ’(3)?”
这没好气的语气,显见的是不悦,鄂岱低头不敢则声,赵明海不在,自己依次序就是乾隆身边管事的侍卫,荣耀尚未品得,先闹了一肚子的虚惊,责任重仔肩,也不敢有分毫怠慢。
“我肚子饿了。”冰儿不识时务说道。乾隆眉一皱,回头乜了她一眼,又四下里一望:“你就是吃上头有劲!这里哪去找饭庄酒楼?”不过这一望倒望出点什么东西来,乾隆停了口,若有所思四边打量,冰儿直指着远处一栋三层小楼,道:“那聚合馆是不是有吃的?”
聚合馆内,曾面会徐砚书,更曾携手佳人。食味如何,已经不大记得,唯有佳人在旁,面红脸热的羞涩之态,算得上秀色可餐。然而,再一想瘦西湖边,佳人的冷淡,半生只在后宫女人陪着小心趋奉中的乾隆还是有点受不了,本就有些沉沉的脸色更是阴得厉害,话都不愿意说,只顺着巷子中漫无目的前行。
“长……长四爷……”
背后小心谨慎的一声低唤,乾隆步子滞了滞,欲待不回头答应,终究觉得不大礼貌,何况言声的是岳紫兰的父亲岳耀祖。
毕竟还是回头露了个笑脸:“我道是谁!这么巧竟然在这里遇到了!”
岳耀祖神色却有些慌张,摆摆手道:“我也刚从县衙过来——进屋说!”边说边敲了敲一旁一扇窄门:“老婆子,快开门!”
脆生生的一声答应,乾隆想要退步已经晚了,岳紫兰端着半盆水开了门,见乾隆时也愣了。两个人尴尬地对站着,乾隆啜嚅了半日“我……”终于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岳耀祖撂下挑子急声道:“这里人眼杂!衙门的事我都看见了。您是好人!我们也不是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人家。——什么都不用说,快进去。”
“这是?……”岳紫兰想说话,不知道为什么话也没说出来,脸也红透了,一失手便把半盆水泼在乾隆脚上,心里一慌就更急了,蹲下去想擦又发现没有可擦的东西,冷不防乾隆轻轻扶起她,一行人飞快地走进屋。岳耀祖把挑子挑进去,警觉地四下望望,把门从里面锁上了。
岳紫兰的母亲岳朱氏捧上几杯茶放在乾隆等人的面前,乾隆端起没滋没味地啜着,偷偷抬眼一瞟岳紫兰:她正拿着绣花绷子拈着针发呆,有心说两句话又怕唐突了彼此都尴尬,好几次话到嘴边还是装咳嗽掩了过去,“咳”了好半天才逼出一句:“近日好么?”
岳紫兰更是头都不敢抬,简简单单只答了一个字:“……好。”
乾隆又问:“是不是你父母已经为你说了亲了?……”
岳紫兰疑惑的眼波在乾隆脸上绕了一圈,很快低头用勉强可闻的声音道:“是……”
就这一瞬间的眼神,乾隆已经知道她在撒谎,可这谎是没法也不能戳破的,只好“哦”了一声,闷头喝茶,又觉得自己不太礼貌,又强笑着加了一句:“恭喜呀!”
这一来两人更没话可说了,乾隆只好装着打量房子,却发现地方实在太小了:就三间瓦房,岳家三口已经很挤了,再加他们三个实在不容易。这时岳耀祖端着茶食前来奉客:“吃……长四爷吃……粗东西,叫您见笑了!您不用说什么,这儿虽然窄小,但收拾收拾住得下,您现在是叫什么……‘龙落浅滩遭虾戏’,放心,会好的,会好的……”
他并不会说话,但就一句“龙落浅滩遭虾戏”让乾隆不由动容,瘦西湖相遇的不愉快立即烟消云散了。
晚饭,吃得颇为尴尬。岳耀祖宰了养了好几年的老母鸡炖了一沙锅汤,又去割了肉买了菜,热乎乎地烧了四菜一汤来。岳耀祖为难地搓手道:“长四爷,真叫委屈您了!本来该好好招待您的,怎晓得昨天刚去当铺里把夏天衣裳赎了回来,早知道应该再晚两天的,现在又不急着穿……”乾隆此时千万种感觉纠缠在心上,山珍海味也断难下咽,勉强笑道:“您说哪儿的话!叫您担着我的风险已经是很过意不去了。不过你放心,最多再两天吧——只要能过去——一切定会有分晓!”说罢,主动举箸,搛了一筷鸡肉入口,做出津津有味的样子连声夸“香”。岳家三人淳朴地笑了。乾隆偷眼望岳紫兰,觉得她的鹅蛋脸和隐隐约约的小酒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纯而娇媚,与费渐卿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类型,心里却不由一阵惆怅,只低了头扒饭。
吃完,岳耀祖和岳朱氏下厨收拾了,岳紫兰站起来,双眼只敢瞧着前方地上:“长四爷,您和鄂爷睡西屋,我和长小姐睡东屋,我爹娘在堂屋打地铺。我给您先铺床去。”
乾隆欲待推辞也容不得他推辞,他暗暗摆手止住鄂岱和冰儿,自己跟着岳紫兰进了房间,房子虽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岳紫兰单膝跪在床上抹平毛青布床单,放平被窝,又放下粗纱帐子,口里说:“长四爷,您别嫌这儿不好,小户人家,就这样了……扬州入了四月,蚊虫也开始闹了,不放帐子是不行了——”她一转身突然停了口:乾隆正堵在她身前,竟使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自从那日被岳紫兰摆脸色后,乾隆一直特别守礼,和岳紫兰站这么近是头一次。凝望着岳紫兰的脸,乾隆终于问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语气淡然而情深款款,岳紫兰一瞬间就想落泪,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地面,没让眼泪落下来。
“没。”岳紫兰深深低下头,想逃开却不知怎么挪不动步子。
“那那天为什么那么对我?”
“长四爷!”岳紫兰终于忍不住泪水涟涟,“紫兰是穷人家女儿不假,可是也要身份、脸面、性命的!”
“……”
“四爷,我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人,知道没有结果,干吗非苦苦追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话说得绕来绕去有点滑稽,但乾隆笑不出来,半天踱至窗口,背手叹道:“我明白。有时全天下最傻的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