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敬之已经虚弱到难以抬头,却依然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回话不卑不亢:“我只是……一介草民……大人要说我在帮,我……只好认了,可若说同谋……大人是要我乱攀咬么?……”
钱恒气得冷笑连连:“这么说来,还是我屈打成招喽?”一旁捕头瞪眼道:“难道这么多人认你也都认错了?”
钱恒摆手止住捕头的话:“你不要被他缠了进去!——慕容敬之,你看看后面来的是谁?”
慕容敬之肩膀一僵,已猜到七八分,过了一会儿听他道:“大人若要害及无辜,岂不损大人清名?”
钱恒听他这话,便知是他心里动摇了,眉梢微微一挑,冷笑道:“与你多话无益!”转头叫人:“先杖他儿子,打明白了再问话。”
几个行刑的差役上前解了慕容业的镣铐,一脚踢在膝弯里,慕容业扑跪在地,一板子横扫在他的背上,慕容业闷哼一声,栽倒在地上,四个衙役两个按肩两个按脚压定了慕容业,一人褪了他的中衣,慕容业脸“腾”地血红,也只有咬牙切齿的份儿,耳边传来父亲的声音:“阿业!不要怕!”
慕容业悲从中来,回答道:“阿爷,我不怕!”话还未落,就化作一声惨呼,只一竹板,就痛得十六岁的慕容业一头冷汗,慕容业咬紧牙关,没让惨呼再发出来,浑身只是战栗颤抖,二十板过,人痛难自制,已昏厥在地,臀腿上青紫连片肿得老高,伤重处血肉模糊。一桶凉水浇下来,慕容业悠悠醒转,脸已经青白扭曲,手脚抽搐无法动弹。
身后慕容家诸人早已泪水涟涟,慕容敬之呼吸浊重,忍了又忍,忽闻堂上钱恒的声音:“让这小的先晾着,等伤处肿起来再打,痛上百倍。——把慕容敬之的娘子带上来,先上拶子。”
“慢!”慕容敬之喉中发出嘶哑的声音,钱恒早等他这一声,摆手叫停,殷切地等他招供,慕容敬之咬牙再三,却说不出话来。慕容夫人脸上却是一笑,柔声道:“我跟着你,从来没有悔过,今儿也不会悔。”慕容敬之越发犹豫,钱恒脸色阴沉,略等了一会儿,挥手道:“上拶子!”
慕容夫人被拶得几死复生,钱恒见她手指俱已青紫皮破,又叫加一百敲,慕容夫人宛转在地,强自挣扎,却不知这拶子若不挣扎还好,挣扎起来便有骨折的危险,只闻轻微的几声“卡啵”,行刑的知道指骨已折断,忙松了刑具,慕容夫人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钱恒着禁婆验看了一下,知道没有性命之忧,便随意把人丢在堂上一边。钱恒又看了看其他几个,都是女孩子,抱作一团紧张得发抖。最大的慕容小雪也不过十三岁,二女儿慕容秋十岁,三女儿慕容晨只比冰儿大数月,刚过七岁生日,当年冰儿便是与她同哺。钱恒犹豫了一下,狠心道:“把最小的拉出来!”
慕容敬之挣扎了一下,没能动弹,只得叫道:“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与案子更是无关!”钱恒没好气道:“如今费这些话做什么?!你招就招,不招,我就刑讯你的女儿。”他转向冰儿:“你叫什么?几岁?”
冰儿被拉扯到案前,脚下正是一滩鲜血,她说不出话来,半天才透出蚊子般的声音:“我叫慕容冰遗,我六岁。”钱恒愣了一下,冰儿个子高,看上去不比慕容晨小,她眼睛因恐惧而睁得格外大,眸子清亮,泪光盈盈,更觉楚楚。钱恒本性并不刻毒,原想着“审贼”,并不心软半分,此时瞧这“我见犹怜”的小丫头,却有点不忍起来,硬了硬心肠,还是转向慕容敬之:“才六岁,估计十板子就能当即送命,虽不是你亲生的,你当真舍得?”慕容敬之已近狂躁,嗓子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钱恒!你不是人!”
两边行刑的差役摩拳擦掌,钱恒却气馁起来,他回身坐到堂上,挥挥手道:“罢了,我给你求生的路,你不愿走。你自己犯下大逆罪行,还要连累家人,如今,也只好由你了。——结案吧。”
大逆案例要上报,慕容敬之解京再审,而他的家人全部定谳,亦是对慕容敬之的“攻心”。好在全部是发极边,给披甲人为奴,留得命在。钱恒此时却动了恻隐之心,把慕容业的年纪从十六改为十五,因为清制年满十六就可以处死。慕容业本来不愿受这恩惠,愿意以死陪伴父亲,倒是慕容夫人苦苦劝解,要他以慕容家为重,留下命脉。虽是极边,几个人分发的地方并不一样,慕容业前往最为荒徼的宁古塔,而几个女子,各得其命,却无人再知所终。冰儿到打牲乌拉,因为相貌清丽,又是聪明样子,被几个主子当作奇珍般四处赠送,或有希冀着冰儿长大后为豪门宠姬,为自己增一分荣宠,许能有终南捷径可循。最终,冰儿便到了鄂尔泰家。
作者有话要说: (1)关于洪门的历史,大致是这样,不过学术界也有不同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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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还比较正常。
下一章……可能会有点雷……
yy无罪。O(∩_∩)O~
☆、初入宫眼迷五色
没过太久,冰儿又见到了傅恒。
冰儿沐浴梳洗更衣,接着和傅恒一起坐进骡车,见傅恒在对面上下打量着自己,冰儿不由有些局促,小手玩弄着豆青色衣摆,那里绣着折枝玉兰花,绣工极精,针针平服,勾边处还是金线。傅恒不由一笑:“我以为你会选那件大红的。”
冰儿快速瞥了傅恒一眼,过了一会儿方说:“以前嬷嬷说,我是罪人家属,不好穿红的。”
傅恒笑道:“你现在不是罪人家属了。”
冰儿瞟瞟他,鼻端浮起的是淡淡的玫瑰花香,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用玫瑰味儿的宫制香胰子,馥郁的玫瑰香,和着杳杳袅袅的水雾气,如回忆般长久不散。傅恒见冰儿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恰是可爱,又道:“要是穿那件红的,一定更好看。皇上皇后看了,一定喜欢得紧。”
“我为什么要见皇上皇后?”
