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2
小太监赔笑道:“毕竟是公主,做张做智的要乔乔样子。连御医都没传,只叫在御药房拿了几味药,想是没有大碍的。”
娴贵妃挥退小太监,对韩嬷嬷冷笑道:“我们这位公主,虽说也是十四岁的大姑娘了,然而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越来越淘气生事。上回还听说雨地里宽赦了一个偷东西的小太监做了身边人;后来又是在山腰子里乱蹿,还捉了一条好大的花蛇四处显摆,叫皇上怒斥了一顿;昨儿还惹到我头上来了!再没个教训,只怕紫禁城的琉璃瓦她要掀翻了!轻飘飘打两下,也未必治得了她的皮痒!老话说当面教子,背后劝妻,皇上还是舍不得她没脸,暗自打了也就打了,阖宫都没发什么话,也好,我们就权作不知道罢。”
又过了一天的傍晚,冰儿来请安,恰好纯妃、嘉妃、令妃、舒妃几位也在陪娴贵妃聊天,娴贵妃有心弄她一下,见冰儿双手光洁如旧,可走路请安略有些顿挫不适的样子,心里明白,但假作不知,笑道:“公主平素在自己宫里,只怕也闲得难受,我这里原没有什么拘谨,倒不妨常来坐坐,也不必拘着身份地位什么的,我素来也不大看重这个。公主请坐吧。”韩嬷嬷忙叫小宫女端过来一张瓷凳。
冰儿一看,不光是光板板的瓷凳,四边还有镂空花饰,平素坐倒也没什么,只是……,咽了咽口水赔笑道:“谢娴主子关心,我不大惯这么坐着,我还是先告退吧。”
娴贵妃笑道:“这是做什么!敢情公主这点脸都不给我?——韩嬷嬷,你也是!公主人小,面皮薄,你也不去扶公主坐下!”韩嬷嬷假意把冰儿往凳子上一揿,笑道:“公主害羞什么!昨儿个四公主来请安,也在皇贵妃这里坐了好一会儿呢!”
冰儿虽不懂礼数,面子还是要的,前儿屁股上叫檀木板子打得青紫一片,肿起了好大一片的硬块,虽过了一天多消了部分肿,不过这时猛地坐下去,一阵钝痛,激得汗都出来了,又不好意思说,捱蹭着只盼着这些妃子的废话赶紧唠好。没成想皇贵妃一会儿赐茶、一会儿赏点心,都是要站起来双手接过的,一起一坐间,疼得掀桌子的心都有。毕竟挨了揍学了乖,不敢太过放肆,咬牙硬撑着,好容易大家起身告了退,娴贵妃还要留她进膳,冰儿死活都不肯了,只想着脚底抹油快点离开。
娴贵妃看得解气,淡淡道:“既然你吃不惯我们厨房里的小菜,我也不好勉强,倒是之前皇上说的一件事,我牢牢记着,说你宫里最年长的宫女子到年龄要放出去了,恰好今年包衣下的女子中,有几个颇谙礼节的,嬷嬷、姑姑们教导了也有两个月了,等过些天回到大内,你自己挑一个去。”
冰儿此时哪在意这个,想到皇贵妃给了“恩典”,自己又要跪下谢恩,心里就是一阵恶气腾腾地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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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祭祀很多,大冬(冬至)前,照例住在西苑的皇室要全部回宫。冰儿看到马车就头疼,借着请安的机会,捱蹭到乾隆身边,又是端茶、又是捏肩地讨了一回好,才轻声道:“皇阿玛,坐马车气闷,我能骑马回去么?”
乾隆乜了她一眼:“你身上的伤好了?”
冰儿脸微微一红,小声道:“好了。”
乾隆笑道:“这几天就好了,看来还是打得轻。”
冰儿身子一扭,道:“不答应就算了,不带这么着作弄我!”
“哦嗬!”乾隆笑道,“你倒是要翻天了!敢这么着和朕说话!”这日他情绪好,揉揉冰儿的头发,一脸的笑意:“你不怕颠得屁股疼,你就骑马好了。”冰儿立刻兴奋起来:“我不怕!前几日谙达在静心斋外头教我们跑马,我要了匹准噶尔的高头马,骑起来果然英气极了!我还学会了手不持缰、在马上开弓呢!可惜不能放开来奔一场,要是什么时候皇上去木兰狝猎,可记得要带上我去!”
“哼,上次跌断骨头的事不记得了,还上赶着显摆!”
冰儿皮了脸一笑:“如今不会了!谙达说,真要让马驯服,要自己亲自喂养,皇阿玛,赶明儿回了宫,你打发我去上驷院喂马好不好?”
乾隆啼笑皆非:“你哪儿来那么多奇思妙想!让你骑马回去,朕只怕已经要挨太后说了。再把你打发到上驷院喂马去,史官都要记一笔下来了,你倒是不怕丢脸,朕还怕后人评说呢!”
好在骑马回宫这事儿敲定了,冰儿兴冲冲找了箭袖四开襟的行服,戴着天鹅绒的暖帽,毫不客气把皇子马厩里那匹最高最大的准噶尔宝马占为己有,亲自为马铺上了鞍鞯,又吩咐小太监把铜马镫擦得锃亮。恰巧此时,四阿哥永珹手下的小太监也来挑马,他趾高气扬进来,也没瞧见蹲在一边刷马的冰儿,大声道:“我们四爷吩咐了,那匹黄骠马给四爷留着,驯服帖喽!不要明儿回宫,骑马还闹出什么幺蛾子来!管教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黄骠马是马厩里最温顺的一匹了,冰儿一直与四阿哥不大和睦,也不大顾忌这些为人处世的门道,“噗——”就笑出声来。
小太监横着眉毛一看——冰儿背着身子他也瞧不清楚,只道是个年纪小的外支阿哥或哈哈珠子,不由冷笑道:“怎么着?我那句话好笑了?”
