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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晏斋 当前章节:15232 字 更新时间:2026-7-9 17:09

钱大昕忙道:“永君兄别理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刚刚我们来时,老板家在铺地,铺得好好的,晓岚突然一本正经来了一句:‘此地一平如洗!’我们南方人不分鼻音的,把店家弄得哭笑不得。你要把他说的话当真,给他骂了都没地方去。”纪昀也忙笑着打招呼:“今日酒酣,成‘罪人’(醉人)矣!”

乾隆却道:“我倒觉得晓岚兄极有识人之明!我家在京都,若是晓岚兄来会试,倒不妨给犬子做个开蒙的业师。”纪昀只当他说笑,也笑着应道:“好!纪昀小时候,家父预备着一把檀木戒尺,日日放在桌边,既当镇纸,又当刑具,果然多年下来,心有所畏,能发奋读书。若是小少爷需要,不妨转赠。”冰儿脸更苦,可怜巴巴道:“父亲,时候不早了,就是要作诗,也得看看时候,明儿再作吧!”

乾隆看看外面果然已经是月落西山的时辰了,纪昀、钱大昕也道:“太晚了!今日叨扰永君兄,还拖得那么晚,实在忘神了!”互相谦虚几句,各自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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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船,直到不见这些才子的身影了,乾隆才道:“我大清有如此一班年轻聪慧的才子文人,再兴盛五十年有望!”冰儿见他满面遏不住的笑意,也凑趣道:“那纪昀干吗笑话我?他读过的书我没读过,我读过的书他也不一定就读过了呀!”

乾隆似笑不笑地看看她:“噢?朕看他经史子集不说,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已尽在心中了。你那点皮毛学识也敢夸这个海口?举个例来!”

“《鹅幻汇编》。”冰儿立即接口。这部书是江湖骗术的集子。乾隆斜眼瞪了她一下:“幸好你刚才没喊出来,不然朕的脸就被你丢尽了!什么脏的混的都往心里去,怪不得回宫一年多了,还是一身江湖痞气流气。这次回宫后朕给你找个师傅,从头开始学习圣人经典。”

“我不想学。”冰儿嘟了嘴,“我觉得那玩意儿才没用呢!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乾隆“呵”地一笑:“女子无才便是德?无才是德不假,但你这样倒算有德了?!朕现在宁可你有才无德,也省得人家笑话还笑双份——连朕的脸也扫了进去!今日若不是你丢人,倒可以玩得更尽兴些。”

冰儿“哼”了声说道:“我丢什么人!宫里的哥哥姐姐们,也未见得一个个才高八斗的。姐姐不是也只读了女四书么?我也日日听嬷嬷讲呢!”乾隆喝问道:“记住了多少?背来听听!”

冰儿傻眼,半天一个字都没答上来,乾隆屈了手指,在她光如满月的额头上重重叩了两记,冰儿捂着头道:“疼!”乾隆道:“你就活宝现世吧!这还敢叫疼,赶明儿回宫不好好读书,有更疼的在后面呢!宫里有的是好檀木,做十把八把戒尺给你!敢再这副痞子腔调和朕说话,不信打不下你的下半截来!”

乾隆目视船舱外,鄂岱此时似乎突然来了精神一般,双目炯炯,四下扫视着,远远又见几盏渔火迤逦跟随,对冰儿道:“回到行宫还要一会儿,你打个盹儿,也休息一下吧。”冰儿其实早困得不行,也不觉得不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会儿就睡着了。乾隆听着静静的水声,却不知是不是那点薄酒起了作用,头里略感昏沉,却没有睡意,回头看冰儿,好长的一弯乌黑辫子从脖颈里蜿蜒拖到身前,发梢被窗口吹进来的夜风拂乱,雪灰马褂似嫌单薄,那小小的肩膀微微缩着,乾隆把支起的窗户放下来,想了想又把身上的氅衣解下来盖在冰儿的身上,好在自己身上尚余酒劲,也不觉得寒冷。

冰儿微微一动,并没有醒,只是舒适地把头埋到氅衣厚实的绫子挂里中,深灰色的暗花袍子,越发衬得冰儿的脸在微微星光下皓然无瑕,眼睛闭着,亦显不出平日眼神的无礼泼辣,只觉得长睫毛在眼睛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船行的微微起伏而颤动着。

冰儿只觉睡得香甜,突然觉得周身一震,猛地醒来,睁开眼睛,眼前是乾隆少有的、带着温暖笑容的脸:“到行宫了,停船把你颠醒了吧?刚才梦到什么了,睡着还傻笑?”冰儿见父亲离得那么近凝望自己,没来由的不习惯,抬起胳膊想让自己站起来,呼啦一声,厚厚的氅衣就从身上滑落下去,还未及捡起,乾隆已经跨上一步把氅衣拾起来:“做事总是毛毛糙糙的……”抬眼看到冰儿还带着惺忪睡意的双眼,忍不住轻轻在她粉嘟嘟的脸上拧了一把,道:“下船吧。明日就要回京了,早上也不能放了肆地睡懒觉呢。”他小心走下跳板,鄂岱扶好他后又要去扶冰儿,冰儿却大起玩心,提着袍子从船舷上跳到岸边,还假作站立不稳,吓得鄂岱一头冷汗,乾隆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又要敲毛栗子,冰儿遮着脑袋笑道:“别敲脑袋。一敲,我都忘了刚才梦里的皇额娘是什么样子了!”

