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6
傅恒又道:“前几日折子里,还有张衡臣请求休致的一篇上表,奴才见皇上留中了,不知圣意是?”
乾隆提到就心烦,摆摆手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朕都不耐烦去数了!总说年岁大了,确有林泉之意,朕已经婉拒了,就不望他为朝廷出力,也希冀他体察朝廷得有尊老爱贤的意思,总得有尸位素餐的人。他张廷玉又不是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几次求去,倒似朕亏待了他,或作出无道的事一样!”傅恒见他的神色是少有的暴躁,没有敢说话。乾隆道:“朕也想好了,他三番五次地要求去,朕偏不准,只有朕许大臣休致,没有大臣拿休致来胁迫朕的!先撤掉他几个要职,留些闲位让他蹲着,看看他还有什么做派。”
傅恒试探地问:“他还兼着上书房总师傅的职,不过如今一年也去不了上书房三五回,还要不要留着?”
乾隆舒了口道:“这职位留着罢。他以前就是朕的老师——虽则并没有实在地教过些什么。毕竟学问还是有的,阿哥们交由他来训导,总不至于出大错谬。不过,他这个人太翻覆无情,定安亲王是从他受教的,去世的时候,朕看他并无悲色,丧礼未办就上书求去,实在是叫人心寒。如今只当他做鼎彝古器,陈设陈设罢了。”
想到上书房,就想到自己的诸位皇子,大阿哥满了二十四岁,然而英年早逝,其他的阿哥都不过十多岁,但也到了开始懂得权势地位的时候,后宫里那些风吹草动,后妃间话里话外的攻击谗言,无外乎都直指自己对储副之位的警觉,以此来相互打击,让他想着更觉头疼。而这些儿子中,始终没有夙慧天成、让自己格外看重的,也是头疼的事情。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书房检视阿哥们的功课,也是因为这些头疼的小事。乾隆想了想道:“书房下学后,让五公主过来伺候。”
傅恒笑道:“公主读书大有进益,不知脾气可改好了些?”
乾隆苦笑道:“几乎日日耳提面命,谁知她张狂的性子愈演愈烈。四书未能养气,只求史籍能让她聪慧些,不要动不动缠到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中,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傅恒道:“古诗里说的:‘绝知此事要躬行’,公主以往读书,囫囵吞枣,要改善气质,不是一日两日的事。皇上英明天纵,不肯叫后宫沾染前朝的坏习气,然而宫里总免不了是非,亦不过女人家的使气,只是阴戾气尤重,日日纠缠在里面,好人也要缠坏了。”乾隆听他这么说,深以为然,道:“要是你姐姐还在……”没有说得下去,却有一个冒险的念头陡然上心。
过了未时,冰儿到九州清晏请安,乾隆不在书房,在湖边的小亭子里看风景。回头一看,冰儿又是气鼓鼓的神色,乾隆暗自叹息,问道:“又怎么了?”
冰儿说:“今儿给皇额娘请安时,不小心打碎了她的一个白玉花瓶。皇额娘和我置气。”
“真是不小心打碎的?”
冰儿一听这话,明摆着是不相信自己,不由大为着急:“当然是不小心!我也犯不着拿瓶子撒气呀!”
乾隆见她急得似要赌咒发誓,摆摆手道:“信你、信你。不过你皇额娘还没小器到一个瓶子都舍不得的份儿上,定是你口舌里有什么不妥帖的话又出来了。”
冰儿嘟着嘴道:“打碎了瓶子,我不过白问了声:‘谁把瓶子放这个地方?’皇额娘就生气了,说:‘这么说这还是我的不是了?’……这还不是小器?”
乾隆白了她一眼:“要是人家对你说这话,你都要跳起来了。五十步笑百步,还嫌人家小器。库里好像还有几个质地不错的白玉花瓶儿,赶明儿给你额娘送去,顺道陪个罪。”见冰儿嘴又翘了起来,狠狠一点她额头道:“你哪里来的这些孤傲气!吃亏吃苦的日子在后头呢!”
冰儿道:“还是纯主子说的是,我本就不是笼子中的鸟儿,如今少不得息了翅膀。今儿永珹还嘲笑我呢,他仗着皇后待他好,还真把自己当嫡子看了。”
“这话也是纯贵妃说的?”乾隆问。
冰儿愣了愣道:“皇后对四阿哥好,谁都知道!嘉主子平素最是听话的老好人,皇额娘不就最和她合得来么?”
乾隆冷笑道:“朕的后宫,谁是什么样的,朕还不晓得!你见天儿和她们处的时间有多长?你又懂得什么?就不是有人挑唆,我看你,也不过瞧着谁会对你说几句甜话,就认为谁是好人罢?只怕日后真正识透了,恨得打自己的嘴都来不及!”
冰儿愣着问:“难道纯主子她……”乾隆打断道:“你那点眼力见,真是要好好练练!朕若是像你这么着,要被多少官儿糊弄得当昏君呢!”冰儿不由回思以往的点点滴滴,然而脑中如同一团乱麻,理不清又斩不断,最后只好道:“宫里到处都是人精,我这点脑子,玩不过她们去。皇阿玛瞧出什么,不妨指点女儿,省的我到处中人家的套儿。”
乾隆望着冰儿,许久泠然一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们不屑于玩你,都试探朕是不是昏君呢!”
