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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3

弘昼虽“荒唐”,毕竟自小上书房教出来的,学问上还是来得的,大笑道:“妙绝!还真协韵了。”笑了一阵又道,“五丫头虽然有些匪气,但究其心还是好的。而且胆识阅历,在宗室那么多人里头是拔尖的。再加上那一身好功夫,就是个将军料子。”

乾隆看看弘昼,他心里其实非常清楚,弘昼的精明才干学识眼光,都不在自己之下,平日的荒唐是做给自己看的,弘昼太明白自己的脾气,宽仁大度,却心细如发,唯恐皇权稍稍旁落。这是表明他绝不掺和政事,是个深谙韬晦的人。兄弟极力为自己着想,自己自然不能亏待他。乾隆因笑道:“朕都不晓得她是如此人才。可惜是个丫头,还是要能温婉贤淑,知书达理,能嫁入夫家不添乱就够好了。”

弘昼见乾隆谈起冰儿,既是爱惜,又有些没奈何的,也不知怎么接话,眨巴了一下眼睛,瞅见乾隆案头的卷子,开口打破沉闷:“皇上拿的是殿试的卷子吧?今年怎么样?”

乾隆道:“今年是个好年份,好多才子都在这一榜。几个主考官评的一甲一名是直隶纪昀——就是你那天看着说‘气度难得’的那个。文章是做得花团锦簇一般,用典也极丰富,乡试也点了第一,确实是人才。更难得的居然是北人,也打破了江南人包揽一甲的旧势。”

“可不是!那发榜吧,状元——纪昀。”

“不。”乾隆沉吟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若是不知道他倒也罢了,偏偏与朕有过一面之交。……加上此人狂傲,也该磨一磨傲气。算了,状元之份不过是名,朕的宠眷才是实,宁有实、毋空名。”他把纪昀的试卷向后插了七八份,见最上面一份的名字是于敏中,文字也很看得过,便点上状元。

弘昼一怔,觉得乾隆用心有些嫌深。但他不愿多插手这类事,笑道:“管他是状元是进士,总归是为皇上又添羽翼。臣弟有空要拜会一下,也好附庸风雅。”

“你什么时候还知道附庸风雅?”乾隆道,“你当心着点,他最会骂人。”

弘昼脸一嬉,二郎腿也跷了起来:“皇上不知道臣的名言么?‘不附庸风雅,难道附庸市侩?’……呵呵,臣弟不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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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科进士放出了黄榜,状元于敏中,榜眼王盛铭,探花王昶。纪昀叼着他的大烟锅袋子,踌躇满志地看榜,本以为凭自己连中解元、会元的名望,凭自己花团锦簇的殿试文章,不是榜眼也是探花,说不定“连中三元”,可是少有的佳话,结果却连一甲也没进,在二甲四名里找着了他“直隶河间纪昀”的大名。若是别人,也老早高兴得上天了,可他纪昀心比天高,一心就是非魁首不拿,眼见自己孤零零排了个二甲第四,当场脑中一片白茫茫。纵有心三年后再考,可这功名竟也违错不得,拿状元已成了一生断想。也不知怎么的,就飘飘乎乎回到了自己住的客栈“状元楼”,也不高兴吃饭,叼着烟躺在床上不愿动弹。

突然间,外面一片筛锣声,听见几个街混混大叫大笑:“贺于老爷讳敏中状元及第!” 一派热闹,又是店老板乐得疯魔般的声音:“我就说没错吧!我们状元楼又出了状元老爷啰!……哈哈,于老爷打赏啊!”接着是于敏中高兴得变了调的声音:“我中了?我中了?……我中了!!列祖列宗,我中状元了!”

“人不可以年纪论才学。”纪昀暗想着,于敏中才二十四岁,是江南金坛人,考试前会文谈天,也觉得他颇为博学,更兼于家在金坛地方也是小有名去的缙绅人家、书香门第。但于敏中少年中举,家资又好,言谈举止间似乎不大容人;长得虽俊朗,但眉头一皱时说多难看有多难看。识人的人都知道,这是心机深沉、不好相处的表现。纪昀苦笑着,想下楼贺一贺,门口又是一阵“咣咣”的锣响,又是谁在高喊:“又中了一个,又中了一个!——贺纪老爷讳钧中二甲第四名进士及第!打赏啊!”

纪昀一愣,才想到那些街混混大字不认识一箩筐,把“昀”念成了“钧”,又苦笑一声,拿了几串铜钱,整整衣摆下了楼。店老板眉毛眼睛都挤了一处,胖得流油的大饼脸上肉一哆嗦一哆嗦的,却只赶着于敏中的屁股奉承,见了纪昀,搭讪一声:“贺纪老爷高中。”便不再搭腔。纪昀心里说不上是不是妒忌,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要有肚量、要看得开,一边从两个礼部笔贴式的手中接过大红洒金的喜帖,脑袋里“嗡嗡”的,把几串铜钱都随手给了身边一个人:“你们分了吧。”一群街痞子立刻哄上去抢夺,有不懂事的还在喊:“给我留着,给我留着!刚才状元给得那么少,我一个铜子儿都没碰到,这会儿该我了!”于敏中本是高高兴兴的一张脸,一下子掉了下来,人就是这点怪,不怕人说自己差劲,就怕人说自己穷,于敏中那心中的酸味直犯,踱到纪昀面前,笑道:“晓岚兄,幸会啊。其实我只是撞了运,真论文字,哪比得过你呢!”