冰儿转身道:“不好笑。四哥爱骑矮脚马,是人尽皆知的事儿。你要怕四哥他骑不稳,叫四哥明日跟牢在我后头,我护着他周全便是。”
小太监一见是公主,敛了声气不敢多言,陪着笑打千儿请安,说了几句好话,然而回去后便加油添醋地学舌给四阿哥永珹听,气得永珹面如土色。
冰儿哪懂这些弯弯绕的门道,第二日兴高采烈骑着高头大马回宫。道路被护军清理好,一个行人不见,只看见路面上撒着细细的黄沙,两边遇到十字口还用帘幔遮住,冰儿扭头问身边的永珹:“四哥,这样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家想告御状也是很难的呀!”永珹“嗤”地一声蔑笑:“皇阿玛每天尽闲着么?走个道儿还来一群告御状的不成?”
冰儿原也是随便说说,见永珹一副爱理不理的德行,心里光火,见他小心地提溜着缰绳不敢大意的样子,恶作剧的心思又起,趁永珹不注意,扬起马鞭在他的黄骠马坐臀上一抽,饶是黄骠马素来温顺,没来由地吃了一痛还是猛地一嘶,朝前蹿了出去,永珹急急拉缰绳,马头还是撞到前面的车子上,整个车辆一震,马匹们嘶叫成一片,有的都扬起了蹄子,好在前车的御夫经验足、反应快,拉稳了前马,才没有酿出事情来。
永珹脸煞白。少顷前面皇帝銮驾遣人来问询,永珹道:“请回奏皇阿玛,儿臣好好骑马,不料马被后面抽了一鞭,一时拉马不及,惊了圣驾,还请皇阿玛降罪。”小太监到前面回话,过一会儿又传过话来,命冰儿下马,到前面皇贵妃的车上暂坐。冰儿知道又惹祸了,万般不情愿地翻身下马,灰溜溜地挤到了娴贵妃的车上。
是夜娴皇贵妃侍寝,就作不经意地告了一状:“今儿吓得臣妾心肝儿直颤!好在皇上洪福,没酿出什么事来。冰儿顽皮,是有些过了,不过皇上看在她年纪尚小不懂事的份儿,也不要太过计较。”
乾隆叹口气道:“只怕天下从没有过这样的公主!太出格了!顽皮也罢了,总得有个限度!今儿要是惊了群马,闹出事来,说不定添上几条性命!朕已经命她在佛堂跪一夜了,明儿也不会轻饶她!”
宫中人好打听,宫规虽严,那些大小事情,有鼻子有眼地很快就能传遍。五公主被打得双手手心红肿,又被禁足一月,连过年都只是随班磕头,掌灯、拜年、吃饺子、闹元宵、看烟火等等好玩的事项一样都没捞着,连过年应有的赏赐份例——连太监宫女都得到的新衣帽、金银锞子和荷包,她这里也是一概否然。年后请安,乾隆正眼也没瞧她,吩咐按例到上书房读书,下书房后只许在自己房里读书、抄经、思过,等闲也不肯再接见。人都说五公主恃宠而骄,如今自食恶果,大失宠爱。宫里人最为势利,明面上维持着礼制,暗里却不再恭敬,平素蓉格儿、苇儿去要个炭火、蜡烛、乃至新鲜蔬菜之类份例内的物件,还常常受宫监们的冷眼。冰儿起先还发脾气,后来发现于事无补,一来二去就给折腾得乖觉多了,只是脸上也少了那些飞扬的神色,看得苇儿等人心里发痛。
作者有话要说:
☆、监殿试能容荒唐
殿试,是继会试之后最后一次选拔考试,例由皇帝在太和殿(1)亲自主持。四月底的天,入考的学子个个满脸油汗,又紧张又兴奋又咬着牙要夺好彩头。在太和殿的台阶下远远地向乾隆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各领了一份卷子,揩揩头上的汗,便濡墨动笔,气氛极为紧张。
乾隆远远地坐在高高的须弥座上,平和的眼光扫视着下面。一旁侍立着和亲王弘昼、军机大臣张廷玉、刘统勋及礼部几位大员。弘昼仗着“御弟”身份,向来最以荒唐出名,才一会儿就站不怎么住了,便悄悄侧头对乾隆说话:“皇上,听说这一科里有好几个才子!您看第三排的头一位,那个黑胖子,二郎腿都跷天上去了,闭目养神还不急着写。就这份气度,难得!”
乾隆昨晚被三千里加急的准噶尔军报弄醒,折腾了一夜没好睡,早上打了一圈布库清醒了一些,吃过早饭来这儿监考,一无聊就开始犯困,勉强答道:“那是放荡不羁之才,将来是不适宜外放的。——这个黑胖子朕认识。直隶河间的纪昀,朕从扬州回京时与他有一面之缘。他是个诙谐的才子,当代的东方曼倩。只是——”他打了个哈欠,就没再说下去。
弘昼闪闪眼看看乾隆,关心地道:“皇上,您昨晚肯定又累着了。依臣看,这儿远,您就闭着眼假寐一会儿,也没人看得到。”
乾隆使劲眨眨眼睛保持清醒,又问太监要了参汤,口里道:“不行啊。殿试是国家抡才大典,何等庄重!朕在这儿假寐,像什么样子?”