冰儿不大明白意思,乾隆见她眼睛眨巴眨巴,却也不愿意解释,挥手道:“你少想这些事,少掺和这些事。嘉贵妃之所以得朕敬重,就是因为她不乱动脑筋。世间如荆棘地,心不动,身不妄动,则不伤。你若能学到她的七分,也不吃苦头。要不然,就多看多想少说少做,什么事情多转几个弯,想明白了再行动,或许还能保着你少穿几双小鞋。”
冰儿一脸沮丧,腻了半天才说:“我不想住承乾宫那里。”
乾隆道:“别胡思乱想了,再住一两年,打发你嫁人。”
冰儿不由气结,虽不敢像以前那样动不动要死要活,或者要剃头做姑子,然而胸脯起伏半天,还是忍不住顶撞道:“皇阿玛反正谁的话都不信,将来我就是给整死了,也是活该的。”
乾隆冷冷道:“就你那点脑子,都用到吃喝上去了,读书没有长进,阅历世情不足,还不自知,被人当枪使,穿几双小鞋是轻的,你又能怪谁?如今宫里算是平靖的,若真换个昏聩些的君王,你的骨头渣子都没处寻去!将来你若是下嫁蒙古,全然陌生的地方,听不懂的言语,你又该怎么办?这世上,你以为空有一些孤勇之能,自负之意,就好生存么?”说完自己倒又叹口气,皱着眉头半晌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朕就是一国之君,也逃不脱。你指着这宫门恢弘锦绣,其间多少啼痕血迹掩着,外人何由看到?你还是自己放宽心,别空寻烦恼吧。”
冰儿说不出话来,半天突然冒了一句:“就是‘人生愁恨何能免?’吗?”
乾隆诧异地望了她一眼,露了点笑意:“四书没有读好,倒在读诗词?”
冰儿道:“我只是听永珹念的。”
乾隆皱眉道:“你就不会叫‘四哥’或是‘四阿哥’么?”细忖下觉得四阿哥年纪这么轻,却好吟诵李后主这样悲切的词句,似非气宇高贵之相。此亭向晚,自有湖面上的阴凉惬意,此时亭中一阵南风吹过,十分适意,乾隆瞟瞟冰儿,突然觉得她比上次请安时似又高了些,宽大的旗袍用的是柔软的湖绉,也没有绣花,只在领袖边上镶着宽边,此时衣裳被风吹贴在身上,曲线居然有些玲珑曼妙的意思。乾隆想起了什么,轻声问:“听皇后说,你……已经是大姑娘了?”
冰儿脸一红,天癸初至才两三个月,身边的宫女嬷嬷居然告诉皇后,皇后又居然告诉别人,可不羞死人!皇帝问话又不好不答,只得扭扭捏捏地小小点头。乾隆见她耳根子都浮起一片娇红,心里感觉软绵绵的,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热乎乎的脸腮,轻声道:“这是好事,长大了。这阵朕也觉着你懂事多了呢!——上书房不要去了吧,阿玛找个有学问的翰林,布置间值房每日教你读书。”
“那成……”冰儿毕竟还有些不好意思,双手绞着衣襟道,“谁来当我的师父呢?我可不要老古板的。”
乾隆微微一笑,伸手把她的手从揉得皱巴巴的衣服上挪开:“说了多少次,还是把好端端的衣服糟蹋成这样!——纪昀,就纪昀吧。也是认识的人,他那张嘴,总不至于古板了吧?”
冰儿皱着鼻子道:“他还撺掇皇阿玛打我呢!”
乾隆“噗嗤”一笑:“朕是什么人,还能给人撺掇?若是净听人家放野火,你早给打死多少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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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昀在翰林院学习,平日里极为清闲,忽然接到了这样的一个任务,心里不由直打鼓。第二日早上天刚亮,便赶到圆明园里一间侍卫的值庐——虽是值庐,其实没有什么人来往,清清静静的竹丛中,几间三五楹的青瓦小屋,楠木雕的窗棂,清雅中不失瑰丽富贵气息。
送他来的太监,送到这里就是终点了,哈了哈腰,指点了方向,便在原地侍奉。纪昀到得门前,恰好今日是崔有正侍奉,笑道:“您就是纪师傅吧?我们公主正在候着呢!”
纪昀忙点点头,又轻声问道:“怎么,公主这么早就读书了?”
崔有正笑道:“这哪里算早!已经先练了弓马,又有谙达教了半个时辰满文,这才是纪师傅来教读书呢!”纪昀不由咋舌,道:“怎么,宫里的皇子公主都是这么读书的么?”崔有正道:“可不是!小爷们日子更苦些。”纪昀道:“怪不得圣上学富五车,原来皇子读书这么勤勉。”
进入里间,入目都是一色半旧的桌椅家什,崔有正打起西间的蜀锦帘子,不再言声,纪昀偷眼一瞧,上首在榻上斜着身子趺坐的,正是那位半通不通的“小少爷”——如今当然知道了,纪昀赶紧上前几步,跪下请安:“臣翰林院修撰纪昀,恭请殿下金安!”
