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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4

苇儿知道不能拿常理来劝导这位主子,叹口气只得叫细柳去了。

细柳进来时,冰儿见她眼睛红肿,战战兢兢的,拍拍她的手道:“别怕,有我!上次皇上让我挑个女孩子使唤,我就看到你在内务府选来的女孩子中踢毽子,笑起来真是好看,别学她们死气沉沉的,我不喜欢。”细柳抬眼望望冰儿,忍不住泪就落了下来。冰儿笑道:“真是!……去给我拿衣裳吧,今儿穿那件翠色绣玉兰花镶三蓝栏杆儿(1)的。”

细柳应了一声去取,冰儿见她走路有些顿挫,狐疑道:“站住!”见细柳停下,便问她:“怎么回事?”

细柳咬着唇,只不敢说。冰儿趿拉着鞋走到她身边,细细一看,便瞧见她脖子上几道印子。冰儿气得朝窗外大喊:“叫蓉格儿过来!”

苇儿听值守的小宫女说叫蓉格儿,知道这主子脾气又来了,怕蓉格儿要吃亏,忙跟着一起过来,王嬷嬷见这气势,少不得也要跟了来。冰儿见一大帮人跪在门口请安,只指着蓉格儿暴喝一声:“你为什么要打她?”

蓉格儿吃了一惊,看看细柳又看看冰儿,斟酌着回道:“昨儿细柳犯这样的过失,我寻思着好歹她叫我声‘姑姑’,若这起子事我都不教导她,将来岂不是给她找罪受?”

她话还没说完,冰儿已经冷笑连连:“是了,你倒是好心啊!敢情你不用打的就教导不了人了是吧?”她竟有点悲从中来,声音急促得近乎听不明白:“谁的皮肉不是怕疼的?谁又不是人生父母养、惯在手心里长的?恁的到了宫里就要受这份害?你教导她?要不要今天我也来教导教导你?!”

蓉格儿也是一心委屈,然而不敢顶嘴也不敢不回话,忍着眼泪道:“是奴婢想左了,请主子责罚!”

苇儿见冰儿一脸怒容,唯恐这位“冷面公主”真的责打蓉格儿。蓉格儿过了大冬就该放出去了,好歹在宫里也是有面子的“老人儿”了,她急忙劝道:“公主,按说姑姑教导新来的女子,也是日常的规矩,都这么过来的。若是为了这个还责罚蓉格儿,将来哪个还敢真心的去教人?”王嬷嬷却道:“苇儿,你这话差了!公主若要责罚蓉格儿,不也是教导她的意思?蓉格儿心里难道就不感激?”

蓉格儿虽然恨得牙痒痒,这会儿却不敢多话,只是跪着顿首请责。

冰儿最不耐烦的就是见她们老少几个女人斗心思,拍着床帮子怒声道:“你们只管在我面前胡扯!……”还想说什么,外面的小宫女进来禀:“万岁爷跟前传旨的吴书来公公刚刚过来提醒,万岁爷刚从乾清门回来,说要来瞧瞧公主呢!”

冰儿一愣,苇儿忙张罗着要为冰儿换衣裳梳头,冰儿摇摇头,翻身又上了床。

只一盏茶工夫,乾隆的御辇已经到了养心门,冰儿身边的宫女太监个个屏息静气,连乾隆身边小太监们整齐有序为乾隆打帘子、换茶的声音都听得见。宫里规矩素来森严,小太监们伺候乾隆都是以目示意,再不然就是轻轻拿两根手指拍在掌心里,彼此自然知道意思。冰儿估摸着乾隆换好常服,喝好茶,果然一会儿就有小太监来门上通报说皇上来了。

冰儿闭上眼睛趴着装睡,听见屋里苇儿等人请安时衣裳摩擦沙沙的声音,又听见布鞋在金砖地上走来时轻巧的步伐声,然后便是乾隆的声音:“什么时辰了?还睡?”她侧过头向帐子外,睁开一只眼,映入眼帘的是天青色万字纹样的妆缎衣襟,明黄腰带正中是一对和田玉扣,腰带上挂着佩玉、荷包和一把珍珠鱼皮鞘的乌木镶金小解手刀。冰儿不由便笑,乾隆也不由一个莞尔:“还乐呵呢!你是越发不像了!”

苇儿忙搬来椅子让乾隆坐下,冰儿侧着头道:“皇阿玛怎么有空上女儿这儿来?”

“瞧瞧你可大好了。”

冰儿皱着眉头道:“差不多是好了,就是坐起来还有些痛,平常坐上一两刻钟就坐不住了。”冷不防乾隆一巴掌拍在她臀上,冰儿傻看了父亲一会儿,才想到攒眉咧嘴地装痛,乾隆笑道:“别装了!朕还不知道你!半个多月了吧,就上次那十来板子,早该好利索了,行刑的又没使大劲打。”

“还没使大劲?那使大劲的话我就该断送在板子下面了!”冰儿嘟着嘴叫,“现在还紫着呢!”

“还有脸说!”乾隆又给了她屁股一巴掌,故意板了脸道,“舒服了这些日子了,明儿该去上书房了。”

“我不去。”她脱口而出。

“再说一遍?”