“犯什么愁啊。您就是尊菩萨,摆这儿看的,不打紧。”弘昼随便惯了,出口便是不合时宜的譬喻。乾隆不乐,看了他一眼,忍着没说话。弘昼依旧滔滔不绝:“臣弟是干什么的呀?帮您看着就是——这种地方,谁还敢学温八叉作弊?!”
乾隆冷冷道:“不用了。朕还坚持得住。”说完又是一呵欠。
“您脸拉那么长干吗呀?”弘昼也不开心了,“我是您弟弟,亲弟弟!怎么,难道连我也不相信,怕我被士子们买通了吗?我干什么呀我?”他嗓门颇大,虽然旁边的几位大臣都木着脸装聋作哑,但殿下有几个不经人事的举子就不由好奇地抬眼偷看这位失礼的“荒唐王爷”。弘昼还没觉得,他回头又看看乾隆,又劝道:“闭上眼睛谁看到?您真歇歇吧。”
乾隆被这些不拘小节的话弄得很没面子,不由满心火气,看看弘昼的木糊脸上却是一片好心,又想想场合,忍着没发火,犹豫了一下闭了眼睛,可却没了睡意。(2)
随着太阳的高升,太和殿开始闷热起来,在殿外曝晒的举子们都是挥汗如雨,乾隆正准备叫人拿冰块来降温,弘昼这时倒很机灵,和刘统勋张罗冰块及冰镇茶水去了。乾隆有些安慰,突然听到鄂尔泰之子鄂容安小声自语:“这鬼天气真热呀!在这儿摘帽子不算失礼吧?可是脱下来放哪儿呢?”鄂容安年纪不到四十,虽然也做到了礼部的郎中、上书房的师傅,但离开父亲的提点,有时毛毛躁躁的,乾隆不由好笑,正想说什么,又听张廷玉阴阳怪气开了口:“休如(鄂容安字),这帽子还是在您自家头上合适!”(3)乾隆一怔,平日张廷玉是最以恭谦和善著称的,虽素知他与鄂尔泰有过节,可没想到闹得如此势同水火,鄂尔泰早已去世数年,鄂容安平素低调,从不敢轻易招惹张廷玉。而今,张廷玉都会在大殿上、在自己在场的情况下出恶语讥刺——要知道,他算是三朝老臣,素来信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极少得罪人的——不知今日出言不逊,是真的老糊涂了,还是给朝臣、也给皇帝示威?
乾隆度此情势,他竟然也只能装着“睡着了”,因为张廷玉是先帝留下的老臣,在朝中人人敬重,算得上是举足轻重;鄂容安虽年轻,乃父鄂尔泰的余威却不减,亦是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褒一贬一必然会引来大的党争,那就真一发不可收拾了。此时不发作,却在乾隆心底埋下厌恶的种子:如今傅恒、刘统勋羽翼渐丰,这些倚老卖老的臣子,不要也罢!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个太监在丹犀下奏道:“万岁爷,有考生交卷了。”乾隆睁眼一看,却是纪昀,满脸自信地躬身交了卷子。太监把卷子递上来,乾隆展开来一看:一笔黑粗光圆的好字——科考中只有殿试是不用誊写的,这种字通常比较受考官的欢迎,所以举子们不论平时好谁的书体,临考时都要练上这一手应制的字。乾隆粗瞥了一眼,因为实在心事纷繁,也没有兴趣细读,便把卷子搁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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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毕,考生们出了太和殿,乾隆回养心殿,坐上步辇还没几步,回头问弘昼:“听说你前几日又闹了一出?”
弘昼只愣了片刻,便皮了脸笑道:“皇上到底耳目灵动,臣稍稍有些异动,皇上都一清二楚。臣反正素来有个‘荒唐’的名号摆在那里,人尽皆知的,哪里敢再瞒着皇上呢!”
乾隆叹口气道:“朕宫里有个荒唐的公主,宫外有个荒唐的弟弟!就是不得省心!上回你给自己操办葬仪,已经惹得一大拨人在窃笑了。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原以为你该收敛一收敛,没成想你倒闹腾得更欢了!说这次还做了‘丢纸’(4)了?”