他虽然语气尽量装得诚恳,纪昀还是听出了其中三味,见于敏中一副掩不住的得志形容,心里厌恶,喜好言语讨巧、搞恶作剧的心思又来了,直想编话骂他几句,想想还是忍了下来:毕竟历代皆重状元,自己犯不着惹这邪火。忙陪笑道:“重棠(于敏中字)兄这话何来?纪昀平素自恃文才,有些放浪形骸的地方,其实是井底看天,自以为是太过了。叫重棠兄见笑了!”

于敏中还要谦让:“晓岚兄才名是远近闻名的。明儿保和殿传胪面圣,今儿得写一篇谢恩表,四六体的,小弟向来不熟悉,还得晓岚兄多帮忙。”

纪昀看看春风得意的于敏中:他家世不算贫穷,却着一身浆洗得极洁净的天青色布衣,俊秀的外貌使他如谢家玉树一般,纪昀不由自愧不如——于敏中的相貌才学,必然注定了他将得宠当时。但又觉得于敏中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的眼睛中带着蔑视、敌意和一种阴鸷气,心里又是一寒,正不知如何接话,一个小太监众目睽睽下跑步来,大声问道:“新科进士纪昀是住这儿么?”

纪昀不由莫名心惊,躬身道:“不才便是纪昀。不知中使有何事?”

小太监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鼻孔朝天道:“万岁爷口谕,着新科进士纪昀即刻入宫面圣。钦此。”

纪昀忙跪下磕头,心里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使劲想着自己的殿试卷子上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还是没有抬行……可哪里还想得起来!只得急急跟着小太监前去紫禁城,虽未回头,他也可以猜得出于敏中等人的目光:猜忌、妒忌、好奇、同情、奇怪……人情如此,纪昀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

进了养心门,纪昀再潇洒也不能不恭肃、忧惧了,小太监引纪昀进到养心殿里面,在东暖阁门口,纪昀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新科进士臣纪昀,恭请皇上圣安!”

“进来吧。”只听乾隆在里面道。

纪昀低头进了暖阁跪下,听见乾隆道:“‘三山虽好在,惜取自由身’,‘自由身’可贵,不过功名亦可贵,如今不是天下英才尽入朕彀中了?抬起头来,看看认识不认识朕。”纪昀觉得奇怪,抬头看看坐在条炕上的乾隆:没有戴冠,身穿酱色缂丝龙袍,腰系明黄玉版带,淡淡笑着看自己,觉着很眼熟,再仔细一看,猛地一激灵想起来了:“是……是您!臣这眼神儿不好,竟没认出是万岁!臣那时太怠慢了!……”他心里突然一动:会不会就因为自己的失礼,才使状元失之交臂的?

乾隆没想那么多,乐呵呵道:“朕那时微服嘛,怎么会怪你?要是摆身份训你,朕还没意思呢!论起来,你可是朕的文友哪。”

纪昀连称“不敢”。又听乾隆道:“久没听你讲笑话了,实在憋得慌。喏,就这个带你来的小太监,不许想,怎么打趣他?”

“臣有了。”纪昀捷才,又确实好表现,看了看那太监,忍住笑道,“皇上请看这个人……”就此打住,咂咂嘴不说话了。别说乾隆,就连那小太监都瞪圆了眼等急了,乾隆笑道:“你是江郎才尽了还是故意吊朕胃口?下边呢?”

纪昀一笑:“下边没有了。”

“没有了?……”乾隆攒眉一想,突然恍然大悟,笑得一口茶呛了半口喷了半口,“哈哈……咳咳……下边没有了!……哈哈,骂得俏,骂得妙!下边没有了……哈哈……”

那小太监半晌也悟了,又是尴尬又是好笑又是好气,抿着嘴“啃啃”地笑得脸通红。

乾隆挥退小太监,笑道:“朕自信看人从不走眼,这次的状元于敏中不知你有没有交会过?朕看履历才知道,他们家一门的才子才女,光状元就已经出了两个,实实是本朝的佳话。你也是朕亲自挑中的,只要实心办差,日后定有大用。”纪昀心中不由激动,俯身磕了个头:“臣明白!臣定不负皇上的厚望!”

乾隆含笑说:“朕信及你!不过……扬州的事儿,朕既然微服,就不要张扬了。那个跟朕的小少爷,原本是朕的公主,也不要讲出去。”

纪昀一愣,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神色飞扬、却不大识文理的小少爷,原来竟是个金枝玉叶的女孩子!却不知皇上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个?不过,皇帝特意叫自己过来,原来是为了叮嘱,纪昀顿感肩头一重,说话也不由有点不利索:“臣……臣明白。”然后才流畅起来:“‘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机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皇上放心。”

乾隆见他应对自如,反应敏捷,心里不由赞许。

纪昀退下后,乾隆依例处理放在御案上的密折——上自督抚,下到织造,与皇帝关系亲近、特为信任的人都有密折上奏之权,一般不过请安,或奏报地方晴雨,或地方官民小事,当乾隆拿起云贵总督硕色的密折,里面却夹了一份夹片——就是一般汇报较为重要、且为归档另行处理方便,特别夹在请安折子中间的一张或数张纸。这次的夹片有好几页,乾隆仔细阅读着,原本满是笑容的脸色却逐渐凝重,渐渐带有愤怒的神情。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个个是人精,见乾隆面色黑沉,知道有事要发生了,大气都不敢透,离得远远地服侍,唯恐被邪火烧到自己头上。过了好一会儿,乾隆把这份折子掷在御案上,抬头冷冷道:“到军机处,传傅恒、刘统勋、来保。”