冰儿还是第一次听人家叫自己“殿下”,不由笑道:“起来吧。你叫我什么?”纪昀敏捷,立刻回答道:“蔡邕书:‘群臣与天子言,不敢指斥,故呼在陛下者而告之,因卑达尊之意也,上书亦如之,及群臣庶士相与言殿下、阁下、足下、侍者、执事之属,皆此类也。’下臣见公主在上,岂敢僭越称呼?”
冰儿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你说了一大串,我一句也没有听懂。皇阿玛叫你来教我读书,你总知道我书读得不够好的,若是拿这些老古话来吓唬我,我连读的兴趣都没有了。”
纪昀听冰儿说得这么直白,不由啼笑皆非,点点头说:“臣明白了。教导公主,宜乎深入浅出,入之不深,则有浅易之病;出之不显,则有艰涩之患(1)。”他怕自己转文,冰儿又听不懂,抬头偷偷瞧瞧,见她正在点头,心不由放下了一半。
冰儿笑道:“如今皇阿玛让你做我的师傅,我这人江湖气重,虽然说上书房里的师傅都是站着讲课的,但我坐着你站着,我觉得就不大对劲。我想,咱们也不用管那些繁文缛节,你坐下讲故事给我听,我们就当喝茶聊天,学得岂不是快意些?”转头便叫崔有正奉茶来。
纪昀心道,傅恒来传旨时确实叫他不拘小节,且听说这位公主四书也读过了,只是不透彻,如今开讲史部,却是漫漶无头绪,就算讲一本《资治通鉴》,也有不少枯燥无趣的地方,更不适合这样的女儿家,正愁着怎么讲才好,这番话却让他茅塞顿开,因而笑道:“使得。公主会四书,底子是好的,如今臣教起来也不必板着道学面孔。孔子五德:温良恭俭让,君子四绝: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先师述古而不自作,处群萃而不自异,唯道是从,故不有其身,臣窃为此法,不知能否为杏坛添香?”抬头见冰儿又是一派懵里懵懂的样子,又简化地说了一遍:“臣不敢追先师孔子的德行,不过是把大道放在心中,牢记温良恭俭让的古训,不犯意气,不执己见,不拘泥形式,只把文史中道之所存的地方,讲明白给公主听。”
冰儿这才点点头说:“所谓四书的底子,我自己知道不过是糊弄外人的,我除了会背,什么都不会。我的学问是——”她翻了翻眼睛,好容易憋了条“经典”:“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就那德行。”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正在喝茶的纪昀把满口的茶水喷了一地,想说什么,但是胀红了脸咳嗽得说不出话来,许久方道:“臣太失礼了!敢问公主,‘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此处何解?”
冰儿有些尴尬,不过她不知道的东西不太爱装懂,道:“我是想说,我学的不透彻,想到哪句是哪句,难免会张冠李戴,忽左忽右,摸不着头脑的。”
纪昀点点头说:“公主能够做到毋意毋固,也是上佳的。‘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是颜子称赞孔子学贯古今、不可捉摸。”
冰儿红了脸道:“我就说我不大懂嘛。”
“不要紧。”纪昀止了笑,“儒家大义,一是名,二是仁。名是什么,说白了就是上下之分。臣呼公主为殿下——虽则明季以降已经不大用了,但也是臣对公主的不敢僭妄的意思。”他看看冰儿含笑点头,知道她听进去了,于是继续道:“而仁是什么,一般亦即仁义礼智信。打个比方——”
正说着,乾隆走了进来,见纪昀噤口,忙道:“朕叫不要通传的。你讲。”说罢自己坐下。纪昀略一定神,对冰儿道:“譬如说仁,皇上巡幸江南,听说百姓有冤,圣主体察详情,平息怨艾,就是行仁政。又如蠲免江南的钱粮,以为补贴百姓迎驾的花费,百姓称颂皇上便是仁君。”纪昀偷偷瞟瞟,乾隆面色和善,知道是满意的,便照着这个思路讲下去:“义又是什么?”
“我知道!”冰儿道,“义我最懂,为朋友两肋插刀是义,劫富济贫也是义……”
乾隆眉头一皱:“乱说什么!听纪昀讲!”
冰儿吐了吐舌头。纪昀含笑道:“民间是这么认为,不过不是‘义’的真章。豫让给知己智伯报仇,更名入厕想行刺赵襄子,谁知为赵襄子抓获。左右侍卫想杀豫让,赵襄子说:‘此人有义’,放了豫让。豫让又在身上涂满了漆,使皮肤肿胀起泡如厉鬼一般,在市中行乞,连他妻子都认不出他。一日豫让伏在赵襄子要经过的桥下,赵襄子经过时,马匹嘶鸣,赵襄子便知道是豫让来了,捉住一看果不其然。赵襄子问他说:‘我已经放过你一次了,你为什么还要刺杀我?’豫让道;‘臣子不能二心事君,智伯以国士礼节待我,我自然要用国士的行为来报答他。’赵襄子说:‘我不会再放过你第二次了。’豫让说:‘天下都说您是明君,明主不掩人之美,而忠臣有死名之义。我愿意一死,但请剑击您的衣服,以为报仇之意,那么就死而无憾了。’赵襄子钦佩豫让的义气,于是把衣服给他砍了几剑。豫让说:‘我算为智伯报仇了!’说罢举剑自杀。这是古人所认为的义。”
冰儿被故事吸引住了,问道:“我觉得赵襄子也不是坏人。豫让为了自己的主子,不惜杀人,杀得若是好人,难道也是讲义么?”