“因为……”傅恒想了想,“因为你是他们的女儿。”(1)
冰儿认真地看了傅恒好几眼,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已经和慕容敬之查实过了,时间、地方、还有你当时的穿戴,都是一样的!”
冰儿却顾不得再就自己身世的问题追问,首要询问:“我阿爷?我阿爷他还好不好?是不是你审我阿爷?”
傅恒道:“你是说慕容敬之?他以后不是你‘阿爷’了,不能叫错了,皇上会不高兴的!你称他‘养父’吧,也不枉他养育你一场。”
“他怎么样了嘛?”冰儿十分性急。
傅恒无奈道:“审他自然还是刑部来,我只是问了关于你的事。他谋逆重罪,总难轻处的。你不想知道皇上他是怎样一个人?”
“那他会怎么样?”
傅恒一愣,知道冰儿讲的“他”不是自己讲的“他”,勉强摇摇头道:“我不知道。”见冰儿已经眼含热泪,嘴扁扁的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忙警告她:“你仔细!见皇上可不能哭!”
“我不要见皇上!我要见阿爷!”
由不得她“要不要”,骡车到了神武门口。傅恒先跳下车,入宫手续重重,丝毫不得懈怠。回身,他看看冰儿,柔声道:“先下来吧。”冰儿只是摇头。傅恒无奈,上车把她抱了下来,见冰儿还在挺着肚子、舞着双手挣扎,哄她道:“你养父的事我不知道,可皇上知道,你到时候亲自问皇上就是了。”冰儿果然不挣扎了,抬头望着傅恒:“真的?”
傅恒点点头,冰儿伸出小拇指:“你跟我拉勾!”傅恒哭笑不得,见冰儿又生警惕的样子,暗道这个小丫头倒是眼里不揉沙子的精明主儿,只好也伸出小拇指勾了勾冰儿细巧的小手,小手粉白,手背上还带着酒窝,傅恒暗道,姐姐一定会喜欢这个女儿。“好了,走吧。”傅恒在前面引路,一边还教着冰儿见驾的规矩,可此时冰儿哪里还听得进去,鄂尔泰家的园子已经够美了,和御花园比起来不啻云泥之别,早春的御花园,珍奇的花木正是绽开新绿,早吐馨香的时候,虽说不上姹紫嫣红,但满眼绿色之余,藏着无数色彩缤纷的花儿们,春风尚寒洌,却吹来阵阵清爽的花木香味。
御花园也并不很大,一会儿冰儿便觉两旁宫墙压迫而来,天空蔚蓝,在此只窄窄一道,时有宫女太监从永巷那头过来,见到傅恒和冰儿都躬身退到一边,低头弯腰,不敢直视,冰儿不由回头要瞧,傅恒笑道:“都是这样的,以后你就惯了。”冰儿问:“以后我到大爷家也要这样子吗?”
傅恒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冰儿的意思,笑道:“以后你到鄂家,他们要这样子了。”
冰儿犹疑着斜着眼睛乜傅恒,傅恒更觉好笑,眼见要到养心门,停下步子为冰儿理了理衣襟:“先见皇上,再见皇后。还记得见皇上要怎么做吗?”
“单嬷嬷教了好多遍了。”
傅恒点点头,到养心门前,一个太监满脸堆笑小步急趋过来:“哟,十爷(2)!您可来了!”一眼瞥到冰儿,脸上笑意更浓:“小主子也来了?啧啧啧,不是玉女似的?万岁爷准保喜欢!”
冰儿听他声音尖细拖长,又带点沙哑,十分古怪,不由倒退两步,傅恒也只淡淡一笑,并不与太监多言,从腰间取一块绿头牌子,道:“为我递牌子吧。”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冰儿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她小小的心思恰如一团乱麻,异常混乱,正寻思着问阿爷的事,刚才那个太监从里面小跑步出来,一扬嗓子道:“宣二等侍卫傅恒觐见。”随后换了谄笑:“十爷,皇上正等您呢!您请!”
养心殿是皇帝正寝,亦是处理日常朝政的地方,傅恒熟门熟路,带着冰儿直到西暖阁中。短短几步路,冰儿的心“怦怦”直跳,养心殿光华内蕴,并不是想象中的大富大贵、光彩夺目的样子,一个宫女挑开枣红色缂丝盘金门帘,见冰儿时脸带笑意。傅恒先走了进去,拍下马蹄袖,左脚一步上前,右膝弯曲触地,先请了个极漂亮的安,然后起身退步,又是双膝跪地,解帽磕头。磕了三个头,里面人声音带着笑意:“不必大礼了。人带来了?”
