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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5

“还是主子圣鉴。”马国用赔笑道,“门口伺候的张玉柱,不知说了句什么,把公主给恼了,两下里……”他舔了舔嘴唇,没说得下去。

乾隆便知道事情有点大了,止住马国用的话头,道:“把两个人都叫上来。”

皇后素知乾隆身边几个太监,无论职位大小,都是精灵透顶的人儿,张玉柱见了自己,素来是巴结得很,肯伏低做小,像个奴才样子的;但也听说见了一些低微的贵人常在答应什么的,颇有些倨傲,那些低等的小主们,反过来还要陪着笑脸应候这皇帝身边的红人——不过,横竖犯不到自己,素来也没有多问;御前的人,也轮不到自己多问。

冰儿是先气哼哼进来的,也没等宫女打帘子,自己猛地把绛紫色的缂丝帘子一掀,嘟噜着嘴往跪垫上一跪,不说话生闷气的样子。皇后冷眼望去,除了鬓边的头发有些松散,松花色衣裳上多了几道褶子,其他也没什么。倒是后来进来的张玉柱,近四十岁年纪,穿着初夏应季的花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下面还肿了半圈,此刻哭丧着脸跪在后面,一跪倒就连连碰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带着哭腔,委屈得不得了的样子。

乾隆看看冰儿,转过眼瞧瞧御前伺候的一个宫女,那宫女会意,到里间拿了简易的妆奁到冰儿面前,轻声说:“公主,头发松了,奴婢给您抿一抿。”冰儿却是不吃这一套的,一把把宫女持抿子的手挥开,道:“皇阿玛,今儿是我莽撞,但是,这口气不出,我也没脸呆在这里了。阿玛要肯听我说,等会儿要打要罚我都认!”

乾隆最厌她这爆炭一般的江湖脾气,冷淡地说:“你这会子肺都要炸了,能说个什么理?还是先静静气吧!”转脸向张玉柱:“你说。”

冰儿脸上一阵青白,咬住了嘴唇才遏住了脱口而出的过头话,回头瞪了张玉柱一眼,别过头又生闷气。

张玉柱脸上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得色,赶紧伸手抹了一把眼泪,又磕了个头道:“奴才见公主从西暖阁退出来,不像要有奴才差使的样子,就没过去伺候,想是惹翻了公主,这是奴才的第一件大过。公主出了内门,突然回转身,叫奴才帮着寻一寻什么物件,奴才先没听清,问了二遍,公主就耐不得了,奴才没眼色,这是第二件大过。然后不知怎么的,公主着了恼,照着奴才劈头盖脸就打,奴才不合申辩了几句,这就是顶撞主子,合该受罚。只求皇上饶恕奴才的罪责,奴才下次再不敢了。”

冰儿听得有些怔在那里,若是张玉柱只管说自己的不是,自己倒有地方一一驳斥,谁知人家以退为进,句句自责,然而暗里夹藏着的都是话,见乾隆征询的眼光飘过来,突然觉得自己笨嘴拙舌,在宫里连个太监的心机都比自己深沉。乾隆见她不做声,自己发问道:“你先动的手?”

这不用回答也知道,张玉柱胆子再大,也不敢对主子动手。冰儿点点头。乾隆又紧追着问:“宫里的规矩你都不知道么?要责打个奴才,自然有有司,犯得着你堂堂的公主亲自动手?你当这里是市井混混儿聚居的地方,一不开心就大打出手么?”

冰儿含着眼泪道:“他是皇阿玛的人,我叫得动谁来?他辱及我的恩人,我自然不能饶他。”

皇后见乾隆眉头蹙了起来,脸色也较先前阴沉,心思这个“恩人”是谁?皇上又似乎已经了然的样子?只听乾隆道:“你可是想要香火烛纸么?”冰儿没料到乾隆一听就知道,脸不由一白,然而她是不管不顾的性子,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就点头道:“是的……”悲从中来,竟说不下去了,一抬头道:“皇阿玛,我知道我今天又犯了过失,要打要罚我也认了,我这辈子,是逃不开那个‘劫’的,也算是我为义父生前的恩德还情。”

乾隆脸色不善,别转了头又问张玉柱:“公主问你什么?你又回什么?”

张玉柱寻思自己未必不占理,心里松了松,磕头道:“公主问皇上御驾什么时候出宫,又问主子们若要出宫进香或祭拜,有什么法子。奴才说……”他犹豫了一下,自思自己能够把话转圜得圆满,便道:“奴才说宫里四时祭奠有定,若是外头野路子的,保不齐下边人嚼出什么舌头。再说奴才也在皇上身边跟久了,那年五月底的事儿,公主出宫探视还是奴才这里办的差使,公主祭祀的是谁,奴才心里也明白,那人可是个……不如……不如禀过皇上再说。”

冰儿终于拿到他话里的一句漏洞,大声道:“你要只说这些,我会没来由动怒么?你说……你说……”但她涨红了脸,也说不下去了。乾隆情知必然是张玉柱口无遮拦侮辱了慕容敬之,才会让这个脾气急躁不会转弯的公主勃然大怒,但看张玉柱脸上开了染料铺一般,便知道他也受了不少罪。

皇后在一旁道:“五格格这性子,还是要改改!打个奴才是小,女儿家一动就是拳脚相向的,我们听着都觉得不可思议!我看这么着,张玉柱也算是皇上这里的老人儿了,按说阿哥公主们和养育的嬷嬷们见面,都是礼敬有加的,公主也嘴上服个软,打声招呼。也不枉张首领受今儿这一顿罪。”

“娘娘这话折杀奴才的草料了!”张玉柱见风向大好,忙转身向皇后连连磕头,“奴才口不择言也是有的,怨不得公主生气。”

冰儿别过头,根本没打招呼道歉的意思,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又扭转过脸,对着乾隆道:“皇阿玛许我祭奠义父,我就道歉。”

乾隆冷冷道:“你这算是威胁么?”

