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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

“又错了!‘鲜’字读上声(xiǎn)。不读阴平。”张泰来纠正。

“又是通假字?”冰儿不耐烦了,“古人真麻烦,没事弄那么多假字干什么?”

张泰来不好长篇大论解释,笑笑道:“这就不是通假了。读上声表示‘少’的意思。”

冰儿皱了皱眉,没等张泰来再说下去,自己开口读:“曾子曰:‘吾日三省(sh吻g)吾身……”

“又错了!”

“什么破书?!我读到现在连一句也没有读对?!”冰儿有些脾气了,把书一摔,“我不读了!”

“业精于勤、荒于嬉。”张泰来面色十分严肃,拿起书放回冰儿案上,“圣贤书如何摔得?!公主,万事开头难,人不学不知道,一旦学通了,也就趣味无穷了。‘省’(sh吻g)在这里读‘省’(x挺),悉井反,(1)‘检查’之意。”

冰儿连连受挫,嘴越撅越高,眼睛下死地盯着书却一字不念,张泰来正要开口,突然外面檀板一响,哈穆带了几个小太监搬着食盒进来。冰儿见终于熬到吃早饭的时候,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短短三刻钟时间,早点已毕。接下来又是学习,一室的人开口哇啦哇啦大声诵读,张泰来则挨个儿给学生上书。就十来人,很快就到了冰儿,张泰来闭目拈须道:“《论语》二十篇,五百十二章,篇篇圣言,章章辉华。学而之第一章,乃入道之门、积德之基、学者之先务也。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子者,孔子也;曰者,说也;‘学而时习’乃君子治学须定时加以温习。人性皆善,而觉有先后,后觉者必效先觉之所为,乃可以明善而复其初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说,喜意也。既学而又时时习之,则所学者熟,而中心喜说,其进自不能已矣。程子曰‘习,重习也。时复思绎,浃洽于中,则说也。’谢氏曰:‘时习者,无时而不习。坐如尸,坐时习也;立如齐,立时习也。’(2)书诵千遍,其意自现;而囫囵吞枣则必左支右拙。‘学而时习’为《论语》开篇第一讲,实有其深意。公主须慢慢体会。……”

开头七个字讲这么久,冰儿早就不耐烦了,虽然张泰来拣着最浅显易懂的语言,譬喻引申,可冰儿还是很快走了神。“公主!”张泰来闭目讲得口角都是白沫,一睁眼却见冰儿盘坐在榻上,耳朵向外张着,眼睛也向外瞟着,不时还不知为什么微微发笑,不由有些恼火,冷冷道:“你走神了!刚才讲到哪里?”

“啊?啊!……讲到……那个……”

张泰来长叹一声:“也罢,请公主下榻立着(3),先读熟背熟,自己先想想意思,明天臣再重讲一遍,或许会容易懂些。”

冰儿不以下榻罚站为意,耸耸眉头下来抖了抖腿,松活了一下筋骨,把书抄在手里,轻轻念叨着就算在熟读。永珹揶揄道:“怎么样五妹子,此处无雪,也算得上程门,将来自然学问要大进了!”冰儿虽听不明白,也知道不是好话,白他一眼,口里道:“有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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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正二刻下学,太阳倒还老高,冰儿疲惫地回到她的住所,宫女太监们忙赶过来服侍,苇儿见冰儿脸色不大好,关心地问:“天气热,公主当心中暑!奴婢叫他们去拿点冰来,还有冰镇的酸梅汤。”

冰儿软趴趴地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好的,快点。……真无聊,忙又忙。整一天就读书、上书、背书、写字——但打枪、骑马又不让我参加——整整四个时辰又两刻钟!”

苇儿拧把冷毛巾给冰儿擦拭额头和脸颊,又端来一碗冰镇酸梅汤。冰儿咕噜咕噜喝个干净,对苇儿道:“你是活人吧?怎么到现在就说了一句话?”

苇儿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她现在也渐渐有些明白这主子的脾性了,笑道:“叫奴婢说什么?奴婢还搞不明白呢。怎么的又‘无聊’又‘忙’?既无聊就多读读书,既忙就休息,有什么难题?”

冰儿挑眉听着,最后一笑:“你是不明白的!我就知道回宫没劲儿,当时师父一说,我怎么就会动心了呢?不过在跟师父天天采药也没劲儿就是了,最有劲儿的是回京的一段路上,那时候——酸梅汤再来一碗,我慢慢说。”

“既累了,您就歇歇。反正在一起的时候长了,奴婢以后慢慢听您讲。——酸梅汤是热性子,其实吃了不解渴的,皇上刚赏了两瓶进贡的木犀露、银花露,要不要调来尝尝?”

“好的。”冰儿对新东西向来很感兴趣,要了喝了道,“清淡醇厚得很!拿春凳来我睡觉。”可才躺了一会儿,她又竖起身子:“我去给皇阿玛请个安吧。我自己个儿先去,说不定得了机巧,皇阿玛正忙着,就不问我今天学了什么了。”

主意打得很好,来到涵元殿正殿,乾隆不在。暖阁外倒是排了长长一支太监宫女。暖阁门半掩着,隐隐见乾隆身着宝蓝妆纱龙袍坐着,一个光脑袋的官员下首伏着。冰儿知道乾隆必有公务,叹了口气在一旁等,顺便问太监:“如意,皇上找谁呢?是外官吧?我没见过。”

如意低头一笑,操着一口怪腔怪调答道:“可不是。是个革了的县令——也奇,不交吏部、不交刑部,万岁爷倒亲自审起他来了。”

“是么?”冰儿捅了如意一下,“你说,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头?”