“是!”傅恒回头看看冰儿,冰儿却愣在门口不知所措,还是那个掀门帘的宫女,含笑轻托着冰儿的手肘,微微一点头示意她上前。冰儿脚步滞重,西暖阁光线恰好,不明不暗,她却总觉得面前亮晃晃的刺眼,后来才明白是面前那人的衣服:明黄色常服,织金绣龙,金黄色腰带上缀着珍珠和玉;貂绒的帽子,帽顶三层金龙,散镶东珠。而那人的脸,藏在金碧辉煌中,反显得有些看不真切。
冰儿眨眨眼睛想仔细看看,却听到傅恒压低的声音:“忘了?”带着警告的意味。冰儿警醒过来,手忙脚乱照着单嬷嬷教的礼节蹲了下去,身子一个不稳侧了一下,忙伸手撑了下地才平稳,嘴里结结巴巴的:“恭……恭请皇上圣……圣安。”
那边那人有一会儿没有说话,冰儿蹲得脚酸,抬头看看那人,却见那人也在看她,下颚微昂,唇边是微笑,眼神极有穿透力地瞧着自己,那人轻声道:“起来吧。”
冰儿又用手撑了下地才站起来,瞧瞧上头那人,知道他是自己的父亲,可丝毫没有亲切感。
对于乾隆而言,这个女儿也丝毫没有亲切感,眉眼里瞧着有点像皇后富察氏,可神情里没一分相似,她的眼神直直的、硬硬的,如受惊的小鹿满是警觉,颊上也没有皇后惯见的温和微笑,嘴唇紧抿,尖尖的下巴也绷着。乾隆道:“傅恒,你先跪安吧。朕带她去长春宫。”
冰儿见傅恒打千请安后退了下去,突然被孤寂和紧张攫紧了心脏,目送傅恒离去再回头,只见乾隆稳步走向她,冰儿只觉得手开始发凉,想逃又逃不开,乾隆离她还有几步时停下了步子,问:“到长春宫还有段路程,你走得动么?”
冰儿愣了下才意识到在问自己,只是点点头。乾隆倒也不计较她失礼,微笑了一下绕过她向外走去,西暖阁外伺候的太监宫女忙互递一个眼色,拿衣包拿座椅的、端壶端食盒的,有条不紊紧紧跟上。冰儿见人都往外走,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还是那个打帘子的宫女,轻轻推了她的肩膀一下,冰儿只好也随着众人向外,到了养心门外,乾隆正在等她,冰儿忙几步跑上去,太监宫女为她让出道,冰儿到前面时又迟疑,乾隆道:“你在怕什么呢?皇后又不会吃人。”语出觉得自己说重了,轻咳了一声,笑着抚慰道:“别紧张,以后你就熟悉了。”
养心殿到长春宫并不远,冰儿却走了一身汗,长春宫门口,皇后带着几个随住的贵人常在等侍立迎接。乾隆紧走几步上前,柔声对皇后道:“说了叫你不要出来吹风的,要再着了风可怎么好!规矩是死的,人可是活的!”皇后笑道:“这春风暖得很,我倒也要多出来动动。”眼神转过来,寻找到藏在背后的冰儿,皇后脸上是极柔润的微笑,伸出手来:“就是你吧?来,我瞧瞧!”
皇后三十出头的样子,洁白如汉玉般的脸,修得细细的长眉,梳着家常的两把头,除了挽发的玉扁方外,乌压压的发丝上,只插着几朵通草像生花儿,身上是藕色锦袍,罩着石青坎肩。她伸来的手,纤长白皙,指甲上未染蔻丹,也没有像鄂容安妻子一样留得极长,只中指上戴一枚鸽血红的宝石戒指,愈发衬得肌肤胜雪。冰儿不由自主把手伸了出去让皇后握着,只觉得柔软温暖,皇后道:“你的手怎么冰凉?”看到冰儿脸上,鼻尖额角都是细密的汗珠,皇后不由一笑,掏出手绢为她擦了汗,带着她进到暖阁。
“我这里头暖,地龙还没有熄,你把外头大衣裳宽了吧。”皇后对冰儿道。
早有人服侍乾隆宽了外面的褂子,冰儿左右看看,伸手到领口解纽子,那镀金的纽子却甚滑,怎么解都解不下来,鼻尖上又冒出细汗来,一个小宫女上来帮她解开了纽子,宽解外头衣裳,里面是件水绿夹袍,这个颜色最宜肤色洁白的人,冰儿青葱葱站在那儿,真如画儿上的玉女一样,皇后笑道:“自生出你来,还没抱上几个月,今儿得让我抱抱。”竟真的一把把冰儿抱了起来,乾隆在一旁又好笑又无奈,道:“当心腰!她都六岁了,沉得很,以后还怕没有你们母女一起的时候?”