乾隆脸色一滞,放下手只是拔脚往前走,冰儿见他突然就变了脸色,一毫不见先前温暖的笑容了,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悻悻地尾随上去。

归寝前问了安,也装模作样抚平了被褥做了“定省”的样子,乾隆泛泛地点点头,也不理睬,让伺候的太监为自己解带宽衣,冰儿不知怎么又违了圣意,暗叹果然是“伴君如伴虎”,静悄悄地退身出门。年纪小到底没有心事,虽然心中有些许忐忑,脑袋挨着枕头倒又睡着了,黑甜一觉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服侍的嬷嬷笑道:“公主醒了?皇上特恩,说早上不用先去请安,叫公主进了早点,准备上御舟回銮。”

冰儿蹬鞋下床一望,见外间案头摆着白果红米粥、冰糖炖燕窝和各色饽饽点心:蟹壳黄、豌豆糕、芙蓉饼等,精致不提,还都热腾腾冒着气,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噜”一叫。那嬷嬷一脸喜盈盈的笑:“皇上刚刚赐下来的,都是御膳里的精品。奴婢叫人打水伺候公主洗漱。”

冰儿见她出去,外面攘攘似有人要进来,顾不上洗漱,趁没人看见就塞了一块豌豆糕入嘴,果然香甜软腻。做坏事总有点小得意,咽下最后一口豌豆糕,恰好服侍洗漱的打了水、捧了脸盆和漱盂过来,冰儿作没事人一般,不急不缓地踱到书案前,发现案上压着一张字纸,墨迹却是早干了的,一眼就认出是御笔,上书一诗:“夏日冬之夜,归于纵有期。半生成永诀,一见定何时?袆服惊空设,兰帷此尚垂。回思相对坐,忍泪惜娇儿。”

作者有话要说:  招了吧……

其实这些才子轶事,都是东拼西凑抄袭滴……

这个不会举报我吧?

☆、猾宫监一步登天

尹继善派出的“御舟”虽然简陋些,到底没有正式御舟的繁冗,轻巧快捷,没几日就在山东边界的运河上与太后、娴贵妃她们会合了。冰儿少不得一个一个请安问好,太后拉着她的手,打量了半天:“我瞧着冰儿瘦了一点?”冰儿自己捏捏自己的脸,乾隆笑道:“自回宫,她天天胡吃海喝的,就胖了一圈,这才出去几天,就瘦一点也无妨。”

太后笑道:“要发身的女孩子,还是丰润点好。”转头就命宫女嬷嬷拿好吃的来,冰儿懂医的人,一听太后的话脸就“腾”地涨红了,忸怩着不肯再吃东西。太后虎了脸道:“别听你阿玛乱说!哪里胖来?你额娘就是一直清瘦,身子骨不大好……”本来倒是故意装的生气,提到皇后,却也红了眼圈,一旁娴贵妃见势,忙从宫女手里接过一盏酥酪奉到太后面前:“小公主惹疼,也不全是为着先皇后。太后要再为提到这茬儿愁伤了身子,岂不是我们的过失?”

话是不错,乾隆听着却不是滋味,娴贵妃眼角瞥见,暗自失悔,逼得眼眶也有点红起来,轻声道:“太后,水路没几天要到德州……”

太后心思自然与乾隆不同,疼儿子的心更重,愈发觉得娴贵妃懂事,拍拍她的手道:“还是你体贴……”目视乾隆道:“德州的行宫,不去也罢,路程上算一算,前紧后松,也不愁没有打尖住宿的地方。”

乾隆愁怀一宽,赔笑道:“岂不是让皇额娘辛苦?”

太后道:“你别自个儿苦着自个儿,我瞧着心里才不苦!”

乾隆应声“是”,眼角看了看娴贵妃,娴贵妃见他神色里有宽慰之意,心里倒涌上些小小的委屈来,眸子在他脸上一绕,便移开了目光去。

舟行两日,这天晚上住在行宫。不知是行路辛苦,还是到了山东境内,睹景思人,晚上敬事房太监捧来绿头牌,乾隆仍是叫“去”。晚上,小太监服侍乾隆洗漱,热水泡脚后轻轻为他按摩,乾隆闭目养神一会儿,对总管马国用道:“去暖阁子里,把最上面的一本请安折子拿过来。”

请安折子其实是份私人的奏报,六百里加急和军报一同送过来,乾隆拿在手里,并不翻看,只是轻轻摩挲着黄绫子封面,内容早就记熟在肚子里,傅恒在金川,虽有进益,倚着健锐营的云梯和飞索的神力,确实攻下了几座碉楼,然而深入不毛,渐觉吃力,尤其是费师糜饷,已经花去国库大把的白银,傅恒折子中惴惴之意明晰得很,又不敢贪功冒进,事事只听凭吩咐,不敢越雷池半步。

然而就是这样一张折子,批红一直没能落笔,乾隆思忖了很久,若要打得漂亮,傅恒必得挺进金川深处,国家也必耗费更多钱粮,赌上一赌;若要保全傅恒和国家声望,只怕要另寻方式。正想着,门上传话的太监张玉柱怯生生的声音传来:“禀皇上,娴贵妃娘娘求见。”

乾隆甚感意外,略一想也就明白了,皱眉忖度了一下,道:“传。”

娴贵妃进了暖阁,见乾隆光着脑袋,散趿着鞋子走了出来,外袍已经卸了,着的是贴身的天青色绸衫,腰带也没有系,样子慵慵,然而长身玉立站在那儿,还是让娴贵妃的脸微微一热。她赶紧扶膝请了个大安,乾隆抬手道:“起来吧。这早晚,有什么事吗?”