“威胁什么!”冰儿终于忍不住眼里两行清泪滑落,“如今我倒是看着尊贵,其实什么尊卑还不是看皇阿玛的偏好!今儿张玉柱在我面前挺腰子讲话,冷嘲热讽的,也没见有顾忌的样子,横竖在他眼里,我义父已经是个没后的人了,和他也是一样么!我为义父祭奠,也未见得那座坟能冒青烟,乱葬岗子中和着多少逆贼的灰烬,团在一起也分不清谁是谁,白便宜了孤魂野鬼们……”

皇后听这些话倒是一愣,太监们说话恶毒她也有所耳闻,这张玉柱恃宠而骄,损得也过了些,怪道惹得这位公主大怒。乾隆却是一声冷笑:“我瞧你是至今还没弄清楚自己的身份!既回到宫里,以往的那些就该忘干净!”说完转头道:“传杖!”

皇后一听,这还上了大火了?不过平素厌烦冰儿孤傲的样子,此时不过乔样子劝一劝:“皇上!公主上次挨打,身子才好,您饶她一遭吧!”

马国用也有些慌,见乾隆阴了脸没应声,小声道:“皇上圣明,皇后娘娘说的极是,做主子的打个奴才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若为这个责罚公主,只怕……”乾隆声音扬了起来:“你懂什么!朕的主意要你来说三道四么?再惯你几天,怕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吧!”马国用吃了一噎,这连同皇后的话等于都被驳回了,马国用看看皇后,她倒也没有尴尬的神色,只不过低了头轻轻把指甲里一点细小的污物挑了出去,马国用心道自己犯不着惹乾隆的邪火,躬了身子去传散差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算俺写的宫斗么?算么?算么?

☆、巧挑拨贵妃谣诼

少顷,马国用弓着腰,回禀散差太监到了,乾隆叫传刑杖来验看,冰儿低着头,心脏“怦怦”跳得耳膜都胀痛,心里虽大不服气,此时却不敢多话,想着上次挨打后,乾隆温语款款,教她识时务,但此刻要叫她低声下气地认错求饶,总觉得心里一道坎儿过不去,是以犹疑着,双手把松花色的绸子衣襟绞得都是褶皱。耳朵里只听乾隆怒声:“你越来越会办差了!朕叫的是传杖!你叫带几根痒痒挠来么?”

冰儿偷眼一瞧,马国用不知是故意帮她还是确实糊涂了,拿上来验看的刑具都是两三尺长的薄薄的小竹板子。马国用吃了一骂,低头连连自称“奴才有罪”,脚里却不挪窝。乾隆“啪”的一声把竹板子掀得老远:“愣什么!换去!”马国用不敢再耽误,退到门边,目光看向冰儿时满是同情。

又是传杖,想到那五尺长的结实毛竹板,冰儿心头一阵绝望,然而几番目视上头,只觉泪水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却开不了讨饶的口。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又听见马国用细碎而有节奏的脚步声,冰儿只觉四体冰凉,想说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地望着前方黑得发亮的澄泥金砖。马国用呈上刑杖让验看,乾隆摩挲了一下杖身,对冰儿道:“你不抬头瞧瞧么?”

冰儿不知自己挣扎了多久才勉强抬起头来,瞥了一眼乾隆天青色的朝服,也不敢张一张他手里的刑杖,眼皮一合一开,觉得脸颊上一阵湿,知道逃不脱,右手扶着地打算起身,只是手里无力,抑或是本能地想再拖延拖延,亦没有一下子起来。却听乾隆没有顿挫的干干的声音:“张玉柱在朕前当差,好使小聪明,充伶俐,见圣眷优厚的嫔妃,便多献殷勤,而遇不特受朕之恩者,则自以为在御前亲近,直达天颜,倨傲自负已非一日,当朕都不知道么?所以才有今日对公主不行跪拜,出语不恭之事。先帝内训圣谕:‘内宫之宫眷,虽答应之微,总管不可不跪拜’。公主乃朕亲女,身份尊贵,是你这撮尔奴才可以出言嘲讽的?!传谕,张玉柱革去首领,责三十板,以儆效尤。(1)”

众人都听呆了,张玉柱更是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直到行刑的太监来拉他,才带着哭腔求饶:“皇上,奴才一万分知道自己的错了!以后再不敢了!皇上饶奴才一次吧……”乾隆瞧都不瞧一眼,伸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见张玉柱已经被拖到殿外了,转过脸看看冰儿,她也是一脸迷瞪的神色,似乎还没从这戏剧性的结局里走出来,不由好笑,道:“宫中内政肃清,有典有则,不是凭着朕的喜好,明白?”