“奴才哪里知道!只听说原来是扬州县令。”

“哦!徐砚书!”冰儿看看那微胖的身材,一下子想起来,不禁好奇心大增,“如意,想法子帮我听听皇上讲什么。”

如意吓得双手乱摆,压低声音道:“使不得、使不得!公主体恤奴才吧!万岁爷这两天专挑我们作法。前天涵元殿殿伺候的高展银犯舌,说错了话,叫万岁爷拉出去就打了四十板,谁求情都没用!下去后是我服侍的换药,皮开肉绽的,看着都替他痛!万岁爷还专门发了圣谕,说我们这些虫蚁奴才最是下贱,再有违反宫规的事,绝不宽贷。这偷听万岁爷和臣子密议,奴才狗命可就是不想要了!”

“行了行了。不愿意就算!少聒噪!”冰儿贼心不死,四下一瞟,拉过一个小宫女:“水灵儿,过来!——我和你换身衣服。我要去暖阁旁。——你退什么呀?放心,门这么关着,皇上看不见外面,他看外面做什么呀?就算看见,你推我身上就是了,说是我逼的还不行!”

冰儿不算有架子,但“冷面公主”说一不二。水灵儿也怕她发作,虽然明知道冰儿的承诺是没有用的,也只好硬着头皮换了。冰儿正好因为去读书,发式简单,也就穿得跟个宫女似的滴溜溜地靠近了,正好从三四寸宽的门缝向里面看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1)还是用拼音方便,什么切、什么反的,搞得要疯。

(2)基本拷贝自朱熹的《论语集注》,那个时代基本以朱熹为正朔。我也懒得动脑筋,其实也不是太懂滴。

(3)罚站,其实古人体罚比现在严重多了。

☆、挂冠吏不降反升

“范崇锡处斩,那舜阿流配,你知道吧。”乾隆面上毫无表情,啜了一口茶问徐砚书。

徐砚书“咚”地磕了一个头,不知怎么说才好,又不能不答话,也亏他脑子快,一个头一磕,心里便有了主意:“皇上宽厚体仁!他二人各得所应之罪,也亏皇上降旨从轻。罪臣念及皇上宽仁,自视心思阴微,惶恐不胜!”

这马屁拍得太拙劣了,乾隆冷冷一哂:“少逢迎了。朕猜不透你的小算盘?朕宽仁,连那舜阿的死罪都可以赦了,自然可以饶你徐砚书的活罪。——朕就算不信你的话,也得顾着‘宽仁’的面子从轻,是么?”

“皇上字字诛心!”徐砚书脸一白,很快又恢复了,“罪臣不敢求皇上从轻发落——罪臣如何能与那舜阿比?”

“徐砚书!”乾隆一拍御案,“你说话太刁了!朕是何等之君?——你不要拿话激朕!你是朝廷命官,挂冠辞朝,就算朕不拿这个罪问你,你自己摸摸良心说,你又是个什么样的狗官?……你自己说吧,要再有欺心之语,朕立诛你!”

徐砚书手抠着金砖地面,长长叹了口气:“唉——皇上,臣只有一句俗语,皇上可愿听?”

“讲。”

“‘清官容易好官难’。罪臣不是清官,在任四年,不该拿的钱拿了三千。”徐砚书说完,深深地伏下身。乾隆却没言语,他命吏部查抄徐砚书,明帐上的收受只有一千多,按律够得上流配;若是三千,则够死罪。乾隆无声地叹息了一口,道:“那,你还有话说么?”

“罪臣有话说!”徐砚书似乎溺水之人的挣扎,耸了下肩拼命抬起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皇上,那是清的!”

徐砚书不惯奏对,说出的话总是不到要害上。“没用了。”乾隆背手站着,声音冷冷地,“朕也知道,你们不靠俸禄过日子,一个知县的出息有多少,朕心里有谱——你不算黑。可你运气不好,栽进来就是案子,大清律写着,你逃不掉!”冰儿在外面听着,有些可惜:平心而论,徐砚书怕事避事,有些油滑,但本性不坏,也没做过伤人的坏事。想起聚合楼与徐砚书同桌吃饭聊天,想起大堂上徐砚书借酒装疯巧计放人,乾隆惋惜地看看徐砚书:“宝庆说他是在屋檐下,其实你是真正在屋檐下的人。”

徐砚书心里一酸,忧惧、委屈、希冀搅在一起,把他的泪逼了出来,他忙拿袖子一掩眼睛:“皇上懂罪臣,罪臣死也无憾了!”

“心里有委屈,是么?”