作者有话要说:  唧唧歪歪的毛病又犯了……

这章基本没女主啥事……

☆、行不端大承挞责

三位军机大臣见乾隆叫得那么急,心急火燎地从军机处赶到养心殿,递牌子觐见后,便觉出乾隆脸色不善,好在对这几名是自己一手提拔培养的军机大臣,乾隆语气还算平静,把夹片递给傅恒,道:“你们先看看。天下竟有这样的狂悖之言!”

傅恒看了一会儿,手就开始颤抖,强定心神,把夹片传给另外两位军机大臣。三位最受倚重的军机大臣中,刘统勋是汉家出身,虽然在军机处资历还浅,但行事谨慎,为人宽和,颇得乾隆信任,他见傅恒目视自己,意为让自己发言,也不退缩,定了定心神,道:“臣觉得这份奏稿从未传入内阁,也不曾进入禁中,不当是奏稿,应当是有人作伪。”

乾隆冷笑道:“你且看看署名。”

其实三个人早就看过署名了,也正是这署名更让人心惊——署的就是历经康、雍、乾三朝,以鲠直敢言出名的孙嘉淦。然而孙嘉淦近古稀的人,虽然有敢于直言的名声,却也不是不知趣乱抨时事的愣头青。这份奏稿中指斥乾隆有“五不解、十大过”,对皇帝本人、朝政,及朝廷重臣傅恒进行尖锐的抨击,特别是指责南巡和冤杀名将张广泗。南巡刚刚结束,乾隆听到的都是溢美之词,加之处置了那舜阿,乾隆自觉所行不虚;而杀张广泗自然有乾隆的道理在,虽未必所有的道理都够堂皇,毕竟是皇帝的主张,岂容他人置喙!

还是刘统勋答的话:“臣以为,孙嘉淦虽有直名,但从未负名而乱议朝政。此稿言语狂悖,甚至捏造皇上朱批,讪谤朝政,攻击大臣,不会是孙嘉淦所为,应是有人假托孙嘉淦的名望,想败坏朝廷声誉。”

与乾隆想的差不多,他静了静心思,点头说道:“你说的有理。你平素与孙嘉淦也有些文书来往,不妨去探探他的意思。至于这份奏稿,虽已在云贵抄录,但朕不欲兴大狱,闹到天下皆知,反而难以辩驳是非,所以追查也不必全面铺开。——舒赫德,”他想起了这员兵部出身、随傅恒一同前往金川作战的能臣,道,“他刚擢了步兵统领,就命他协同直隶、山东、山西、河南、湖北、湖南、贵州等省的督抚秘密缉访吧。”

“嗻!”几名军机大臣一起叩首,他们心里明白,皇帝虽然嘴上说不兴大狱,然而脸色那个难看,只怕此事也不是等闲可以善了的。

皇帝心情一坏,原本准备今夏到承德避暑,行程也因之耽搁了,紫禁城里气闷,小小的御花园也不足以散心,想起似乎很久没有考评皇子们的功课,得闲时乾隆便令摆驾到位于乾清门左的上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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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今日极不平静。冰儿上回和弘昼到街上打架,虽然遭了一顿痛斥,不过未曾挨打,庆幸之余,她也有点小小的自得,觉得自己自有所长,不必吊死在读书这一棵树上。她的脾气,喜欢的事情越不让她做她就越想做,不喜欢的事情就是再逼她她也做不好,乾清门边上的上书房被她搅和得鸡犬不宁,把上书房教授四书的宿儒张泰来弄得七荤八素。

这天,张泰来给冰儿上书讲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段,这一长串的“吱吱吱吱”搞得冰儿头大。好容易听张泰来用了多少废话长篇大论地把这一章解释完了,冰儿松了一口气,张泰来道:“皇上特别吩咐,公主一章要念一百二十遍,自然记得熟练。”冰儿撇撇嘴,看着书就厌恶。正好此时张泰来有事离开,像往常一样,其他皇子阿哥、宗室陪读都认认真真读自己的书,只有冰儿兴奋得像猴子般上窜下跳,上书房里也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本就是活泼好动的年龄,平素拘谨惯了,见冰儿这样,不由有些羡慕,“嗡嗡”声渐渐就高了起来。

四阿哥永珹皱了皱眉头,抱怨道:“真是!就知道吵闹,难道别人就不要读书了吗?”

不好读书的人最见不得别人用功,冰儿本就讨厌永珹,这会儿更厌恶了,便想恶作剧,故意大声笑道:“死读书,读死书,书读死!真不知有些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越读书越傻!临了马不能骑,箭不会射,就成了个书——呆——子——”

永珹脾气是内敛的,但也经不起冰儿这样的挑衅,怒道:“我是书呆子。总比你好!上回棋盘街上威武极了,总得了皇阿玛的好彩头吧!你倒是能骑马、能射箭,还有一堆江湖术士的能耐,行个骗、打个架那是赞赞的!不做公主,做个江湖混混儿也足够混饭吃了,是不是?”