冰儿身子僵得很,好容易皇后放自己下来,却见她两眼盈盈,拿手绢拭着眼角:“当时只当你殇了,你才五个多月大,二月的天气,冰天雪地的,哪料到还有好心人救了你,哪料到我们还有重逢的今天!”回头对乾隆道:“还说她沉!瘦得很!”又抚抚冰儿鬓角:“这些年你受苦了!”说着,唤宫女嬷嬷拿点心给冰儿吃。
端上来的是奶卷、萨其马、窝丝糖和杏仁酪四件点心,各个散发着好闻的甜香,冰儿被皇后搂在怀里,满心竟是迷醉的舒适。乾隆拈了一块奶卷放进嘴里,皇后也取了一块,送到冰儿嘴边:“你尝尝。”冰儿小心地咬了一口,果然入口绵滑,奶香浓郁,馅料是山楂,酸甜解腻。皇后见她吃得香,笑道:“晚膳也在我这儿进吧,我叫小厨房拿本事烧几样好菜。”乾隆道:“那朕也留下吃。”
皇后含笑剜了他一眼:“难得我们娘儿俩一起吃一顿,皇上一来,是叫我们立规矩么?”
乾隆呵呵笑道:“看来朕不受欢迎。好吧,你们娘儿俩一起,先就叫——”乾隆看看冰儿,道:“当年给你取的小名儿叫珑儿,只怕这一时你不习惯。——你先住在长春宫吧,身边应有的谙达太监、精奇嬷嬷朕叫内务府这就去选。”
皇后起身蹲了一安,笑道:“这就是皇上的恩典了!赶明儿臣妾先让针线上的给珑儿做几套衣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冰儿道:“我不叫珑儿,我叫冰遗,大家以前叫我冰儿。”
皇后道:“习惯习惯就好了,那年知道怀了你,恰巧先帝爷赐那块玉给皇上,皇上那时就说肚里这孩子必是福星,玉得龙纹,岂不是‘珑’字,不论男女,先起了这个小名。你生下来时皇上便把玉佩赐给你,也亏得这玉,如今我们还能重逢。”说着,竟有点泪眼朦胧的意思。
冰儿小小的眉心微蹙,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乾隆道:“冰遗这名字取得真不好听,到底慕容敬之粗鄙之人,取名也免不了俗气。”
冰儿忍不住顶撞道:“我觉得冰儿这名字好听!”乾隆一愣,皇后忙打圆场道:“她这些年怕也习惯了,冰儿也好听的,反正‘珑儿’我也叫不惯。”乾隆冷冷一笑:“怪不得学了一身匪气。”
皇后见乾隆神色不怡,忙道:“皇上!女儿刚来,不懂的太多,臣妾慢慢教她。”冰儿却道:“我阿爷——我养父慕容敬之现在怎么了?”
乾隆更加生气:“他能怎么样?自然在他应在的地方。他的罪,就算朕念他养育了你,减一等刑,也少不了大辟弃市。”
恰巧外面小太监通报来军机处有加急的折子,乾隆起身去了养心殿,冰儿回头望望皇后,皇后轻抚着她的鬓角,过了一会儿方道:“你皇阿玛是一国之君,你不要这么跟他顶撞。”冰儿道:“什么叫大辟弃市(3)?”
皇后一怔,半晌道:“以后能不提你养父就别提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好吧,这是本文第一大YY。皇帝女儿丢在外面,那是不可能的事。清代乾隆间伪皇孙案倒是有趣的案例,不过到最后还是外人冒称滴。原谅无良作者为了捏造故事,不光架空主人公,还给她编了个离谱的传奇身世,没管神马合理不合理吧。
(2)傅恒在李荣保的孩子里排行第十,不过也许在儿子中序齿并不是第十。不管了,作者本就是个懒人,更没有精神忙考据,对付着看吧。
(3)大辟:死刑,一般指斩首。弃市:死刑之后陈尸街头。呃~古人……
☆、别义父寸断肝肠
天气转暖,乾隆奉太后前往畅春园避暑,园子里不光风光独好,规矩也比宫里小,乾隆向来喜爱,每年多半的辰光都在园子里度过。
这日下午,冰儿来到皇后处请安。跟着她的精奇嬷嬷仔细为她宽解了大衣裳,笑吟吟带到皇后身边,冰儿依着刚学会的规矩,平平稳稳蹲了个深安,皇后见她耳边的坠子都静静的没什么动弹,笑道:“倒是有长进!”招手唤冰儿到身边,抚着她柔软的辫梢,问道:“园子里住得惯么?”
冰儿自进皇宫,虽然说起来一直在长春宫由皇后亲自抚育,其实还是由身边的引教嬷嬷管教得多,每天请安定省时才和皇后说上几句话,皇后问问起居饮食,谈谈做公主应有的规矩而已。冰儿与皇后虽近而并不亲。此时皇后发问,冰儿轻声道:“住得惯的。”皇后慈爱地看着冰儿雪白圆润的额头,低垂的眼睑,道:“进来也有几天了,嬷嬷有没有带你到处玩一玩?”
冰儿毕竟还是孩子,眸子立刻明亮起来,抬眼望着皇后道:“没有。我叫她们带我去,她们老说规矩还没有学好,出去给人家笑话!”
皇后笑道:“学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难道就给圈禁了不成?”一旁伺候冰儿的李嬷嬷忙赔笑分辩道:“奴才是看小公主身子骨弱,怕到外面着了风。”冰儿立刻回头不服气地说:“谁身子骨弱!我从小还学武的呢!”