乾隆道:“问得有理,但是而今,讲忠义的有几人?讲利益的何其多!太史公写史,自然不为了是非不分,只是告知人们,忠义气节,万古长存。”转头对纪昀赞许道:“这样讲得好。经史相融,易于吃透。明经而明礼,知史而知事。妇人家虽主内政,然而不可不知道理,否则必然是家门不幸。”他深深看了冰儿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1)穿越了,这话是清末的俞樾说的,但比较好懂,遂偷用之。
☆、花柳地正宜察人
读书读了几日,乾隆忽然大发慈悲,让弘昼带冰儿出去转转。冰儿大喜过望,问道:“皇阿玛怎么放我出去?”
乾隆嗤之以鼻:“什么叫‘放’,朕把你当犯人关着么?”
冰儿嬉皮笑脸道:“天天闷在园子里,真像犯人。”
乾隆道:“得了!天天下了学满园子转悠,朕怕你再弄条蛇虫来惹得六宫不安。这次让你出去转转,回来要定下心神学学女红。上回端午,宫里互赠的雄黄荷包,你瞧瞧你做的那是啥?核桃么?皱成这个样子,你也好意思拿出去见人!”
“做得不好,不过是我原汁原味儿的。”冰儿皮了脸道,“若是找个枪手,其实我宫里几个女孩子女红是做得极好的,我也不怕不得皇上夸赞!”
“你最差的手艺还想瞒得过别人么!”乾隆道,“这次和你皇叔出去,换男装,一切听你皇叔吩咐。再出上次那样的事儿,你自己直接到敬事房散差那里选刑杖过来。”
弘昼好容易插上话,笑道:“不会出上次那事儿了。臣弟现在想着头皮还发麻呢!要是惹翻了皇上,蹲宗人府看两年四方天,臣弟就给毁了,往年的丧事直接可以成真了。”乾隆瞧了他一眼,微微笑笑。弘昼低了头皮脸儿一笑:“皇上放心,臣弟省得!”
冰儿便觉得里头有玄机,当着乾隆的面不好意思发问,等跪安出去,她问弘昼道:“皇阿玛是不是有什么密令?”
弘昼“噗嗤”一笑:“密令是什么东西?你当皇上遣刺客呢?真正密旨,你我是都无缘得见的。这次,不过是出去玩玩,顺道瞧一个人。”
“瞧谁?”
“皇上说,于你,倒是旧识呢!”弘昼一派神秘的样子,冰儿不由大起好奇心。
是谁还不知道,冰儿先为去的地方吓了一跳。
京师外城,有一片花柳之地。虽然律法严禁官员嫖妓,但是偷偷摸摸前去的并不在少数。民不告,官不管,所以不是官员互讦的时候,都捅不出里头的玄机。弘昼就是这样大大咧咧地把穿一身男装的冰儿带到了一座书寓。
“五叔,这里……”
弘昼大大咧咧道:“没事,我在这里。今儿主要是见个人,布置件事。”冰儿问道:“布置事情为什么不在衙门里处置?”
弘昼笑道:“这种地方更宜察人。”正说着,门外鸨儿笑盈盈走了进来:“两位爷久等了!我这里刚来的上好的春茶,唤个女孩子给爷们沏上?”
弘昼仰着头笑道:“好是好,不过我喝茶素来挑剔,不光茶要好,沏茶的人也要好。”
老鸨一个媚笑:“省得!和五爷品位极高,我们还有不知道的?倒要请爷的示下,这边这位小爷……”
“这是我家小侄,他老子管得紧,我偷偷带出来,也不过见识见识,将来家里的生意还要给这些小的做,一味的懵懂总不成事,对不对?”弘昼道,“你不用管他。”
老鸨蹲了蹲身,笑道:“是,我还叫嫣嫣来。”
少顷,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玉色上衣、湖绿百褶裙的女子,想来便是嫣嫣了。嫣嫣并不似冰儿心中以为的娼女一般妩媚大胆,反而微微有些脸红。冰儿一瞧,她倒也算不上国色天香,不过肤色白皙,五官清秀,抬眼时目光柔顺,倒是轻轻说话时,声音如同莺啼鹂啭,别有动人的地方。“两位爷吉祥!”嫣嫣放下手中的茶盘,跪坐在矮塌上,用一柄绢扇,轻轻向茶盘上的红泥小炉里扇风,炉上的雕花银壶里渐次升腾起阵阵热气,嫣嫣左手捏着右手的袖管,右手小心执起壶盖,看了一会儿,又盖上壶盖,沽水清洗紫砂的茶具,用茶匙取了茶叶,放在茶壶里。
冰儿好奇之余,也觉得吃茶搞成这样实在麻烦。弘昼半躺在榻上,轻声道:“喝茶兼赏姿色,闲适之人倍感快意。你看这小娘的手,不光是白,而且柔若无骨,抚过茶盅都那般温柔。”冰儿正要说煞风景的话,老鸨进来道:“和五爷,你的朋友来了。”
弘昼翻身坐直,瞥瞥冰儿轻声道:“底下你少说话了。”整了整衣襟,进来的是一个圆脸男子,冰儿特觉眼熟,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不就是扬州总镇下面的游击海兰察么?