“什么叫‘江湖混混儿’!?”冰儿最受不得别人看不起她,咬牙道,“我混给你看!”说罢,把桌上镇纸的玻璃球拿起,似乎随手地一扔,那玻璃球打着旋儿飞出去,碰着永珹的桌面,立刻,永珹的一应文具、笔墨飞得到处都是,连窗课本子上都染满了墨汁,糊成一片。永珹看着自己精心写就的诗歌全都毁了,不由大怒,见冰儿还故意笑得开心,不由更怒,拎起旁边五阿哥永琪的水洗就朝冰儿脸上泼去:“没教化的野丫头,我给你醒醒神儿!”冰儿一时猝不及防,虽然赶紧闭目转脸,但身上、发上、脸上,还是碰到了洗笔的脏水。冰儿更是不让人的性子,四处寻东西回扔,周围的人忙拦着她。

上书房行走的哈穆忙探头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冰儿侧目横眉,甩开阻拦的众人,掸掸衣服:“没闹人命,你放心!”

哈穆看看一个都惹不起,陪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何苦来!弄得红眉毛绿眼睛的,功课都耽误了,叫皇上知道了,可是了不得的。公主赶快归位,我叫人打水给你洗洗。”

“了不得,什么了不得!大不了我不呆这儿了!”冰儿嘟哝着,气冲冲坐回位置,看见墨盒不顺眼,拿起来就砸在地上,弄得周围人身上全是墨水印子,连墙上都印满了墨点。永珹忍了气掸掸自己的衣裳没理睬她,冰儿就更难受了,寻着事儿把自己的桌子一推,顶到前面和亲王世子永璧的背上,永璧在外面也是作威作福的,这儿却不敢言语,硬撑了一会儿撑不住了,索性闪身离开,冰儿的桌子便“砰”地倒地。

这时,哈穆指挥着一个小太监端了满满一盆净水走进上书房,小太监跪着把水捧给冰儿,冰儿存心惹事,用力把盆子一掀:“谁要你献殷勤来!”她的劲儿大,连盆带水就飞了出去,可巧此时张泰来掀门帘进来,“咣当”一声,沉重的铜盆连水砸到他的头上,张泰来被浇了个透湿不说,额角还被砸破了,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

哈穆大惊,要紧上前看视,冰儿也吓了一跳,愣在原处。哈穆用帕子捂着张泰来额角的鲜血,慌张地说:“不好!不好!……”回头又冲外面喊:“快叫太医来!——”话说了一半停住了,乾隆低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什么事要叫太医?!”

这下大家都吓得没了声气,见乾隆面色铁青地踏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张泰来的惨状,怒目众人:“谁干的?”冰儿毕竟还是怕父亲的,耸耸肩膀没敢则声。但不用她说,众人的眼睛一顺儿向她望去,乾隆还有不明白的?盯了冰儿一会儿见她缩着不肯应声,愈加生气:“怎么,当时敢做,现在不敢当了?平日大话说得震天价响,原来不过是这么个货色!”

冰儿性子烈,最不受激,站出来一昂头道:“是我。怎么着!反正我一个没娘疼的孩子,在哪儿不是受欺负?”

乾隆今儿两桩不快活的事,一是孙嘉淦伪奏稿案,一是刚刚收到准噶尔的军报,准噶尔内讧,汗王策妄多尔济与姐夫萨伯奇矛盾激化,一时汗王之位几经更替,是为大清边境不安的隐患,而准部的风云人物阿睦尔撒纳更是大施手腕,与他一手扶植起来的汗王达瓦齐内讧,乾隆知其才华,又忧其机心,正头疼着如何驾驭。本意是到上书房看看阿哥们的功课,给自己找点打岔的事疏散疏散,突见到冰儿居然还在上书房惹事,怎能不登时大怒!本来怒有三分,见冰儿头发上滴滴答答流着黑水,脸上横眉怒目一副乖戾的样子,还出语顶撞,显见着是毫无悔改之意,火气立刻升到了七八分,冲着冰儿的膝窝就是一脚:“你这是在和朕说话?!回宫都快两年了,怎么和君父说话都没学会么?!”

这一脚很重,冰儿只觉得膝窝一麻,人撑不住就跪倒在地,膝盖重重地撞在金砖地板上,痛得泪都要出来了,但她还要倔犟,一手扶着地,头一抬嚷道:“要怎么学?我就这德行放在这儿,再读圣贤书,我也还是个江湖混混儿!横竖从小就是没有人管教的,皇阿玛好礼法,这也不是第一天嫌弃我了,何苦还拘着我在宫里?把我赶走不就完了!”

她一犯脾气,什么话都出来了,乾隆的火升到十二分,道:“好,好,是没人管教你……养不教,父之过,今儿朕就好好管教管教你!”他一回头,冲跟着的太监吼道:“到敬事房,传杖!”