娴贵妃刻意装扮过,脂粉虽薄,掩了颊边几道啼痕,口脂虽淡,恰好勾出润如粉玫瑰花瓣似的的双唇,两把头边,除却一支碧玺蝴蝶簪子,都是颜色娇艳的通草花儿,此时娉娉婷婷站起身来,目光下视,轻声道:“臣妾来请罪。”

乾隆道:“你又有何罪!那舜阿的事,你别多想,别说隔了一辈了,就是亲兄弟也断然波及不到你的。国法是国法,那舜阿自有应得之罪,这由有司处置,但不会株连你们那拉家任何一个不相干的人!你放心就是。”

娴贵妃还是忍不住落泪:“他辜负了皇上一片栽培的苦心,臣妾想着也为皇上痛惜。倒不怕罪及臣妾,只怕臣妾家难未已,害了父母兄弟……”乾隆瞧她梨花带雨一般,心中也有些不忍,来到娴贵妃面前,帮她拭泪:“何苦来!原说好的,你父亲任上一直妥帖,升佐领是迟早的事,原也不为着……”他突然噤声,原也是为着太后多次劝说自己再立新皇后,自己也许了娴贵妃升皇贵妃,摄六宫事,不过没发明旨,娴贵妃此来,若不是为了那舜阿求情,只怕就是担心自己的位置了。

乾隆抬眼仔细端详眼前美人,脂粉用得淡,脸儿有些黄,眼圈有些红,然而看上去添了几分可爱,心里一软,许诺道:“放心吧,朕在扬州没有处决那舜阿,原就是准备着他到军中效力,能将功赎罪的,吃苦受罪是免不了的,国无赏罚则无以正名器,无名器则失天下心。至于你,更是不必多想,回宫后,即传旨封皇贵妃。”

“臣妾哪里是这个意思!”娴贵妃不由有些惶恐。

乾隆笑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这个意思。”抬手轻轻抚了抚娴贵妃的鬓角,带着三分宠溺的爱意道:“大行皇后去世,朕没心情了许久,有怠慢后宫的地方,不是针对你的。”

这娴贵妃自然也知道,心里一暖,含泪点了点头。乾隆柔声叫去,俟娴贵妃娉娉婷婷退身出去了,倒想起了纯贵妃,自处分三阿哥以来,还没有见她真心笑过,原本丰润的脸颊,憔悴得不忍卒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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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后,天气渐渐暑热,乾隆又奉太后住进了园子里,与军机商议了金川的用兵方略,以岳钟琪为先锋,迎战莎罗奔,傅恒调派大军、战炮伺机进攻;而实际却是赖岳钟琪曾有恩于莎罗奔,希冀能够招降,傅恒大军压阵,亦能起到威慑作用。国家为金川战事,已经劳师费饷,此举并无不妥。军机处少不得按圣谕拟旨,只有张廷玉,又露不屑之色,乾隆此举本意其实是有退让一步,求和平战的味道,但事关国体,少不得用此法委婉遮掩二三,见张廷玉一副“了然”的神色,乾隆自然心里很不痛快,只是张廷玉乃是三朝老臣,自鄂尔泰过世后尤为倚老卖老,他不便随意责斥,然而心中存了一些不满,也是张廷玉后来为自己招祸的根由。

另外,孝贤皇后丧满一年,乾隆奉太后的懿旨,大封后宫,晋封娴贵妃为娴皇贵妃,摄六宫;嘉妃为嘉贵妃,与纯贵妃平起平坐;近来颇得盛宠的两个年轻嫔妃亦得到晋位,令嫔为令妃,舒嫔为舒妃;此外低等的贵人、常在、答应等应晋位的晋位,新选的八旗秀女应得位份得了位份。阖宫喜气洋洋,见面便是互道恭喜,公主、福晋、命妇们进御园贺喜,来往如川流。如此盛世热闹,太后自然是喜得合不拢嘴,乾隆脸上是笑,眼神颇为落寞,也只有娴皇贵妃和纯贵妃几个久侍的妃嫔才看得出来。

这一切与冰儿基本无关。转眼回宫已经好几天了,春末夏初的时候,园子里绿意盎然,牡丹谢了,石榴刚打骨朵,山上草长莺啼,水中荇藻丰茂,本是大好时光,但冰儿却十分无聊,她穿上水红葛纱长袍,头发挽成两把,却不高兴插戴花朵金饰,只在发前斜插一把雕着芙蓉出水的淡青色羊脂玉梳。

“公主,”苇儿带着几个宫女进来,手中拎着一只柳条篮子,陪着笑道,“园子里栀子花开了,奴才闻着真香,就采了些来。您瞅着是用花囊注水养着,还是用丝线穿着挂上,其实栀子花虽是白色,宫里倒也并不忌讳,就戴在头上也无妨。

“拿走!”冰儿不快地说,“那么浓的味道,闻着真不舒服。快拿走。”

苇儿僵了僵,又陪笑道:“是么?奴才倒还没觉得。您既不喜欢,还有茉莉、白兰,您爱什么?”

“我从来就不爱这些花花草草的!”

冰儿又没来由地发火了,侍奉快两年了,苇儿还是觉得这主子难伺候:冷冰冰的如同她的名字一样,虽从不打人骂人,但一句话不对味,她拿冷眼睛一瞟你,管叫你浑身难受;平时也不好相处,她孤僻的性子似乎总和一般人隔着膜似的,说话一点艺术也没有,夹枪带棒的,永远都没有一句合时宜的。苇儿想想惹不起躲得起,蹲蹲身想退下,冷不防又是冰儿的暴喝:“给我回来!没话了就丢我一个人在这儿!?”

