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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090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聚合馆的菜色比往常更显精致,着恃膳的太监品尝过后,膳桌上满满摆过,乾隆却颇觉食无滋味,怔忡了半天才明白了——曾有佳人相伴,又有徐砚书的谐语,眼鼻耳舌俱是享用,如今四围清净,毫无宾客喧嚣之声,却也少了一份食客的情趣。

见乾隆停箸,一旁侍奉的太监有点不知所措,鄂岱见状,偷偷对冰儿道:“这里的太监都不是惯熟在御前服侍的。”冰儿知道他的意思,上前帮忙,恰好看见乾隆的目光投向一道糟醪鸭子,便取了一块放在乾隆面前的明黄斗彩瓷碟中,乾隆尝了一口,带了丝苦笑道:“那日在聚合馆,觉得淮扬菜果真名不虚传,如今再吃,却觉得失味了。——这里行宫,不要讲许多规矩了,你今天累了一天,就和前些日子一样,坐下来随便吃点吧。”

此话虽算是特恩了,冰儿却不是很领情,道:“还是皇阿玛吃完我再吃才舒服。”乾隆笑道:“朕不想吃了。也不分赏了,你爱吃什么自己挑了去。”

恃膳的太监咋舌之余,赶紧到冰儿这儿来侍奉,冰儿挥手道:“我自己吃得香甜,你只管把我的凳子拿来就是。”坐在一边的小桌上,自顾自取了五六道菜,又是一碗米饭,吃得果然酣畅。乾隆见那几个恃膳太监不知所措的样子,挥退他们,笑道:“这会子看你进得香甜,倒又勾起朕的食欲来了。”竟也起了玩心,过去捡了个饽饽,上下端详一番,正欲送进口中,冰儿嘴里含着饭食,忙说:“这个饽饽是韭菜的,这时候的韭菜最臭了!还是狮子头好吃!”

乾隆放下饽饽,笑道:“食不语!来宫里这么久,就没人教么?”轻轻拍了冰儿的后脑勺一下。

冰儿匆匆吃完,拿手巾抹了抹嘴,道:“刚才饿死我了。那舜阿真不是东西!”

乾隆看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把你饿着了,就不是东西了?”

冰儿“噗嗤”一笑,道:“当然不是!”把衙门的情形说了一遍。她是一些直觉,乾隆却听得明白,果然觉得那舜阿“不是东西”,脸色便阴了下来。冰儿咭咭呱呱说了半天,最后说:“这样可恶的人,皇阿玛一定要杀了他!”

乾隆冷笑道:“怎么处置朕有数。后宫不许干涉朝堂的事,明白?”

“谁稀罕干政!我不过为百姓说句公道话罢了!”

“什么叫‘公道话’?你说的是‘公道话’,那朕说的是不公道话?这就叫忌讳!”

冰儿一听觉得话风不对,想了想问:“皇阿玛的意思是不准备杀那舜阿?”

“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冰儿跳了起来,“这个王八蛋做了那么多孽,都欺负到我头上去了!差点刑讯逼供!这个王八蛋还要留着,人家怎么说皇上啊!?只以为是念着娴主子面子上不好看呢!”她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乾隆重重地一拍桌子,桌上还没收拾掉的盘子碗都被震的一跳,“叮当”脆响。旁边的几个侍奉太监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个个唬得面无人色。

作者有话要说:  (1)清乾隆十七年定制,屡试不中的举子,由吏部据其形貌挑选做官,一等的知县,二等的教职。以放宽读书人做官的可能。此时应还未有此举,不过小说活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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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嗷,给现成名句找一句对仗真难嗷~~~

掰了白天硬没有掰出来嗷~~~~

随便编了一句还是没法对仗嗷~~~~

对付着看吧嗷~~~~

好歹对得起催文的啦嗷~~~~

☆、行宫冷语慑封疆

冰儿见乾隆脸色铁青,目光如电般瞥着自己,似乎有抄起什么就要来打人的情势。她的本能和宫里其他女孩子不一样,江湖上游历,碰到自己皮肉要吃亏的时候首要是自护,想都没想就抬起手护住脑袋。

乾隆本来真是大怒,不过自制力极好,一般倒也不会伸手就打,正思忖着怎么处罚,见冰儿以手抱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还从蜷起的胳膊的缝隙中观察自己的表情,一只脚已经伸出裙子外面,似乎一见不对劲就要夺路而逃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笑,还是板着脸道:“把手放下!”

冰儿犹豫了一会儿,畏畏缩缩把手放了下去,听乾隆冷冰冰的声音:“传散差,带毛竹板子来。”冰儿心里不由酸涩发苦,扁着嘴忍着不哭,又说不出求饶的话来,只好一个劲儿地用手指绞衣服,眼角余光瞥见行宫中的散差太监捧着长长的毛竹板子过来,节疤削得平平,还上了一层清漆,站在自己身边似乎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冰儿结结巴巴对乾隆道:“皇阿玛……我不是要干涉,只是……那舜阿……”

乾隆冷冷喝道:“还敢提那舜阿!你果然是皮痒么?”冰儿大不服气,虽然知道不能再胡说了,叫她认错却也不愿,一会儿眼睛里就盈盈含了一泡泪,乾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瞧了好半晌,才又道:“你先跪到后面院子里去,朕不会不教而诛,等你想明白了再行处罚。”