冰儿看看乾隆的脸色,虽然有些故意的成分,毕竟还是威严的,“我不去”这三个字到底没有敢出口,她只是撒娇地说:“皇阿玛再给几天假吧!宫女太监挨板子,都能歇十天半个月的!”乾隆又好气又好笑,终归不想看到冰儿可爱的脸上会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说道:“再给你三天。三天后朕到上书房,若是没看见你,你准备再挨二十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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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来到乾清门内东侧的上书房,冰儿自觉尴尬,然而没奈何还是要学。挨了打到底学了乖,上书房里她再也不敢任性捣蛋了,不过对四书五经的兴致本来就少,如今更是看着就头疼。

乾隆稍暇,总要到上书房考评众皇子阿哥的功课。这日用过早膳,乾隆便到书房看各阿哥的窗课本子,纵使是像四阿哥、五阿哥那样把窗课做得无懈可击的,乾隆也还是皱着眉指摘些大小错误出来,直训得他的儿子们垂首低头,战战兢兢的。回头见冰儿搓着衣角站在角落里,他本不想对女儿的功课管得太严,然而拿到她的窗课本子,便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上面写的满文道:“这曲里拐弯的画的是什么符?”冰儿皱眉上前看了半天,自己也认不得自己写的是啥,咬着嘴唇无法做声。乾隆又问:“国语的字头、读音可曾明白?”见冰儿嘟着嘴不说话,知道是不懂,心里有些生气,又问:“常用的话总会说了吧?”

冰儿还是不做声,只抬眼偷偷看了看父亲的神色。乾隆“刷”的把窗课本子掷到她脑门上,见冰儿都要哭了,忍了忍气道:“《论语》讲到哪里了?”

“嗯……”冰儿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说,“好像是十六篇吧?”

“十六篇叫什么?”

“……”

“那,‘虎兕出于柙’,后面,背!”

冰儿磨磨唧唧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儿来。乾隆转眼看看张泰来,终是没有好怪罪他,回头又瞪着冰儿:“朕瞧你又是欠敲打了!好歹在上书房也念书念了多半年了,国语国书是一窍不通,蒙古语估摸着也一样,读《论语》又是半吊子,到现在都背不出来!”他低头看见冰儿写的大字,字倒还好,但不肯夸,只逼视着冰儿不说话。

冰儿背上冷汗都要冒出来,数番偷看乾隆的表情,都是怒冲冲的样子,她憋了半天,总算想到稍微得体些的话:“皇阿玛,您别罚我,我好好学!”

乾隆正在怒中,听了这话又觉得好笑,又笑不出来,依旧板了脸说:“你怎么好好学?”

冰儿想了一会儿,期期艾艾地说:“每天多读多背,总归是多下工夫。”

“可以。”乾隆道,“一句书读上百八十遍,就是木头人也会背了。再给你一个月,国语、蒙语、《论语》都要有样子出来。不然,”他四处看看,最后指定师傅张泰来书桌上御赐的一把紫檀木戒尺:“这就是为你准备的!”

冰儿记性并不差,然而学这些却为难煞了她,也不是真背不出来,但心中不喜欢,学的时候必然少了些动力,虽然害怕乾隆揍她,但读着读着未免还是要走神。一个月过去得很快,乾隆果然君无戏言,下午事闲,便召冰儿到养心殿西暖阁问话。

冰儿到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乾隆右手边那把紫檀木戒尺,尺半长,一指厚,没有上清漆,天然紫褐色木纹密密实实,光泽柔润,却叫她暗暗咽了口口水,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挨挨蹭蹭到前面行了常礼,乾隆见她两眼只是瞟那戒尺,有些好笑,但板着脸说:“一个月到了,今儿就考查《论语》,朕抽哪儿你背哪儿,错一处就是一板子,自己计数。”

“啊?”

“啊什么!”乾隆斥道,“你看看你哥哥兄弟们,四书还有个不滚瓜烂熟的?”

“挨着背不行么?”冰儿委委屈屈说,“我从来都是挨着背的!”

“死记硬背有什么用!”乾隆白了她一眼,“朕说怎么背就怎么背,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份儿!”

论语二十篇,冰儿只背到“述而第七”,一大半还没背熟,本来打算着挨着背下来,总归要背上半天,不定乾隆一累就放过她了,她的如意算盘打得倒好,可世事哪都如算盘般精确的,冰儿自知今天要倒霉了,只希冀着乾隆多抽查前面的,少抽查后面的,多抽查她会的,少抽查她不会的。结果第一句乾隆考的是“有德者必有言”,冰儿根本就没印象,咬着手指甲想了半天,乾隆不耐烦催了几次,她心一横猜道:“那个……有言者……必有德。”

“不对!恰巧说反了!有言者不必有德!”乾隆道,“错了一处了!你自己记着。接着往下还有一句。”

这一句凭空是无论如何猜不出来的,冰儿磨磨蹭蹭,乾隆却没那么大耐心,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冰儿的头,道:“两处!”

冰儿叫嚷着:“不对!一章里头的!一处!”

“朕说是两处就是两处!”