“杖”亦即大板子,和“笞责”用的小板子是不同的,敬事房的毛竹大板,向来只用来责罚犯了大过的太监和宫女,冰儿心里本就有气,还要挨打更觉得委屈万分,倔着脸也不讨饶。直等敬事房行刑的太监捧着板子来了,她才吓了一跳:那五尺毛竹大板足有一人高,打人的那头是四指阔,打磨得极光滑,大约是浸过水,毛竹的颜色青黯,看着就是结结实实的,和衙门里刑杖差不多。乾隆也愣了一愣,定是敬事房的杀才误解了他的意思,这样的板子,只怕冰儿受不了。他想叫换个藤条、小板子之类打不伤的,又拉不下脸面,于是故意板了脸问冰儿:“你现在知错了没有?”好给她一个台阶下。

可惜冰儿的脾气,是宁死也不肯认错的,眼睛里含着一泡泪,却把脖子一梗道:“要打就打!反正我从小挨打,到这儿也跑不掉……”

这下乾隆就是有心开脱也说不出来了,更兼着恼恨冰儿的死不悔改,怒声道:“拖出去,二十大板,重重地打!”

乾隆走到上书房外的空地,冰儿被四个太监按在黑漆板凳上,从头到脚压得牢牢的,想扭动一下也不可能。她见乾隆在看她,还把头一偏,一副“打死也不认错”的神情,行刑的太监请乾隆验过了刑杖,眨巴着眼睛看看乾隆,乾隆想都没想,道:“还愣什么?朕今天不会饶她的。打!”

他这“打”字一下,行刑的就再也没了顾忌,冰儿只见行刑太监的黑布靴子轻巧巧走到自己身侧,听得风声一响,板子就落到了身上,果然大板子不比以前挨的那些小板子,只一记,就如一块烙铁烫了一般剧痛,又一丝丝把疼痛渗进骨头缝里,冰儿感到难以忍耐,又怕给永珹他们瞧见自己哭叫有失体面,死命地咬住牙关熬着没叫。紧跟着的第二板又打在了同一个地方,她只觉得自己似乎要给拍散了,疼痛海浪似的涌来,似乎融入骨髓,一时间什么矜持和倔犟都不复存在了,眼泪控制不住地扑满脸面,滚落地上。冰儿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抬泪眼求饶地看着乾隆:“皇阿玛……”

乾隆不理她,于是第三板又下来了,冰儿尖声叫了起来,欲待说什么,却被猛吸进的一口凉气倒住了,哽咽得浑身乱抖,行刑的太监见她痛苦的样子,放慢了动作,偷偷看看乾隆的脸色,见他板着面孔不做声,看样子今天是铁了心,于是又一板毫不留情敲下来。乾隆这才抬抬手道:“等等。”

“你刚才想要说什么?”

冰儿喘息半天,才能控制住自己唇舌,听见乾隆叫的是“等等”而不是“停下”,心里感到绝望至极:挨板子次数不少,从来没有被这么重的打过,想起早从上一年恶作剧戏弄了娴皇贵妃后,父亲就都是冷冷的,明显是不再喜欢自己、心疼自己了。这样的二十板挨完,只怕小命也要送掉。冰儿想着伤心,亦就口不择言:“皇阿玛……你干干脆脆……一刀子杀了我痛快!”

她是因绝望而出此言,其实是已经疼到极限,再受不住了;然而别人听来,却似是以死相挟,乾隆大怒:“你还敢要挟朕么?打量着朕怕你这句威胁,就放你一马?你有本事再说一句,朕就再加你十板!看你有多硬的骨头!”转而对行刑太监道:“打这种出头板子给她拍灰么?你们以为朕盲目塞听,任着你们弄鬼么?从重责打,不许轻纵!”行刑太监白白挨了一骂,咽了咽口水,原本使了六七分力,这下拿出了八九分,而且最重的板头都不再打空,结结实实地落在肉上——好在毕竟也明白打的是什么人,只使皮肉上苦痛,到底不敢伤了筋骨。

太监一五一十毫不客气地打着,冰儿已经疼得透不过气,脑子里完全迷乱,眼睛前阵阵发黑,先还乱声哭叫,后来气都哏住了,只是流着眼泪呜咽,浑身痉挛战栗,盼着自己晕过去,没想到人对疼痛的耐力那么强,始终清醒得很,只能硬捱这一下下无情的挞楚。乾隆皱着眉头看冰儿的脸色发白,气息微弱,脖颈脊背一圈汗湿重衣,大红宫袍的下半截渗出斑斑深红的血迹,渐有洇成一片的趋势,知道已经打到皮破,心里突然一抽,终于摆摆手道:“可以了,停吧。”

其实也已经打到十五六板了,不过对冰儿而言,少一下都要好过得多。按住她的太监已经松手,但她根本动弹不得,喘了半天气才断断续续哭出声来。乾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一扫周围吓呆的众人,又冷冷对冰儿道:“不许哭了。”冰儿虚脱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皇权的高高在上、不容违逆,此时哪还敢违抗乾隆的命令,拼命屏住气,咬着嘴唇使自己不再出声儿。乾隆道:“知道错了没有?”

冰儿已是魂飞魄散,无助地看了一眼乾隆,眼泪汪汪说不出话来,只好用尽全身力气点点头。

“既然知道错了,今天朕饶了你。记住,在宫里,你没有无法无天、没规没矩的资格!朕以前看在你从民间来不懂事的份儿上,对你优容有加,未忍责罚。但以后,你再敢这样放肆、和朕顶撞、对师傅不恭,朕就依今天的样儿加倍痛打,绝不容情!听见没有?!”