苇儿心里委屈,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低声道:“是,公主有事只管吩咐。奴婢们还有不照办的理么?只是女儿家总以贞静为主,公主若嫌闲着闷,不如绣绣花做做女红,时间还不好打发?”

“你这是教训我呢?”冰儿甩手就把桌上一个瓷杯掀到地上,屋里几个宫女吓得不敢动弹,外面的嬷嬷和太监听得响声,呼啦全涌进来,冰儿愈觉得烦,大吼到:“谁叫你们进来的?!给我滚!都滚得远远的!”其他人都唯唯诺诺向后退,只有保姆中为首的王嬷嬷挺身上前:“瞧这该死的小蹄子惹主子这么生气!也是主子平日里纵容她们纵容坏了。”苇儿带着泪瞟了王嬷嬷一眼,虽没说什么,冰儿却明白就里:苇儿是先皇后身前得用的小丫头,而王嬷嬷却是内务府上三旗包衣里精挑细选入宫伺候主位的精奇嬷嬷,一个素来受宠,一个身份高些,各有不服及争权的心思,冰儿越加觉得讨厌:“好好好,你们吵!我走!”眼见天空压得低低的,如堵了满天的青灰砖末,她一头就冲了出去。不一会儿,一声惊雷响过,豆大雨点泼洒下来,宽大的芭蕉叶一颤一颤地滚下雨滴,檐口的龙口也开始源源不绝地排水。苇儿和王嬷嬷不由急了,拿着伞追了出去,又哪里追得到!

瓢泼大雨中,冰儿被淋了个透湿,心里反倒似吃了冰镇西瓜般清爽。她在早已摸得烂熟的园子里漫无目的的兜着圈子,突然听见边角一间下人住的小屋子中传出怒骂声:“打!打这没王法的下贱种子!”

她素性好奇,自然要找过去看看,进了屋,一件瓷器在面前“咚”地摔个粉碎,有谁气急败坏的声音:“揪着他、揪着他!逃得比兔子还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太监“妈呀妈呀”尖叫着直冲她跑,看到冰儿也不躲,竟一绕身直钻到她身后,一个大太监一根藤鞭抡了个空,还待破口大骂,突然瞪大眼张大嘴定格了动作:面前的女孩虽然淋得狼狈,但微显苍白的脸上凝着冷冷的笑意——茶房里的太监算是御前伺候的,这位失而复得、颇得娇宠的五公主岂能不认得?

“怎么了?打啊!”冰儿瞟瞟三个人,一伸手揪过小太监推过去。

屋里两个大太监扑地跪地磕头:“奴才瞎了狗眼!怎么公主驾临也不通传,奴才这番礼失得大了!”

冰儿并无怒气,反而很有好奇心地在地上的碎瓷片中踱着,回身指着小太监问道:“他怎么了?”

未及大太监答话,小太监已经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跪下没命地磕头:“是奴才该死!是奴才该死!奴才一时不合,偷……偷了御茶房一个上用的官窑的杯子,打……打算救个急的……是……是奴才该死,这就是死罪!”

冰儿道:“宫规我也记不全,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转身想走,身后却是小太监还带着童音的大哭声,不由回头问:“你自己都说自己该死了,我估摸着偷件瓷器也不至于杀头,哭又是什么意思?”“奴才是死有余辜的。”小太监道,“只是奴才可怜奴才的娘……不为给娘治急病,谁断子绝孙干这差事哟!……公主您大发慈悲,好歹让奴才带几两积蓄银子见娘最后一面吧!”

冰儿心狠是有的,但她本性并不毒辣,更兼着她自己从小孤独,尝尽冷暖滋味,立马同情起小太监来,放缓了声气:“我吓吓你的,瞧你这松包样!都起来吧。你叫什么?”

那小太监也是个脸皮奇厚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眼泪还没抹已经嬉了皮笑道:“我就说公主大人有大量,怎么会和我这下三滥的计较,杀了我崔有正不过臭了块地,留我一条狗命还能给公主您效忠不是?”

冰儿屋里尽是笨头笨脑的小太监,又被管得规矩太严,毫无生机可言,乍一见这么活泼天真又有些油里油气的小太监,不由心生好感,问道:“刚才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回公主的话,奴才大名崔有正,有始有终的‘有’,正义凛然的‘正’。”他一看冰儿似乎挺喜欢自己的调侃,大了胆子接着说,“他们都叫奴才小正子。小正子好记。”

“小正子?是不难记。你是哪儿人?”

“直隶保定人。”崔有正年纪虽不大,却是个说一答十、一按浑身机簧就动的鬼灵精儿,“您听过没?京油子,卫嘴子,保定府的狗腿子。奴才就最会作狗腿子!”

冰儿不由笑道:“我正缺个狗腿子,你去不去?”

“去!去!”崔有正喜得眉毛眼睛都挤一块儿了,嘴巴上也没有把门的了,“这敢情好!怪道人家说猩猩惜猩猩(惺惺惜惺惺),狗熊爱狗熊。小正子这可找到对味儿的了!”