这次罚跪最难熬,不光膝头跪在冷冰冰、硬邦邦的青砖地上受苦,而且身后散差太监握着竹板子盯着,心理压力剧增,既怕跪结束了要挨打,又宁可赶紧打了不用再熬着罚跪。眼见天擦黑了,咬咬牙想着还是赶紧噼里啪啦打完了痛快,欲待说什么,里面已经有太监来传话让回暖阁去,冰儿觉得心脏“怦怦”地猛跳起来,磨磨蹭蹭走了半天才到了阁子里。

里面已经点了灯,在盘膝坐在炕床上奋笔疾书的乾隆虽没什么表情,黄晕烛光下倒觉脸色温和了不少,冰儿过去双手扶膝蹲了个深安,见乾隆没有发话,自觉地双膝跪在地上等候发落。

乾隆虽未抬头,眼睛的余光还是能看见她跪地时小小的顿挫,等她跪了一会儿,方始抬头看看,见冰儿眼睫湿湿,鼻子眼眶还有点红,发着愣不知在想什么,清清嗓子道:“这里灯不亮了,把蜡花儿剪了去。”

冰儿如蒙大赦一般,哧溜爬起身,到放杂物的髹漆橱的小屉里取了夹剪,小心翼翼揭开黄绢灯罩,里面灯芯上已经结了好大一朵蜡花,烛泪堆涌在烛台上,冰儿拿夹剪仔细剪掉烛芯上烧结的一块黑色,灯火立刻光亮了许多。又见乾隆手边还有一碗茶,用手指轻轻一触,已经凉透了,冰儿便道:“皇阿玛,我去换碗茶来?”

“嗯,这里有好岕茶。”乾隆指点着,“叶芽细嫩得很,先用滚水洗一遍,然后不要用太热的水来沏。稍微焖一会儿,让香味出来。”

冰儿依言沏了茶,小心观察乾隆喝茶的神情,听他说:“也还罢了,毕竟这两日还没有送无锡的泉水来。”放下茶,才问:“跪了那么久,可想明白了?”冰儿一听这就到正题了,赶紧又跪下,已经跪得青紫的膝头猛地触到地面的瞬间,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咬牙熬住,说道:“皇阿玛处置那舜阿是国事,冰儿不能插手。”

“这就说到正理了。”乾隆转脸看向她,严肃地说,“那舜阿有可杀之情,无可杀之理。这就是国法,也是朕用人的心法:不能纵放,也决不苛法。——但这都是朕的事,别说你一个女儿家,就是朕的阿哥们,朕不叫评议也没权说话,朕不给权力也不得参政干政。这是祖宗的成法,其实更是保你们——你知道自古玩火的都没好下场!”

冰儿低着头,嘟囔着:“我才不要管呢……”

乾隆假作没有听见,叫:“起来吧。”冰儿爬起来揉揉膝盖,耳边听得乾隆略带笑意的声音:“没用的东西,才跪了这会子,做张做智的乔样子!过来我瞧瞧。”

冰儿不知他怎么“瞧”,挪过去正在犹豫,被父亲轻轻搂在怀里,大手在她膝头缓缓地揉着,膝头有点痛,更多的是暖,融融地似乎渗进骨头里的舒适,心中不由一酸。乾隆见她又红了眼圈的样子,轻声斥道:“有点出息吧,见天儿的在宫里吹牛自己怎么勇敢,这点痛都受不了?”手头却愈加轻了。冰儿道:“不是因为疼……”

乾隆略一思忖就明白,心里倒觉得有些亏欠女儿,不言声揉了一会儿,说道:“你今天也早点安置吧。”

“皇阿玛不打我了?”

“真是该打你一顿!”乾隆曲起手指关节轻轻弹了冰儿的脑门一下,“先欠着,回宫以后一并处置。”冰儿破涕为笑,乾隆看她的脸色如云破日出般明艳,像极了二十年前乾西二所里的她,心里有些坠坠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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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上,两江总督尹继善已经赶到了扬州,早早地在天宁寺行宫二门跪候。

乾隆一如往日般卯初起身,服侍的几个太监不大合用,乾隆皱了皱眉,问道:“公主呢?”一个太监小心翼翼说:“早上侧边的嬷嬷来回报,公主还睡得熟,问要不要叫起来请安?”乾隆舒展了眉毛道:“让她多睡会儿吧。这次出来着实辛苦透了。”换了天青色常服,命尹继善递牌子觐见。

尹继善自然一来就听说了那舜阿的事情,左思右想毕竟是同僚,依例请安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后,垂手跪在地上等候皇帝吩咐。乾隆说了几句关于回銮的事情,果然提到了那舜阿身上:“你督两江也有不少年头了,其中积弊少见你来回奏。昨日朕还调了吏部的档来看,范崇锡自知县起,大计(1)不是卓异也有平等,‘守、才、政、年’四格均优。朕倒不明白,这样一个地方官,你们道、藩、宪都是糊了眼睛么?”