冰儿只觉得屁股上疼得如火炙刀剜一般,哪儿还听得进去,只听见最后“听见没有”四个字,要紧狠命点头,呜咽着发不出声。乾隆也不忍再说什么了,长长叹了一口:“你呀!……来人哪,抬张春凳来,送五公主回去治伤!”

作者有话要说:  大虐开始……

先虐身,虐心还要等等。

☆、言有失小得宽慰

午后,天气有些闷热,淡淡的风不时吹进窗棂,把远处的栀子花香气送来。冰儿俯卧在床上,只盖一层薄薄的鹅黄夹纱被,两条雪白的手臂不安分地伸在被外,正闭着眼睛。刚被苇儿等哄着骗着喝了一碗活血化淤的药,现在嘴里还是又涩又苦,兼着臀上火辣辣、一跳一跳的痛,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隐隐间觉得有人在抚摸她的脸蛋儿,冰儿不高兴地挪了一下脑袋,一动就惊醒了,一睁眼却是乾隆坐在自己床边。

“皇……阿玛……”冰儿慌得没处摆手脚,心里一乱,一牵伤口,痛得“哎哟”出声,“别乱动!”乾隆心疼地轻轻按住她的肩背,又问道:“怎么,还很疼么?棒创药上了吧?就没有好些?”这一叠连声地发问让冰儿又羞又窘,心中惭愧、难过、委屈交织在一起,根本不敢正视乾隆关切的目光,把头埋在枕头里,呜咽出声。

哭了好一会儿,也不闻身边的声音,冰儿以为乾隆一定是不耐烦自己哭泣,走了,从枕头上移过脑袋,偷偷一瞧,乾隆满脸掩饰不住的心疼、焦急之色,与那日在大阿哥府上的神色又不同,冰儿咬了咬嘴唇,不知说什么才好。乾隆也是盯着她半晌不做声,终于长叹一声道:“你这是何苦!”

冰儿暗道:难道我想挨板子不成?却听乾隆虽含斥责之意,却很温柔的声音:“不顶嘴、认个错会要你的命么?阿玛几次给你台阶下,你怎么就这么蠢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就是太不识时务了!”

“皇阿玛要打我,认错有什么用?……”冰儿一声委屈发出来,眼泪真如开了闸的洪水,一倾就泻了下来。

“怎么没用呢?”乾隆不由奇怪,“你跟我硬顶,到头来是我吃亏还是你吃亏?”

冰儿一直以来还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愣了愣说:“可是以前,人家要打我,从来容不得我说什么。再认错也是一样的,我为什么要丢了面子?”

乾隆道:“人家是你爹娘吗?打在儿身,疼在娘心。不相干的人怎么比?”

冰儿心神一怔忡,疑惑的眼神飘到乾隆脸上,乾隆不知是气她还是怜她,又是一声叹息,曲了手指似乎要敲她脑袋,但临了只是用指背轻轻摩挲她略带细汗的额头。静静地过了一会儿,乾隆又问:“苇儿说你不肯吃饭,不吃饭伤怎么好得起来呢?人是铁饭是钢,何况你已经虚弱成这个样子了……我叫小厨房给你熬点薄粥来,还有几样云南、江苏刚进贡来的酱菜,好歹进一点!”

冰儿摇摇头:“不想吃,心里火烧似的,只是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吃药都咽不进去,别说是粥了。”乾隆情知她一定受了内伤,心里有些难受:“我当时也是气糊涂了。打重了吧?御医有没有来诊脉?不光外伤用药,也要煎两剂去心火、平肝郁的方子,千万别落下病根。”他皱着眉看着冰儿可怜兮兮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到底还是个孩子……”

“其实还……还好。”冰儿艰难地伸手把泪擦掉,转过头抬眼看看乾隆的神色,她精灵透的人,知道乾隆在后悔,憨憨地说,“没关系的,皇阿玛不要担心我。我从小挨打挨惯了的,这点伤不会有事。”

“还好?好得你一头冷汗!——还要逞能!”乾隆顺着她的身子瞟了瞟夹纱被盖着的伤处。虽然看不见,但知道当时流了不少血,纵不是皮开肉绽,也起码被竹板子抽掉了一层皮。刚才问疾时苇儿也说是打得或整或破,青紫僵痕重叠,无一块好皮肉,他心里直后悔怎么对冰儿动了这么重的板子,使原本生龙活虎的女儿此刻娇弱不堪,楚楚可怜,乾隆皱着眉头,轻轻抚摸着她,擦去她脸上的泪和汗,动情地说:“养不教,父之过。说是这么说,真看你挨打挨得可怜,我心里也在替你疼哪……不管多难下咽,药和饭一定要好好吃!记得吗?”

冰儿心中又喜又悲,抬眼见乾隆目视自己不语,探试地叫了声“皇阿玛”,乾隆替她掖掖被角,关切地问:“什么事?”

“你又要去忙吗?”

其实乾隆这时正是忙得焦头烂额之时,但冰儿的语气让他不忍拒绝,笑笑道:“不管忙不忙。你有事吗?”他捉住冰儿那只象牙雕就般的小手。冰儿犹豫了好一会儿,看看乾隆欲言又止,已是盈盈两眶泪。

乾隆大惑不解:“有事就说呀。能答应不能答应都不要紧。你这是给我猜谜儿吗?”