皇后轻轻一点冰儿的额头:“瞧瞧,一说话就露馅儿了!”见冰儿小眉头一皱,小嘴一尖,一副委屈的样子,又是好笑,“正好我也要出去走走,也顺带领你到园子里逛一逛吧。”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燕儿忙取来穿在外头的氅衣,其他宫女嬷嬷也自有分工,有条不紊排布好了,李嬷嬷忙把冰儿脱下来的大衣裳又穿上,俯身要抱,冰儿道:“我自己走。”倒弄得李嬷嬷尴尬。皇后笑道:“她也不小了,抱着你累她也不舒服。我也走走散散,倒比坐轿子透气。”
一路分花拂柳,绕到佛堂,皇后问道:“皇太后在里面礼佛么?”门口太监忙笑道:“可不是。太后许了今儿要念十八遍《坛经》。”皇后一愣,但没问什么,转头对冰儿道:“伺候太后礼佛,不可以大声喧哗,要静静的,知道么?”
冰儿虽每日早晨与皇后一起前往太后宫中问安,晚上还要伺候太后安置,但下午随太后礼佛还是头一遭,有些好奇,赶忙点头称是。进到佛堂里,但觉气象肃穆,淡淡梵香飘来,身心俱觉宁静。太后正跪在锦团上,闭着眼睛,嘴唇轻动,念念有词,隔一会儿,手中迦南香木佛珠就拨过一颗。皇后也不言声,轻轻跪在太后身后的锦团上,回头以目示意冰儿也跪下静俟。冰儿只好也跪下,百无聊赖地看太后一颗一颗地拨动佛珠,终于见太后的手指把最后一颗通体透明的翡翠雕佛头记念儿拨到手心里,睁开眼睛道:“皇后来了么?”
皇后笑着行礼道:“是,未敢打扰太后清修。”
太后在两旁宫女的扶掖下站起身来,看到冰儿,道:“五格格也来了?”
冰儿忙道:“和皇额娘一起出来玩,皇额娘说,来伺候太后。”
太后不由一笑,对皇后道:“赶紧起来吧。”又亲自去搀冰儿,来到外面,见她跑得脸蛋红扑扑的,额前还有些微汗沾着头发,忍不住在她脸蛋上轻捏一把:“瞧疯得一头汗!”
冰儿叽叽喳喳道:“园子里有好多大蝴蝶,刚才看到一只黑色上闪金粉的,可漂亮啦!我追了半晌,差点就抓住了,皇额娘又不让了。”太后道:“蝴蝶虽小,也是性命!你额娘素来心善,你也学着点。”
冰儿嘟起了嘴,皇后笑道:“五格儿小性子倒不少,一点说不得。”太后却吩咐身后宫女拿吃食,往冰儿嘴里塞了块橘红糕,含笑看着她咂吧着嘴吃完,身后的李嬷嬷急得什么似的,太后只是道:“这又有什么!五格儿吃得香,我看着也欢喜。以后再慢慢教她。她是个聪明孩子,不愁教不会的。”又问冰儿以前的事。冰儿现在渐懂人事,只挑开心的事说,什么下河捞鱼捉螃蟹,上树采果子躲迷藏,突然一句提到哥哥慕容业,冰儿自己笑不出来了,也说不下去其他故事,小鼻尖有点红起来。
太后轻抚着冰儿的鬓角,叹道:“可怜你小小年纪,遍尝悲辛滋味。”皇后不知太后今日如何这般伤感,赔笑道:“苦尽甘来,岂不是五格格的福分?”
太后点点头,对冰儿身后一脸不自在的李嬷嬷道:“你带公主到园子里玩。莫要过于拘束,损毁了她的天性。”
冰儿方始雀跃起来,正想往外跑,突然想起什么,回身给太后和皇后蹲了个安,道声“告退”,才小跑着出了垂花门,到得外面,更是蹦跳起来。李嬷嬷受了太后的话,不知如何管教公主了,只一个劲道:“公主慢些,当心些……”
皇后见太后又是一声长叹,小心问道:“太后今日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太后道:“我能有什么烦心事,谁不是笑脸伺候着我?只是今儿听说皇上勾决了一大批人。未到秋决,就大开杀戒的,毕竟不多。我念两本经,也是为他们超度。”
皇后呆了一会儿,道:“太后菩萨心肠。”
“皇上勾决,必有他的道理,国法之中,没有我们好插手的地方。咱们大清朝自高祖入关,至今也有了百个年头,我原本也是微贱人家的女孩儿,也不意能有今日,福气享用太过并不是好事。我为他人念念经卷,也是为自己儿孙积福。”
两人便说着一些因果,突然听宫女通报,说皇上前来给太后请安,太后忙让请皇上进来。乾隆进门,请了安,皇后又向乾隆行了礼。乾隆笑吟吟坐下,道:“皇额娘身子安好?南边几个省份贡来些新鲜果品什么的,我叫他们做了单子,请皇额娘先挑些,再分发到内宫。”太后笑道:“你就依规矩就是,我先挑后挑也就那么大肚子,能吃得了多少?”皇后笑道:“太后是体恤我们。”
太后道:“我倒还好,后面那几个只怕是有点计较的。”皇后笑笑不说话,乾隆道:“这点皇后倒还有谱,她们纵有点计较,明面上也不敢做出来。”太后说:“后宫里头几个份位高的还大度些。像娴妃其他都好,就是老怀不上,看贵妃和她一起进的潜邸,如今份位却高过她去,难得她还没一丝计较。”
皇后不说话,只是微微地笑着,乾隆知道她的心思,只对太后笑道:“朕多翻她牌子就是。”太后嗔道:“我才不管这些事呢!”乾隆赔笑道:“宫里也要多些小孩子才好玩。几个大点的阿哥已经在读书了,朕瞧着也欢喜。”他特别瞧了瞧皇后,道:“昨儿张泰来还说,永琮的书背得不错。”皇后微微一笑,眼波在乾隆脸上一绕,乾隆知道她心里高兴,自己也喜悦起来。