尹继善不敢不答,稍微思考了一下回奏道:“范崇锡从无盐案参罚,也肯实心劝农,论才具还不算差。只是他暗地的勾当如此污秽不堪,令人发指,实实是奴才等未能想到。不光奴才等,以前和那舜阿谈起下头吏治,那舜阿也对奴才夸奖范崇锡能干,万没有料到竟有这等事情出来。奴才寻思着,范崇锡做得一张好嘴脸,众人都被他蒙蔽了去,那舜阿闭目塞听,确有失察之过。”

乾隆冷笑道:“是了,那舜阿只是失察,你更无辜了。”

尹继善一听话锋不对,脸“腾”地白了,少顷便觉得背上汗湿重衣,忙碰头道:“主子详察明鉴!奴才蒙圣恩两督两江,若论失察的罪过,奴才岂敢辩驳!这次事出,奴才自请革职交部,以为天下督抚鉴。”

乾隆素来宠信尹继善,此时不过略施恩威而已,亦是驾驭臣下的门道。此时冷着脸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方道:“你也不必了。那舜阿却是你们的镜子,以后有辜恩负朕的事情,朕也绝不手软半分。”尹继善自分那舜阿断无活理,正想着,乾隆又道:“那舜阿行事可恶,毕竟还是下吏蒙蔽,你们实心办事,亦当用心识人,知人知面不知心,范崇锡这样两副嘴脸的奸恶之徒,须要小心谨慎使用。”

尹继善一愣,刚答了个“是”,乾隆又道:“这次回銮,在扬州境内不用御舟,你找好些的船,命提督府里好水性的绿营兵远远护着即可。等到运河上,再与太后銮驾会合。”尹继善想皇帝微服私访还玩出瘾来了!不敢不答应。乾隆沉思一会儿道:“朕这次微服扬州,你事后清点一下,吩咐好了,不要留什么闲言碎语下来。”

“嗻!”尹继善又问,“扬州士绅有想来往门请安的,也有愿意报效的。是不是……”

乾隆道:“不必了。”停了停又说:“徐砚书找到了么?如果还没找到,以后直接解京问审。另外,传……李赞回和他的父亲。”

心里最想见的既不是徐砚书也不是李赞回,只是那两个闻听便觉温暖的名字,自从身份相异后就不宜出口了。手于无意间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在腰间——不用看他也知道,是岳紫兰“卖”给他的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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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这么多天来,是第一次心无顾忌地这么好好睡了一觉,虽然起得晚,还是觉得睡得意犹未尽,只是外面亮堂堂的,也不好意思赖床,揭开帐子一看,几个伺候行宫的嬷嬷正立在一旁等候,此时满面带笑地过来请安问好,捧着衣服问道:“请公主示下,这里衣裳还是预备皇上回銮时的,今儿穿那件合适?”

这里的嬷嬷多是内务府包衣家的媳妇,临时应差,倒也落落大方,冰儿伸头瞧了瞧,见都

是旗袍,就有点不耐烦,说道:“穿旗袍又要配花盆底,我不要。我箱子里还有这次带来的汉装衣裙,穿那个舒服。”

那些衣裙是微服用的,到底简陋些,嬷嬷们劝了两句,发现这个小丫头年岁不大,主意却不小,认定的东西死不改口,她们只略微提了点建议,她的脸色就冷了下去。嬷嬷们心想何苦触这个霉头,依言取了衣箱,里面也不过半箱衣服。好在冰儿穿衣打扮从不挑剔,高高兴兴选了一件葱黄绸褂,银红绫子褶裙,衬着里头雪白的衬衣,俏伶伶挽个简单的发髻,清水似的脸颊透着少女才有的光润。

依例到乾隆那里请安,听闻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冰儿探头瞧了瞧,背影熟悉,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正是李赞回和他的父亲李梅鹤,虽然是见过面的,不过身份不同,情境便显得尴尬了,冰儿决定还是退到一边“听壁角”,只听里面道:“……你的儿子年少胆大并不为过,只要行事不谬,亦算是大勇。”

接着便是李梅鹤带点结巴的谢恩谦逊之词,听乾隆又问道:“李赞回,秀才当了几年?参加过会试没有?”

李赞回知道有嘉奖,不禁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这也是人的正常心态——他说:“学生回皇上的话,学生是乾隆四年院试中的生员,当时还拿了个第三……谁想乡试却屡战屡败,本来都绝了心思,现在……”

“朕知了。”乾隆清楚李赞回底下要说什么,便打断了,语气平易近人,内容却让李赞回如五雷轰顶一般,“杭世骏也算是江南才俊,朕以往多有看重,不过臣下为臣之道,不在于讥刺朝政,而在于实心办事。他那份御史试的折子,大约有你书信中一些估猜的内容吧?”

“估猜”这话一出,李赞回虽然年轻不更事,也明白不是好话,脸色顿时白了,磕了个头想说什么请罪的话,乾隆止住道:“你不必多言,朕自然知道你没有恶意,只是行事不够严谨,若今日还在范崇锡、那舜阿的手上,只怕你也是万劫不复了。臣下论国事,总要心平气和,想着国君的难处,而不是任性使气。譬如你耿耿于怀的‘满汉之见’,恰恰与杭世骏年前进言的内容如出一辙,你倒想想,朕是敢用你呢,还是该罚你呢?”

李赞回不知该如何应对,低着头涔涔汗出,脸上像挂了一层油一样。李梅鹤到底老到些,虽然也是紧张到极处,还是磕了两个响头,回奏道:“皇上拳拳之心,臣与臣犬子岂能不知!臣子不能为君分忧,已是大过,贻君之忧更是该当论死!臣子李赞回少不更事,狂言乱语毫无顾忌,只怪臣家教不够,养出这样的祸种。”他说着已经哽咽了:“皇上若能姑念臣子并无悖逆之心,饶恕失仪之罪,臣万死不能报答圣恩!”