海兰察进门,眼睛先扫了扫四处,冰儿本以为他会多看一看嫣嫣,没成想他却认真地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眉间极轻微地一蹙,又立刻松开,转头对弘昼道:“是……和五爷?”
弘昼闲散地说道:“正是呢!坐!”
海兰察无一丝拘谨或不惯,掇过一张凳子坐下,这时嫣嫣已经把银壶里沸腾的水倒在紫砂茶壶里焖了一会儿了,此刻一一沏在茶盅里,顿时香气四溢,她把茶向前先奉给弘昼,弘昼道:“先给贵客!”嫣嫣目光流转,含笑把茶盅递给了海兰察。海兰察举杯道:“谢了!”呷了一口,也没有什么表情,见弘昼不胜陶醉地品着茶,过了一会儿道:“和五爷特别遣人来请在下,正不知为何事呢?”
弘昼笑道:“不才是内务府的,位置虽低,不过常常得见天颜。”他的眼睛一抬,见海兰察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不由佩服他的气度,又道:“家中原与当今皇后家交好,那舜阿乃是发小。”
海兰察笑道:“那么,大人是兴师问罪来的?”
弘昼笑道:“那舜阿自犯国法,我替谁兴师问罪?倒是海游击行事勤谨,万岁爷特别重视。”他说罢不语,海兰察的脸色微有变化:说是在扬州立功,然而尹继善把报优升迁的夹片递上去了,最后批下来却只落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平调,去的还是西北荒苦的地方。不过他很快回转了脸色,笑眯眯说:“是,谢五爷抬爱。”
弘昼道:“如今有一件事,要请海游击帮忙。”不等海兰察应声,便道:“京畿近来不少流民,我在直隶总督衙门的朋友请我查一查,其间有个流民的头子叫于阿三的,似有妖言惑众的意思。不过此事未敢上达天听,恐怕万岁爷震怒。我想着海游击既在金川熟识兵戎,又在地方镇过民事,可否帮我一个小忙,处置了这个妖人。到时候海游击升迁或调到油水好些的地方,都在兄弟身上。”
海兰察沉吟了一会儿,笑道:“这是小事。只是卑职奇怪,既然是公事,为何在这种地方谈及?”
弘昼大笑道:“步军统领舒赫德是你的朋友吧?他说你最是不拘小节的人,既然总督不愿公开此事,自然叨扰海游击秘密行事。这个地方宜公宜私,外言不入内言不出,岂不是好地方?何况……”他突然击掌三声,不过片时,就有两个美貌女子走了进来,两双眉目在海兰察身上一绕,四只素手便到了海兰察身上:“大人,天气这般热,大人还穿着外头大衣裳么?奴奴为您取些冰来可好?……”
海兰察之前一直镇定,此刻却似乎吃了一吓,抽出手来道:“不必不必!别说穿的是丝衣,就是披着甲胄,我也不轻解的。”
弘昼笑道:“你们弄怕了海大人了!还是拣好听的曲子来唱上两首吧!”于是一名女子便去调柳琴弦,另一名佯羞诈臊地福了福身,亮开嗓子唱道:“罗带惹香,犹系别时红豆。泪痕新,金缕旧,断离肠。 一双娇燕语雕梁。还是去年时节,绿杨浓,芳草歇,柳花狂。”真有裂帛之声。
正在此时,楼下传来一阵喧闹,海兰察一辨声音,暗自松了一口气。弘昼皱着眉头问道:“听得正好。谁在外面聒噪?”正待叫小厮去看,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闯了进来,柳眉圆眼,虽算不得十分颜色,却有着二十分的精神。她双手插在腰间,狠狠瞪着海兰察,后面跟着数个健壮的丫头嬷嬷,也是横眉冷对的样子。老鸨上前要呵斥,被那妇人一把搡得老远。
“翠儿?你怎么来了?”海兰察站起来,腿脚发软,陪着笑对弘昼道:“这是拙荆……”然而转头对翠儿道:“你来了。我们这就回家去。”
“你这个杀千刀!”翠儿突然嚎啕大哭,随手抄起案上的茶叶罐,直朝海兰察掼过去,“老娘在家辛苦操持,等你回来。你倒来这儿风流快活!我怎么这么倒霉,嫁了你这种背晦鬼!当官越当越小,越当越穷。天天叫老娘在家里提心吊胆,唯恐你又嘴上不把门得罪了谁。如今居然来这种花柳地方!”边“嗬嗬”哭着,便寻东西砸将过来。海兰察行动敏捷,一偏头躲过飞来的茶叶罐,又躲过茶匙和柳琴,见翠儿竟然抄起了盛着热水的银水壶,吓得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他力气大,翠儿手里动弹不得,一口口水啐到他脸上。海兰察说话却不似手里那么有劲,陪着笑道:“夫人!我以后再不来这种地方了。你饶我一遭。”