冰儿委委屈屈点点头,又忍不住道:“皇阿玛早点说,我也不吃这一吓。”

乾隆笑道:“不吓唬你一下,以后还不知闹出多少折子戏来。为出口恶气,连体尊都不要了,怕也只有你怎么肆无忌惮。你日后要再这么着,先头的‘痒痒挠’就正好赏你一顿。”

冰儿“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伸手一抹脸上的泪水,却不料那刚打过人的手上乌漆漆都是灰垢,脸蛋顿时黑一道白一道,乾隆笑叹一声,从她袖口的镯子上扯下一块手绢,仔细地把她脸上擦净,那温柔慈爱的神色,一旁的皇后看在眼里,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

乾隆见手绢下那张小脸蛋,虽然还有些灰渍,到底恢复了原本白皙皎然的颜色,忍不住伸出手指在她脸颊最丰润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两下,只是宠爱到此就是尽头了,说出来的话仍然并不多留情分:“慕容敬之是青帮首领,朕杀他是正国法,你既然认回公主身份,与他就不应再有牵连。出宫祭祀断然不可,就是在宫中,也不许乱动香烛。你实在要表达哀思,就去佛堂为他诵几卷经文,为他修修来世吧。”说完这话,便见冰儿眼中又浮上一层晶莹的薄泪,好在她并不曾胡闹,缓缓点了点头,少有的乖巧的样子。

一时张玉柱刑毕进来谢恩——宫中刑杖沉重,三十杖下来,衣裤上血渍模糊,湮成一片,因而人也顿挫无力,周身战栗,说话时牙关相切,好容易才听出完整的句子:“奴才谢皇上教训,以后定当用心服侍主子,再不敢轻狂。”

乾隆道:“不光是你,宫里所有太监都当明白自己身份,朕的手里养不出刘瑾王振之流来。”顿了顿又道:“念你一向在朕身边服侍,今天的罪责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其他宫监有仗着自己御前侍奉,敢对宫里格格、常在、答应,抑或阿哥家中妾侍等不恭敬的,不仅依今日的例子痛加责处,还当发往园子里做苦役。朕的话记档,传旨令宫中太监听谕。”

张玉柱已经是听得一头冷汗,忍着痛在金砖地上连连顿首认错,又不待乾隆吩咐,转向冰儿认错:“求公主瞧着奴才是个吃_屎长大的狗子,先前的臭话万勿放在心上,否则奴才成了齑粉也抵不过罪过。”

冰儿素来厌恶张玉柱,任他说得涕泗交流也不予理睬。一旁的皇后瞥了瞥她,心想乾隆此举除却为后宫正法规,亦是对宫中众人宣告对这位五公主的盛宠,以后她就是不在御前,大家也会忌惮着今日的事,不敢稍有冒犯。皇后暗里冷笑:宠溺孩子到这般境地,果真是为着她好么?我自是皇后,难道将来还看一位公主的眼色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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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柱作为御前的红人,因出语不敬而遭责打的事很快传遍阖宫,自然也少不了各种揣测,细细碎碎的流言也不知从何而来,总是遏止不住的。

苇儿心细,几番劝冰儿或是看望,或是赏赐,要给张玉柱做个面子,无奈冰儿鼻孔朝天道:“他那个小人,我见着都恶心,被打是活该!以后我明白了,要看谁不顺眼,直接找皇阿玛给我出气。”

苇儿道:“宫中势力盘根错节,今日皇上为你出气,保不齐什么时候风水转到别人那里,公主又该怎么办?倒不如今日显显肚量,才能叫人真心膺服,也指不出差错来。”

冰儿道:“你就是这点最庸俗!我的肚量,不是靠着这些个虚头,该恨的人就恨,该敬的人就敬,才是活得堂堂正正。”

苇儿见不光劝不住,自己还落得个“庸俗”的名分,好在已经知道这位主子平素说话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德性,渐渐也不会为这些话暗自伤心难过了,叹口气道:“那奴婢为您收拾去园子的东西。”冰儿便觉得春风得意。

移居京师西北部的圆明园,满目都是青山绿水,凭空就去了三分暑意,冰儿顿感惬意。初到的三四日里,乾隆也没有命她去读书,万几多暇,倒携着冰儿在园子里好好逛了逛:“喜欢这儿么?”

冰儿深深地点头:“喜欢,美极了!”

乾隆淡淡一笑,见冰儿果然是欢喜之极的神色,粉绿的薄绸衫,雨过天青色的妆纱褂子,衬得略有些薄汗的她,两颊粉润得和园子里搭蔓而成的蔷薇花墙上盛开的粉蔷薇一般。而冰儿手中,正捧着折来的一把鲜嫩的蔷薇花,此时调皮心起,扯下一把花瓣,往空中撒去,天上顿时如同下了蔷薇花雨一般。

乾隆闪到一边,防着蔷薇花瓣落到自己身上,又道:“瞎闹什么!仔细蜜蜂蛰了你!”脸上却有隐藏不住的笑意,等冰儿疯完了,才到她身边,替她摘掉头发上的花瓣和叶子。后面服侍的宫女太监都离开十来步远,瞧着这位曾叫人厌烦的民间公主此刻受尽宠爱的样子。

“乾隆九年修的圆明园四十景,还是很看得过的。”乾隆道,“朕还打算叫洋毛子郎世宁照他们国家的风俗,在这里为朕设计几座西洋的花园小楼,一座水法,集万国景致于一座园子——当然,地方还略小些,准备把附近的两座园子一例打通。等以后万国来朝,让天朝之威能震慑四海。”

冰儿吐吐舌头道:“那得好多银子吧!”