“……是!臣心里还真委屈,但臣已经是百口莫辩了。既然如此,臣愿意以一死为天下颟顸官员、逢迎官员为鉴,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乾隆听他如此大胆又如此直率,愣了一下,冰儿在外面听得恻然,冷不防是乾隆的怒喝:“大胆的奴才,谁许你在外面探头探脑的?!”冰儿一惊,看看周围人的表情知道是在说自己,忙跪倒在门口:“皇阿玛恕罪!……是臣女来请安。”

乾隆眉心打了个大结,过了一会儿大声道:“你进来!”见冰儿进来低头跪着,也不理她,对徐砚书道:“当小角色看人脸色确实不好过,偏你又摊上这样一群上司。但是——”他语气又一转,只不说话,徐砚书一脑门冷汗,滴滴答答任它淌着。冰儿倒一口接上来:“皇阿玛,那舜阿不杀,您杀徐砚书,我觉得不公平!”

乾隆冷冷盯了她一眼,哂道:“笑话!你有什么小见识,倒说出来听听?”

“我说不出来。可是如果我是扬州百姓的话,我会说徐砚书是个好官。皇阿玛,紫兰姐姐也说过:‘徐县令人不坏’呀!”

提到岳紫兰,乾隆仿佛被什么触动,许久缓缓道:“嫂溺,援之以手,权也。难为你在这样的情况下没干过坏事。”

“罪臣……罪臣助纣为虐。”

乾隆一笑:“罢了吧。饶你性命。调任你为工部主事。”

徐砚书浑身像被火烫了一样一抖,主事是正六品,自己原来县令不过七品,升了二级。他磕磕巴巴说:“臣……臣不敢!臣罪余之人……臣不敢受命。”

“尔非匏瓜,岂可系而不食?”乾隆又是冷淡的表情,“当京曹官,升迁极慢,叫‘九转丹成’;工部最是头一号清水衙门,‘富贵威武贫贱’占了个‘贱’字;还有,京官官高位低,京里王公贝勒不谈,随便拉几个抬抬脚就比你头高。朕这也是罚你,让你受受罪,吃吃苦。”

升官当罚,徐砚书饶是紧张得心弦都要崩断了,还是被逗得一笑,忙俯首道:“那……那罪臣认罚。”

“不该得的银子报销河运上,朕就不查抄你的家了。穷你得忍着。”乾隆说完正题,突然一笑,“你是个看透官场的才子,又是个滑不留手的油浸枇杷核子。作首诗讽刺讽刺你这种人。”

徐砚书顺手抹了一把鼻尖上的汗,道:“嗻。其实臣早作了四阙《一翦梅》讽时,可以拿来承欢。只是……骂得痛切了些。”

“朕就要听骂得痛切的。你说。”乾隆回身坐到座上,细细地听。

徐砚书一清嗓子,怪声怪气吟道:

“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常丰。莫谈时事逞英雄,一味圆融,一味谦恭。

大臣经济在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要朦胧,驳也无庸,议也无庸。

八方无事年岁丰,国运昌隆,官运方通。大家襄赞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

无灾无难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身后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恭。”

乾隆先还听得哈哈笑,可慢慢笑不出来了,平淡的脸色下加了一份沉郁,头微微点点,手指叩着桌面,等徐砚书念完,点头道:“你若有鲠骨,凭这份敏锐,就可以当御史。……你下去吧,旨意很快会下达的。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好好替朕出力!”

徐砚书的眼圈突然红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口没说出来,哽咽着磕了三个响头退去了。乾隆看着他的背影,连叹“可惜”,转眼见冰儿还跪着,也不叫起来,问道:“你是什么事?穿了谁的衣服?”

冰儿忙道:“我强行和人家换的,皇阿玛别怪别人。我看他们都唬得战战兢兢的。……我也没什么事,本来是想来请安的,看着好玩,就……”

“难为你还想着请安。”乾隆不甜不酸说一句,又和颜悦色道,“你见识见识也不是坏事。今天学《论语》了吧?朕刚才说了几句《论语》中的话?”

“这我哪知道?我今天刚学!”

乾隆笑道:“所以说,不念书不行!”接着考查道:“今日初次读书,‘学而’至少读了两章,背给朕听。”

冰儿今日基本都在走神,本来还想蒙混,结果反而撞到枪口了,支吾了半天才结结巴巴背出了头一章,还错了几个字,心道肯定要被骂了,不道乾隆眉虽皱着,话倒说得不重:“‘不知而不愠’,成德之名。徐砚书当得起。——你功课学得这样差!昔日圣祖爷读书,必至一百二十遍方止。你就算笨到极处,短短几句话就念不熟么?”对外面喊道:“取一本《论语》来。”又对冰儿道:“就在这里读,读一百二十遍才许停下。”

冰儿并不愚钝,苦着脸读了三五遍已经记牢了,但乾隆不许她背,只好再读,扳着手指计数,计到最后已经记糊涂了,估摸着一百二十遍了,才抬头望着父亲。

乾隆见她一副苦巴巴的样子,道:“才一百零九遍!也罢,背来听。”自然背得极熟练,乾隆这才露了一点笑意:“学而时习,但凡有这样的劲头,还怕攻不下几本书吗?朕看你读医书倒算通透,学骑射也有兴致,把这些劲头放三分在念书上,何愁没有出息?前些日子朕考评皇阿哥们的功课,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的书都背得行云流水,就是初入书房的六阿哥,那么小小年纪,也知道用功。”他不知何由地愣了一愣,突然问冰儿:“今儿大阿哥到书房了么?”