弘昼笑着跟在乾隆步辇后头:“不过是纸扎了些玩意儿罢了!臣又不是石崇王恺,可铺张不起。”
“好好儿的,咒自己有什么意思?”乾隆过了一会儿又道,“今日殿试的主考官员们赐宴,你一道去吧。”
弘昼忙道:“启禀皇上,臣这两日肚子有些不适宜,太医院的医正又看不出毛病来。还是让臣回去歇着吧。”
乾隆盯了弘昼一眼,弘昼给他看得后脑勺发麻,正想说句什么打个岔,乾隆已经笑道:“御医看不出的毛病,最宜让五公主去瞧。这阵她被禁足在自己宫里,我看她急得就差翻了紫禁城的墙出去透口气了。今儿下午下了学,让她到你府上,给你瞧瞧。”
弘昼吃了一惊,但见乾隆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愣了愣才笑道:“皇上疼女儿,果然也与众不同。”
乾隆道:“谁疼她!还是你们家婉儿更可疼些呢!朕是瞧你们两个正好配一对荒唐,不如过继给你做个郡主算了。”弘昼不由“噗嗤”一笑,乾隆道:“既然身子不爽利,就不用在这里立规矩了。你爱吃什么,御厨房也不知道,你还是自己回去得便。跪安吧。”
弘昼忙跪安,目送乾隆的步辇进了养心门,才松了一口气,摸着有些饿的肚皮,边骂自己的奴才不经心边向东华门走,迎面见着人就大大咧咧地打招呼,而看到他的人有的忙不迭地躲;有的却要拍这天子御弟的马屁,哈着腰招呼。弘昼素来与常人相反的,越是上赶着招呼的,他越是鼻孔朝天;越是躲着他的,他越有热乎劲儿。这不,迎面来的是以鲠直为名的左都御史孙嘉淦,此时,孙嘉淦已经年近古稀,然而皇帝敬重,还让他留在任上,并赐紫禁城坐轿。弘昼上前居然还拱了拱手:“孙大人安好!”第二句就不对了:“瞧着你身体好,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的。嘿,人生得意须尽欢,莫到临终意不尽啊。我府里新训练了几个唱弋阳小调的小娘儿,嗓子不错。我还写了几首,孙大人是出了名的大才子,去给我评赏评赏!”
孙嘉淦虽然素来知道弘昼荒唐,然而人到年纪大了,看不惯的东西总是看不惯,也顾不上他是皇帝的亲弟弟,满是皱纹的脸一板,显得更难看了:“王爷见恕,臣没空。王爷是皇上亲兄弟,恕臣直言,也该多为皇上分忧。这叫小娘儿唱弋调,说出去太不成体统,不知道的还当王爷荒唐!”说完,打个拱走了。
弘昼没生气,吐了吐舌头,低声道:“好家伙!又来了!‘荒唐’?我本就是‘荒唐王爷’么!……我也想分忧啊,人家让我分么?”脸一沉旋即又恢复了无赖的笑容,拿扇子一打手心,冲前面一个官员道:“你他妈见爷和见鬼似的,低了头脚底好抹油是怎么的?”
那官员看来是平素与弘昼皮惯了的,谄笑着回头打个千儿道:“哟!奴才还真没看见五爷您。这儿给五爷补个大礼了。五爷有什么吩咐?”
“便宜你!晚上上我府里听戏去!我刚写了几首弋阳小调,去给我捧捧场。”
那官员脸一苦,显见得弘昼那手改写水平实在低下,忙找理由推辞,弘昼却不依不饶,大庭广众之下一揪那官员的耳朵,逼他非去不可。正在这时,和亲王府的长随来门口接主子,弘昼这才放开手,任那官儿一溜烟逃了,冲自己的长随喝道:“日你妈!有没有带饭来?存心饿死爷是怎么的?”
那长随娴熟地打个千,笑道:“奴才思量着爷陪皇上监考殿试,总早不了的,还特意提前了呢,谁想还是耽搁了。这饭虽没带来,点心倒有几匣。五爷先凑合着用点垫垫饥,一会儿大轿子抬了爷各馆子随便吃去!”
“你这个狗才,越发像爷肚子里的蛔虫了!”弘昼把扇子扔给长随,随手拿块点心嚼着,边吃边说,“今天难得的早。本来皇上是要赐膳的,不过我不愿意和他一块儿吃——吃不香——便先出来了。”
弘昼到自己日常最喜欢的馆子里海吃了一顿,摸着肚皮道:“饱是饱了……”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脑袋对长随道:“日你妈!又给你搅和忘掉了,今儿皇上还说要派五公主来给我瞧病呢!赶紧的,回府!”
回到铁狮子胡同里的和亲王府里,福晋已经派人在角门盯着了:“哎哟我的好五爷!福晋都急得要跳脚了!刚过了未时,宫里就派了一乘轿子,送了五公主到府上。福晋说,出了嫁的公主平素多的是往来,未出嫁的公主是头一回接待,正不知怎么好呢!可巧爷您回来了。”
和亲王早就卸了朝服,也不爱穿褂子,散穿着一身蜜合色纻丝袍子,腰间系着明黄带子,用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娘们儿真没见识!出嫁不出嫁,不同样是皇帝的女儿么!”不过他也不知道这位与自己齐名的五公主是怎么荒唐的,也没敢耽误,赶紧到了上房的花厅。进去就看到自己的嫡福晋吴扎库氏坐在客位上,而身边一名女子也没有贸然占了主位,亦在打横的客位上坐着,几个侧室则立在一边伺候。见自己回来了,吴扎库氏含笑起身道:“王爷回来了!”几个侧室也福了福身请安。
五公主和和亲王原本是见过面的,不过过去也有几年,冰儿正到了开始变化的时候,个子自然高了,眉眼也较以前长开了,静静地立在那里,如玉雕的人儿一样,不过玉雕的人儿也随着蹲下身子,深深地请了一个安。
弘昼笑道:“侄女儿来我这儿,倒是头一回。我府里不大讲客套,何况我们家永璧还是五公主的同窗,何苦闹那些虚礼,自己累着自己?”
冰儿本就怕拘束,见叔叔这么洒脱,心里不由高兴起来,一直凝着神色的脸松乏了开来,换了笑脸道:“五叔说得是。我倒是怕礼制的人,皇阿玛传旨叫我给五叔瞧病,还附带着叫我不得放肆,正不知五叔是怎样严肃的人呢!”
弘昼笑道:“如今瞧着可就明白了。”连着五福晋都是一笑,道:“德行!好歹还是做叔父的。”弘昼道:“面相是看了,你再看看,有没有病容呢?”