到底李赞回并不是范崇锡,乾隆温语抚慰道:“朕不过以长者的身份告诫后生,李赞回胸系黎民,并不是范崇锡一般该杀千刀的大蠹。朕也想过,李赞回你终究只是个不谙世事,好打抱不平的儒生,心思是好的,所以朕不罪你。但国家有国家的法,朕一点也不罚你就说不过去——就革了你的生员功名。叫尹继善给你个什么空额,或优厚赏你。”他顿了顿:“幽篁小居,尚有红颜知己,你又何苦心系名利,要在仕途上艰难蹭蹬呢?”

李赞回十年寒窗苦读,他原本斗范崇锡的时候心思还纯,知道“长四爷”是皇帝后难免多了不少“想头”,原以为苦尽甘来谁知却毁于一旦,心里只觉得都空了,半天咽下了苦涩的口水:“学生明白了……谢皇上……隆恩!”

李梅鹤一听乾隆连“幽篁小居”都知道,嗓子一紧,暗道:儿子你活该受此蹭蹬!不过乾隆提及,就算是圣谕了,心道竟然天子拴婚拴到了青楼,也不知是该喜该悲。

作者有话要说:  (1)就是每三年对地方官的考评。守,操守;才,才能;政,执政状况;年,年龄状况。考绩后根据“四格”将官员分为卓异、平等(又称供职)和入於六法(又称劣者)三等。

☆、微行巧言斗诙谐

李梅鹤和李赞回从里面退出,冰儿才从隔间里进去请安,乾隆抬眼见她神色,哂道:“你心里定然又大不服气了?”

冰儿受了昨晚那顿罪,只是撇撇嘴道:“我又什么不服气的?反正……”及时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乾隆也不追究她下面想说什么,摇摇头道:“端上身份,总有许多无可奈何。今天晚膳过后,还有稍许空闲,再微服出去走走吧。”

这倒是冰儿高兴的,眉飞色舞答应下来。好容易盼到下午,乾隆却嫌日头还烈,硬是拖到傍晚夕阳西斜的时分,见冰儿还是一身裙装,皱皱眉道:“女装总不大方便,叫人找套男孩子的衣服给你。现在年岁小,还掩得过。”这一顿翻找又是小半晌辰光,冰儿再出来时,乾隆都不由忍俊:依然是娇嫩的葱黄色长衫,外面罩着雪灰暗纹的马褂,长衫嫌大,在腰里折起了一截,腰下也垂垂累累挂了荷包、解手刀等什物,衣摆里仍然太长,几乎要扫地。头上是镶玉的小帽,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鬓角的玄机。乾隆道:“走两步朕瞧瞧。”冰儿努力学着男人的样子,昂首阔步走了几步,乾隆忍笑道:“勉强也还罢了。你轻易不要开口,开口就露馅儿了。”帮她正正了帽子,好在冰儿生一对浓而长的剑眉,眼睛又泼辣,本就生得十分大气,女儿相也能被年少掩过——十足是一位倜傥英俊的小少爷。。

冰儿看到行宫后面临水的地方已经停了一条小舟,并不是雕画精致的画舫,只是很普通的芦船,然而陈设简单而洁净,四面挂着虾须竹帘,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和荇藻清芬。几员侍卫搭好跳板,扶着两人上船,船不大,里面亭亭一间小轩,座椅都是藤编的,入目就清爽,毫无烟火气。藤桌上早已沏好了茶,温凉正适口的样子,一只八宝红漆盒里盛着八味小茶点,一例精致细巧。

冰儿欢呼一声,眼巴巴看着乾隆,乾隆抬抬下巴道:“你吃吧。朕不饿。”坐在椅子上似乎在呆呆地想些什么。冰儿大快朵颐之后,咕嘟嘟又灌了不少茶水,乾隆才道:“好好的茶,给你这般牛饮,全是糟蹋了。你直接拿壶盛点凉白开喝喝也就罢了。”冰儿皮了脸一笑,心满意足,突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下午时,我碰到赵谙达了。当时就想问一问,庄小倩如今怎么样了?”

乾隆道:“自然放出来了。唉,可怜得很,一张脸全毁了,身子也落下了残疾。赵明海说她望阙磕了九个头,托赵明海回奏,自愿青灯古佛了却残生。”冰儿呆了呆,道:“那是何苦呢!皇阿玛也不着人劝劝?”乾隆落寞地摇摇头:“这样也好的。只恨范崇锡,不能多杀两回。”

冰儿道:“范崇锡是不能杀两回,但总可以杀那舜阿相抵。”

乾隆横了她一眼道:“小小年纪的女儿家,说起打打杀杀毫无避讳,你心也太狠了些。”冰儿抗声道:“我哪有这两个狗官心狠!”

“放肆!昨日板子没挨上身是么?”