“什么‘狗熊’?!”冰儿挑眉问道。崔有正猛地醒悟过来,憬悟了一会儿皮了脸一笑:“奴才是讲‘英雄爱英雄’。五公主骑射身手一流,人都说是天下少有的巾帼英雄。奴才久仰大名,早就佩服得……”

他不伦不类瞎说一气,冰儿笑嘻嘻抬腿就给了他屁股一脚:“你倒是个溜沟子的好手!——你偷的哪件茶具?我作主,赏你了,拿回去孝敬你老娘!既然愿意跟我,回去收拾着去!”

“嗻!”崔有正极响亮地答应一声,趁冰儿回身,对两个大太监做个鬼脸。那两个大太监也是面面相觑:倒让人模狗样的崔有正一步登天了,这造化真是不好说;对崔有正这号人物竟能看得上眼,五公主的古怪也真是名不虚传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苦逼的标题不指望形成章回标题结构了。

没有古文训练的作者伤不起。

☆、忠勇公得胜还朝

离了茶房,冰儿直往涵元殿走,刚出长街,就隐隐听到自己的宫人寻她的声音,又有些不痛快,脚一拐绕了个大圈子才由石桥上进了涵元殿的门。因为是下午,乾隆正当清闲,通报进去,即刻就宣召了。一进阁子,冰儿猛然打住,背着她的是一个身穿浅褐色描金洒花宫袍、罩玫瑰紫坎肩的背影,背影的身段细致修长——是刚刚晋封的娴皇贵妃乌喇那拉氏。

乾隆看着冰儿请安,一抬手示意她起身,口里还续着对娴皇贵妃的话:“……交给你办,朕没有不放心的地方。内务府的人行事你也明白的,以一报十,虚假弄鬼还不是常事,不过既然你是皇贵妃,自然拿出主子的派头,忌讳他们做什么!孝贤皇后在时,仁厚是仁厚,眼睛里也不揉沙子,内务府从来没敢弄过鬼。”

娴皇贵妃一听又拿自己和孝贤皇后比,免不得有些不快,不过脸上还是谦恭的微笑,道:“是,臣妾明白了。还有,达尔汗亲王罗卜臧衮布去世了,和敬公主是不是要去科尔沁服丧?”

乾隆怔了怔道:“自然要去。出降蒙古,而留京居住,已经不大妥帖,朕也是瞧着玲儿自幼儿没离开过孝贤皇后的身边,突然关山万里地去国,舍不得罢。但若公爹去世,做儿媳的不去奔丧,岂不是叫人笑话皇室连孝顺规矩都不讲了?”目光瞥向冰儿,道:“你来听听吧。”

冰儿哪里关注这些,见娴皇贵妃俨然正位中宫,操持皇后事务,又见乾隆对她温语款款、详细指点,突然生出一股不平气:自孝贤皇后去世一年,后宫无主,娴皇贵妃代摄后宫事,眼见就要登上皇后的宝座,冰儿心里总为母亲不服;又因为那舜阿在扬州的种种劣迹,或多或少倚仗着贵妃堂妹的撑腰,心里的厌恶也转了一部分在娴皇贵妃身上。两下一合,脸上就没了好颜色,也想不起要人的事,睨了娴皇贵妃一眼问乾隆:“皇阿玛,那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那舜阿应该上路了吧?”

乾隆一下子就听出了冰儿不加掩饰的挑衅味道,又瞥见娴皇贵妃的眼圈红了,板了脸道:“这不该是你问的话——你怎么淋得这样子?!”他这时才发现冰儿的水红纱衫已经吸饱了水贴在她身上,袍底滴滴答答还在往下滴;头发也湿得一绺绺贴在额际、脸颊;脸色微苍白,带着一点淡淡的水气,不由有点心疼也有点恼火:“谁伺候你的?!这么不经心?!弄得跟落汤鸡一样!你看看自己,有一点公主的样子吗?——把她宫里的人给朕叫来!”

不用多久,满身也已湿透的苇儿等人已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等候乾隆的怒斥,苇儿想到一年多来伺候这个主子的委屈,眼圈鼻尖都红了,“呜”地哭出了声,又忙掩口憋住。乾隆看看冰儿那满不在乎的样子,知道杀鸡儆猴是没有作用的,瞪了冰儿一眼还未开口,却不妨哪个小太监因淋雨着了凉,“阿嚏——”就是一声响彻大殿,后面的人就和约好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打起喷嚏——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别头见冰儿也是抿着嘴忍俊不禁,忍得腮帮子都一咕嘟一咕嘟的,不知是该发怒还是该笑,咳嗽了一声对苇儿等道:“怪也怪不得你们,只是以后多少要好好劝劝你们主子;就是劝不来也要及早告诉朕或者皇贵妃,就任着这个傻子在雨里瞎跑?!下去吧。——冰儿你也下去,传个太医去瞧瞧,开几剂驱寒外感的药,别一屋子都病到了。——你也是有毛病!大雨天跑得叫奴才都追不上!”

“皇阿玛,我还有事没说呢!”

“什么事?”

冰儿的眼珠滴溜溜直转,不由叫乾隆心生警惕,冰儿撒娇地笑道:“我要茶房一个小太监。”

乾隆不由奇怪:“怎么,你身边服侍的人还不够么?”