冰儿也不大害羞的人,抬起泼辣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弘昼,过了一会儿笑道:“五叔红光满面,眼神清亮,身子也是胖瘦适中,这形容,常人只怕是求都求不来的呢。”
弘昼哈哈大笑:“果然,御医也没有诳我。不过我今日胃脘底还是有些不适意。”
冰儿闪闪眼睛笑道:“五叔进来便带来一阵酒香。杜康虽好,不能贪杯。”
“一语中的!”弘昼道。“御医还没瞧出来呢!你那时说你在安徽的山里和人学医,果然是有一手的。那些个御医,看起来学富五车的样子,其实都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绝知此事要躬行,专掉书袋子,没有真学问。”
冰儿在上书房读书,从来只是顶风顶水划船——硬撑,还经常被张泰来罚站,被永珹嘲讽,情绪一直很低落,今天居然得了一顿夸,立马喜上眉梢:“绝知此事要躬行,对的,张师傅也是这么说的!可惜我现在见天儿盯着书本瞧,原本一肚子的江湖知识,也差不多该忘干净了。皇阿玛倒是想让我当才女,也没想我是不是那块料。”
弘昼笑道:“你果然胆儿肥,敢在我这里腹诽你阿玛——不过放心,我一个字儿也不会说出去——侄女儿,我还就喜欢像你这么爽利的人!说道江湖门道,我也一直好奇的紧,书上写得又不细,不如我们今儿上棋盘街看集市,你顺道给我讲说讲说。”
冰儿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吴扎库氏觉得不对,暗地拉了拉弘昼的衣襟,随着冰儿前来的首领太监在窗外也陪着笑道:“王爷,这可使不得。公主出了王府,奴才的脑袋就在脖子上晃荡了;有个差池,娘老子就没人养了。五爷好歹体恤我!”弘昼也不避讳,转过头对福晋——也是对窗外说:“你甭担心!我亲王府的人都是吃_屎的?人牙子、拍花子敢近我的身?!皇上那儿我顶着——不就带格格出去玩一趟么?你问皇上,小时候我和他溜出宫玩过没有?先帝爷那样的严父,也就骂两句作罢。”
冰儿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见弘昼底气足,原本的一丝担心早就丢了爪哇岛,对自己的首领太监道:“怕什么!我要出去,你也拦不住!”
吴扎库氏只好说:“公主要和我家王爷出去,妾自然是放心的,不过好赖还得顾着皇家的体统——街上虽然也有穿着旗袍的满族大姑娘、小媳妇的,但公主体尊,这么着穿金戴银地抛头露面实在不太方便,倒不如换身便装,也好玩得尽兴些!”弘昼道:“甚好!找一套永璧新做的衣裳来——换身男装出去,岂不是更便当!”
作者有话要说: (1)乾隆五十五年前殿试在太和殿露天举行,乾隆五十五年后则改到保和殿。
(2)此事见于《啸亭杂录》,原为乾隆考评旗下读书人,瞎改一下,应景。
(3)事情原本发生在张廷玉和鄂尔泰之间,两人意见不合是从雍朝就有的,但到乾隆朝变本加厉,而且各自背后有“党”——是皇帝最忌讳的事。因为时间的问题,偷梁换柱改成发生在鄂容安身上。可怜的鄂容安小盆友又背了一次黑锅,打了一回倒霉的酱油。
(4)满族丧仪:把逝者身前所爱的东西烧掉,意喻在阴间继续使用。
☆、双荒唐齐行江湖
再出来时,弘昼一身灰府绸袍子,外罩亮纱玫瑰紫褂子,腰间叮呤当啷挂一串物事,大扇子一摇;冰儿换了湖绿宁绸袍子,再套件靛青边儿牙白缎坎肩儿,六合一统小帽压得老低,脚上是一双绛色宁绸黑绒挖花的双起梁鞋子,虽然形容尚小,反能掩饰了女儿相,十足一位倜傥的小少爷。弘昼满意地看看两人的打扮,一招手奔过来六个跟班,伺候着两人上了竹制带凉棚的小竹兜,又捧着扇子、毛巾、水壶、香炉、雨伞跟上。弘昼还要吩咐:“把爷的画眉笼子提上!还有新买的四只鹌鹑,爷说好要和人家赌上一把的,可得带上伺候好了。那只叭儿狗就算了,在家好好给爷服侍着……”
冰儿从宫里一路上到王府,从马车窗向外,看不够外头的景致,不过护卫四面都关防着,也不过是人缝里看人罢了,此时才真的是快意:敞着篷的滑竿、伺候得周到的小厮、还有这自由自在的心情!
到了街市,热闹得紧,四面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炒肝尖儿!焖羊肉——不吃不算来京城——”
“豆汁儿咸菜炸焦圈——”
“瞧一瞧来看一看,家传绝密、百年老方——专治跌打损伤膏药!”
“香不香您闻闻,卤猪耳朵口条羊脸汤!”
“半空儿……喷香儿……”
“您瞅瞅,老三家的冰糖葫芦!橘子、苹果、山里红;嫩藕、李子、红黄杏。”
“您挑个蝈蝈葫芦吧!”