“皇阿玛,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冰儿终于开了口,开了口心事就放下了,乾隆感觉她的手心有些热,又有些冷汗;眸子里全是期待,又有些担心。乾隆觉得心都绞得痛了起来,点点头伸手到冰儿身下,仔细地抱她在臂弯里,把她的腰和腿搁在自己的大腿上,口里道:“你别动。要是弄疼了你,别忍着,要开口说我才知道。……”

冰儿熬住移动给她带来的钻心的疼痛,把头埋进乾隆胸口,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襟,呜呜地哭了:“……打我记事起,我就不记得有人抱过我。义父义母再好也不是亲生的;皇额娘去得早,皇阿玛整天忙;我自己脾气又坏,从小被人欺负要学着自保,结果就弄得自己像块爆炭,稍有不顺意就爱反击过去,惹了一大堆麻烦。……我今天怕极了,也不仅仅是怕挨打怕疼,我怕的是你气我恨我不要我了,我又要一个人冷冰冰地过了!”

乾隆听得心头惨然:冰儿的脾气不好他是知道的,这坏脾气源自小时候的不幸生活他也明白,只不知道她心中满怀着渴望亲情的抚慰已到了这个地步!又想起孝贤皇后,一时泪都要下来了,急忙忍住,轻轻搂住冰儿的肩膀柔声说:“以前七哥儿和你额娘仙去,我心情不好脾气也坏。其实我心底里是疼你的——父亲疼儿女总和母亲、祖父母不一样。还是那句话:打你是为你好,不是气你恨你,更不是不要你!你能记住教训,我还不喜欢你喜欢得紧?你倒是觉得我对你冷淡,外面谁不说我宠溺你太过?你不自知罢!”

冰儿的泪水鼻涕都弄在乾隆胸前的衣服上,听了这话抬起泪眼看看父亲,又小猫似的侧脸偎进去:“有皇阿玛这句话,今天被打死也是值得的!”

“又在瞎说了!”

“不是瞎说!”冰儿很认真地说,“虽然这顿打挨得真重,比以前挨过的都重——但心里是舒坦的……”她突然倚着乾隆的胳膊半竖起身子,屁股一硌,痛得她咧嘴直抽凉气,口却没停:“皇阿玛,以后我再不淘气了,再不惹事了,可你得一直这么疼我!”

乾隆被她逗得笑了起来:“有你这么说话的么?倒像是在威胁了。……好,我答应你,会把你以前失落的一切都补偿给你!放心,你不失宠!”他见冰儿如释重负地重新靠进他怀里,突然怜惜夹杂着一层愧疚:“你真的需要有人好好疼爱也好好管教。朕总是没有时间哪!……太后催立中宫催得急,我本来虽想只为你母亲一人留着皇后的位置,现在看来也不大可能了。朕总分不了心管后宫的事务。大清国该有个新国母了!”他眉间锁了起来,万般不情不愿的样子,俄尔又松开,看看冰儿和蔼地笑。

冰儿的眼睛“扑”的一闪,立刻想起娴皇贵妃乌喇那拉氏,想起她那双妩媚的眼睛,看自己时却毫无喜爱的样子,心里便如石头堵着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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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个月,冰儿已经能够起坐,乾隆忙着伪奏稿和准噶尔的事情,也没空来管她,她便赖着不肯去上书房念书了。书是不念,但闲得无聊起来,少不得在自己的房里舞刀弄剑、上蹿下跳,院子里养着的花花草草、猫猫狗狗全部都遭了殃。苇儿不由要劝:“主子,您身子还没有全好,这会子不多休息着点?再不然,上回您还说想学学女红的,奴婢虽然不才,倒也可以教教。”

冰儿依言,苇儿教她描了个最简单的花样子,可冰儿拈了针线绣了半个牡丹花瓣就不耐烦了:“老天,你们成日价就是这样打发时间啊!这样的水磨工夫,我的眼睛都要看对了。”她一把扔下针线,伸了个懒腰:“放这儿,让针线上的人弄吧,我还是去花园里转转。”苇儿忙吩咐谁谁谁跟着,冰儿摆手道:“哪那么多麻烦!”四下看看,指指新挑进来的小宫女细柳道:“就让她跟着好了。”

“细柳才进来不久,服侍人的规矩还没有学好。”

冰儿笑道:“那不是和我一样了?甚好。”径自带了细柳走了。

细柳才十三岁,内务府包衣人家的姑娘,按规矩一年一挑,选进宫来服侍主位。细柳虽也和宫里的姑姑学了几个月规矩,到底第一回单独服侍主子,又听说这个五公主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因而只敢跟在身后,垂首屏息,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走了一会儿,冰儿倒是咭咭呱呱问这问那,细柳回话基本不超过五个字,且都是“是”“奴婢明白”“奴婢不知道”之类的。冰儿叹口气说:“原以为你刚刚进来,必然没那么无趣,没想到蓉格儿训练出来的,都是没嘴的葫芦。”细柳在身后抬抬眼皮偷瞟了冰儿一眼,从侧后面见她神色有些落寞,倒也没生气的样子,怔了怔忙又加快步子,追上健步如飞的主子。

一进花园,冰儿迎面就遇上了正在散步的娴皇贵妃,身后首先就是她最得用的韩嬷嬷,然后太监宫女们各各捧着巾、盆、壶、扇、椅子、衣包等等物件紧紧跟着。娴皇贵妃见着冰儿,上下打量一番,微微一笑:“五格格身上大好了?”