“皇阿玛赖皮!”冰儿低声嘟囔。

“嘀咕什么!有胆子说就大声说!”乾隆道。冰儿自然不敢大声说,一副认命的表情,低着头等着再考。乾隆这日倒是够闲,整整考评了大半个时辰,冰儿到最后已经头昏脑胀,背过的有些都记不分明了,西暖阁虽然放着不少冰块,她还是一头油汗,哭丧着脸站在地上。乾隆脸色也不好看,“啪”地合起书,站起身来,右手就抓起了桌上的紫檀木戒尺。

冰儿惊惶地后退了一步,抬眼望望乾隆。乾隆冷冷地看着她,声音轻、然而硬:“手伸出来。”

冰儿把手背到背后,本能地只是摇头,耳边声音略高了些:“伸出来!”她知道躲不过,慢慢把手伸了出来。

“左手。”

冰儿这才发现她伸出的是右手,慌忙换了左手,乾隆一手捏住她的手指,稍稍用力向下一扳,那粉润润的掌心,微微带点颤抖,展露在他面前。“你自己计数的,该是多少下?”冰儿顿一下报:“三……三十七……”

“胡说!是三十九!”乾隆见她还敢撒谎,更加有气,“竟敢欺君,再加五下!”冰儿那神情几乎就要哭了出来:“皇阿玛,我没有想欺骗您……我……我心里急,记错了!”“记错了也罚五下!”

今儿乾隆一点情面不留,冰儿也只好认命,闭上眼睛,“啪”的一声,掌心像被火烧了似的,冰儿身子一矮,险些哭出来,睁开眼睛,正看着紫檀戒尺直挥下来,砸在掌心里,手心已经红肿了起来,乾隆却不留情,没给她一点喘息的机会,又是四下打了下来。冰儿实在痛得忍不住,手用力一抽,逃离戒尺的风声,藏到背后,见乾隆瞪眼,慌忙贴膝跪下来求饶:“再给我几天,我好好背书!”

“手!”

冰儿忍了半天的眼泪滴滴答答往下落,口中絮絮地求情,左手藏在背后,已经弯不了了,乾隆威胁道:“你是要朕叫人进来拿住你么?”冰儿摇摇头,狠了狠心把左手拿出来,乾隆刚掰开她的手指,她已经哭出了声,乾隆见女儿掌心肿得和快要吐丝的蚕宝宝似的,半透明中带着浅青色,知道打得不轻,他毕竟不想伤害女儿,只淡淡道:“换右手吧。”

“要写字的。”冰儿抽抽噎噎。

“右手!”一字一顿的,冰儿知道无法讨价还价,跪着把右手举起来摊平掌心,同样挨了狠狠六下,不过肿得没有左手厉害,想来乾隆稍留了点情面。打完,乾隆仍不叫她起来,盯着她似乎在想什么,好久方道:“还有三十二板子,怎么办?”冰儿几乎绝望,忍着哭哽咽了一会儿,道:“那……换个地方打吧。手……疼得受不了了,万一……”

乾隆本来还想改揍她屁股,见她可怜的样子,也下不去手了,只道:“书就在这儿,跪着从头到尾念两遍,念完再起来。”拂袖要走,又想起了什么:“再给你五天,朕再查你,还是背得这样儿,连这次的一并打!”

作者有话要说:  (1)此栏杆非日常说的栏杆,是衣服上镶的层层花边。话说作者对服饰细节神马的很有兴趣,但迫于专业所限,学习能力所限,只是略懂个半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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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得后妈吗?

☆、理琐屑未识练达

纪昀和状元于敏中,一个选了翰林院编修,一个则是翰林院修撰,这职位,说是官,其实主要还是继续学习,所以谓“清要之职”,“要”指的是翰林院素来受人尊重,“清”指的是翰林院是清水衙门,穷得叮当响。

掌院学士阿克敦,是康熙四十八年的进士,宦场沉浮良久,几死复生,倒不失为忠厚沉稳之人,颇得大家尊重,他原本一身尚兼刑部尚书、镶白旗汉军都统等数衔,素来深为乾隆器重,不过自孝贤皇后去世时翻译册文犯过以来,虽然皇帝小惩之后,还是让他官复原职,但自己依然沉寂了很多,基本不再管部务,只在翰林院和年轻的翰林们读书谈道,栽培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他见于敏中纪昀一正一谐,但都是才高八斗的人,心里倒也高兴,有心要好好栽培他俩。于敏中却总是愁眉不展,阿克敦这日得空,亲自叫来于敏中问道:“重棠,瞧你近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什么难处么?”

于敏中忙欠身道:“让阿大人担心了!学生只是这阵还不大惯。”阿克敦笑道:“你是南人,这里自然不大习惯,京里柴米油盐贵,‘居长安,大不易’啊。”于敏中欲言又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在阿克敦鼓舞的目光下低头道:“我还是想外放。”

“风尘俗吏有什么做头?”阿克敦道,“上回皇上见你写的文章,还赞你是个清楚人。就凭这份文才,将来亦是前途无量。到地方上去,天天忙着收赋税、打官司,不几年就俗了,好文章也写不出来了,再往上升迁又难。何苦!”他见于敏中虽在点头,眉间一直未曾舒展,又道:“是不是日子有些紧?呵呵,我也知道,我也曾和你差不多,穷翰林最是京城厌物,又非要摆一副官排场,活脱脱自己荷包遭罪。有难处只管告诉我,千万别听那些放债的话,什么‘外放后放银子给你,利息绝不敢多要,但凭赏赐’之类的,到时候到地方有的受人家牵制!翰林院里三年,出去放个学政,不上几年日子就好了。”

于敏中感激地看着阿克敦,深深一揖:“是,卑职记住了大人的金玉良言!”