冰儿一会儿就捧了满手东西,边大吃大嚼边随着弘昼看天桥的杂耍班子、木偶戏、耍猴子的、斗鸡斗鹌鹑的、耍把戏卖狗皮膏药的……不觉走到一个摊子边,四周围了好大一个人圈,冰儿和弘昼都是好事的,费尽心思挤到最前面,却是卖艺的。只见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把辫子绕在脖子上,拿老大的一把明晃晃的片儿刀,刀侧在胸口上拍着,旁边一个精瘦干练的小个子正说得口角泛沫:“……说这刀不快?老二,比划一下给这位爷看!”
那粗壮汉子马上拿起一根山药,横过大刀“刷刷”几下,只见薄薄的山药片下雪般飞溅到地上。围观的众人死死盯着那大汉,只见他几下脱去了上衣,宽板牛皮带勒得腰紧紧,一身乌黑油亮的腱子肉微微跳动着。小个子发了话:“如今吃碗饭是真不容易!各位大爷大娘大叔大婶,我兄弟今日舍命为大家表演刀砍活人。这演出惊险,一个不好就要出人命,这当然关不到诸位的事,但也请诸位看在出生入死的份儿上,帮助几个,让兄弟们好早早凑够路费回家,兄弟们没齿难忘,来世作牛作马报答!”这一招揽,人更多了,都挨挨挤挤看“刀砍活人”的好戏。
冰儿一看就知道是一类江湖骗术,又见那几个卖艺的话里带着无赖,便没了兴趣,怎奈弘昼好这个新鲜,一定要看个过瘾。只见那黑大汉右手持刀,运气于左胸,胸上肌肉高高地鼓起绷紧。黑大汉的脸憋得发红,五官都拧歪了,突然大吼一声,挥刀向自己左胸砍去,只听“通”地一响,周围一片惊呼,几个胆小的妇女孩子拿手捂了眼。弘昼也是眼皮一跳,轻叫道:“我的妈呀!有这份胆量可以当个千总!”冰儿却满不在乎,“嗤”地一笑:“叔叔别给他懵了。出来跑江湖混饭的勾当营生我最清楚。您掏把小解手刀叫他这么砍一下,他绝对不敢!”
“哦?”弘昼半信半疑,再看那黑大汉胸口只微红,又百思不得其解,只见那大汉面不改色,挥起刀边吼边连连向左胸猛砍,居然一点事儿没有,周围一片赞叹。小个子不失时机端了个条盘出来收钱,只听得一片“叮当”声,转到冰儿面前时,条盘底部铺了厚厚一层铜子儿。冰儿摸出几个铜钱放上去,一边对浑身乱摸的弘昼道:“虽然骗人,也得练些技巧,混碗饭吃总是不容易的。”弘昼身上全是金瓜子,怕拿出来招眼,正搜寻几个铜哥儿,模糊应了声。那小个子眼中精光一闪,斜了嘴角冷笑道:“怎么着,还有人不服气呢!”边把一条盘铜钱倒进大褡裢袋里,边转到场中间拱拱手:“既然有人不服,咱们不不妨请外人来砍。”
弘昼忙推冰儿:“你去试试。”
冰儿一撇嘴:“我才不出这个尖儿呢!别说大刀片子,就竹片我也能把他砍死——那不找事吗?还伤我的阴德呢!”
小个子正眼也不向这儿望,只四下跑圈儿:“咱们愿赌服输!出了事儿自己个儿抗!——您不行,那么瘦弱,人家不以为您使了劲;您也不行,我知道您出身书香门第,下不了这个狠手;哦,您,就您了!您中间请——”
一个矮墩墩的壮小伙子走到中间,拎起刀又有些踟躇。黑大汉上下左右耍了一套功夫,又抖着双臂发气功,片刻示意可以开始了。小伙子蹑着脚用刀砍了大汉胸口一下,下面马上有人喊“妈呀!”大家都吓了一跳。
弘昼好奇心顿起,突然向身后长随要了一枚五两的细丝纹银锞子向地上一扔:“爷今儿个高兴!小伙子你用力砍,砍破了皮这银子归你,砍不破这银子归他!”
五两银子够农户人家半年的嚼用,四周人大哗,小伙子和黑大汉对视一眼,小伙子“呸”地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握住大刀向大汉身上砍,开始几下还轻,后来见大汉毫无反应,下手愈重。可刀却像砍在石头上一样,生生地反弹开去。
弘昼的眼睛瞪得有铜铃大,摇头叹道:“这京师地方还真是藏龙卧虎!我以前居然没发现。”
冰儿冷静地说:“您别上当!为啥选那小伙子?——搭档!早就排好的把势,就跟衙门里的黑心板子一样,看着重,其实轻。”
“可这是刀啊,再轻也该破点皮啊?”
冰儿微微一笑:“钝的!您把刀竖过来磨半个时辰,把持着力度看看手臂——有点疼,但忍得住,更不会破皮。”
“那为什么能削山药?”
“刀尖锋利呀。您看那刀,前半段是反弧形,磨得利,削山药是没有问题,后半段钝的,砍人就不要紧。这种江湖上的雕虫小技我见得多了。您要有空,那些什么油中捞物、口里吞火、手掳火棍的把戏门道,我都说给您听。”
那边,小伙子已经砍得精疲力竭,扔了刀一拱拳:“兄弟服了。”小个子忙殷勤地为大汉拿毛巾递茶水,又去捡地上弘昼扔下的银子,谁想弘昼是个得理不让人的,一脚踏住了银子,冷笑一声“慢着”,一个眼风一扫,跟班的便去捡起那把大刀,弘昼拿捏着在自己手臂上碰碰,果然中间都是钝的,稍用力砍也没事。于是道:“当街骗人来了?银子不给了。”
其实江湖人混饭吃也不容易,小个子脸上没了笑容,四下一看搓搓鼻子:“怎么,砸场子来了?看你穿戴人模人样,恁地不讲规矩!你是哪门的?没打听过我们的名号?”