冰儿视这次挨打为耻,听娴皇贵妃提起,心里就不舒服,更兼着本来对娴皇贵妃就没啥好感,冷冷道:“谢娴主子关心。好不好总算能走路了。”娴皇贵妃听她语气直硬,脸色不太好看,冰儿也不怕得罪人,接着又道:“娴主子见恕,现如今请安还是请不利索,上回皇阿玛有旨,暂时免了见礼。我这里也就放肆了。”只略低低头表示请安的意思。娴皇贵妃也不好说什么,但她素有涵养,笑道:“自然是免了,我们自家人,也犯不着闹这个虚礼。”

正说着,韩嬷嬷在身后轻声道:“主子你看。”娴皇贵妃凝神一看,却是细柳,非但直挺挺也站着,双手还抓着衣襟,好好的浅绿薄春绸袍子,抓得一道一道的褶子,娴皇贵妃不由一笑,走到细柳身边,轻声问道:“新进来的女子?”

细柳答道:“是。”

韩嬷嬷喝道:“好没规矩!你就挺腰子跟主子说话?”

细柳一惊,“扑通”跪倒,连连顿首:“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娴皇贵妃伸手把细柳鬓边插着的一朵花拔下,细细看了一回,道:“哟,这不是御花园里今年刚种下的木芙蓉么?可惜了的!这南方花木,种了十余棵,也不过活下了两棵,昨儿我在御花园里看时才开了两朵,怎么今儿都戴到你头上了?”

细柳听娴皇贵妃说话虽是淡淡的,却已经把她吓得不轻,直把额头往地上碰:“娴主子饶命!奴婢没眼色,只知道好玩,没成想犯下这样的大过!求主子惩罚!”

娴皇贵妃看看冰儿,道:“你别认错了主子,你主子在边上,自然是她教训你。”又看了冰儿一眼,笑道:“五格格身子刚好,别受了风。我先走了。”

冰儿没好气道:“是,恭送娴主子。”

娴皇贵妃转身离去,听见身后冰儿对细柳道:“起来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以后仔细些便是。”细柳委委屈屈的声音:“是,谢主子教训!”娴皇贵妃一个忍不住,又回转身,对冰儿那里道:“五格格未免太仁慈了,这样子不惯得这些奴才越发放肆了?”转头对韩嬷嬷说:“你去。”

韩嬷嬷应了一声,到细柳身边斥道:“下作的小蹄子,仗着主子仁慈打马虎眼儿么!今儿错在哪里你可知道?”

细柳吓呆了,好一会儿方道:“奴婢不合采御花园里珍品的花儿。”

“还有?”

“还……”细柳愣了愣,想想又道,“还有对娴主子失礼。”

韩嬷嬷点点头,问道:“你们宫里掌事儿的女子是谁?”细柳道:“是苇儿姑娘。”“你跟谁学的规矩呢?”细柳便知道要挨打了,噙着泪回道:“是……是蓉姑姑。”韩嬷嬷转脸吩咐身后的小太监:“去把人叫来。”

冰儿还没明白过来,愣愣地看着也没阻止,一会儿见苇儿和蓉格儿快步来了,都跪在娴皇贵妃面前请罪:“奴婢没有教好新来的,冒犯了娴主子,请主子惩罚!”

娴皇贵妃笑道:“你们的正经主子在那边。五格格体恤下人,不过你们总要知道分寸!五格格那里皇上是常去的,要是有个行差步错的,性命还要不要了?我今儿也不传散差了,不过替你们主子训诫训诫。”她冷冰冰看着蓉格儿,蓉格儿二十多岁的人,在宫里当了十多年的差,对宫里的行事熟稔得很,自然知道娴皇贵妃的意思,顿首道:“娴主子宅心仁厚,不怪奴婢们教导无方,真真让奴婢要羞死了!请娴主子的示下,怎么打?”

娴皇贵妃瞥见冰儿的脸色已经变了,心里冷冷哼了声儿,拨着指甲笑道:“我怎么管得了你们宫里的家法?……愣什么?还不请你们正经主子的示下?”

蓉格儿便向冰儿跪下,又问“怎么打”,苇儿却是心肠仁厚的,见细柳唬得面无人色,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便使眼色给冰儿,希望她能向娴皇贵妃求个情,冰儿却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的道理,也不会向娴皇贵妃服软求情,只是直着脖子道:“多大点事儿!怎么就值得打了?”

娴皇贵妃道:“没挨过打,怎么知道皮肉会疼?不知道皮肉会疼,怎么知道下次行事要谨慎?”

她这话一说,冰儿气不打一处来,疑着娴皇贵妃就是在嘲讽自己。她转头怒目蓉格儿:“什么‘怎么打’?不许打!”

娴皇贵妃冷笑道:“我自然管不到你宫里的事!”气呼呼转身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打个巴掌要给个甜枣滴……

☆、懒读书自寻苦楚

冰儿气哼哼回养心殿,看什么都不顺眼,好容易晚上被苇儿哄着睡了,早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细柳:“我就觉着她好!你们一个个当木头人也就罢了,把这么灵气的小姑娘也训导得跟个木头人似的!”苇儿劝道:“今儿不该细柳的差。”冰儿头一偏:“我不管,就叫她来,我自己出银子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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