正说着,纪昀一头闯了进来,进门就嚷嚷:“热死我了,水……”话没说完,才看见阿克敦,不好意思地说:“失仪了!叫阿大人见笑!”阿克敦看纪昀是个胖子,一脸的汗水,然而眉目生动,谈笑间自然的舒展大气,阿克敦笑道:“晓岚风度仪态是独有的,正是你的长处。”

纪昀抹了一把汗,笑道:“大人过誉了!纪昀近期读书倒颇有所得,孙静轩公(孙嘉淦号)的《诗义折中》,读之唇齿留香啊。”

于敏中插嘴道:“听说皇上也对此书颇多好评呢!”

纪昀忍不住道:“皇上也爱读?重棠兄倒是打听得清楚!”

于敏中不由一阵尴尬,唇角抽动勉强一笑道:“什么打听,为臣下的知道今上的喜好,也是巧事罢了。”

纪昀最看不上的就是于敏中这点,“刻意逢迎”四个字几乎戳到嘴边,硬咽下去了,可还是轻声说:“‘上之所好,下必甚焉’。不意读书也是如此么?”

阿克敦冷眼旁观,此时出来打圆场:“静轩公最近颇为抑郁,有人冒他的名声写那大不敬的奏稿传抄,上头虽然知道与静轩公无干,但他素来自抑的人,身子骨似乎也较往日差了很多。倒是和亲王不避嫌疑,还去瞧了两回。你们读书有得,我也不妨为你们做个引见。”

于敏中道:“不必麻烦大人了!孙大人身体不适,我们再去叨扰,岂不是耽误了他养病?”纪昀却道:“既然是伪奏稿,臣下有什么好怕!听说从云贵那里查到江浙,已经有了眉目?”

阿克敦却是知道里面利害的,淡淡道:“已经牵连了尹继善和鄂昌那里,两位封疆都遭解任,翰林院素来是清流聚集之地,不过口舌是非也当注意。”纪昀一听,暗道惭愧:自己年岁比于敏中长,行事却比他冲动幼稚,口不择言必将祸从口出。不由感激阿克敦的提点,也提醒自己须时时警醒。却也想到,鄂昌也姓西林氏,是乾隆初大臣鄂尔泰的侄子,也是如今上书房行走的鄂容安的堂房兄弟,尹继善解任,不过是革职留任;鄂昌却被发到军台效力。际遇差别有目共睹,有人偷偷传言鄂家屡次得乾隆厌弃,只怕当年烈火烹油的气数已经将尽了。纪昀心道皇上虽与自己曾经言笑晏晏,以文友互称,然而帝王心计,岂是文人墨客可以揣测的?越是英明的主子越难相处,才是不变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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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上书房,读完了《论语》,进讲了《大学》和《中庸》,每日家一百二十遍读书背书,不仅无趣,而且枯燥得难受,连张泰来都帮她痛苦——进讲时丝毫不听,只知道死记硬背,不枯燥到哪里去?

“……其曰‘天命率性’,则道心之谓也;其曰‘择善固执’,则精一之谓也;其曰‘君子时中’,则执中之谓也。”张泰来算是把《中庸》讲完收尾,见冰儿双眸涣散,叹息一口道,“也罢,你先背一背吧。”

冰儿为读书挨了那么多苦打,如今不敢太过不用功,好在记性真是极好的,加之每句话一百二十遍地读,也算是滚瓜烂熟了,因而开口背诵还是挺流利:“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现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中庸》不长,言语也比《论语》浅近一些,所以虽偶有不辨句读的情况,总体还是无误的。

张泰来道:“甚好!先记在肚子里,或许以后遇到事情,回忆出来就顿悟了。明日起要开讲的是《孟子》,《孟子》有些激烈,也有些迂阔,但说理畅达,譬喻生动,文字也要浅易些。”冰儿一见《孟子》这书几乎是四书中最厚的一本,倒抽一口凉气。

下学后回到自己的屋子,恹恹的有些没劲,苇儿端着茶过来,轻声道:“先用点茶水吧,放得温凉恰好。”冰儿喝了一口,厌弃道:“不好喝。”苇儿道:“这可是皇上刚赐下来的松萝茶!”

“就是不好喝!”冰儿有些恶声恶气的,“我要喝甜津津的玫瑰膏子。”

苇儿心道这主子还真是个俗人,心里腹诽,嘴上不敢说,换上了“甜津津的玫瑰膏子”,看冰儿一饮而尽,又道:“主子,蓉格儿就要走了,看了日子,说后天好呢。”

冰儿怔了怔,苇儿又说:“按例呢,宫女出宫,是自己主子赏赐的,总不低于三十两,情分深些的还要优厚些。不过公主这里的银钱,除了打赏用的之外,前阵子还嘱咐小正子去宫外买些玩意儿……”苇儿说到这里不由又有腹诽:崔有正这个狗才,哄了冰儿拿钱“买稀罕物”,十之八九都要侵吞,冰儿看似民间来的,物价啥的都知道,却从不过问,任崔有正从中渔利,虽然苇儿不是好搬口舌的人,还是忍不住带了点意思:“奴婢查了账册,似乎没余下多少银子了。公主份例一月二十两,虽然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不过好赖平素打赏、或年节进奉上头主子,也难有结余,如今在宫中还好,皇上还有些颁赐,若是将来分府出去,只怕有些个小人要作弄主子的银钱呢!”