冰儿撅起嘴,不由有点闷闷不乐。乾隆本来兴致倒不错,说到这个话题本就有点伤神,又见女儿拉着脸,自己也觉得扫兴,船行得久了,摇橹声“嘎吱嘎吱”便觉得有点沉闷,他掀开帘子,出舱到外面吹着风,见没几句话时间,太阳已经落到西山擦边的地方了,天边净是绚丽的红霞,映得水中也一片锦彩。这河边正好有一道道苇塘,放养的鸭子“嘎嘎”地回巢,青嫩的苇叶随着河风摇摇摆摆,乾隆凝神看了一会儿,居然觉得甚是有趣,招手叫冰儿也过来,孩子气地笑道:“真美!赶明儿回京,朕也造这么个池塘,也种上芦苇放上鸭,岂不是件快意事?”

冰儿见多不怪,背倚着船舷抱着双臂,口里说:“要说美,还是费渐卿姑娘长得好看!紫兰姐姐也不错,就是平凡了些。可是渐卿姑娘的眼睛真冷,似乎看人一眼就能把人冻住似的。这样比来还是紫兰姐姐温柔小意儿可爱得多……”

乾隆愣了愣,竟没有想到女儿也敢揶揄他,不由脸微微发热,咬着牙拧着冰儿的腮帮子道:“你也没王法的!这是你该说的话?——回去后,一个字都不许乱讲!不然,朕拿大板子敲你!”冰儿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绽开一个笑,乾隆白了她一眼,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由又加嘱咐道:“这些都是朕微服出行,要了解民情,并没有别的什么。事关国体,不许胡说八道的!”

“晓得。”冰儿揉揉脸颊,吐吐舌头,心情似乎松快开来,不眨眼地盯着河边望了一会儿,请求道:“皇阿玛,可不可以让船靠边停一停?”乾隆一边问着“为什么”,一边叫摇橹的把船靠到芦苇边上,冰儿探过身子,在河里挑了一根芦苇,用力拔了出来,上面是嫩嫩的苇叶,下面是白白的芦根,冰儿细心地剥去外面的叶子,只留下中心一小段嫩芽,摆弄几下,做成了一只苇哨,“乌里乌噜”吹将起来,在傍晚静静的河道中,伴着摇橹的些微流水声,竟显得格外清丽。

乾隆凝神听着,瞧着残阳透过苇叶洒在河面上,点点摇动如橘色的星星,长叹一口道:“人生就如夕阳似的,美则美矣,可惜苦短。费渐卿是个苦人儿,可又是个奇女子,实在是造化弄人。……杜牧诗里讲的,‘赢得青楼薄幸名’,道学先生一直以为无耻,朕今天才明白,杜牧诗里的百般滋味……可又讲不出来。人生留了这个印记,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回头一看,冰儿叼着芦苇哨,一脸木糊相。乾隆突然有些不快,几个侍卫是大老粗,这个秀丽慧黠的女儿竟是个“小老粗”!他凡事最为苛求完美,当下决定回京要改造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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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行许久,天暗了下来。陪侍在船中的是侍卫鄂岱,小心翼翼问道:“天不早了,皇上是不是回行宫?”

乾隆抬头看看天色,东边一片深邃而透彻的暗蓝,一勾银箔般的月淡得几乎透明,西边尚余落晖的余烬,只在西山边上抹上清浅的红紫,因笑道:“怕什么,后面几条船不是随侍朕的?难得好月光,找个画舫,或找间雅致的阁子喝点南酒,岂不是美事?”

一路船行过去,果然出了行宫戒严的地方后,逐渐开始热闹起来,此时正是江南落花的时节,沿岸碧桃花大多由白转红,河水中纷纷扬扬俱是红红白白的落英,摇橹荡起的涟漪一圈圈冲开落花,在越发明亮的月色下看得分明。沿河停驻的画舫中,切切嘈嘈传来乐声与觥筹交错的欢歌声,隐隐见画舫的帘影中一个个曼妙的身姿。此时身份分明,虽然是微服,乾隆还是不愿留什么话柄下来,只是挥手叫船夫“过”,直到有几家临河的小楼,不大热闹,但也闻人声,乾隆才叫船家搭跳板,带着冰儿和鄂岱上了岸。

选了一会儿,进了一家题为“楚州楼”的酒馆,只见楹联是狂草泥金的好书法:“举杯邀明月,放眼看青山。”分集太白、乐天诗句。乾隆生性好此道,不由击掌叫好:“好对子!好大气!”

店老板迎上前拱手道:“客官谬奖了!您几位请这边坐。——上茶!——用点什么?”

乾隆好奇地问道:“此处为何称‘楚州’?”

店老板笑道:“小老儿是淮阴人,敝店做淮菜。”

虽然称是称“淮扬菜”,其实淮菜和扬州菜系还是小有区别。乾隆颇有兴致道:“我第一次来,也没有忌口的,不拘什么,上几道招牌菜吧!”