冰儿抬头想了想,道:“我没瞧见。”

乾隆的手轻轻叩击着桌面,点头道:“是了,上回遣太医去瞧了,说病还没有好,难为他前几天还挣扎着到书房。今日……”他的心不由沉了沉,对外面的太监道:“传给大阿哥视疾的太医过来回话。”冰儿看看父亲,是难得见到的失神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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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比紫禁城多些山水,因而也多些清凉,只是山水多的地方,蛇虫也多,每日粘杆处的侍卫们拿着长长的竹竿,把树上嘶嘶鸣叫的知了一一粘走,让乾隆可以在安静的环境下处理政务。冰儿在书房偶尔也能看到粘杆处的侍卫粘蝉,不由心向往之,别人哇啦哇啦读书背书的时候,她总是托着腮向着窗外发呆,若是看到一只蜻蜓蝴蝶什么的,会莫名其妙地兴奋上半天;若是半天也看不到什么飞鸟小虫,听着节奏单一的读书声,则就昏昏欲睡,好几次刚刚用过早点,别人正是读书的好时辰,她却踞案大睡,惹得四阿哥等人嘲笑不已。因而,可想而知,学业进展极慢,让上书房师傅张泰来非常头疼。

只是一下了学,冰儿的兴奋劲儿就来了,瞌睡也不打了,呆也不发了,难得的自由时光,似小鸟一般,不是飞到海子边摸鱼,就是飞到山坡上抓虫,连累得陪侍的小正子几次因“劝不好主子”,被首领太监责罚。

这日回到住的地方又是日薄西山时分,苇儿在门口张望得心焦,派了几拨太监出去寻找也没有踪迹,又不敢太过张扬,恰恰此时,涵元殿过来吩咐冰儿过去,苇儿不由慌了,又不敢让皇帝久等,思来想去只好如实回奏,没想到回奏过去,乾隆亲自来了。

“这时候还没有回来?!”

苇儿听乾隆语气里颇有怒意,头不由埋得更低,皇帝问话又不能不答,憋出来一句:“大约公主有什么事耽搁了。”

乾隆冷笑道:“她倒是比朕还日理万机啊!朕在这里等着,看看有什么要事被耽搁了。——等她进来,不用通报朕在这里,朕倒要瞧瞧,每日家她要忙什么!”

冰儿此时回来,可算是撞到枪口了。人没到,先闻声:“苇儿、苇儿!快看我带回了什么!”

苇儿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主子好恶作剧,每次若是这么喊着叫着奔回来,必然没有好事,几次抓了虫子,吓得阖宫的女子们脸发白。乾隆起身到门口,示意苇儿打帘子,这次是他自己吓了一跳:冰儿的胳膊上缠着一条径寸粗的花蛇,手捏着蛇头和蛇下颌,故意向前一伸,那黑色的蛇信几乎要碰到自己身上。纵然是皇帝,遇到这样的情形还是本能地一退,转而怒斥道:“你干什么!”

冰儿原意是逗苇儿一吓,若是吓得流两滴眼泪就更好了,没想到打门口遇到父亲,手未及收回去,脸上诡谲的笑容却僵在那里了。乾隆见那蛇“咝咝——”地缠绕蜿蜒,黑幽幽的眼睛甚是瘆人,心下不由厌恶,怒声说:“把这劳什子丢了!”冰儿赶紧向后招手,让小正子过来,伸手把蛇递给他。小正子咽了口唾沫,亦不敢接。冰儿低声骂道:“你快些啊!”

小正子哭丧着脸道:“奴才没拿过蛇,要是咬人怎么好?”冰儿压低声音说:“胆小鬼!不就是条菜花蛇么!又没有毒!就是咬你一口,也不过一排洞罢了!再说,捏着蛇脑袋,哪里又咬得到你!”小正子生平第一次捏这样滑溜溜的物事,硬着头皮接过来,蛇头虽动不了,身子却一下子缠到了小正子的手臂上,他“妈呀!”一声怪叫,用力一甩,把蛇甩到了地上,眼看蛇慌不择路就向内间游来,冰儿眼疾手快朝“七寸”一踩,蛇在地上蟠曲蠕动了几下,终于不动了。除了冰儿,所有的人都是一阵恶心,小正子这才战战兢兢前来,把死蛇拎了出去。

乾隆惊魂甫定,不由怒极而笑:“好样儿的!你如今是出息了,只怕在宫里,还没什么坏事不敢做了!”

冰儿知道不是好话,偷偷抬眼一望,赶紧直挺挺地跪下来:“我只是想逗弄苇儿她们玩的,其实这些蛇……”话还没说完,头上挨了重重一敲,“玩?你玩这些倒是有劲!今儿学的功课,先背来朕听!”

磕磕巴巴半天也没有背顺溜,乾隆问:“今日学的,每章读了一百二十遍?”冰儿不敢撒谎,眼睛里湿漉漉的,慢慢摇了摇头。乾隆发作道:“你见天儿的就盘弄这些没用的东西!书不会念,女红也是一塌糊涂!就撵鸡打狗的一头劲!也罢,原本就是给你颁‘赏’来的。”转头吩咐外面:“把预备下的东西拿进来!”