太后转了笑颜:“这倒是。现下宫里女孩子少些,自皇帝说要把色布腾指婚给三格儿,这丫头就害羞不大肯见人了。四格儿又是不太爱说话的性子。自从冰儿回来,我倒觉得开心了好些。那年为了避痘,把这些小的送回来,偏生冰儿运气不好,驿馆里遭了那档子事,要不是奶妈子奋力把她丢到外面,只怕今天也再不能见着她了。”说着又要拭泪。
乾隆忙劝慰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太后天天念经祈福,不是把个孙女儿失而复得了么。”
太后用帕子印了印眼角,道:“听说皇上这批勾决的人里头,有那个救冰儿的慕容……”她忘了名字,回头看看皇后,皇后略一犹豫,低头轻声道:“慕容敬之。”“对,慕容敬之。”
乾隆赔笑道:“他是大逆不道的罪过,三法司又定了谳的……”
太后道:“我又不是让你赦他!再说,我也管不到政事上头。”乾隆知道失言,忙赔笑称是。太后道:“好歹是一命之恩,你让冰儿尽点心意,有个知恩图报的意思吧。”乾隆沉吟了一会儿,应了下来。
又闲聊些家常,一会儿,李嬷嬷带着冰儿玩耍回来了,乾隆特意叫冰儿进来。
回宫时日不少,也常见乾隆,但多只是请安而已,宫里等级森严,冰儿于父亲特感生疏。此时进来,连李嬷嬷也觉得紧张,唯恐什么地方还没有调教好公主,遭皇帝谴责。好在冰儿聪慧,请安的流程做得极好,冰儿低着头,也不敢直视乾隆,倒是太后“心肝乖乖肉”地叫,把冰儿搂在怀里。乾隆平日倒也不特别注意这个女儿,此时看她,养得胖了好些,粉团似的,只一双眼睛灵动得似乎水波流转,长长的睫毛忽而盖着眼中的光华,忽而又打开,眼睛像星星一般闪着的光就蹦出来,一时看得有些忘神。突然,那眼睛像小鹿一样,带着些胆怯与好奇直视着自己,乾隆才突然醒过来般,见冰儿睫毛一扇,又遮住了眼睛,倒觉得自己好笑,问冰儿道:“有没有常来给太后请安?”
冰儿点点头,身边李嬷嬷大急,做着口型让冰儿“回话”,冰儿只是看看她,没啥反应,乾隆又问:“园子里还住得惯吧?”冰儿又是点头。乾隆也觉得好笑,当着太后不好责怪,又问:“还记得你养父慕容敬之么?”
冰儿的眼睛突地睁得好圆,顾不得礼仪,从太后怀里挣出来,直视着乾隆问道:“他在哪儿?”
乾隆道:“总算会说话了。”见冰儿的脸上颇有惊惶神色,也有些不忍,道:“他还在牢里。”冰儿失神了一会儿,又想出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回家?”
乾隆一愣,收了笑容道:“他不回家。”
“就在一直在牢里么?我姆妈、哥哥姐姐回不回家?”
“不回家。”
“为什么?”
一来一串问题,乾隆倒有点难应对,见冰儿急切要知道、都快要哭了的神情,又想到刚才太后的话,乾隆倒有点心酸,上前摸了摸冰儿的头发:“别问了。等他受刑那天,让你先行去送他。”
冰儿几乎是本能地躲开乾隆的手,低着头要哭不敢的样子,乾隆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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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立决一般定谳之后,很快便会行刑。慕容敬之大早起来,牢子便送来一碗水酒,几味小菜,大碗米饭,头一次对他露出点笑:“吃饱了好上路。”
慕容敬之随便捋了捋头发,整了整衣衫,拖着已经残了一条腿,挣挫着坐到酒饭前。饭难得的没有馊味,但酒太薄了,稀得没有什么酒味,慕容敬之喝了两口,很久没有整理的大胡子上挂着晶莹的酒滴,酒香倒似乎比碗里更浓郁些。正吃着几块薄薄的肉片,听见牢房里有似乎捏着鼻子、尖细却不像女声的说话声:“放屁!这里的关防要有一丝一毫的疏忽,我看你们都是活腻歪了!……”声音低了下去,一会儿又高了起来,却和气了好些:“……你们难做,我有什么不知道。但上面吩咐的事体,谁敢怠慢一点点?都不想要脑袋了不成?……”声音又低了下去,终不可闻。
慕容敬之吃了两口酒,却见谁在他牢前闪身而过,后面跟着的人倒看清了,正是这里的牢头,点头哈腰地跟在谁的屁股后头。
等饭食将尽,牢里动静突然大了起来,牢头打开他的牢门:“慕容敬之出来。”
慕容敬之疑惑地看看外面,问:“这就到时辰了?”
牢头笑道:“你倒是想早死早投胎呢!……有人来见你。”见慕容敬之皱着眉一脸茫然的样子,冷笑道:“说是上头来的,尊贵着呢!大早上折腾得我们人仰马翻的。来吧!”