正好这时王嬷嬷进来回事儿,听到苇儿的话,不由脸上飞红,立着眉毛阴阳怪气道:“哟,苇儿姑娘这是在给主子烧什么火呀?谁要作弄主子的银钱,姑娘倒是报个名儿来啊!”

苇儿知道王嬷嬷心虚,又起了误会,但对她,自己一向不敢也不愿多言,赔笑道:“王嬷嬷是听左了!奴婢说的是‘若是’。”

王嬷嬷冷笑道:“姑娘自是忠心耿耿的!我们老婆子家,到哪里去望姑娘的项背!”苇儿气结,但看冰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知道也指望不上她调查清楚后为自己说话,只好咽下这口恶气,道声“是”,又问蓉格儿放出去的赏银。

冰儿问:“那我还有多少钱?”

“约合五十两吧,可能还不到些。”

“那就赏五十两好了,正好是一个大锭子,也好看。”冰儿道。

苇儿一听,敢情这主子就不管明日的花销用度了?这尚未足量的五十两都全赏出去了,明儿要有谁来颁赐个东西或传个要紧话什么的,拿什么打赏啊?不由要发言制止:“主子对蓉格儿的恩义,奴婢们自然知道,不过要是蓉格儿知道主子把私房都挖空了,只怕也要过意不去呢!奴婢看,还是照例子赏三十两,三个十两的大锞子;另外,主子那里有用不上的衣料首饰,倒不妨赏下去。蓉格儿出了宫也要嫁人了,宫里的首饰到底不一样的。”

王嬷嬷冷言冷语道:“敢情!咱们公主的衣料首饰哪件不是价值昂贵的?苇儿姑娘和蓉格儿姑娘姐妹一场,到底情分不同,拿着主子的东西好卖个好儿。”

苇儿胸口不由一起一伏,抗声道:“主子你听听!王嬷嬷把奴婢想成了什么?”不由眼圈红了想哭,硬忍着没敢。

冰儿最不耐烦她们这样子,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有什么好吵的!蓉格儿跟了我一场,情分也不一般呢!衣料首饰放在那里不用的多得是,旧了怪可惜的,赏人挺好的。叫蓉格儿过来,把我的首饰盒子和衣料箱子搬过来。”

蓉格儿来时,冰儿已经从衣料堆里翻检了好几件出来,见她来了,还没等请安行礼,先笑融融道:“你瞧,这是我挑的,我觉着你的皮肤最衬这些颜色了!”蓉格儿打了个愣,一瞧,冰儿在条炕上铺陈了一件平金的梅红缂丝,一件香色的妆纱,一件雪青绣紫丁香的衣料,又在翻皮货,不一会儿就找出了一件猞猁毛里子、绣金大红缎面子的女褂。拍拍手上的浮毛道:“你看还喜欢不?”

蓉格儿鼻子一酸,不由跪下道:“主子!奴才哪有那么大的福气,这可是主子的衣裳!”王嬷嬷正看得眼热,见蓉格儿几乎要流泪的样子,心里又妒又气,不由自主要说风凉话:“哟!你的福气可大了海了!只是主子的衣裳,只怕你到人家也没机会穿罢!”

冰儿喝道:“关你屁事!我乐意送,蓉格儿乐意穿就穿,不乐意就压箱子。”扭头又翻首饰盒子,拣了一对金累丝镶珍珠的虾须镯,一对赤金錾的镂花葫芦耳坠,一串迦南香数珠,找了一会儿又问:“我有一件镀金点翠的蝴蝶簪子到哪里去了?”苇儿瞟瞟王嬷嬷,王嬷嬷脸一白又一红,斜着眼睛盯了苇儿一会儿,见她有忍气吞声的意思,便也不说话,仰着头瞧着后遭。果然还是苇儿陪着小心道:“今儿找不到也不急。”冰儿从来在这些东西上不大在意,丢过手另外寻了一支细珠嵌的水仙花簪子,连着盒子一起抱给蓉格儿:“给你,算是我的心意!”

蓉格儿一向服侍冰儿这个别扭奇怪的主子,受了不少气,暗地还哭过几回,没成想冰儿脾气爆炭一样,性情却是真挚而讲义气的。今儿这番赏赐,价值已经远不止三十两纹银,蓉格儿双泪直流,连连叩首道:“主子赏赐得太多太重了!奴婢怎么受得起!如今就要离了主子,奴婢心里真不舍得呢!”

冰儿道:“这些身外之物,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叫你拿着就拿着!你以后还回来看我吗?”