“哎哟,那些笨蛋!我一个也不要,全开发了也不要紧。好容易我挑中一个!”冰儿眼睛一闪一闪的,带着些小小的狡黠,自回宫以来,乾隆还少见她这般有趣的神色,莫名地感到舒畅,这点小问题当然不在话下:“这也不是难事,马国用,去茶房吩咐一声,公主要谁就拨了过去。”回头一想也有些小关节:后妃公主们的侍应太监均有定数,不便随意增加,又吩咐道:“把五格格宫里不拘谁平调出去——忻嫔有娠了,就预备着伺候小阿哥或小格格吧。”一个太监爬到伺候主位的地位不容易,乾隆虽视太监如虫蚁般下贱,也不肯显得自己半点不公平。乾隆想了想又道:“昨天内务府拿来的单子,说你身边的宫女子有快要放出去的了,新近内务府大挑,你选个看得上的女孩子,先让他们教养起来,以后也好使唤。”最后他慈爱地对冰儿笑道:“这下满意了?”

“嗯。”冰儿点点头又望望娴皇贵妃,娴皇贵妃脸色沉静,嘴角边微微的一抹笑,然而瞥过来的眼神,还是稍微带了些轻视和厌恶,冰儿虽不善处事,却善察人,表情里这一点细微处不由让她心中不忿,当着乾隆的面不敢太过,恶作剧的心理又来了,暗忖着要开娴贵妃一个大玩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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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屋里有些不妙,没隔两天出去找她的人一个个都病倒了。除了粗使的老妈子,苇儿等上房的丫头太监全部外感风寒,发着高烧不能下地,倒是淋雨时间最长的冰儿并没有事,她来来回回给苇儿拧着冷毛巾,抱怨着:“瞧你们的娇弱身子!管不好自己,还来管我!——给我好好儿地躺在床上别动,我不缺你们服侍。小时候风餐露宿的日子我也过多了,要都一淋雨就病,早死野地了!”

苇儿闪闪眼看冰儿,冰儿看透了她一般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苇儿脸一红:“公主呀公主,你这是叫奴才们说什么好呢。您这一开口就是死啊活的,奴婢可正病着,在宫里,这不是太忌讳了么?”她尽量委婉地说,怕又把冰儿激怒,谁想冰儿笑道:“这是真话,说得好。”苇儿笑了笑,想爬起来,身上且又无力,不由自责:“瞧我,这会子就跟废物似的,还劳动主子服侍。公主,您也叫太医院瞧瞧,开几付方子,雨冻着,后劲可大呢!”

“放心!”冰儿笑道,“我可不像你们。不用叫太医,我给你们拟方子,叫新来的小正子抓药。——我师父号称圣手药王,我好歹也是他的关门弟子,太医院那些个庸才可不入我的眼。”

主仆俩很少这么融洽地谈笑着,突然门外传来小正子怯生生的声音:“主子,皇上传话叫您去涵元殿暖阁。”

“知道了。”冰儿拍拍苇儿的被子,道,“你休息吧,我其实不用你们那么操心,你们受苦不说,我还不惯。”出门看见崔有正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也洗干净了,虽然小眼睛大嘴巴,模样还挺周正,又笑道:“怎么样,还是我这儿好吧。”

崔有正调皮地做个鬼脸:“敢情!不过离皇上这么近,奴才有些怕。”

“有我呢!”冰儿拍拍胸脯,“我好歹还是个公主,要是连你们都护不周全,我就别当了。”说罢直往涵元殿暖阁而去。

乾隆在暖阁里坐着,满面都是喜笑,头上是三层金龙朱纬玉草夏朝冠,明黄缂丝纱袍上还罩着石青朝褂,殿上的灯点得明晃晃的,只见冠顶的大东珠和袍上的平金绣龙熠熠生辉。冰儿觉得有些晃眼,闹不明白这时候乾隆怎么会还穿着朝服。乾隆见她进来,喜道:“冰儿,肃一肃也就罢了,别行大礼了,进来见见这是谁!”

冰儿这才看清下首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人,不由惊喜出声:“舅舅!”

正是傅恒,孝贤皇后的亲弟弟,冰儿的亲舅舅,也是乾隆最宠信的大臣。一年前,他以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改任经略金川事务,差使办得十分巴结,从京城驰往金川,只用了区区二十天。然而虽然国家倾尽国力,出征却不是快活差事: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仗着精明的才干和优势的地形,屡战屡胜,乾隆气怒之下,已廷讯并处斩了川陕总督张广泗、又把总督庆复赐了自尽,最后把向来宠信有加的首席军机、经略金川的讷亲在四川军营赐刀自裁……傅恒在这样的压力下,无一事敢不禀而行,无一仗敢不谋而战,饶是这样,十仗之中,还有六七次是大败,傅恒几次几欲自尽,被属下救下,乾隆也长篇批红,要他善自保全,不失国体与大臣之体。

长期苦战,傅恒明显黑了瘦了,虽然为了见驾好好的洗了澡剃了头刮了胡子,但憔悴的样子还是遮不住。乾隆一个劲儿命太监宫女给傅恒打扇递毛巾,端奶茶送参汤,弄得傅恒都不好意思起来:“皇上再这么着,真要折煞奴才了!奴才何时这么娇贵来?”

“不一样不一样。”乾隆眉开眼笑,一叠连声地道,又转头对冰儿:“莎罗奔终于投表称降。傅恒代天受降,扬了我大清国威!……”他顿了顿,突然难堪之色一闪即逝:金川之役只是想平复跳梁小丑莎罗奔,杀了一个军机两个总督还有好几个将军、总兵,费时两年多,耗银一千万两,还好赢了,若是再输了,这“劳民伤财”的脸往哪儿搁?