乾隆笑道:“这又轮到你操心了么?朕修园子,花的是内库的银子,一分都不用国帑。何况如今用夫役都是按日子算钱的,多少有手艺的人巴不得来挣点养家钱,又不是以前滥派徭役,是民心不定的因素。”虽然这么说,乾隆最后还是夸赞了一句:“国事虽不用你们操心,不过你总归不是以前的一味懵懂了。读书算是有进益的。”

正聊着,远远的小径上几个宫女太监服侍着一名宫装女子缓步走了过来,乾隆一瞧,是纯贵妃苏氏,着一件水红妆纱的袍子,手上轻摇着一柄绢扇,满脸百无聊赖的样子,突然抬头看见乾隆,纯贵妃显出慌乱又有些羞惭的神色,急急几步上前,蹲下请了个大安。

自十三年孝贤皇后去世时纯妃所出的三阿哥永璋因“不孝”遭乾隆大斥之后,纯贵妃也一直不大受待见,两年过去,面见自己时还是一副畏缩的样子,乾隆不由也有些不忍,柔声道:“朕安。起来吧。”冰儿也蹲身给纯贵妃请了安。

乾隆找着话说:“听说你近日也有些肝气郁结的症状,其实与其吃药,不如多出来散散。”

纯贵妃眼眶一红,怕惹乾隆生气,硬忍着没哭,委委屈屈道:“是。”

乾隆见她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倒有些怜惜,又道:“瑶儿嫁到傅恒府上,一切都好——前两日我才问傅恒的。”

纯贵妃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赶紧用手绢拭去,强笑着道:“臣妾失态了。想着女儿一直没有归宁,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呢。”因抬头看着冰儿道:“如今瞧着五格格,倒似看到自己女儿一般。”

乾隆见冰儿木愣木愣的,轻咳一声道:“贵妃都这么说了,冰儿还不去伺候着。”

冰儿素来不大懂这些复杂的人情往来,不过纯妃常有东西来赐,因此对她感觉不坏,上前扎手扎脚也不知这么“伺候”,半晌尴尬笑道:“母妃若是热,我给你打打扇吧。”

纯贵妃倒给她逗得一乐:“五格格说笑了,我这里又不缺人。倒是瞧着你……”纯贵妃似乎确有几分真心,定定地看着冰儿的脸,还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冰儿的鬓发:“瑶儿以前,也是这么乖巧呢。”又道:“五格格的插戴也忒素了点。我那里有几件首饰,赶明儿叫人送给五格格。”

乾隆道:“那也不必了。今年新近做上来的首饰已经到了,有些新样儿倒是外头不大见的,冰儿先挑就是。”纯妃暗暗咋舌:这果然是宠溺得有些无度了!且冰儿一声推辞都没有,坦然受之,怪道皇后暗地里不少怨言。

虽然乾隆许了让冰儿越过次序先挑首饰,但是纯贵妃还是亲自拣了几件首饰,趁着给皇后请安的间隙,到住在同一宫中的冰儿那里。“看看。”纯贵妃满脸的笑容,“要是有不喜欢的,也不用不好意思说,我再给你换了就是。”

冰儿一瞧,纯贵妃果然大方:送来一枚戒指是硕大且剔透的亮蓝色宝石镶的,一对镯子是碧绿的翡翠,几件簪子都是极其精工,粉碧玺雕的牡丹花、细米珠串的素馨花、西洋玻璃的蝴蝶、金丝珐琅的刘海戏金蟾……冰儿正觉得不过意,纯妃笑道:“来,我给你重新理一下发髻。”冰儿梳的是最简单的两把头,留着细碎的覆额发,一根长长的辫子,纯妃拿过抿子,蘸了些兰泽的发油,把碎发抿了抿,又用扁针帮忙,把新拿来的牡丹花簪子插戴在两把头的中间。

冰儿平素不大用这些沉重的簪饰,顿觉脑袋被压得一沉,脖子都有点僵上来。纯贵妃却是非常高兴的神情,拉着冰儿到大穿衣镜前,笑道:“正和你的衣裳配呢!”冰儿穿着藕荷色的纱褂,隐隐透着里头浅红色衬衫的颜色,果然和头顶这枚暗粉色的碧玺牡丹花绝配。纯妃道:“再用件石青的坎肩压一压颜色,或者水灰色也使得。倒是浓绿色的手绢能衬得俏皮……”

冰儿素来不耐烦打扮,如今瞧着镜中人,觉得已经够好了,又不好意思打消纯贵妃的积极性,正陪着笑,皇后那边遣小宫女来传话,叫冰儿过去。

纯妃道:“以前的事我也听说了,你说话要仔细。那边——”她努了努嘴:“我们十来岁就一起在乾西二所,她的脾性我最清楚不过。说两句话儿从不让人,心思窄,格格不要去惹到她才是。”

冰儿本来就与皇后不大对劲,听纯贵妃这么说,心里愈发不服起来:“凭她怎么着,我是我!”