众人愣了愣,苇儿小心翼翼回道:“宫里规矩,出宫的女子是不许再回本主儿这儿的。”冰儿一怔,原本大大咧咧的笑容僵在脸上,过了一会儿眼圈鼻尖也有些红:“既如此,你拿着这些东西,就当看到了我……”蓉格儿呜咽出声,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奴婢一辈子为主子进香祈福!这两日,求主子让奴婢再服侍最后一回。”冰儿上前亲自扶她起身,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太监过来传话,说乾隆叫五公主到西暖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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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出所料又是考评功课,其实下午时乾隆已经到上书房视察了一回,大概见冰儿又是昏昏欲睡的样子,顾及着她的面子,没有当面出她的丑,但也不会轻易就放纵了。

“四书已经学了三本,听说背得还可以,只是都不懂意思,这样学有什么用处?”

冰儿苦了脸道:“我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每天也温故了,就是不能知新。”

乾隆突然听她居然活用了一句,诧异之余,“呵”地一笑,冰儿不知他笑什么,怕又是怒极反笑,偷眼打量了一下,却又不像。乾隆微笑道:“读书总强过不读书。虽说各王府的格格们,也有不识字的,不过礼制气度从小儿就培养,识不识字只是各人家见解罢了。你却不同。朕叫你读经史,也不指望着你就能写八股文,更不指望着你还能成大家。但有些浸润,也就足够了。等四书读完,底子也该打好了,接下去也不用特为学五经,《礼》可以看一看,《诗》可以看一看。倒是史书需要读一读,懂得先头的事情,才好对今朝的事情引以为戒。”

乾隆手里还有几本宗室中才女的诗集,本打算赏下来刺激刺激冰儿,但今天考评得居然心情大好,也不愿诗词的悲切旖旎起了反作用,寻思了一会儿,从御案上取了一支新湖笔,说:“这支笔赏你。以后读书有进益,朕还会加赏。”

冰儿大喜过望,乾隆见她满脸绽着的笑,跟新开放的牡丹花似的的娇艳,连颊上两个小小的梨涡都比往常深了好多,心里着实欢喜,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太后已经下了懿旨,册封娴皇贵妃为皇后,册文册宝大约这个月就要办好,朕虽说着不让外间的公主福晋命妇进来贺喜,不过宫里的嫔妃公主还是要热闹一热闹的。”冰儿脸色一滞,乾隆自然明白她想什么,警示道:“你仔细,这是宫中的大喜事,别闹出不痛快来,朕也保不得你!”

冰儿嘟着嘴道:“皇阿玛要继立皇后,只怕我亲额娘渐渐就该到脑后去了。”

乾隆眉头一蹙,脸上换了严肃的神情,倒也没有发火,声音沉沉道:“朕的心事要你揣摩么?朕的嫔妃都没有敢妒忌的,你吃个什么味儿!”见冰儿挨了训斥,鼻尖有些红红的样子,后一句话虽不忍心说还是得要说出来:“太后懿旨里还有,你素来是孝贤皇后抚育,皇后仙逝之后,暂住在朕的宫里,宫中新后正位,又无子女,就由新皇后来抚育你。这阵你叫你的宫人拾掇拾掇,月底前搬到皇后的承乾宫去住吧。”

“果然是皇阿玛不要我了!”冰儿已经潸然泪下,口不择言,“不要我就不要我,宫里多的是空房子,不拘哪儿,打发我住不就得了!”

乾隆虽有些生气,但见冰儿确实是愁苦情貌,也未忍呵斥,只说道:“胡说什么!本朝皇帝,抚育皇子或许有之,把公主带在身边抚育的你可曾看见?本来在朕这里只是暂住,女儿家的一些东西,朕又不会教你,自然是后妃来教导。你没两年也该指婚下嫁了,怎么管理家事还是一窍不通。皇贵妃毕竟在孝贤皇后身边学习了那么多年,总可以教一教你,免得将来出嫁了还是这副体统。”

“我不要学,我不要嫁!这儿我呆不了,我就剃了头当姑子去!”

“胡说八道!你懂几句佛法?就想进佛门?你以为那是让你避世的地方,碰到不顺心的事儿就躲一躲?”

冰儿更加难受,也不知怎么处理这种状况,本能就是逃避,因而扭过身子就朝门口跑,乾隆一声断喝:“放肆!回来!”冰儿脚步一顿,停在那里,原本还挺高兴的,这会儿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落。

“朕允许你跪安了吗?你瞎跑什么!”乾隆道,“过来!”

冰儿一步一挪地走过去,乾隆看她哭得伤心,也不忍心责骂太过,又不能全然不顾,只好出语吓唬吓唬。“上次的板子忘记了?”乾隆不怒自威地看着她,“上回不过是略施薄惩,真像模像样打你一回,你就该在床上躺一两个月了!还以为朕拿你没辙么?不许哭了!”

上次挨打的记忆太深了!冰儿想到就胆颤,不由觉得委屈万分,忍了好一会儿没放声儿哭,终于还是忍不住,拿手抹着眼泪哽咽着说:“怪道人家说‘人生读书忧患始’,我原先再怎么着倒霉,也不像如今,有人管没人疼,三天两头挨打受罚。”

乾隆啼笑皆非,拉过她来,见冰儿歪着脑袋还要躲闪的样子,拍拍她的后脑勺道:“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莫名其妙怪读书做什么?宫里有你这样恃宠而骄、无法无天的人么?太后和朕的旨意还敢质疑,要是宫女太监,脑袋都掉了八百回了!这次的事儿已经定了,你少发无名火,也不用迁怒于读书什么的,回去收拾吧。”

冰儿不服气地抹了一把眼泪道:“我和这里八字不合,我收拾收拾,皇上放我出宫去吧!”话音刚落,“嘣”的一声,脑门上挨了重重一敲,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乾隆怒道:“你不挨打受罚谁还挨打受罚?读了那么多书,说话还是没个轻重忌讳!出去?两条路:嫁人或死了。你自己个儿挑吧。再在这里耍无赖,真当朕对付不了你么?!”