翠儿道:“京里是我眼皮子底下,你尚且敢这么着。扬州出了名的出‘瘦马’的地方,你叫我相信你干净?”又是挣扎着打人,又是照着海兰察乱骂。弘昼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呆在那里出不了声,见海兰察伏低做小地连声“是是是……”地应和,一犟都不敢犟,不由开口道:“也不过唱个小曲,没什么的……”立刻被翠儿喷了回来:“你们家敢情没老婆么?怎么着,家里三妻四妾的玩腻歪了,上这儿来找乐子了?我看你老婆就是老实无用,要是换了我,你今晚上还想进家门?!……”
絮絮叨叨骂了许多,把弘昼都听傻在那里,眼见着海兰察被那女人一揪耳朵拎了出去,他还回不过神儿来。喝了好几口茶水平了心神,回头一看,冰儿不见了,弘昼大急,叫小厮赶紧去找,小厮还未下楼,见冰儿捂着肚子笑着上来了。弘昼道:“所幸你婶娘不是这么泼悍的,以前我还嫌她管得宽,如今比一比才知道,真是天上地下。”
冰儿笑得喘不过气,半天才扶着炕沿,抹着笑出的泪水说:“哎哟我这肠子都笑打结了……五叔是给这小子骗了,他不愿来这种地方,串通了老婆做戏给我们看呢!”把她在楼下偷眼瞧到的事说给弘昼听。
原来海兰察被翠儿揪到楼下,翠儿立刻放了手,那圆圆脸上换了笑容,连眉眼都弯弯的煞是可爱,她边为海兰察整理衣衫边道:“怎么样,还是我得用吧?三下两下就解了你的围。”海兰察刮刮翠儿的鼻子:“演得和真的似的,到底是我海兰察的内人!不过我这怕老婆的名声是出去了,以后又要给人家瞧低一眼呐。”
“狗咬吕洞宾!”翠儿娇嗔地戳了海兰察的脑门一下,“想我翠儿,平素那么贤淑温良的人,今天为了你当了一回泼妇。你要名声,难道我不要?这个情还当你还我才是。”
海兰察吐吐舌头笑道:“我总算没失去清白之身,算对得起你吧?刚刚快马到京,还没来及回家……厮磨……,就遇上这档子事儿。回家,回家补偿你……”他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直接凑在翠儿的耳边,被红了脸的翠儿一指头顶开:“你这个满肚子坏水的猴崽子!今儿看着痛快,不知又得罪了谁呢!怪道你没得升迁!”
海兰察笑道:“那不是好的?最好陕甘也甭去了,在家陪你。”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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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乾隆听弘昼的回奏,也不由咧开嘴笑了。冰儿在旁边凑趣道:“这个人有趣得紧!上回在范崇锡的衙门里不哼不哈的,没想到是个会演戏的主儿。”
弘昼道:“不过是不是儿戏了一点?”
乾隆道:“朕刚接到的奏报,于阿三昨日被擒了。海兰察只集结了京畿十余人的衙门捕快,撒网捕鱼都极其利索。不过审定下来,于阿三不过妖言惑众,指着挣些黑心钱,并没有聚众谋乱的意思。当地衙门打了他一顿板子,发去驿站摆站去了。”
弘昼道:“行动倒是迅如风雷。那日书寓里瞧他,虽然诙谐,骨子里是正道的。”
乾隆道:“所说那时出语对抗张广泗,不是私怨,确实是看不惯张广泗作为。所以朕杀张广泗,还是杀得对的。”弘昼知道前些日子的伪奏稿案至今仍未告破,乾隆嘴上说不为奏稿中的诬蔑所动,其实心里异常在乎,不自觉地就在为自己杀张广泗声明。关联到这里,他便不敢多语,低了头称是而已。
弘昼走后,乾隆对冰儿说:“你看出什么没有?”
冰儿老实地摇摇头:“皇阿玛深意,冰儿不懂。”
乾隆笑道:“朕用人之道,可以不拘小节。张广泗轻狂,然而杀伐果决,是以可以在边险之地封疆;傅恒勤谨,发挥朕令多能领会透悟,做事又实心,故可以任揆首;张廷玉……受恩深重,文字上确有才华,所以当鼎彝之器可以名镇士林。而海兰察宠辱不惊,心存正气,办事有力,朕正有关涉较大的要事交付于他。先加磨砺,日后便可大用。”
冰儿道:“他不是比我还不守规矩么?”
乾隆剜了她一眼道:“是么,若是以规矩论人,你就该找间空屋子圈禁起来,免得祸害朕的后宫。”冰儿嘟了嘴不高兴,乾隆道:“听说你昨日在皇后那儿又找韩嬷嬷的茬儿?”
冰儿道:“皇阿玛不是说后宫治理,有典有则?她有错在前,皇额娘包庇在后,我指出来,让皇额娘把她送有司问罪,有什么错吗?”
“不是有错,是蠢材!”乾隆没好气道,“她那点微末小过,皇后就是不包庇,办一办也不过罚点月俸的责处。人家为什么都睁只眼闭只眼?宫里那么多典则,有谁丝毫不犯过么?别说别人,想想你自己罢!一年或者挑得出人家一两处过失,要认真挑剔你,每日都可以挑一堆错处来。今日你处置了别人,换得人家哄着你说两句‘公道’,赶明儿你给别人拿住了错处,朕也只能捏着鼻子处置你——也为了这个‘公道’。”
冰儿想了想才明白:“那不是皇额娘故意引我钻圈套,好日后拿着把柄整我么?”