弘昼也是能痞的,嬉皮笑脸道:“哟,我可没门没派,可想见识见识街头的无赖混混是怎么骗钱的。——你要爷的银子?磕俩响头,爷一高兴不定就赏了。骗爷的钱——哪怕就是一个铜子儿——也是两个字:‘不行’!”
弘昼几个跟班马上趋步上前,虎视眈眈地扎着架子,弘昼“刷”地挥开大扇子,满不在乎地看着。
小个子知道来者不善,陪笑道:“看来是我们平日里不慎,招惹了两位爷了。若是的,咱们在这儿给两位爷赔个不是。”眼风便向弘昼扫去。可弘昼的脾气岂是这么容易就收拢的?他昂头道:“没有这个规矩。你虽然没惹我,可骗着爷,爷就不高兴。”
小个子心里有些怯了,但这场合要是输了面子,用行话讲就叫“栽了”,往后再难在北京城里混地面了,心一横手一招对后面大汉道:“看来这位爷的头不好剃呀。——老二,他嫌咱们的刀钝,现成的盐水,当场磨把来。”大汉便把一把尺来长的匕首磨得雪亮,“哒哒”还滴着水,送到小个子手上。小个子嘬嘬牙花子,突然高高卷起袖子,牙关一咬,用匕首尖在自己手臂上一割。看着刀子下得不重,可刀是着实锋利,立刻血水就流了出来,流得也不多,红艳艳的煞是吓人。弘昼不由有些腿软,冰儿冷笑一声仍不开口。小个子像来了劲一般,索性在手臂上割了十几下,写了个大大的“义”字,对弘昼狞笑道:“江湖规矩,您先生也这么着刻个字儿,咱们便算扯平,兄弟认您做大哥,以后俯首帖耳;若不然,银子兄弟就愧领了,还请先生您磕三个响头叫咱们声‘大哥’,就是两清。怎么样?”
弘昼哪儿敢!银子他是不在乎,可叫他堂堂天子御弟、和硕亲王给这下三滥跑江湖的下跪磕头,他也拉不下那个脸面。此刻只想脚底抹油快溜,但这阵势怎么溜得掉?!小个子何等精明之人,倒拿着匕首递向弘昼,弘昼不及发话,冰儿一伸手上前接过匕首:“好来好走,各管自己的屯子。兜搭我们什么事?”
小个子正色拱拱手道:“兄弟,是你们那位先砸我们的场子!大家吃饭都不容易不是?”
“是也是,但你玩得也过了,在我面前班门弄斧!”冰儿犹豫了一犹豫,好言劝道,“咱们各自退一步,否则,砸了场子你们以后还怎么在这地界上混哪?”
“等等!这也是门道?”弘昼好奇上前,突然一手捏住小个子的胳膊,一手在上面一抹,那手臂上一片殷红的血迹擦去,皮肤上只几道红印子,连皮都没破,弘昼转头征询地望着冰儿,冰儿道:“想学泼皮你也得有点硬骨头!姜黄水涂手臂,再拿蘸碱水磨的刀儿一砍,血红的东西就是这么来的,对么?!”弘昼大爷脾气发作,不由大怒:“好啊!又骗你爷!来啊,拿这些骗子们到顺天府去!”
小个子急了,猛地把手一缩,一把把弘昼推得退了好几步。好在弘昼也是打小打布库练骑射练出来的,踉跄了几步没有摔倒。几个亲王府的跟班赶紧上来护住主子。冰儿见欺到弘昼头上来了,她是胆子大又讲江湖气的人,不由恶向胆边生,低了身子把小个子一条腿一绊,他人就横摔下去,冷不防黑大汉拎着钝刀就冲冰儿砍过来。弘昼吓得一抱头,嘴里喊:“别光顾着我!那边公……公子也要紧!”
冰儿插身过来,灵巧地拨开刀,斜手一拧,黑大汉一身蛮劲,哪敌得过冰儿的巧劲,人一个稳不住,打旋儿栽了一跤。冰儿回头笑道:“放心,我不要人伺候。这些个二把杈,我一个人就能收拾干净!”此时,看热闹的一般游客都已跑光,只剩些没事干帮衬凑热闹的闲汉街棍,有剔牙叫好的,有不分对手上去打太平拳的,也有干脆跑到卖艺人的摊头翻找值钱物件的。有几个站在外围,本就和卖艺人一伙当托儿的,此时黑了脸上去帮打。弘昼怕吃亏,抱了脑袋猫了腰钻在一边,又担心冰儿,却见她越战越勇,七八个人围着都被打得落花流水,看戏般看呆了。
正在这时,顺天府的人来了,一个八品小武弁带着二十来个衙役把冰儿、弘昼的跟班及几个卖艺人团团围住。冰儿停了手,掸掸衣服,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那小武弁大喝道:“你们这是要造反了?——不看看是什么地方!给老子拿下!”
弘昼见那班衙役如狼似虎扑过去连冰儿和自己的跟班长随们也要一并捆拿,忙跳过去,冲那武弁照脸一啐:“瞎了你的狗眼!这些是我的人,给我放开!”
那武弁看来不认识弘昼,也火了,一抹脸大骂道:“你妈球的是什么东西!你的人又怎么样?敢啐爷?来人,给我一并绑上!”