纯妃轻轻一叹,道:“我白说说。”

有纯贵妃这番话打底,冰儿到皇后那里的情绪就不对了,皇后哪里想得到这些,见冰儿过来请安,淡淡道:“皇上有旨,这次新做上来的首饰,让你头一个挑。——这是皇上的特恩,不过宫里其他嫔妃格格们都没有选用,你还是多注意着些吧。”

这本来也是好心的话,冰儿正左着心思,怎么着都觉得皇后语涉讥讽,硬邦邦道:“我又不是爱贪小便宜的人,皇额娘这话是说给谁听呢!”

皇后吃她一噎,登时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道:“韩嬷嬷,我乏了,你带公主去瞧吧。”起身到了里间生闷气。

韩嬷嬷见主子生气,自然没有好脾气。皇后在内间还没待多久,就听见一记响亮的掌击声,随即是冰儿的怒骂:“你管得着我吗?是我皇阿玛赐我东西,又不是我死皮赖脸求着要来的。你既嫌我挑剔,我这就走!”接着是韩嬷嬷带着哭腔的辩解声。

皇后心中大忿,不得已起身去看,迎面就瞧见韩嬷嬷左半边脸紫胀了五个手指印,偌大的年纪了,只怕是第一次这样受辱。皇后气得胸口起伏,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在我这里,怎么说对我的人动手就动手了?你也太没王法了吧?”

“皇阿玛说了,‘内宫之宫眷,虽答应之微,总管不可不跪拜’。今日这老妇出语侮辱我,我还打不得她了?”

皇后怒道:“平时背书没见你这么流利!此刻拿根鸡毛也能当令箭么?她也是宫中的老嬷嬷了,不信有什么规矩比你还不明白!再说了,好歹是我的人,你要打要骂,总该禀报声吧?”

冰儿无言以对,昂头道:“东西我也不挑了!我告诉皇阿玛去,让他来公断吧!”

作者有话要说:  (1)张玉柱的事情见载于史,不过他其实也是个触了孝贤皇后之死霉头的衰人。这里继续拿他做个衰人,小说嘛,当不得正史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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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快乐!

☆、帐中冷语慑纯妃

乾隆没有召见怒冲冲的冰儿,但到了午后,政务较闲,便来到皇后所住的“天然图画”,亲自问询。

不过三言两语,乾隆就明白就中内情,事情虽不复杂,但一边是新晋封的皇后,一边是才示宠的爱女,如何平衡其间越来越恶化的关系却是难题。乾隆见纯贵妃、嘉贵妃、令妃、舒妃等几个位次高的嫔妃都在眼巴巴瞧着自己处理,干干地咳了一声道:“这样的小事,何必闹得势同水火?韩嬷嬷既为奴婢,自然要替公主赔罪;然而公主是晚辈,也要替皇后赔罪才是。一人磕三个头,这事就算了了了。以后谁再挑起事端来,朕可就不轻饶了。”

韩嬷嬷听得皇帝亲裁,不管服气与否,都响亮地给冰儿磕了三个头,大声赔了罪。

冰儿却气鼓鼓地拖延了半天,直看着乾隆的脸色开始沉下去了,才往皇后面前一跪,歪歪扭扭磕了三个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后不敢不恭敬了……”也不待皇后发话,自己起身昂着脸站到一边。

一边的嫔妃见乾隆、皇后、冰儿三个人脸色都不好看,自然也尴尬,纯贵妃自忖这里的嫔妃们自己随驾的时间最长,分位最高,少不得站出来道:“好了好了,主子娘娘心胸最宽,怎么会为个小辈生气,是不是?五格格现下脾气也比以前好多了,臣妾瞧着也是可喜的事呢!”

冰儿顿觉纯贵妃是个好人,感激地忘了她一眼,倒是皇后,心里最明白纯贵妃的虚伪,冷冷笑道:“我自然不为五格格生气,我只是气,我们五格格年纪小不懂事,任谁一挑拨,心里就犯浑。”

冰儿生气地说:“谁挑拨我?谁犯浑?我年纪是小,眼睛可看得明白!”

纯贵妃道:“皇后这话,臣妾听着有些吃不透意思呢!公主挑首饰,是皇上的谕旨,韩嬷嬷在宫里当差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纵然是公主该当尊敬她是皇后身边服侍的老人儿,难道皇上也合当尊重她不成?万岁爷的旨意,也该是她质疑的么?”

韩嬷嬷一听,脑门上立时汗出,跪下道:“皇上明鉴!奴才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违拗圣旨!纯主子这话,奴才不敢辩解,但实心冤枉!”乾隆一听,自己好容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事儿又给纯妃搞大了,扣这么顶帽子,怪道韩嬷嬷受不起。他心里明镜儿似的,当事的皇后和纯贵妃却斗起了意气。

“纯妹妹,我宫里的人不懂规矩,我过后自然要责罚。不过,皇上常常说,后宫之事,也要有典有则。”皇后语气平静,唇角还挂着一抹笑,只是眼睛下方的皮肤微微牵扯得跳动,细心的人明白她心里已经怒到了几处,在强自克制罢了,“今儿我宫里的事,皇上已经断过,还请妹妹不要加油添醋了。”

冰儿插嘴道:“我觉得贵妃娘娘说得对!”