乾隆“哼”一声,道:“皇后若有这般能耐,你已经被整死了。知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了,这阵儿忙得四脚朝天。人家工作8小时,休息16小时,我倒过来了。
疯了都。
没想到写这么长。如果文笔不嫌弃的话凑合着看吧,枝蔓是免不了的。
好消息是第二部马上要开始了。
坏消息是第二部要到配对,起码把啰嗦话交代完才行。
☆、鬼灵精笑闹筵宴
海兰察坐在值房里等待乾隆接见。虽然心头“怦怦”乱跳,但他天生的好动性子却不改,才坐了半刻钟,又站起身四下里推磨般转悠,见一个笔帖式正忙着抄写文书,不管认识不认识上去肩膀上便拍了一巴掌,打得那笔帖式激灵回头,又嬉了皮笑着和他拉家常,笔帖式不知道海兰察来头,也只好毕恭毕敬地搭话。两人正聊得入港,冷不防另一个大臣走了进来,海兰察一抬头,不由惊喜出声:“兆二哥!”
进来的是兆惠,他平素总是很严肃,今天却破例露出笑容:“回京也不给我打个招呼!好你小子!”海兰察过去亲热地搂住兆惠的脖子:“皇上叫我进宫引见,我再吊儿郎当,这可不敢怠慢的。反正在京了,以后小弟可有的叨扰二哥的了。”兆惠亲热地拍拍海兰察肩膀:“这你别见外!”那笔帖式虽不认识海兰察,但兆惠在军机处行走,总是熟识的,心里不由暗自庆幸没把海兰察得罪了,此时搭帮凑上了几句话。
这时,太监传来圣旨,叫海兰察觐见。兆惠忙放开他:“老弟,去见皇上了,可给我正经点,别再嬉皮笑脸的了。这次在扬州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有功的,拔擢的旨意虽然没有下来,皇上特意召见,应该不是坏事,但你也得检点——受的教训够多的了!”海兰察也忙上下看了看自己,掸掸灰又正正帽子,瞧着差不多了,冲兆惠一笑,做了个鬼脸便往前走去,只是刚出门又倒退着身子折回来,对兆惠挤眉弄眼:“对了,在外多年,忘了贺喜二哥荣升军机。一顿饭你跑不掉!”弄得兆惠急道:“你还有心说这个!难道还要皇上等你?快去!”
“奴才扬州游击海兰察,恭请圣安!”进了九州清晏殿,海兰察利落地甩下马蹄袖打了个千,又后退一步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乾隆端坐着,这还是第一回仔细打量他:个子不高,人也不胖,壮壮实实,矮墩墩的;脸长得也不赖,就是认真严肃的面皮下似乎还是包满了跳跃得藏不住的活泼开朗细胞,那日冰儿在扬州府衙,多亏海兰察一语相救,免了刑逼,不过按冰儿的描述,他说话吊儿郎当,有时又有些怕事的样子。今日看来,却觉得此人明谐实正,外圆内尖,粗中有细,伶俐灵精,是块不可多得的材料。
乾隆保持着平和的神情,按接见外臣的规矩也没叫起来,只是问道:“你原是张广泗帐下的?”海兰察就地又磕了个头,直起身子长跪回话:“回皇上,是的。可惜奴才名声就败在金川了,奴才一直憋着口气呢,就想为我大清多干点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老吃祖辈的老本不是?”
问一句就答一套,乾隆暗暗笑笑,点头道:“嗯,你是个脑筋清楚的。如今多少八旗子弟,只想着白拿朝廷的俸银,却不愿为朝廷出力卖命。那时候,你是因为张广泗被办的吧?心里怨不怨?”海兰察听乾隆这话有些刁钻,不知道圣意是什么,眼珠子一骨碌,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奴才本就是个赵括马谡,是个庸将,张广泗营里没学到什么,只叹后来没能在大学士傅恒帐下学习,白白耽搁了自己。”
“有志气!只要肯干,朕必不会亏你!”乾隆一笑,“现在准噶尔、回部地方不大平静,朕调你为陕甘地界的游击,协助新上任的提督舒赫德,准备着为朕平靖准部回部效力。现在并没有升迁你,就是朕要瞧一瞧,朕亲自简拔的人才是不是不负所托。你尽心尽职,将来朕不会舍不得恩典!”
还是游击,只算平调,当然,守土之责至重,到边境之地,就是要为乾隆真正卖命的,但也是胸怀豪气总难实现的海兰察的心愿。他重重磕下头去:“皇上如此重恩,奴才敢不效忠效死?!请皇上放心,奴才虽是愚鲁之人,但一定做好皇上的看家狗,哪个不要命的敢犯我大清疆土,奴才就‘汪汪’——咬死他!”
乾隆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呀!起来吧。扬州时你胆气颇大,朕也听公主说你,果然是个性情中人。你的诙谐旷达、善于交游都是好的,别丢了,也别怕人说,只要你忠心,朕必不负你!”