店老板笑道:“我不自吹,我们这里地道的就是鳝鱼宴,客官只有三位,全鳝宴未免奢侈不实,不过上好的‘马鞍桥(1)’还留着,讲究的是‘茶油爆、猪油炒、麻油浇’,浓油赤酱,绝不腻口。俗话说‘冬日人参夏日鳝’,这长鱼(2)补中益气,滋味好又养人,价格也适中。”

乾隆不由大感兴趣:“既然如此,自然得品尝,其他菜色也请掌柜配齐,不必靡费,也不用太省俭。”

店老板觑乾隆似是富家子弟样貌,自然少不得巴结,应了一声亲自去厨房知会。乾隆看茶器,竟是不俗的宜兴紫砂,仿供春壶的式样;品了一口茶,是泡得酽酽的岕茶,岕茶虽老些,茶香很醇厚,水也用得不错。乾隆不由大起好感,静待菜品上桌。

不一会儿,上来四菜一汤上桌,主菜是“马鞍桥”做的鳝糊,另有白卧鳝条、一品白菜和蟹粉豆腐,汤是笋片和莼菜做的“翡翠玉带羹”。乾隆举箸都尝了尝,不由颔首称赞道:“果然滋味绝妙!”因招呼冰儿和鄂岱:“这里不拘礼,你们也坐下尝尝!”

鳝糊做得精致,黄黑色的粗壮鳝段,上面浇头是用好火腿和芫荽、蒜泥做的,淋着香喷喷、热腾腾的麻油,佐料的香味全被逼了出来,上口又不油腻,滑爽耐嚼,确是民间的至味。就是看似平凡的一品白菜,因选用的都是北来的黄芽菜嫩芯,又用的是火腿和肥鸡熬制的高汤炖煮,看似清汤寡水,上口鲜美甘甜,菜肉入口俱化,而菜根菜心丝毫不散。冰儿早就饿了,又是不拘礼的人,用汤匙扒了一勺鳝糊塞进口中,叽叽呱呱道:“我小时侯最爱吃鳝鱼,和师父一起时,还常常自己下河去摸,我们烧得简单,红烧白熘也都不错,吃的就是这个‘鲜’。可惜进了京后,就很少吃到这么一味美食了。说起来不登大雅之堂,其实说着‘大雅’的燕窝、鱼翅又有几个真好吃的?”

乾隆笑笑不语,惹得冰儿越发打开了话匣子:“……要说捉鳝鱼,其实跟捉泥鳅差不多——泥鳅更不入席了,其实鲜得很——找到洞眼,一头捅小棍,一头手就去堵截,就要在鳝鱼逃出来的那一刹那,眼疾手快这么一捏!捏住了还不算,那玩意儿滑腻腻的,握在手里就和鼻涕似的……”

乾隆放下筷子皱眉道:“我吃得好好的,你来恶心人!还让不让我们吃了?”

店老板笑嘻嘻道:“君子远庖厨嘛。其实就是宰猪杀鸡,也一样的让人恶心。但吃时就忘光了;不仅忘光了,还要讲究个‘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呢。鳝糊滋味可还好?若是能入爷们的法眼,多进些也不妨的,不会积食。”

“说得好!”乾隆举筷一挥,赞道,“‘远庖厨’不忍闻哀声;‘割不正’又挑剔吃不下。孔孟仁义,也有说不通的地方。掌柜的不光菜色做得好,也是有学问的人嘛!”

这时,邻桌有人高叫道:“你诽谤孔孟,罪莫过焉!”

乾隆不由回头望去,邻桌隔了一扇透雕的乌木屏风,坐着几个年轻男子,桌上已是杯盘狼藉,乾隆笑道:“诽谤不敢,不过语涉不恭,确实有罪过了。隔壁的仁兄,何妨露面一见?”

那厢传来几声笑,其中最爽朗嘹亮的声音发自一个黑胖子,从屏风的镂空中可以看到他对着乾隆这桌拱了拱手:“我们这里有人黄汤噇得过了,失礼了,失礼了!”一会儿,亲自捧了一盏酒来赔罪。

乾隆见状,也起身致意,冰儿赶紧从温酒的爨筒里把酒酾到他的酒盅里,温热的酒水香气四溢,乾隆见那黑胖子眉棱一挑,朗声道:“店家欺我,还说没有好绍酒了,不想专供了你这里。看来是瞧我们穷酸,怕腌臜了酒水。”

乾隆因也哂道:“我们人少也不热闹,何不拼了一桌,好好饮个痛快?”

黑胖子喜上眉梢:“那倒是我们叨扰了!”落落大方做了一揖,自我介绍道:“在下纪昀,贱字晓岚,河间献县人氏。”乾隆道:“既是河间人,怎么也骑鹤下扬州不成?”

纪昀笑道:“可不是羡慕此间风流,又馋酒得厉害,趁着秋闱未开,来找朋友打秋风来了。”

乾隆越过屏风望向那桌,恰好那边也在顾盼这里,便笑着邀请:“何不同来一坐?”

那边几个人也似是豪爽的,过来拱手为礼,又叫小二把椅子搬了过来,纪昀指着其中一个清瘠雅致的青年男子微笑道:“这就是东道主了。”那青年男子笑道:“晓岚肚子里酒虫又在叫了,得了好酒,脸面也顾不上了。在下也不是扬州人,敝处是嘉定,只隔一江,离得也算很近了,这几年不过是就近在盐运使幕府里写写文书而已,也算得半个扬州人。敝姓钱,钱大昕。”

纪昀笑谓:“皇上南巡,万世未有的盛世呵,只可惜我们来得晚了,未曾见御舟过境的盛举,真是一桩憾事。那几日晓征——就是东道主的台甫——恰恰被巡抚衙门借去写奉和的诗赋了,倒是面圣了,还蒙赐了一个举人。真真是羡煞我等!”乾隆目光不觉一跳,仔细打量了钱大昕一眼,似觉眼熟,到底南巡之间看的人太多,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好在烛火摇曳,众人也未曾发觉他的异样。