乾隆借机呵斥:“你是又该打打了!这事本就因你而起,你不好好反思,还敢和你皇额娘插嘴!来人——”

乾隆见冰儿的眼圈立时红了,心里又有些不舍,最后道:“扶五公主去宫门前跪一个时辰。过后向皇后赔罪赔得恳切的,才准起来。”

冰儿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扭了扭身子希图撒个娇耍个赖什么的,乾隆重重地一哼,冰儿不敢再做妄想,嘴尖鼻子翘地罚跪去了。

里头,皇后和纯贵妃自然明白乾隆杀鸡儆猴的意思,都是撇了撇嘴,等乾隆走后,才各自散了。

晚上,韩嬷嬷肿着眼睛来给皇后卸妆。皇后回首看着她的脸道:“这贼丫头下手全然没数,都紫成这样了!果然是贼人家养大的,匪气忒重了!”

韩嬷嬷劝道:“我倒没什么,这会子也不疼了。只是今日叫主子受了委屈,奴婢心里才不好受。”

皇后咬着牙道:“那贼丫头是个蠢货,今日先头是纯妃先进她的屋子,不知道烧了什么野火!前头她怎么着我也都忍了,现在以为五格格可以给她当枪使,竟一步步欺到我脸上来了!再不给她点教训,只怕连自己是汉军旗都要忘掉了!还指着她家小三儿为她翻身么?”

韩嬷嬷道:“如今三阿哥算是长子,她也以为自己将来要当太后了呢!”

“三阿哥那个蠢材!”皇后把耳坠子“啪”地一声丢进了妆奁盒子里,不屑地说,“不说和先头的永琏没法比,我看如今,就是四阿哥和五阿哥也比他好!”

韩嬷嬷道:“其他不说,四阿哥的娘和五阿哥的娘就比纯妃谨慎!”

皇后边摘着发髻上的珠花,边细细思考,眼前出现的是四阿哥的母妃嘉贵妃金氏和五阿哥的母妃愉妃柯里叶特氏,两个人都相貌普通,温顺良善,虽不大得宠,强在从不招揽是非,乾隆对她们俩倒也不坏。皇后道:“我如今肚皮还空空如也,虽然上了三十不是生不了孩子,但总归得防着万一,须为自己打算着。四阿哥的娘如今又添了十一阿哥,也顾不上四阿哥的教导,我不如向皇上求个名分,抚育四阿哥,不上两年他娶了福晋要分府出去,到时候万一是个可造之材,也……”

不消说完,韩嬷嬷就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轻声道:“可嘉妃还在……”

“嘉贵妃胆子最小,当年皇上进她分位都吓得她要死,唯恐被架在火炭上炙烤。”皇后声音里有一点不屑,“这样的老好人、胆小鬼,你还怕她翻天?”

韩嬷嬷想了想道:“主子的主意使得。就是皇上精明,还得小心翼翼些才是。其实娘娘不是没有怀过胎,可惜那个小格格未及序齿就没了,若是能有自己的小阿哥,尽心培育,才是真的!”

皇后怔了怔,神色间不由有些楚然,许久问:“今日翻的是谁的牌子?”

韩嬷嬷犹豫了一下才道:“纯贵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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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妃这晚在“九州清晏”后的寝宫侍寝,心里自然欢喜,俏俏地梳妆了一番,熏的也是最新样的合香。然而帷帐之中,翻云覆雨只是同例行公事一般,等伺候乾隆穿好睡衣,乾隆道:“你到东厢房里吧,那里也凉快些。”

纯贵妃好一会儿才带着些委屈地说:“皇上要觉得热,臣妾为皇上打扇好不好?”

乾隆本是背对着她的,此时转身瞧着纯贵妃的脸,叹口气道:“都两个孩子的娘了,怎么还小女孩儿似的?”

纯贵妃声音轻得蚊子叫似的:“园子里又不比宫里……臣妾就是想多陪着皇上一会儿……”

借着帐外微微的烛火,乾隆瞧着纯贵妃的脸,灯下最宜看美人,纯妃和皇后都上了三十岁,纯妃五官不如皇后明艳,然而保养得都很好,丰润的皮肤滑得一丝皱纹都看不见,长长的乌发逶迤在枕畔,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再往下,就是纯妃与皇后不同的地方了——纯妃生过两个孩子,饱满腴艳,不比皇后清瘦;肌肤滑不留手,加之她是长长的柳条腰,纵使生了孩子也不曾有丝毫变粗。乾隆不由看得有些动心,上下揉了几把,笑道:“刚才太性急了,竟没有好好品一品滋味。”

纯妃的脸顿时变得热热的,低了头拱在乾隆怀里。此次鱼水共享,竟与刚才完全不同。

完事后,纯妃如小女孩般,非但没有服侍乾隆更衣,反而腻在他微微汗湿的怀抱里,轻声道:“皇上再赐奴才一个小阿哥或小格格吧!”

乾隆搂着她笑道:“朕刚才不是已经赏了你么?当有便有。你看皇后如今膝下孤单,是朕的不是么?”