冰儿自然知道今日这“赏”是没有好东西的。扭头一看,果然是一名太监捧着一个托盘,里头黑黢黢的几条,大约是刚刚做好的紫檀木板子,倒也不长,只是瞅着又实又厚,乾隆道:“给格格瞧瞧!”小太监便把托盘放在冰儿面前,正好瞧个仔细。冰儿哪里要瞧,瞥了一眼就有些害怕,抬起脸半天又说不出求饶的话,猛地蹦出一句:“我不要!”

那时讲的是“君有赐不敢辞”,这一声“不要”就算是忤旨了。乾隆冷笑道:“由得你要不要么?你还是谢恩吧。今日也正好放个样子。”

冰儿抿着嘴,大眼睛里泪光闪闪,乾隆见她不认错求饶,暗地倒有些吃惊,不知这小丫头怎么会倔强得这样,好半天才听到她认命的声音:“反正我是上辈子做了孽,这辈子总少不了受苦。”末了还长长一声叹息,少有的少年老成的模样。乾隆不由有点心软,但不知怎么下台阶,盯视了半天才道:“抬张春凳来。”

苇儿见主子要受皮肉之苦,不由慌了,可自己人微言轻,也不敢站出来求情,数次给跪在冰儿身后的小正子使眼色,示意他来顶罪。小正子早慌了神,正不知自己受怎样的牵连,此时佯作不见,埋头跪着不吱声。

春凳很快就抬来了,一同来的还有乾隆身边的总管太监马国用,他见乾隆正是愤怒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才道:“皇上,大阿哥府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

臭丫头越来越欠揍了。

☆、皇长子死别生离

是在大阿哥府诊治的太医报来皇长子永璜的脉案,乾隆略通医道,看脉案和药案,渐感心惊,对冰儿道:“你过来瞧瞧。”冰儿爬起来接过几张单子,看了一会儿道:“这……这是要备后事了的……”说完觉得似乎说得不对,偷偷瞟瞟乾隆的神色,唯恐他发作得更厉害,自己更倒霉。却从侧面可以看见他抿紧的嘴,还有藏在背后微微颤抖的双手。等太医退出,乾隆才吩咐道:“再派太医院的医正、副医正去诊脉,尽快把脉案和会诊的结果告诉朕。明日早朝后,朕到大阿哥府上视疾。”转头对冰儿道:“你明天不要去静心斋了,和朕一起去瞧瞧你大哥永璜。”说完,也不及吩咐赏赐檀木板子的事,拔脚出去了。

不去书房原本是件高兴的事,可是冰儿怎么都高兴不起来。自冰儿回宫后,大阿哥已经在外分府,几乎是完全陌生的兄妹,然而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竟有些悲从中来的感觉。到了大阿哥的府上,前来迎接的是大阿哥的福晋伊拉里氏和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两人面色发黄,颊边都有尚未拭尽的泪痕,随同出来迎驾的还有乳母抱着的两个小皇孙绵德和绵恩,都只两岁年纪,尚不懂得喜忧,一例含着手指,遵着乳母的吩咐给皇帝请安。

乾隆只有这两个孙子,当初出生时尚是乾隆十二年中,一切安好,而自己初当祖父,欣喜若狂;如今物是人非,与这长得粉妆玉琢般的小人儿见了面越发感觉隐隐心疼,忍不住伸过手去,一把抱起了绵德,又恐偏袒,便凑过头亲了亲绵恩的额头。孩子还没到懂事的年龄,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被抱着的绵德见乾隆领口的镂花金钮子非常漂亮,忍不住伸手去抓,他的生母伊拉里氏不由倒抽一口气,乾隆反而劝慰道:“孩子小,没事的。”

伊拉里氏想到孩子,又想到已经躺在那里不大能动弹的丈夫,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含在眼眶里硬撑着不让落下来,叩首道:“皇上銮驾到时,大阿哥本来想要出来迎驾,没奈何一起身就晕得厉害,没走两步直直的往下倒,把臣妾吓得心肝儿这会子还在颤,不得已只好在病床上躺着,大阿哥千万嘱咐臣妾跟皇上请罪,不是不知礼节,实在是身不由己。”

乾隆沉沉点头道:“朕晓得。朕也是做父亲的,岂不知心疼自己孩子?大阿哥他究竟……”却没有忍心再问下去,只是示意福晋起身,引着自己到大阿哥住的卧室里去。

煎药的地方在后头厨房,然而甫进卧室外面的阁子,入鼻的就是阵阵清苦的药气,里面服侍的小丫头低头垂目,打开帘子,卧房不大透光,显得阴沉沉的,窗户也关着,乾隆皱眉欲说什么,想到或是病人不宜见风,心下凄楚,卧房书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字纸,乾隆随手一翻,字迹歪斜,墨迹淋漓,俱是抄写的佛经,他指尖滞了滞,眼睛余光见伊拉里氏似乎要去叫醒睡着的大阿哥,忙阻止道:“不必叫,让他睡会儿。”

其实大阿哥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屋里有动静时还懒于睁眼,听得是父亲的声音,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挣扎着要起身参拜:“儿子糊涂了,面君的礼数都怠慢了……给皇阿玛……请……请安……”起先用了十成的精神说话,又急又快,到后来,也不过短短两句话,显见的气息接不上,竟喘息着才把安问好。