海兰察跪辞了乾隆,退到殿外,回到军机大臣的值房,兆惠正焦急地等着他,见他满面春风回来,不禁会心一笑:“怎么样,得了好彩头了吧?!”海兰察睁圆眼睛,一吐舌头,悄悄道:“还是游击,升迁是不指望,不过能到西北,为国立业,倒是好的。”
“你有这气度就是好的!”兆惠先怕他失落,见海兰察依旧一副豪气,笑道,“走,出去喝一碗!……你小子回京都不知会我,该请客不该?”两人边说边走,耳畔轻微一声异响,他们都是武将出身,灵敏得很,海兰察头一偏,一颗亮晶晶的东西从他耳边飞过。两人定睛一看,是颗金瓜子,正诧异间,身后传来清亮的笑声,原来是一身大红宫袍的冰儿,一手拿着一只弹弓,一手把玩着头上的流苏,笑嘻嘻地看着他俩。兆惠忙打下千去:“奴才给五公主请安。”
海兰察仔细端详了冰儿两眼,跪下笑道:“奴才给公主请安。”
冰儿问:“你反应怎么这么慢?”
海兰察笑道:“不想原来是故人。不过两兔傍地走,不辨是雌雄。”兆惠一听,怎么这么说话哪!暗暗拉拉海兰察的衣襟。
冰儿也不叫起来,绕到海兰察的身后,用花盆底鞋轻轻踢踢海兰察:“金瓜子是我的,还我。”
“什么?”海兰察嬉皮笑脸说。
“兆中堂,你看他!”冰儿嚷道。
兆惠拿这一对活宝真没办法,嗔怪地看看海兰察,低声道:“你这个人!还不快还给公主!”
海兰察还是笑嘻嘻的,看了看手中的金瓜子,道:“公主的弹弓可否借奴才一用?”冰儿便把弹弓递了过去。海兰察在弹弓皮子上裹了金瓜子,对准天空一弹,金瓜子飞了出去,一只麻雀应声而落。冰儿最佩服有真本事的人,立刻夸道:“你真是好功夫!赶明儿教教我吧!”
海兰察笑道:“我当不了谙达。公主考评奴才,奴才少不得要谢恩呢。”痞里痞气还磕了个头。
“怎么谢?请我吃饭!”
“没问题,只要您送得起贺礼。”
冰儿把金瓜子扔了过去:“这礼够重了吧!不够的话,还有五两一腿。”
“免了!”海兰察笑道,“本来我的意思是送根鸿毛就够了。”他又顿首:“奴才谢公主大礼!”
冰儿离开,兆惠长长地松了口气:“你这没王法的油子!真是胆包了天了!”海兰察看兆惠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笑道:“你放心。对那小丫头,我有数的。”
“你呀,总在这自以为是的脾气上吃亏不是?”
“兆二哥,你错了。”海兰察脸色凝重了些,“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就像在金川、就像在扬州,见够了龌龊,但我没龌龊!——给你这军机大臣讲个真实的笑话:我们的范知府,你知道吧,刚上任还没多久,一天突然召集下面的小吏和扬州的士绅,”海兰察清清嗓子,半眯眼睛摆个姿态,瓮声瓮气道:“‘下月初五是本府的生辰,听说有人在为本府备寿礼。这怎么可以呢!上谕官员要廉洁自守,本官更应以身作则。本府生辰那日,来吃面可以,有礼物的一律打出去!’”
兆惠插嘴道:“这说得不错啊。看来这范崇锡是个说一套做一套的小人!”
“小人倒罢了!”海兰察冷笑道,“他的手段,你也未必想得出!你想想,他刚到任,有几个人知道他的生日?还不就是借此捞一把!那天真空手去的就我一个傻子,其他人……也没见范崇锡打出来呀!好笑的还在后面。他收了礼,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给人看,对众人说:‘你们这么搞不行的、不行的!下个月二十二我太太过生辰,到时候你们可真的别送礼了!’”
海兰察学人最惟妙惟肖,听得兆惠前仰后合,但渐渐就笑不出来了,摇头叹道:“主子心里的两个大疙瘩,一是西北的用兵,一是吏治。如今我看,吏治比西北用兵还难!我没在外放过差,但也知道下面是一片浑浊。范文正公说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我这个军机大臣是真正失职了!”
“你也甭自责。”海兰察说,“这事儿——咱们兄弟私下说说——就是皇上也未必管得住。二哥,你和我一样,是带兵行伍的丘八头子,不是混官场的料!——不说这,咱哥俩难得一聚,尽丧气话!同丰堂喝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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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冰儿得知海兰察要摆酒,立刻去粘着乾隆请他批准自个儿去。
“瞎胡闹!你一个女孩儿家,出去喝酒,又是和海兰察他们一帮子粗人——成何体统?!不要吧。”乾隆严词拒绝,但最后一句松了口气,让冰儿揪住了小尾巴:乾隆语气“可商量”,这刁顽公主自然不会放松,搬了一堆正理歪理出来,先跪在地上求,最后不知怎么跪上条炕,半撒娇半撒泼地滚在乾隆怀里。乾隆在女儿这般搓揉下最终还是服了软,一方面以考虑到冰儿狂傲率直,在宫里已是处处树敌,多出去交结几个朋友,对保她也是有好处的;一方面此时正在笼络海兰察,以公主的名义示恩,也是妙着。于是乾隆道:“好了,别闹了。去吧——微服去,换身男装。别招摇,别弄得惊天动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