纯妃笑道:“皇上说这话,奴才都不敢接话了。”“咯咯”笑了两声,忍不住又道:“皇后膝下虽无亲生子女,奴才瞧她抚育皇子皇女倒是极用心的。特别是四阿哥,他额娘不大得力,皇后耳提面命,竟似比亲生的还要好。”她在微光中看不见乾隆的脸色一僵,目光也冷了下去,只是觉得他的手仍然不停息地爱抚着自己,便大了胆子:“上回,不知哪里传出的乌糟话,说皇上属意四阿哥,所以平日里考评功课,四阿哥最得盛誉,虽然骑射里差些,不过治国平天下,也不是非得马上来得……”

她话没说完,乾隆冷冷道:“朕的这些阿哥,瞧着谁好谁不好,朕心里自然有数。就是你的永璋,若论起读书写文章,也是很看得过的。”

纯妃听儿子被夸,心里正当熨帖,准备代替谢恩时,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只是朕最恨有人乱揣度君心,尤其是揣度正大光明匾背后的那个名字!若是查出来谁造这样的谣言,一定是打死不论!还有后宫里——若以为朕是那等爱听枕头风的昏君,怕也是这些年服侍在御前,还没弄明白朕的脾性!”

这番话言浅而意深,纯贵妃终于了悟过来时,已经冷汗涔涔而下,不由得要辩白:“臣妾只是随口——”

乾隆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话:“朕知道你是随口。只是这么随口,怕是连分位都不想保住了!你是潜邸就随了朕的,所以今日朕不过白提醒你一下,不要在朕面前弄小聪明,免得日后为永璋贾祸罢!”见纯妃爬起来似乎要磕头,乾隆按住她,缓了缓声音道:“这里朕知,你知,再无第三个人知道今天这番话了。你也不必担心,朕不会连这点子事都包容不来,只是你自己要知道谨慎!冰儿人情处事是个蠢人,但朕并不蠢——她也不是真愚鲁,将来也会有天明白,谁是拿她当枪使用的人。”最后冷冷道:“朕乏了,你换好衣服去东厢房吧。叫外面服侍的人打水给朕擦擦汗。”

纯贵妃这次一句话都没有敢多说,匆匆穿好衣服,披散着头发到床下告退,乾隆听她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臣妾今日大过,谢皇上念旧不计较。臣妾无颜再见皇上,只求皇上不要牵扯到三阿哥,他为人愚鲁,从来不关心这些事情的……”

乾隆道:“朕知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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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在太后那里问安,诸位宫眷自然都是言笑晏晏,皇后见纯妃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特觉她傲慢无礼,便想打击打击她。

恰好此时太后说起想几个孙儿孙女,皇后笑道:“三哥儿读书读得好,四阿哥也不可小觑!”四阿哥的生母嘉贵妃金氏素来是谨小慎微的人,见皇后一眼瞥过来,心里不由有点慌乱,也生怕缠进是非中,不得已讷讷开口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过是吃斋念经,希图着皇上的儿女都平安康泰罢了。”

纯贵妃心里自然不快,然而三阿哥不受宠她是知道的,如今娶了福晋分了府出去,连见面的机会都少得很,还不似女儿嫁出去还常有回宫归宁,见见母亲的时候,但乾隆在场,正盯着自己瞧,说话畏惧了不少,笑得也很勉强了:“可不是,甭管谁肠子里爬出来的,都是皇家的骨肉。”皇后听纯贵妃这话已经露了怯,笑容里便带了点冷意:“三阿哥毕竟是现在皇上的长子,好好读书,将来还是前途无量的。纯贵妃自然有后福。”

乾隆冷眼看着纯贵妃的脸一阵红一阵青,惶然望向自己的眼神带了点惊惧和泫然的神色,心里觉得烦躁:几位阿哥,本来就没有特别叫自己欢喜不够的,又被后妃们你一言我一语,暗暗都带着谣诼谮愬的意味。孩子们都是尚未加冠的年纪,就搅入这样的是非圈子,怪道先帝经历九龙夺嫡后,唇亡齿寒,再不敢在实务上对皇子们加以培养,看来自己也不得不对皇子们严加管束,以免他们成为母氏的枪柄。

太后笑道:“皇阿哥们都是好的!读书也读得辛苦,当年皇帝在书房读书,每日价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虽说是未正下学,先帝爷管得紧,常常弄到进晚点的时候才回来。不过瞧着如今皇帝治国平天下,果然当时苦读书还是有用的。”又道:“我倒是想那几个女孩儿!三格格、四格格都下嫁了人家,婉儿也指配了蒙古,六格格又小,如今解语的就是五格格,可也被她老子抓到书房去读书了,成日价见不着人影。”

乾隆笑道:“书房读书哪有那么辛苦!定是她偷懒不来请安,回头朕拿板子好好揍她。”

太后笑道:“你也是!说起来都说皇帝宠这民间女儿,谁知道我们这位五格格被她老子打得最狠!你也都下得去手!”