乾隆抢上前去扶住大阿哥,离近了才看到他的脸色,不似二十余岁青春勃发的容颜,而是灰败憔损,额上一片细汗,唯两颊一片诡异的潮红,嘴唇却又绀而发紫,唇角生着溃疡。连头发都失去了光泽,毛糙地立在头上,大概也许久没有剃过头了。只说了短短两句话,大阿哥已经喘息不定,双眼上插,似乎有晕过去的表征。乾隆心里一酸,忍着泪道:“你的病不相干的,好好休息,按时用药,凡事不要多想,也不宜操劳,将息个把月就应当好了。”

大阿哥喘息了半晌呼吸才渐次平稳,平躺着似乎说话不那么费力些:“皇阿玛垂怜,儿子的病自己清楚,只恨儿子无用,不仅不能为皇阿玛分忧,反而屡次惹皇阿玛盛怒。此时又拖累皇阿玛担心,实在是儿子的罪过大了……”

乾隆掏出手帕轻轻揩拭着永璜汗湿的额头,这些儿女,他从来没有亲自照料过,二阿哥病起风寒,当发现病重后已经晚了;七阿哥出痘,又是隔离的;如今大阿哥又气息奄奄,为人父者,屡见爱子故去,心里焉能不痛楚万分?乾隆柔声道:“永璜,你晓得的,你是我的第一个儿子,当年我还住在青宫,你母亲又是极柔顺的人,生你那天,我进不了产房,听得外头你第一声啼哭,自己都差点落了泪。哪里不是把你当做掌中宝一样?朕这就传旨,封你为郡王,赐号‘定’。”

永璜眼睛无神,然而嘴唇一直在颤抖,终见他眼角落两行清泪:“儿子不孝……”

乾隆一个失神,不由也觉得颊上一热,复又慢慢转凉,颤声道:“朕以前对你要求严苛,也是想成就你……不意今日……永璜,阿玛的心你不明白啊!”

永璜张了张嘴,半日才又挤出一句话:“儿子不孝……”

怕永璜太累着,乾隆与他也不过说了这么几句,还是回到外面的阁子里坐着。冰儿站在他身边,见他以手加额,泪珠乱滚,横生三分老态,战战兢兢递过自己的手帕。乾隆用手帕擦了擦脸,觉得有些磨脸,仔细一看,手帕一角绣着几朵海棠,坑坑洼洼、皱皱巴巴,显见的是冰儿才有的手艺,而且必已经为其他人努力加工过,然而底子太差,也只得聊胜于无。

乾隆问道:“刚才你看了看永璜的面色,觉得怎么样?还要不要再去把个脉?”

冰儿犹豫不决,乾隆道:“这里说话,里面听不见的,你如实说就是。”冰儿方道:“不用把脉了,大阿哥的脸色,就注定了……”最可怕的话终究出不了口,然而不出口乾隆也明白,那样可怕的容色,那样消瘦的脸颊和手,不是病入膏肓的人是不会有的。

见乾隆怔怔的似乎反应不过来,冰儿忍不住也落了泪:“皇阿玛,大阿哥这病多是心病,煎熬到这会儿,已经不知道煎熬得多难受了,您也……也不要太过伤心了。”

岂止是伤心,简直是失悔!孝贤皇后丧时,自己见大阿哥忙前忙后,脸上只有汗水没有泪水,与大臣交谈时,唇角还有惯常的亲切微笑,自己恶火攻心,不分青红皂白上前责打、叱骂,过后又明发谕旨斥责永璜,直似在天下人面前剥了他的面皮,用“不忠不孝”的重大罪名,压得他再也抬不起头来!眼前是大阿哥的书案,然而入目的,却似是二十多年前,重华宫里、侧室格格富察氏房中传来的那声嘹亮的啼哭,他的第一个儿子——那曾经抱在手中喜欢不够的孩子,那曾经揽在身前亲自课读的孩子,那手把着手与他一同写下“永璜”这个名字的孩子……如今躺在阴暗的房里,面如死灰,形容枯槁,每一次呼吸都似乎意味着永远要停滞……

乾隆终是呜咽出声,任泪水滚滚而下。冰儿吓坏了,跪在乾隆身边待要劝解,乾隆摇了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极紧,冰儿不知说什么才好,好一会儿才听乾隆说:“没有旁人,朕也不想压抑。永璜……恨你何生帝王家……恨我何必太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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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回园子后不几天,就接到了噩耗,大阿哥终究不治,撒手人寰。乾隆亲临祭奠。回来后,乾隆神思不属,在暖阁里发了半晌呆,才提笔写诗,冰儿在一旁服侍,见纸上字迹顿挫,夹杂泪痕,虽然读不懂,但心中益发沉甸甸的:

“灵施悠扬发引行,举循人似太无情。

早知今日吾丧汝,严训何须望汝成?

三年未满失三男,况汝成丁书史耽。

且说在人犹致叹,无端从已实可堪。

书斋近隔一溪横,长查芸窗占毕声。

痛绝春风廞马去,真成今日送儿行。”

“晚面”是专召傅恒的,在傅恒面前,也没有太多掩饰,道:“礼部拟得的大阿哥的几个谥号,朕瞧着都不大妥帖。朕还是觉得‘安’字好——‘好和不争曰安’,永璜虽然曾在孝贤皇后丧仪上有失,然而朕也知道他素性不算不好,与兄弟叔侄相处都算是宽和温厚一路的,几次为朕办差,看视病重大臣等,也做得到位。可惜年纪这么轻……”又是泫然的神色,好一会儿心绪定了,又道:“准备追封定亲王,让绵德袭爵,也算是给永璜的身后哀荣吧。”

傅恒只余叹息,哪有他多评论的份儿!见乾隆确实伤心,连忙劝慰了一会儿。乾隆道:“朕也不是无情人,生离死别,任谁都不能不悲恸。——朕南巡前,部议杭世骏什么罪?”