钱大昕看似文静,其实也是会说的,淡淡笑道:“你又取笑我来!凭我的诗赋也不过中平,入不了上头的法眼,秀才举人们面圣,隔着这么远,又是低头跪伏的,我算是有幸占了前列的,也只远远瞧见团龙朝褂的影子罢!倒是你,今年秋闱再拔个头筹,明年春闱点到状元,这连中三元的大名,不怕当今不多瞧你几眼。”

纪昀也不谦虚几句,只是指着钱大昕呵呵地笑,乾隆不由看向这个貌不惊人的黑胖子,果然眼睛亮如晨星,衬着疏阔的眉宇,细看下确实有几分灵慧之气,乾隆因自我介绍道:“在下长春,表字永君。年岁痴长,还是一介白身,见笑了。”

纪昀笑道:“‘三山虽好在,惜取自由身’,我们才是俗人!永君兄气度非凡,白身也好,公侯也好,如今不妨放浪形骸,只饮此一杯酒,同销万古愁罢了。来来来,我借花献佛,借永君兄的好酒,疏狂一把,干!”(3)

乾隆含笑见纪昀一口豪饮,四两一碗的绍酒,一干为敬,脸上也不见醺色,只是不停口地赞:“果然是好酒,香气浓郁,还略带花果味,臻品!”乾隆道:“只要店家有,你只管放开量喝,今儿酒我请!‘酒边多见自由身’,我虽不走宦途,不过亦难得你们这番自由。”说罢,只是小口慢品,果然如纪昀所说,酒中犹带花果香味,乾隆不大好酒,先也没有品出来,此时方觉得味。

“罗隐说‘世间难得自由身’,我倒说‘忙闲皆是自由身’,此心在腔子里,不由人管束,岂不是自由身么?”纪昀高谈阔论。钱大昕含笑夺过他手里的酒碗,道:“好了好了!你再撒酒疯,就该自取其辱了。‘无荣无辱自由身’,等下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还谈什么‘自由身’!只给这里的歌娘们编了笑话罢了!”

乾隆素来自负才学,如今见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谈起“自由身”的掌故竟似信口拈来,全不是平日引见时那些进士们囿于四书、言语无味、面目可憎的模样,倒生出几分惜才的意思,问道:“‘自由身’虽好,但青年人不以才华为国效力,才华何用?两位今秋都要入闱么?”

纪昀点点头道:“我要去的,晓征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置,得等下一场了,好在人家已经是举人,我们快马加鞭也赶不及。”钱大昕道:“你不过就是希图着怄了我,可以自饮罚酒罢了,我偏不理你!”纪昀叹道:“场中莫论文!我只有羡慕死的份儿,哪还敢怄你!我们北人写八股,毕竟比你们江浙差得远,就算秋闱能得侥幸,会试还是危哉!”

乾隆笑道:“八股虽是块敲门砖,今上还是更看重策论。”纪昀笑道:“真正经世治学的,哪是几篇策论可以考量的?蒙恬马谡哪个不会纸上谈兵!我猜,今年的策论,左不过金川用兵,再不然就是西北屯田。你当万岁爷心中没谱,要靠我们叨叨?张广泗,多爱叨叨的一个人,以为自己才靠谱,不把自己给弄死了?”

乾隆脸上一滞,嘴角不易觉察地抽动一下,低头捧起酒碗,喝了一口酒掩饰。

作者有话要说:  (1)“马鞍桥”是鳝鱼最好吃的部分,中段鳝鱼肉,又肥又厚又不腻,入油锅后反向弯曲,形似马鞍,故得此名。

(2)长鱼亦即鳝鱼。

(3)“自由身”的典故化用金圣叹。之前没注意还写了个大错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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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个吃货,天天嚷着减肥,从没减下一斤来。

写文时一谈到吃就收不住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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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策论的评述,主要来源于毕浣。

☆、惜娇儿万千宠爱

文人闹起来也能折腾,四菜一汤吃完,店老板又送来一坛好花雕,拿爨筒温着,又奉送了茴香豆、花生米、醉鱼、胭脂饼等小食,供他们下酒。乾隆先微有不快,好在两碗酒下肚,也忘得差不多了,见纪昀他们诙谐有趣,谈吐又不俗,倒也不觉得困乏,鄂岱努力睁着眼睛听着,冰儿吃饱喝足,他们说话又不大听得懂,已经感觉到极为厌倦,蔫耷耷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然而乾隆没有倦意,聊了不知多久,再抬头时天已是明月中天,清风徐来,几抹淡云慢慢飘过,在万籁俱寂的大地上似乎流泻下阵阵仙乐。山水相映,碧波随风粼起,一轮水月轻轻晃荡,时而摇碎,时而又整合。整座楚州楼只剩下纪昀、乾隆等人,店老板也不惮麻烦在一旁伺候,一脸的笑,没有一丝不耐烦。

乾隆好诗,因为心情好又喝了酒,更想吟诗,提议道:“此时正是良辰美景,无诗不成。我提议,我们柏梁体联诗,可好?”