傅恒便奏报战事,冰儿听了半天才明白个大概:早在雍正年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仗着自己领地地势险要、物产丰盛,渐渐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也不纳贡,更四处招惹邻近的土司,朝廷忙着西北准噶尔的用兵,多次优容忍让,没成想莎罗奔狂傲更甚,竟发兵抢夺了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土地,四处滋扰,竟使得四川藏地民心动荡,百姓不得聊生。为约束西南,亦为扬国威,乾隆十二年下旨征讨。没想到仗打了一年,胜少败多,损兵折将不提,朝廷威仪何在?若是停息战事,又怕大金川势头更旺,强制周围土司臣服,到时候弄得尾大不掉,更难以驾驭。傅恒拼死作战,除掉了莎罗奔的妹妹、亦即小金川土司泽旺的妻子;又借云梯兵攻下几座碉楼;战争旷日持久,大小金川百姓亦是怨声载道;此时凭借岳钟琪的力量,劝得莎罗奔献佛贡银投降,朝廷便有了台阶可下,安抚莎罗奔,重置地方封司,才算平定了这场金川之乱。(1)

乾隆拍拍傅恒的肩头:“殊属不易啊!这一年多来,你为国尽忠尽力,才得有今日局面。朕已叫拟旨,封你一等公,赐号……忠勇!加太子太师;升保和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赏四团龙补服、三眼花翎、豹尾枪二杆,亲军二名……”

傅恒被赏,却着实大大吃惊,跪地道:“皇上……皇上的恩太重了!奴才世世代代就该为皇上效忠效死的,如何当得起这番重赏!请皇上收回成命!”

乾隆哪肯答应:“你尽管大大方方地受!谁还能说个‘不’字?!”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对了,朕已经封瑶儿(皇四女)为和硕公主 ,以前就指给你家福隆安的,尽快完婚吧!朕这就叫内务府备办公主妆奁、陪送去;公主封号赐——和嘉!嘉你傅恒之忠勇!(2)”

这是真正的大喜讯,虽然婚早指了,但乾隆疼爱几个女儿,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舍得放出门,四公主不嫁,福隆安就得打光棍。这下好了,为父母的了了这件心事,还有不高兴之理?傅恒高兴得泪都要出来:“主子这是……奴才当牛当马都不能报答!先头赐了多罗格格给奴才长子,现在又下降和硕公主给奴才次子。奴才……奴才说什么才好呢?”

“什么都不必说。”乾隆笑笑扶起傅恒,“朕明白你的心思。如今有个好臣子真不容易。朕处置江苏巡抚那舜阿的事你知道?”傅恒有耳闻,心里突有些紧张,忙凝神听着;冰儿一直关心那舜阿的处置,也竖起耳朵,只听乾隆已严肃了的声音:“……部议的是革职夺爵,绞监候。朕念着他治理尚有微功,贪贿之事又乏实据又是无心收受的,命减了一等,判了流三千里到甘肃去了。……这也不是轻罚,希望后来人能警惕。”

冰儿听见那舜阿最终还是没有死刑,立即不服气地顶了上去:“怎么没有实据?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哪件不是实据?可惜范崇锡杀早了,不然让他指认,多得是实据呢!”

乾隆脸色十分不好,碍着傅恒没有发作,冷冷道:“你懂什么?这又关你什么事?”傅恒离京时冰儿尚不是受宠的女儿,且傅恒也素知冰儿的坏脾气,担心地望望她,以目示意她告退。冰儿也觉无趣,嘴巴就嘟了起来。乾隆的面色却和善了些:“朕叫你来不是叫你评论朕的施政。朕已经传谕上书房了,给你留了个位置,明日起你起和阿哥、宗室们一起读书,每日寅正进书房,未正二刻下学,银子及所需文具点心费用都一应按皇阿哥份例支取。——这是给你的特恩,从来没一位公主有这种荣幸。”

冰儿脸都皱起来,翘着嘴巴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道:“学什么?”

“经史子集,和阿哥们一样。对你放松一点,把四书五经熟记弄懂就行,再兼带女传和浅近史书。”乾隆道。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冰儿的嘴嘟得可以挂油瓶,任性劲一上来,说话也不检点了:“学那些作什么?还不如学医有用。再说我义父一直跟我说,四书五经最是诓骗俗人的东西……”

“什么义父义父?!少在朕面前提那个逆贼!”乾隆的怒气终于发了出来,她居然还没忘了慕容敬之!乾隆看冰儿吓得向后一缩,气稍减了些,脸上依然不变:“诓骗俗人?朕也是俗人?满朝臣工也是俗人?天下士子也是俗人?就那个逆贼不是俗人?……还说什么学医,巫医乐工,是高贵行业么?!你满身满心浸透的市井气、江湖气真得让圣贤书好好洗一洗了!——明天就去上书房,你敢抗旨试试看!”

傅恒忙上来和稀泥:“五公主不明白皇上苦心,等读了书明了事理就知道了,皇上也不必责怪,公主也不必担忧,奴才原本读书也少,总不过修习满文、骑射而已,十岁上才跟着伯父请的师父学经史,到底先头圣贤言语,开始读得吃力,明白过来也觉得甚是有道理。如今为官处事,照着去做,时时自修,不敢欺暗室,方觉得读书是大有裨益的。只恨如今事情繁杂,竟没有功夫好好再修习二三了。”

乾隆看着冰儿还是一脸不情愿的样子,道:“如今你说,只是对牛弹琴罢了!但也无妨,朕早就叫内务府置办紫檀木的板子去了,不信治不了你的犟脾气。你不怕挨打,只管在这里犟着顶嘴,看朕是不是没法子对付你!——还不跪安,杵在这儿干吗?平日里日日睡到天大明,懒惰得不成样子!明天你要迟到了,就在上书房门外跪一天。”

冰儿委屈,可扁了扁嘴没哭,潦潦草草半蹲一下算跪安,转身跑了出去。

乾隆板着脸看女儿离去,听见傅恒探试地问道:“皇上,本朝也没有女孩子去上书房的例,要么找个有学问的翰林、找间值房学点儿。五公主这个样子,只怕逼责着学习,日日要淘闲气呢!”