冰儿欲待放声痛哭,想到乾隆刚才的警告,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要自己乖乖屈服,很可能再动用板子,那么重的责打,实在是捱不下来。这才第一次发现,宫里的规矩,是要人绝对服从,不给你半分放纵的机会,就连自由自在的哭哭笑笑,原本也是一种奢侈。

作者有话要说:  以后的更新恐怕又不能保证了。各位养肥了看。

☆、勤内治皇后正位

娴皇贵妃乌喇那拉氏,由太后下懿旨,正位中宫,成为乾隆的第二个皇后,承乾宫原就是乌喇那拉氏当妃子时住的宫殿,此刻升级为皇后所住,一例铺陈全又更新,皇后铺宫,有不少金器,眼见得承乾宫里璀璨耀目,果然不是当妃子时的光景。

冰儿移宫到承乾宫,自己占了一个偏殿,比起原来挤在养心殿后,自然是宽敞了不少,然而心里却不痛快。叩见新皇后的时候,别人的脸上不论真假都是喜气盈盈,唯有她拉长着脸,仿佛皇后欠了她一屁股债似的。皇后刚刚正位,也不好意思对并非己出的子女显得冷落,叫别人落下闲话,对冰儿还是笑意融融,心里的厌恶却比原来愈加厉害。

后宫一般无嫁娶或年节的大事,后妃的主要工作就是侍奉太后,抚养幼年的儿女。太后的慈宁宫里,总是一片喜气洋洋、暖意融融的。这日上午,新皇后带领着后宫嫔妃来给太后请安,太后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掩不住的喜色,对皇后道:“你别看皇帝他天子威严,其实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子孙,都是重情的。那年慧贤皇贵妃殁时几个月来,皇帝身边的人偷偷告诉我,日日皇帝的枕巾都是湿的,也只有孝贤皇后才劝得住。后来,孝贤皇后英年早逝,我瞧着皇帝有一年多都没有走出伤痛去。”她怜惜地瞧着皇后:“委屈了你了!”

皇后心头一酸,强笑道:“臣妾有什么委屈的!让皇上高兴,无忧无虑地处理前朝的事情,才是我们宫中女人的本分。孝贤皇后的贤惠有口皆碑,臣妾正该学着,哪里敢有怨言?”

太后素来是不大兜揽事情的性格,然而宫里这么多年,对什么都看得很清楚,皇后那拉氏原本头脑聪明偏又性格直硬,不大肯随和人,并不是特别受宠,一路升上来,性格虽比以往磨圆了不少,骨子里还是有丢不掉的一些傲气,此番这话,看着冠冕堂皇,实则恰是积怨于心,表白无意而已。如今,皇帝不再为先头孝贤皇后日日伤怀,但之于新皇后,未必满是热忱,不过循例不违罢了。太后只点点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的。如今皇上正是不惑的年纪,你软和温柔些总归可他的意。”

皇后硬挤出一个笑,欲待说什么剖白,太后却又对令妃招招手道:“你来!”

五六年间,令妃从低微的常在、贵人,无所出的情况下升迁到妃位,是后宫新近嫔妃都不及的,那些与她差不多同龄的妃嫔们,嘴上不说,暗地都有些不以为然——令妃不过内府包衣出身,父亲是个低微的奴才,女儿晋位为妃后也不过升个管领;母亲还是个通房的丫头,也是倚着女儿才有了姨娘的名分;她自己原本不过宫女,长得清秀却不算漂亮,亦只是跟随孝贤皇后时读了两句书,算不得才华横溢,见人时总是一副和善而怯怯的样子。——偏生乾隆喜欢她得紧。

太后握着令妃的手轻轻拍着,却没有多说什么话,最后才淡淡一句:“果然是像孝贤皇后!”

令妃脸都红了,好在经历多了也较以往大方些,轻声道:“奴才多亏太后垂怜,先前又有孝贤皇后栽培,如今也时时靠皇后娘娘提点,只敢勤修内治,孝敬太后,为娘娘分忧。”

皇后的唇角略微一下抽动,终于幻化成一个甜美的笑容:“妹妹的旧称还是改不掉,如今你我是姐妹,哪里说得到‘奴才’一词?”令妃急速一瞥皇后,笑道:“皇后说的是,不过臣妾年纪轻,出身又低微,哪敢在皇后面前僭越。”

纯贵妃笑道:“魏佳妹妹谦虚得紧!我们以前只敢暗暗说你像孝贤皇后,如今太后都发了话,谁说妹妹不是大福大贵的命呢?皇后娘娘素来大度,妹妹也不必担心。”说完,不经意瞥了皇后一眼。皇后见她当面挑唆,心中更作气,当着太后不好说什么,等跪安退下后,与嫔妃们一起出了慈宁宫,才对纯贵妃道:“妹妹素来是细心的人,今日怎么有些孟浪?”