乾隆笑道:“颜之推说的:‘凡人不能教子女者,亦非欲陷其罪恶,但重于呵怒伤其颜色,不忍楚挞惨其肌肤耳。当以疾病为谕,安得不用汤药针艾救之哉?又宜思勤督训者,可愿苛虐于骨肉乎?诚不得已也!’冰儿小时候最当受教时未能受教,在外面性子养野了,如今要扳正过来何其之难!朕打她时心里岂不也是疼的?然而为了改她的恶脾性,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太后不由便叹息:“我也知道你心里是有谱的,礼法上不能有疏忽,当须笞责、惩戒都是应当的;打过心疼,未免其他小事上娇纵些,也能理解。”乾隆不由心里一酸,陪笑道:“果然知子莫若母!”

正说着,外头太监报五公主来请安。太后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叫进来吧!”

冰儿进来蹲身请了个大安,太后招手把她唤道跟前,冰儿坐在脚踏上,任太后轻轻摸着自己的头顶,接着嘟着嘴道:“今日热死,书房里还不准挥扇。我身上有没有汗味儿?”

乾隆咳嗽一声,道:“没规矩!说话也不打个草稿!”

冰儿奇道:“说话怎么打草稿?”

太后笑道:“五丫头傻得可爱,不知道的还以为和皇上顶嘴呢!”冰儿眼睛溜溜一转,瞥瞥乾隆的脸色,好在他脸上并无厉色,只是剜了她一眼,道:“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还没到伏天呢,你巴巴的来叫什么苦!”

太后道:“还是供点冰块吧。今年夏天是比往年热了些,孩子们小,着了暑可不得了!”

乾隆对皇后道:“那你着人吩咐内务府一声吧。先给太后供冰块,然后是各宫,然后是书房里。”皇后忙答应下来。回头见冰儿滚在太后怀里,撒娇撒痴,“格儿格儿”笑个不停,心里暗道:这位五格格哪里是傻,只是简傲无礼——且都对着她自以为不要紧的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幽阁论史赞纪昀

午后闲适,乾隆和和亲王弘昼手谈,下了三盘,乾隆就道:“没劲。都不拿出本事来下棋,赢得也没意思。”

弘昼陪笑道:“皇上棋艺高超,本来就不是臣弟可以匹敌的,满目山河俱是黑子,臣弟回天也无力么。”

乾隆把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笑道:“史上佞幸的臣子要讨好君王,也好歹要做出样子来,或只赢个三五目,还成个体统。”

弘昼亦笑道:“所以说,臣弟一来不是佞幸的臣子,下不过就是下不过,不做欺君的事情。二来弄不了机巧,想作假也做不来,水平摆在这里。”

乾隆道:“罢了罢了。你总有说辞,以前在先帝面前也是一套一套的,如今朕也奈何不了你。”自己动手收拾着棋盘,边道:“倒有个话要问你呢。河南遭了水灾,朕已经发下了赈济的银两,怎么近日里京城的流民却也增多了?那些官儿们没有回复实话的,你倒可以为朕探听一探听。”

“嗻!”弘昼又道,“臣倒是爱热闹的人,棋盘街上又去了两次,微服私访呢。京城里没有什么流民,倒是京畿,查看不大严密,臣听自己庄子里的奴才说,打莲花落讨要饭食的,大多是河南口音。有些富户家也施了粥棚,现下里能吃饱肚子的,倒还不足为患。”

乾隆点头道:“江南一行,深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大意不得。”抬头似乎想了想什么,唤门口伺候的太监去军机处的档房里取户部新拔擢的官员的名字。弘昼见事关国政,连忙请辞:“皇上,臣弟想起来宗人府还有几件小事未曾处置好,只怕先要告退了。”

乾隆看看他,笑道:“也好。你虽领着内务府和宗人府的事务,其他事情也帮朕留心点。上阵亲兄弟,朕多倚仗着你呢。”弘昼嘿然一笑,躬身告了跪安,离开了阁子。

户部拔擢官员的名单的折子很快送到了,乾隆找了半天,找到了想看的那个名字——海兰察。

晚面传的又是傅恒。乾隆指着海兰察的名字问道:“这个人先也是在张广泗帐下的,后来和他闹了意见左迁至扬州,算是起伏历遍,你后来到金川时,有没有人提及他?”

傅恒想了想道:“有的,他上头的总兵骂他是个狷介的滑头。”

“既然狷介,还能是滑头?”乾隆不由一笑,“不通吧?”

傅恒道:“奴才也觉得好笑,没有深究下去。不过说,那时张广泗延兵不下,说是要等待最好的时机一举进攻,海兰察在帐下就出语嘲讽:‘只要待到秋末入冬,大雪积得和碉楼一般高,正好不战而破呢。’张广泗大怒,要问他不服从军令的罪责,海兰察也不惧死,笑嘻嘻道:‘张公自然是用兵如神,只是我等帐中谋划,不如张公一人做主。’张广泗虽欲除之而后快,奈何一直找不到海兰察的把柄,又听说海兰察与京中数位新晋的大佬都是朋友,投鼠忌器,也未敢太过举动。”

“他不过三十年纪,和京中哪些大佬都是朋友?”

“奴才没有细问。”傅恒如实说,“这次擢的是参将,奴才可以去打听。”

乾隆道:“他的升擢先压一压吧,听说人到了京,朕要考评一考评。”

傅恒知道乾隆用人颇为心细,心道海兰察把握好这次的机会,以后便是前途无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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