傅恒猛地没提防乾隆居然问到八竿子打不着的杭世骏头上,怔了片刻回奏道:“原先部议拟死罪,皇上宽宏,发下重议,后来拟定的是流两千五百里到尚阳堡,皇上南巡,还未曾批示,杭世骏尚未就道。”

乾隆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全驳了部议也不好,显得翻覆无常了。这样吧,先革职,让他回乡呆上几年,再官复原职,让他回来吧。磨磨性子,不要这么张牙舞爪的,人,还是个本心人,只是迂阔了一点。”

傅恒倒也想不到皇帝一去江南就变了主意,他原就是怜惜杭世骏的,自然为杭世骏磕头谢恩。乾隆想到扬州城里同样迂阔而张狂的李赞回,苦笑着摇摇头,又道:“马上是皇贵妃的寿辰,上回内务府奏报来,欲要为皇贵妃好好热闹一热闹,叫在京的公主、福晋、命妇都进来叩头祝寿,朕驳回了。如今孝贤皇后服制虽然满了,宫里宫外尚挂念着先皇后,陡然为庶妃大办寿宴,似觉得不妥。而且朕这阵也没甚情绪,还是少些事吧!”

傅恒知道乾隆何止是“没甚情绪”,简直就是特意要想压一压仪式,不愿娴皇贵妃与孝贤皇后平齐。回思孝贤皇后故去,乾隆拖延着不肯继立皇后,拖无可拖时,才升了娴贵妃乌喇那拉氏的分位,叫先摄后宫事。如今又快到年底了,节前似乎也没有再加恩典、晋封皇后的意思,连皇贵妃寿辰,都不肯叫外头命妇进宫请安,只同意宫中诸人自己热闹热闹,娴皇贵妃盼这个位置实在是盼得太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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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等到内务府办定了皇贵妃寿辰的差事,乾隆又觉得有些愧对娴皇贵妃,又吩咐加上自己的座位,算是给足面子为皇贵妃庆生。一应事务准备停当,到了晚膳的时候,乾隆驾临皇贵妃居住的宫内。

娴皇贵妃正领着宫中嫔妃、公主等候,远远地见到皇帝身影,俱是俯身请安。乾隆到得跟前,犹豫了一下,含笑伸手扶起娴皇贵妃:“今日你是寿星,一会儿叫大家给你叩头。先都起来吧。”

娴皇贵妃顺势起身,含笑道:“宫中姐妹,哪里当得到这样的礼数,不过是借着臣妾的生辰,大家热闹一热闹吧。”乾隆微笑着执着娴皇贵妃的手进了殿内,后面嫔妃公主等也一起进殿,心思自然是各不相同,不过见皇帝在首桌上坐下,娴皇贵妃在东边头桌上坐下,都是跪下行了叩拜的大礼,为首的是纯贵妃,笑容可掬赞道:“今日是皇贵妃千秋,臣妾等恭祝皇上万寿无疆,恭祝皇贵妃福体安康!”又是一顿首。

娴皇贵妃坐在上头只觉得恍惚,喜是喜在素来与自己同当一面、又早生子嗣的纯妃,此刻恭然拜服在脚下,不过是一级之隔,竟似云泥之别;忧是忧在孝贤皇后去世许久,乾隆顾念甚笃,始终不肯将自己拔至首位,甚至夜来侍寝,也较以往少了好多,丈夫如此寡情,做妻妾的情何以堪?她忍不住瞥眼看着上座的乾隆,嘴角依然上翘,显得温煦的样子,然而目光却是冷冷的,恰如他所穿吉服胸前彩色丝线绣制的正龙,也是双眸寒冽如水,正自心寒,乾隆的目光也瞟了过来,娴皇贵妃才发现自己失仪,忙道:“各位姐妹、各位公主,快快请起就座吧!”

内务府早就排好了座位,亦交娴皇贵妃审核过,东边第一桌是纯妃带着女儿四公主,新赐的封号是和硕和嘉公主,要嫁人的女孩儿,羞赧沉静,只是静静地依偎着母亲;西边第三桌是令妃带着冰儿,考虑着令妃原是孝贤皇后身边的侍女,又是敦厚稳重的性子,或许能压得住散漫桀骜的冰儿。

冰儿读了一天的书,正是气闷得紧,本来还可以回自己宫里放纵一下,没成想要为娴皇贵妃贺寿,坐在殿里吃饭,守着那么多规矩礼仪,吃得实在是味如嚼蜡。宴饮开始,少不得又是一堆繁文缛节,忍着性子照样做了,好容易吃了两口,见别人都放了筷子在谢恩了,只好哀叹地摸着肚皮也停了筷子。