纪昀也有了八分酒意,愈加狂放,道:“诗无大趣,还是免了吧。”

“何出此言?”乾隆乜眼望他。

纪昀笑道:“诗多病语,传抄多了也不过尔尔。文章千古事。”

“你何时这么迂腐?”乾隆笑道,“诗中有道。”

“盗亦有道呢!”纪昀道,“我这人狂傲,最爱医古人诗。”

乾隆挑眉笑道:“诗也可以医么?愿闻其详。嗯,就这首:‘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你倒医医看。”

“补药一剂,方有起色。”纪昀一本正经说。

“哦呵,还真医上了!为何?”

纪昀不慌不忙说:“前句补‘十年’,次句补‘千里’,三句补‘和尚’,四句补‘老童’。”

乾隆一听,嘿,这补药还下得真有些道理,一时竟没法驳斥,笑道:“补得好!我还有一诗求医:‘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泻药一剂,脚轻手健。”

“如何泻法?”

“‘清明’就是时节,还要‘时节’何用?泻去。‘行人’自然在路上,‘路上’二字泻去。‘何处有’就是问路,不必再用‘借问’,泻去。清明祭祖,只有倒骑牛背的牧童自由自在了无牵挂,问路只有找他,所以‘牧童’也泻去。”

乾隆见纪昀反应竟如此敏捷,爱才之意愈浓,又故意考问道:“好,还有一首,医得好才让人服气:‘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不入格,要开刀。”纪昀舔舔唇,又喝了一杯酒,抖抖二郎腿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是长短句了嘛!”

纪昀笑答:“可不是?题目就叫《凉州词》,既是‘词’,不该用长短句?”

乾隆举手笑道:“好好,我敢不膺服?!再问下来,古人诗都要被你骂尽,我却不当这个罪人。”

纪昀瞥眼见他表情,明白乾隆哪里是服气,倒是有点负气了,便有心卖弄:“真正诗词之道,要论起格调雅逸雄奇劲健,纪昀还没有狂到鲁班门前弄大斧的地步。我写诗嘛,只是博人一笑,二十四诗品里一个都算不上。”

乾隆果然被吊起了兴趣,打趣道:“晓岚兄这么敏捷,诗想来不差。既然柏梁体厌俗无趣,倒要请假晓岚兄的捷才。”

“你出题吧,我虽做得的不过打油诗,不过图个玩得有趣,让永君兄见笑了。”纪昀毫无矜持,立刻摆开架势。一旁钱大昕忙点燃一支粗短易燃的甜梦香,乾隆见冰儿有气无力一副要睡的样子,瞥了她一眼,吩咐她铺纸濡墨记录,见冰儿果然有了点精神,妥妥当当把一切准备好了,方哂道:“我虽不是曹丕,也要试试你这陈王的捷才。香只需小半刻便燃尽了,你仔细了——”他沉吟了一下,道:“庙门口都有四大金刚把持,就以《金刚》为题,不许落俗套。”

纪昀凝神望着香火头,只极短工夫,慢慢吟道:“金刚本是一团泥,张牙舞爪把人欺。人说你是硬汉子,敢同我去洗澡去?”

这诗毫无诗味,果然是博人一笑的,大家一发大笑。乾隆含笑赞叹:“果然是曹子建七步捷才!还颇耐咀嚼。——别忙,我还有——”他脑中蓦地闪过费渐卿,心里微微有些酸痛,把费渐卿的身世简略说了,又道:“这是我平生所见第一奇女子,实堪叹息。拜晓岚兄咏她一绝——但不许直接咏人,更不许骂人。”

“我不骂奇女子。”纪昀也叹道,“我想得了。‘一片微寒骨,初成面面心。只因遭点污,抛掷到如今。”

咏的是骰子,可句句扣着青楼女子的悲惨命运,乾隆想着与费渐卿的一番奇遇情缘,再听纪昀咏骰子诗,突然一阵悲从中来,别脸掩饰,正好看见冰儿最后一笔收住,强笑道:“写那么快干什么,不知是如何不堪呢!”冰儿踌躇自得地拎起字来,钱大昕首先惊叹:“小少爷一笔好字!”

乾隆却不肯夸,冷笑道:“结蚓绾蛇罢了。别夸得他找不着北!”

纪昀歪过头看看冰儿的字,笑道:“小少爷没临过帖吧?不过字里气脉连贯,说句不当的话,倒似张旭瞧着公孙大娘舞剑,写出来的字有侠气。”冰儿笑道:“你眼神真好!我就会剑!教我写字的师父也会舞剑!”

乾隆轻轻咳嗽一声,冰儿错愕地闭上嘴,闪闪眼睛望着乾隆,不知怎么了。纪昀笑道:“怎么,永君兄家的小少爷,准备走武举?”乾隆道:“哪里!小子不好好读书,成日价只知道舞刀弄杖的,没出息透了。也就是给惯得!”盯了冰儿一眼,示意她不要再出丑了。冰儿脸一垮,觉得好没意思起来。

纪昀道:“溺子如杀子!小少爷面目清秀,额如满月,眉眼得神,是一副聪明相,应是读书的好种子。不过,令郎再不读书就晚了,就是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肚子里也是有存货的。”

乾隆剜了冰儿一眼,回头对纪昀拱手道:“得教了!以后小子再顽劣,我就要请家法了。不信打不出他的锦绣才华来。”冰儿听乾隆语气半真半假,暗道“惨了”,立刻觉得纪昀实在是个坏人,恨恨地偷偷瞪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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