弘昼急了:“你血姥姥的!……你不认识你五爷?叫你们堂官来和爷说话!我不信他不跪着来!”
“你是个什么东西!想见我们府尹?”
“你们府尹?……哈哈哈,那姓唐的小叭儿狗前天还上我府上磕头献媚,我看他乖巧,许他蹲我家二门的门洞里吃了碗茶,你知道你们堂官狗颠屁股的小样儿?……我是什么东西?你看看我腰间的明黄带子!”弘昼把褂子撩起老高,露出只有宗室才能服用的明黄带子。
那武弁愣住了,正做没理会处,又一队人马过来,为首的见到弘昼的跟班,马上换了笑脸滚鞍下马上前打个千:“哟,这不是和亲王府里的王二爷么?——你们怎么捆上王二爷了?饭碗不想要了?——王二爷,弄疼了您没?这些个狗才是吃_屎长大的,您别一般见识!怎么,您今儿得闲,不伺候王爷了?难得有这个空,倒要劳驾您老和小的喝碗水酒去。”然后压低声音道:“上次托您跟王爷说的那事儿……”
那跟班哭笑不得,在主子面前他可不敢放肆。弘昼见居然是自家奴才为自己解了围,也怕把事情再弄大,说起来“王爷公主当街打架”名声不好,趁这机会大大咧咧和那跟班道:“别他妈废话了,带上咱们的人走路,回府和亲王爷还等你伺候呢!”能做弘昼的贴身跟班,也是个精灵透顶的,那跟班怔了一下笑道:“好嘞!——这个这个,你是个晓事的,这几个骗子送顺天府好好拷问,和亲王会亲自过问。”说罢,和弘昼一起大摇大摆、自说自话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很无聊,显摆一下以前在某书看到的江湖骗术,其实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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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虽然不完全透明了,不过还是个半透明(囧),前来的各位客官,留个人气吧,戳个收藏吧,再不然打个分吧。
惨淡经营的日子不好过啊。
我都在考虑是不是也要到碧水什么的自荐一下了,又怕选材太冷不受待见。
☆、二才子中式同榜
几天后,弘昼弯腰曲背进了养心殿,进门就陪笑道:“臣给皇上请安……也来请罪。”
乾隆手边是一大叠殿试的卷子,正逐份拿着比较,正眼也不瞧弘昼一瞧,口里道:“你有何罪?朕倒不明白了。”
讽刺的语气十足,弘昼咽了口唾沫,陪笑道:“是我的不是了!皇上好歹看着亲兄弟的份儿上,别再给臣脸子瞧了。”
乾隆无奈地一笑,放下手中的卷子,微哂道:“瞧你说的话!朕给你什么脸子瞧?进来就想将朕的军了?坐吧。”
弘昼斜签着坐在一张杌子上,道:“您也明白我的,坏心也没有,就是老犯混。所幸皇上看在臣是个‘荒唐老五’的份儿上从没难为过。殿试那天,我说了那许多屁话,当时还不觉得,回去后我家清客相公们一掰开分析,我就知道犯了欺君大罪了,巴巴地想着请罪来着,谁料第二天偏头疼闹了一天;第三天您忙,牌子没递进去;前天我家那口子又生了病,折腾得我没敢离开;昨天……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说得眉飞色舞了起来,“您还不知道吧,京城名角小飞凤在同丰堂开了新戏,兄弟心一痒去串场子了,那场面叫个大……”他越说越兴奋,一抬头见乾隆微皱着眉头盯着自己,才意识到话说多了,忙刹住道:“请罪就耽搁到现在。”
“那天你是过分。”乾隆啜了口茶,语气虽不凌厉,但也不温和,“当时朕回上一句,兄弟俩斗起口来,你就该粉身碎骨了。”他见弘昼低了头一脸不自在,又笑道,“其实朕也知道你内心友爱,说的话虽过分,都是在为朕身子着想。亲兄弟嘛,这点子事朕包容不来,还谈什么君子胸怀?你既来请罪,朕就不罪你,心意朕领下了。回头去给太后和太妃们请安吧,老人家们惦念着你呢。”
弘昼忙答“是”,又踌躇着讲:“臣弟还有一罪……却不知皇上难为五格格了没有?那天实在是我犯混。”
乾隆笑道:“你们两个活宝,是够丢脸的!堂堂亲王公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跑去逛街看热闹就已经不象话了,怎么就跟卖艺的打起架来?你要不逃得快,几天全京就都知道了,朕倒看你的亲王脸面往哪里搁!那丫头也忒不成话!不是给你瞧病去的吗?怎么瞧到大街上了?朕就知道不该放她出来,简直就是个祸种子,没一天能安生的。”他自失地一笑:“她满身的江湖气市井气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去掉,朕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冷脸子也给她瞧过了,都奈何不了她。书不好好读,鬼主意一肚子。你当笑话听听,上回沈德潜去上书房教诗韵,限定每人当场做一首咏《溪山行旅图》的诗。四阿哥五阿哥做的都很看得过,六阿哥那么小年纪也都做了出来。就她啃了半天笔头,求了十几次情,勉强写了一首:‘山高有半尺,地大有一丈。满纸黑墨墨,有啥好看头?’沈德潜哭笑不得,想了半天鼓励她说还能看出咏的是画,可惜不协韵,叫再做一首。她作诗倒快,马上又来了一首:‘山水在画中,到处没有空。画上个山洞,不知可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