好在接着是看戏,戏台上灯火辉煌,锣鼓喧天,十分热闹。冰儿对看戏没有兴趣,不过观戏的地方没有那许多规矩,就连一旁伺候的宫女嬷嬷们,虽然一直要站着,身子不必丝毫不动,也松乏了许多。冰儿猫下腰,先挑选点心果品大吃了一通找补,接着歪在桌上就开始想歪门邪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苟日新,又日新。

每日更新对我真不容易啊。

☆、亲执杖怒惩顽劣

却说娴皇贵妃坐在乾隆身边,斯文地嗑着瓜子,乾隆看到兴头,也不时转头聊上几句。一出戏结束,正是该打赏的时候,今日娴皇贵妃是主人,吩咐身边的韩嬷嬷着人抬一筐子制钱,抛撒到戏台上,看那些戏子们乐颠颠地抢钱,妃嫔宫女们拿帕子捂着嘴,“格儿格儿”笑个不住。娴皇贵妃指着台子上一个七八龄的小戏子笑得花枝乱颤——此时他画的小丑妆已经脱了大半,鼻尖额角俱是汗水,仍忙着撅着屁股往怀里搂钱——不提防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恰恰好落在她的脸颊上,痛倒是不痛,到底吓了一大跳,伸手一摸,是一团黏稠的酥酪,还散发着特有的甜香。一旁的韩嬷嬷连忙拿手绢来擦,擦是擦干净了,脸上手上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众人看得呆了,也有要笑不敢笑的,也有赶紧上来问候帮忙的。娴皇贵妃不愿跌了架子,强笑道:“也没什么。臣妾告个退,梳洗一下就来。”匆匆退下。乾隆环视四边,果然瞧见只有隔了两三丈处的冰儿把下巴搁在胳膊上,伏在桌子上偷笑,手里还拿一把银匙,大约就是刚才弹射酥酪的“凶器”。一旁的令妃神色尴尬,手脚无处摆放的样子,望着自己几乎要哭出来。乾隆又好气又好笑,瞪了冰儿一眼,冰儿见他冷冷的眼神满含警告的意味,不敢再笑了,偷偷放下银匙,假作认真看戏。

台上只一会儿又热闹起来——一冷场反而显得难堪——梳洗完毕的娴皇贵妃重新匀了脂粉,倒觉比之前更为娇艳,只是毕竟笑容勉强了很多,乾隆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别生气了,回头朕为你出气。”娴皇贵妃轻声回道:“小孩子不懂事,也不值当什么。皇上不必责怪。”乾隆轻轻摇了摇头,紧了紧手,娴贵妃倒觉得心头一暖。

筵席、看戏结束,各人行礼告退,按例今日乾隆应陪伴娴皇贵妃,可惜娴贵妃今日不巧遇红,乾隆也没有另择他人,叫了“去”。回到涵元殿寝宫,乾隆道:“叫五公主过来。”又道:“把上次备办的紫檀木戒尺拿一把过来。”

冰儿进了阁子里,还是神采飞扬的样子,见乾隆沉沉如夜色的脸,脸上的笑意不由收了,惴惴然下跪请安。乾隆道:“先跪这里的脚踏上,好好想明白再回话!”

冰儿嘟着嘴道:“不就是开个玩笑么?娴主子就要正位中宫的人,这点子肚量都没有么?”话音未落,乾隆怒喝道:“放屁!她应当有肚量,你就合该耍弄么?你以为这里是乡野市井,任你胡作非为么?!跪过去!!”紫檀木的板子一尺半长,三指宽,一指厚,在炕桌边上重重敲了一下,声如闷雷,炕桌的漆都给敲飞了一块,冰儿心“怦”一记猛跳,再不敢放肆,老老实实挪过去跪在了镂花木脚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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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贵妃回到自己宫中,终是忍不住发脾气道:“我处处忍让她,她不过仗着自己是先皇后的女儿,有皇上的一些宠爱,还当真无法无天了么!”

韩嬷嬷道:“主子,上回万岁爷不就说了么,仁厚是仁厚,该杀伐果决的地方还是不应当心软。五公主那脾性,就是低贱顽劣的,主子让一让她,她反而蹬鼻子上脸。今日闹的这一出,实实是挑衅无疑。主子再过宽容,知道的说主子仁厚,不知道的还以为主子胆儿小怕事,连个公主都畏惧着。这将来后宫里、内务府里多少事,那起子小人多少疲懒、多少不知是非的难听话,主子你还一一受气么?别说今日事小,将来遇上该有大决断的事情,也遭逢这样一趟,皇上未必觉着主子是仁厚,不定觉着主子老实无用呢!”说完跪了下来,泣道:“奴才今日说得过了,全凭主子打骂责罚,只是奴才一片心都在主子身上,还恳请主子详察!”

娴贵妃叹口气道:“你是我身边的老人儿了,说句不当的,就跟我的亲娘似的——我自己亲娘殁得早,我不倚着你教谕还倚着谁?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本来我就不喜欢这个丫头,再让她踩到我的头上,我也不配当这个皇贵妃了!”

第二日大早,娴皇贵妃那里就听说五公主挨了揍,娴贵妃问道:“没听见说皇上晚上回去传杖?”

回话的小太监道:“是没传杖,只叫进去半日,着人架着肩膀扶出来的。”

娴贵妃乜了韩嬷嬷一眼:“皇上下得了重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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