“不必担心,她是个好材料,记性又好,又聪明大胆,如果是个阿哥,朕逼也要逼她一肚子锦绣才华出来!”乾隆见冰儿已不见踪影了,脸上换了微笑,“玉不琢不成器,她总是块美玉,也沾染了太多不应该的东西。一身江湖气,若不读书、不明理、不养气、不懂事,像她这种性格脾气是要吃亏的,得知道‘动心忍性’,得知道‘克己复礼’才行。朕都是为她好。”傅恒这才明白,乾隆并不是要为难冰儿,而是真正一腔爱子之心。

作者有话要说:  (1)金川之战,以文盲作者的了解也大概是这样了。虽然乾隆有好大喜功的嫌疑,而且确实这一战损兵折将,但是就国家安全而言,作者认为还是打得有必要的,毕竟是自己领土之内,如果尚不能给伺机动乱者颜色,到了外面又能怎么样?清末动荡,也许很大程度上是皇帝较之以往胆小怕事,所以外强步步紧逼,当然,这里的原因复杂了,不是此文可以探究的。

(2)和硕和嘉公主(1745——1767)生于乾隆十年十二月初二日,母为纯惠皇贵妃苏佳氏。乾隆二十五年(1760)正月封今位号。三月嫁给福隆安。乾隆三十二年(1767)九月初七日卒,年23岁。额驸福隆安(1746—1784),字珊林,乾隆十一年(1746)生。父傅恒,官至大学士.封一等忠勇公,为乾隆孝贤纯皇后亲弟。乾隆二十三年福隆安授和硕额驸,乾隆二十五年娶公主。是年七月袭父爵,封一等忠勇公,官至兵部尚书,兼军机大臣。乾隆三十八年四月加太子太保。乾隆四十九年三月二十四日卒,年39岁。谥为勤恪。

此处时间为小说所乱用。这篇文尽量靠近历史,但遇到影响情节的地方,就开始瞎掰了,请不要在年代、年龄和人物上与作者纠结,毕竟这只是小说而已。

☆、静心斋不谙句读

君命不可违。第二天寅初二刻,天空还是全黑的,冰儿打着哈欠,望着满天的星斗,心中十分不情愿,苇儿劝道:“主子愿意不愿意,皇上的旨意都下了,何苦第一天就违拗了,惹皇上不快活!”哄得她洗漱梳妆,用了点小点心,来到西苑皇子读书的静心斋,不情不愿地向里一探头,早坐了满屋人,摇头晃脑都在读书。人,大多是不认识的:除了几个亲兄弟外、尚有几个堂兄弟、近支的叔伯、侄子和一些亲贵子弟陪读,人也不多。上书房行走的是宗室哈穆,见冰儿到了,笑吟吟上前道:“五公主来了?你的位置早安排好了,就那边,四阿哥、五阿哥旁边空着的那张。笔、墨、纸、砚、水洗、笔架、镇纸还有开讲的几部书都备好了。”一一指点,又引着她去拜了先师孔子,然后笑道:“师傅们是卯正到书房来,这里先习开弓,然后念书,先国语、蒙古语,再读汉文。今儿公主是第一次来,等师傅到后,还要行礼。”

冰儿回头一看,陪伴她来的是崔有正,按规矩在外头明间听差,一步都不敢越雷池。她只好上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位置虽好——在中间——但她不喜欢,觉得离窗户太远,离老师太近。她四周一看,现在是练习开弓的时候,几位阿哥各自拿着弓箭试开,就连年纪尚幼的六阿哥、八阿哥也都有各自的小弓箭,费着吃奶的劲儿,练得小脸都涨红了。

冰儿觉得练习弓箭还不是太为难的事,不由兴起,拿起准备给自己的小弓箭,轻飘飘就拉开了,问谙达道:“这是几力的弓?”教射箭的谙达陪笑道:“阿哥们不满十岁,用的都是三到五力的小弓。十岁上,才渐渐增加,累进至十力也就差不多了。公主此弓,是五力的。”

冰儿怒道:“我不满十岁吗?恁的看不起我!轻飘飘的,有什么意思!”谙达不好说什么,咽了口口水,陪着笑去换了弓,冰儿再一试,果然紧了好多,用力一拉,才得大半开,满意地笑道:“就要这样才够啊!多练练,指不定哪一日,我也能开这样的十力弓了呢!”谙达原本是拿十力弓来想让她知道厉害的,见她不怕丢人,反而欣喜,背过身去,吐了吐舌头。

冰儿四下望望,身旁两个和她差不多同龄的兄弟四阿哥永珹和五阿哥永琪,四阿哥略大几个月,五阿哥小了一岁左右,开的都是八力的硬弓,不过人的先天禀赋还是有所不同的,四阿哥年岁虽长些,生的却文弱,八力的弓只开得一半;五阿哥人虽小,力气反而大些,使足了劲弓能全开。冰儿因而笑道:“还是五弟的气力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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