慕容敬之颇觉茫然,不过此时也没什么好担心害怕的,只是腿行走不便,不得不扶着墙一跛一跛地挪着,牢头前所未有的上来扶掖,慕容敬之身体一僵,牢头道:“还不是为你快点,耽误了时辰算你的算我的?上面说了,还要叫你换身干净的,别腌臜了来人。”
慕容敬之不过是俎上鱼肉,亦没有什么计较,随着牢头到一间清爽亮堂的空屋,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又洗了脸洗了手梳了头,依旧用镣铐锁上,坐在小杌子上等待。只一顿饭工夫,便进来几个人,先是太监打扮的几个,进来站在墙边,接着几个嬷嬷进来,吸了吸鼻子,一脸厌恶的神色。慕容敬之看看并没有自己认识的,心里越发奇怪。又过来两个太监,一个捧着金兽香炉,燃着百合香,一个捧着垫着锦垫的小座椅,端正地放在面南的位置。然后朝外轻轻拍两下手心。
牢头便退了出去,最后进来的是李嬷嬷、王嬷嬷等精奇嬷嬷,护着冰儿走了进来。冰儿却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一进牢房,一眼就看见端坐下首的正是自己的义父慕容敬之,形容憔悴,镣铐缠身,哭着扑了过去:“阿爷!”
慕容敬之猛地还没有认出是谁来,便有一个穿着粉色丝绸小袍子,套着青色坎肩的小丫头扑在自己怀里,小丫头抬起头来,粉嘟嘟一张小脸上纵横尽是泪痕。冰儿握着慕容敬之手上的木铐和锁链,一叠连声地大嚷道:“把这些劳什子打开!”牢头在门外赔笑道:“这贼子是重犯,又是有功夫在身的,镣铐可不能打开。”
冰儿对李嬷嬷道:“什么贼子,外面那人才是贼子呢!我不管!打开!”
李嬷嬷哄她道:“你们说几句话就是皇上的恩典了,若是做了出格的事,皇上恼了,没准不让你再见你养父了呢!”
冰儿到底还小,咬咬嘴唇,没有再坚持,只是拉着锁链一个劲地掉眼泪。慕容敬之见这个小女儿,心里一酸,柔声道:“没关系的,阿爷已经习惯了。冰儿你怎么会到这里?”
冰儿只是腻在慕容敬之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还是李嬷嬷帮着答道:“是你积了德,你六年前在密云驿馆救下的,原是我们小公主。机缘巧合,又回到皇上身边。今日是你受刑的日子,皇上发慈悲,让公主来为你送行,也算报你当年养育之恩。”
慕容敬之胳膊一抖,脸色也变了,李嬷嬷有些担心,便想把冰儿拉出来。可冰儿却牢牢地伏在慕容敬之身上:“不许碰我阿爷!谁要碰他我不依!”转脸又向慕容敬之道:“阿爷!我去和皇阿玛说,叫他放你回家,放姆妈、姐姐、业哥哥一起回家。阿爷,我以后去苏州,还要去找你!”慕容敬之本来已起了杀念,腕上镣铐便可致人死命,可冰儿口口声声“阿爷阿爷”的叫,让他心中不由气馁: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何苦伤这不相干的女孩?何况养育六年,承欢膝下,就是动物也有感情。慕容敬之少有地温存哄道:“好好好,阿爷还在苏州等你。”转脸对门外喊道:“我到京时,原有一个贵重物品的小包裹,如今我就要去了,东西也可以给我女儿做个遗念。”
牢头一呆,东西原已寻着值钱的打算好了,只等行刑毕,大家就可以分了,此时突然出了这个花样,心有不甘,不过里面人大有来头,也不敢多言,暗道“晦气”,丧气地去取包裹了。李嬷嬷心里也很不舒服,终于忍不住道:“虽说以前赖你抚养,到底我们公主金枝玉叶,你一口一个女儿的,怕也有些不合适吧?”
慕容敬之横目看了看李嬷嬷,倒看得李嬷嬷心里一瑟缩,张了张口没有说得出话来。只一会儿牢头到了门口,小太监把一个绵绸的旧包袱递了进来。慕容敬之道:“冰儿你打开。”冰儿依言解开一看,里面两件夹衣,一把短剑,一杆玉箫,几本书,除却玉箫似是碧玉的,略贵重些,其余也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慕容敬之看着冰儿铺陈开这些东西,眼中似要坠泪,好半晌道:“衣服我要穿着上路的,其余的都留给你。若此生你还能见到你哥哥姐姐们,随便留件什么给他们做个念想儿,若是遇不到……也是天意。”顿了顿又道:“玉箫颇有奇处,你日后慢慢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玉箫遗念别红泪
冰儿拿起玉箫,通体碧绿,光滑柔润似上了浆一般,尾部系的绛红丝穗已经有点褪色,丝穗上装饰的珍珠也不见了。这是慕容敬之日日不离身的珍物,冰儿小时候常听义父吹箫,玉箫音色尤为空灵旷远,姆妈便会在一边停了手上针黹,凝神细听,有时脸带笑意,有时含愁凝睇,有时潸然泪下。而自己,常在义父的箫声中安然入睡,仿佛枕着千叶竹、万壑松,静谧安详。此时,冰儿突觉碧绿的玉箫身上隐约有几点朱红斑痕,怕自己看不真切,揉揉眼睛再看,朱红色愈发明显起来,正想问什么,门口牢头突然又发话了:“时辰不早了,再不上路,怕要耽误事了。”
李嬷嬷忙上前拉扯冰儿:“小主子,这时再不走,你可是难为老奴了。误了你义父的时辰也不好不是?何况宫里皇后主子也要生气,到时候若是罚你跪了,老奴岂不是害了公主!快走吧!”