纯贵妃假作不知,奇道:“臣妾愚鲁,还望皇后不吝提点?”

皇后忍了气笑道:“皇上最忌讳什么?传出去不是为魏佳妹妹找不好看么?”

纯贵妃暗自冷笑,脸上是谦恭得几乎惊惶的神色:“果然是臣妾太莽撞了!以后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皇后心道:你这话传出去,无论是令妃还是我,都免不得惹闲话遭猜忌,倒是一石二鸟么?心中暗自警惕纯贵妃。

回到承乾宫,恰好看见几个小太监在往里面搬提盒。皇后奇怪问道:“这是哪宫送来的?给谁的?不过三四个盒子,派了倒有五六个太监,这么大张旗鼓的?”皇后宫里的首领太监王可式哈着腰道:“是纯贵妃宫里自制的南方点心,纯贵妃说五公主是南方来的,必然喜欢,除了皇上和太后那里,就送了来五公主这边。”

皇后不由心中火烧:虽则自己不大喜欢南方的甜腻口味,但纯贵妃这一举也未免太轻视自己,且冲着一个公主这么着巴结,谁知道又按了什么心思?欲待和五公主说说,然而想到那丫头一副乖戾的样子,又不愿招惹她,自己生了闷气回了自己住的暖阁。身边的韩嬷嬷瞧着主子生气,跟上去挥退了服侍在身边的小宫女,沏了碗茶送到皇后手边,才轻声道:“纯妃心思大,和主子一道进潜邸,如今自然是不服气得紧。奴婢瞧她已经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没有抬旗,不过是汉军家的而已!主子不给她点手段,谁知道将来东风压过西风,还是西风压过东风?”

皇后手里玩着一支笔,许久才哼了一声道:“我倒要看看,她想翻出什么浪来。”

“先发制人……”

“一样的。”皇后冷冷说,“咱们万岁爷眼睛清明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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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里过了端午,乾隆素来不喜热的人,还是到园子避暑,御驾开动前,身为后宫中之主的皇后少不得有些琐屑要来汇报,通报进了养心殿,乾隆和一个宫装的女子展开着一幅画卷,正头促着头指点着。皇后暗想和嫔妃再亲热,养心殿里难道没个顾忌?正想着,那女子抬头,皇后一见,原来是冰儿,心里一种气去了五分,另一种气又腾上来五分。

冰儿在乾隆身边,似乎也没有给皇后行礼的样子,乾隆笑道:“你来瞧瞧,朕命如意馆的画师画的江南名园的图景,打算先照着狮子林的样子,在圆明园建个园子,以后年年营构,把大江南北能够入画的园林景致尽数收纳其中,将这个园子筑成‘万园之园’。”皇后妆了笑容上前看,一看就知道这幅画卷是和令妃一起加封的舒妃的手笔,舒妃俏丽玲珑,家世又好,也颇得盛宠,皇后嘴里盛赞画得好看,心里不由有些气馁——纵然是当了皇后,亦是与众人分享丈夫,以前为妾的时候还不曾有这些想头,如今不知怎么反而酸酸的泛起嫉妒来——不过嫉妒是女人的大罪,足以“出妻”,皇后不敢有丝毫表现,在旁边啧啧赞叹着点头。

乾隆道:“冰儿,换茶去。”

冰儿正看得过瘾,嘟了嘴扭了扭脖子道:“怎么总指着我干活?怎么不叫太监宫女去?”乾隆骂了声“懒鬼!”却也不计较她,正扭头准备唤太监,皇后道:“臣妾去吧。”乾隆忙道:“不用,叫如意或张玉柱去就行。”皇后笑道:“臣妾以前在皇上身边服侍使用,可是有不合适、不得当的地方?”

乾隆愣了愣,笑道:“如今你和朕可是‘敌体’,这些服侍工作怎么好让你来做?”

皇后温柔一笑:“虽说夫妻是‘敌体’,臣妾还知道自己的位置。”捧过茶碗,去侧面的耳房重新沏茶。涓细的沸水淋入茶碗,上好的云雾茶在水中翻飞起舞,少顷静止下来,茶上细嫩的白毫便漫起水中“云雾”来,茶香恰好得宜,皇后的心思平静了一平静,捧起茶碗回到暖阁里。

乾隆从皇后手中接过茶碗,轻轻啜了一口,果然恰到好处,心里也被茶水浸润得一暖,对冰儿道:“你回去温书吧。”冰儿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幅画卷,乾隆挥挥手道:“明年园子修好了,你尽情看。”打发走了她。

皇后便说起一些琐事,正谈着,突然听见外面一阵喧腾,乾隆眉头一皱,看了看在身边服侍的总管马国用,马国用出去了一会儿,闹声非但没有小,反而更大起来了,乾隆怒道:“这是造反了么?怎么回事?”皇后试探道:“臣妾去看看?”

乾隆摇摇头:“马国用自然要来回禀的。你如今刚刚正位,不急躁反而让人瞧着尊贵。”这样两个人单独的时候说这样平和的指点做事的话,皇后心里满是感激,轻轻称是。果不其然,一会儿喧闹声下去了,马国用进来回禀,脸色有些尴尬。乾隆略微一想就明白,问:“五公主和谁闹什么别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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