冰儿哪里肯走,攥着慕容敬之的衣襟和李嬷嬷对抗,挣得小手关节都发白,“刺溜”一声竟生生把慕容敬之新换的葛布褂子都撕裂了。慕容敬之亦是心酸,摆摆手道:“好了,你走吧。别耽误了时辰挨骂。”
冰儿哭着说:“那我下次再来看阿爷好不好?”
慕容敬之几欲坠泪,强笑着道:“好……”李嬷嬷却恼怒不已,不客气打断道:“哪里还有下次,今儿个就是你养父弃市的日子。”
“什么叫‘弃市’?”冰儿已经知道不是好事,瞪圆了眼睛问李嬷嬷。李嬷嬷想着区区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也没啥顾忌,便道:“就是死刑。”冰儿遭逢大故,早已经明白了生死,瞪圆眼睛看着慕容敬之,慕容敬之早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从来没有难受过,这会儿心头却像被蜜蜂刺了一般,不光是痛,而且是说不上的电一般酸麻入骨的滋味。冰儿一把抱住慕容敬之的胳膊,李嬷嬷又是拽又是吓,就是不能挪动冰儿分毫。慕容敬之看着李嬷嬷用力扳着冰儿的小手,心疼地说:“她既然是你们的小主子,你们也不略爱惜敬重她些么?”
李嬷嬷毫不客气道:“哼,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想多活一会儿,却不想若是耽误了时辰,罪责岂不在公主身上?你倒是疼她的,你别让她回去后挨骂受罚呀!”
慕容敬之气得发颤,却无法与李嬷嬷争辩,低头对冰儿道:“阿爷得走了。”
冰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说:“阿爷……你不……不能走的!他们……他们要害你的……不能走的……”
慕容敬之道:“冰儿乖,听阿爷的话……”音未落,门外是牢头不耐烦的声音:“时辰真等不得了!这要是误了,可是大过!”慕容敬之狠狠心,抽开自己的胳膊,见冰儿舞着双手又要来抱自己,一把抓住她的小手,却不忍心用力,只把这双小手轻轻盖在自己的络腮大胡子上磨蹭了几下,转过去交到李嬷嬷手上,自己拖着残疾的腿抽身离开。
冰儿被李嬷嬷牢牢地捏着手腕,拼命挣扎也难动分毫,手腕上已经红红的一片,听见慕容业被戴上重枷锁链,锒铛出门,心知这是此生最后一面,急痛攻心,胃里一阵痉挛,想喊什么还没有喊出口,却把早上吃的点心尽数呕吐出来,弄得浑身狼籍,李嬷嬷身上也一片污秽。李嬷嬷要紧喊旁边的嬷嬷和太监帮着清理,冰儿还挣扎着要去追慕容敬之,李嬷嬷骂道:“你还要追那个贼子!就不怕回去皇上罚你跪?弄得这个样子,看你怎么和皇上皇后交代!”见冰儿还不肯听话,又吓唬道:“前次皇上就说,要是老没有规矩,就赐戒尺责打了!公主再这么着,奴才也只好如实报知皇上,若公主挨了打,可不要怪奴才多嘴。”
其时,慕容敬之早已不见了踪影,冰儿被李嬷嬷一骂,心里只是怔忡着想:“阿爷怎么样了?阿爷真的再也见不到了么?……”似乎倒安静了些,李嬷嬷自己换了衣服,瞧其他嬷嬷也为冰儿换了一身衣裳,擦了脸,重梳了辫子,又变得洁净起来,这才满意地说:“这才是公主的样子!乖,我们回去听戏去,今儿个园子里唱新曲儿呢。皇上一高兴,不定又赏些新衣料给公主做衣裳,您出门甭提多光鲜呢!……”
出了门,冰儿突然回头问道:“我阿爷去了哪里?”
李嬷嬷没好气道:“不是和小主子说过了吗?你养父今儿个受刑,去了阴曹地府,再回不来了。”
冰儿冷冰冰的眼神飘到李嬷嬷脸上:“我不信!”
“您信也好,不信也好,就这么着了。”
冰儿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我在这里等阿爷回来!”
“小祖宗!”李嬷嬷拿这主子没办法,“皇上知道了,可要责打呢!”
“随便他打,我又不是没有给人打过!”
李嬷嬷劝了半天,硬拉起来走不了三步,冰儿又抱着什么赖着不肯走,哭得满脸都是眼泪鼻涕,拖得急了,咳嗽着就要作呕。李嬷嬷顿足道:“罢了罢了!公主非要见着他死了才肯死心么?我们就去菜市口瞧瞧,您也好安心回去。……作孽!让皇上知道了,指不定怎么发怒呢!”
冰儿不再闹了,乖乖地跟着李嬷嬷走,李嬷嬷是个直肠子,既然想了让冰儿死心,真就吩咐车马往菜市口去。到菜市口时已经过了午,闹哄哄的人群都散了,冰儿要下车,李嬷嬷一把抱住,道:“不就在那里,看看也就罢了。”
冰儿往人多的地方看,只看到乱哄哄的,有人还在叫:“没劲!一声都没吭,刀落得也快,连点皮都没带住!”有人回话:“得嘞!这种反贼都是灭了门的,留着脖颈皮在(1) ,是有人收尸还是怎么着?临了不都是左家庄化人场一把火烧了罢了?”冰儿仔细往里瞧,只瞧见有人在冲洗着那一地血,立时有点晕,硬熬着不出声,眼睛转着四处找,希冀着看到慕容敬之还好好地站在那儿对自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