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7
京城里头号名馆子同丰堂里,正是热闹时分,朝南一间大包厢中,坐着的俱是穿戴日常服饰的,正在磕瓜子闲聊,海兰察边招呼刚来的客人,边凑趣搭话。兆惠则俨然半个主人,吩咐小二打扫瓜子皮,给客人端茶送水递热毛巾。大家不穿官服,又素知海兰察脾气的,也不计较名分,随和地一起坐了聊。
“哟,赵兄!”海兰察大声招呼着踏进包厢的赵明海,“几年没见,你更精神了!——”他突然住了口,因为看到后面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哥:头戴镶碧玉帽正的六合一统小帽,身上是蜜合色带兰竹暗花的长衫,外罩亮赭纱镂金绣云的坎肩儿,腰间微露大红汗巾;手执一把湘妃竹骨折扇,往那儿一站,眉目如画,风度翩翩。海兰察不由愣了神,少顷才轻声道:“公主万安!”
这公子哥儿就是冰儿,她抿嘴一笑:“你的规矩好,不穿公服就没有等级,所以今儿个我和大伙儿一样,混杂坐也不要紧。”赵明海笑道:“我是圣命难违,带了个不速之客来。”冰儿笑道:“我哪里是不速之客,早和海兰察说好了,那金瓜子不是我送的贺礼?”
冰儿一扫众人,只有海兰察、兆惠、赵明海是熟人,其他也有几个似乎见过,还有些就眼生得很了。一时人到齐了,整整开了三大桌,众人还要排座次,冰儿已经随便拣了张凳子坐下来:“还搞这些名堂?!坐哪儿不是吃呀,搞这些没意思的规矩,烦都要烦死!”海兰察也道:“我也是这意思。车轮大席,分什么首座末座,坐哪儿算哪儿!一会儿热菜上来可等不得,快开吃吧!”
众人再稍谦两句,也就随便坐了,有人道:“海老弟这个‘开吃’用得别致!赌桌上学来的吧?”又有人道:“娘的,你小子怎么混的?上回我要喊你 ‘上宪’,今儿倒转来,你居然成了‘卑职’了!”还有人道:“老海,够不够意思就在这一杯了!兄弟们,狠劲灌他!”
海兰察笑道:“糟了糟了,才刚刚开席,我就十面埋伏四面楚歌了!”说罢要逃席,被离得最近的人揪回来,可劲儿就灌了一杯,海兰察手舞足蹈,边喝边讨饶,其实他酒量很是来得,一杯下去,根本就没什么反应。兆惠举杯站起身:“海兰察是我兄弟,也是大家的兄弟,我兆惠打小儿和海兰察一起熬鹰撒狗打兔子,那交情!诸位是老海的朋友,也就是我兆惠的朋友。今天借老海的酒,敬各位一杯!——干!”兆惠举杯一仰,放下酒杯时,杯中滴酒不剩。
兆惠是严肃个性,海兰察却脱佻得很:“我海兰察是父母去的早,从小就知道靠朋友闯荡。海某有今日,靠的是圣上天恩,也是诸位支持。来,我和你们一个个干!——小二,把他们的杯子都加满!谁要剩一滴,罚十杯!”他“滋溜”干了酒,眼珠一转又一个鬼点子:“这么着喝闷酒嘴里都淡出鸟来!朝廷制度,不许叫小妞,我们又不是酸文人爱个吟诗作对的。不如从我开始,我们掷骰子,到谁谁起来唱小曲,或者说笑话——说不笑加罚,不会说笑话就吹牛,吹爆就罚,怎么样?”
下面的多是粗豪性子,一听哄然叫妙,海兰察便要了骰子一掷,一六一五一幺,海兰察从自己开始点了十二,数到户部主事、亦是刑部尚书阿克敦的儿子阿桂,阿桂站起来,有些尴尬地道:“众位饶了我吧,罚三杯算了!”众人如何肯依。阿桂只好讲笑话,他是个伶俐人儿,已经知道与赵明海一道来的公子哥儿不是等闲人,思忖了一会儿说:“有个捐班的县令到任后,去拜见上司,上司问:‘贵治风土如何?’县令道:‘本地并无大风,更少尘土。’上司又问:‘春花如何?’——就是问年岁怎么样——县官答道:‘今年春天棉花每斤二百八十文。’上司接着问:‘绅量如何?’——就是问赋收——县令答:‘卑职身量,脚穿三尺六寸。’上司又问:‘百姓如何?’县官说:‘白杏只有两棵,红杏倒不少。’上司说:‘我问的是黎庶!’——就是黎民和庶民——县官笑道:‘原来说的是梨树!这里多的很,就是果子小些。却不知道大人爱吃梨?’上司不耐烦地说:‘我不是问什么梨杏!我是问你的小民!’县官忙站起来回道:‘卑职的小名叫狗儿。’”
众人愣了愣,又笑了一回,海兰察却故意板了面孔道:“好你个佳木(阿桂字佳木),指桑骂槐说我呢!”众人越发大笑。
阿桂笑道:“鸡肋不足以安尊拳。我怎么敢!像你这样绝顶聪明的人,谁敢问你梨树杏树来?你说我说你,我倒真要说说你了。那是我听你老邻居说的,那时你十来岁,淘得狗都嫌。”说到这儿,大家已都笑了,只听阿桂继续道:“那次在街上踢猪尿泡,不知怎么的,一脚把人家家门口的木桶给踢散了,那当家的女人见状揪着老海不放,只叫他赔桶。老海心疼钱,又脱不了身,可巧来了个箍桶的,老海便对那女人道:‘大婶别急,你看那前面不是我舅来了?他手艺顶好的,我叫他来给你修。’说罢就到那箍桶的那儿去了。嘿,还别说,那箍桶的真来了,叮叮当当帮那女人修好了桶。老海呢,早就捡了猪尿泡去别处了。”阿桂讲到这儿,故意舔舔嘴唇夹了菜吃着,众人疑道:“莫非那真是老海他舅?”
“哪里!”阿桂搁下筷子笑道,“箍完桶那桶匠伸手要钱,女人一愣:‘怎么要钱呢?’桶匠也火了:‘没这道理!什么时候说箍桶不要钱?’女人道:‘你不是刚才那孩子他舅?’那桶匠也一愣:‘怎么,你不是刚才那孩子他姨?’”
众人怔怔的,突然全明白过来,哄堂大笑,有笑得仰八叉摔下去的,有捂着肚子直叫爹妈的,有呛了酒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尽着咳嗽的;兆惠略撑得住些,边笑边用手点海兰察:“你这家伙,真真……”冰儿很久没这么笑过,一闪神打翻了酒杯泼湿了前襟,边笑着拿帕子擦,边接兆惠的话茬:“我还以为只有我最淘,原来胜过我的还有个你呢!”
轮到阿桂掷骰子了,阿桂一投一个十六,一数正好是海兰察。众人知道他是逗笑高手,已经笑得耐不得,乱糟糟怂恿他站起来。海兰察却不慌不忙捧杯站起来,先喝了一口,清清嗓子道:“我给大家唱个小曲吧。”兆惠坐在他旁边,凑趣道:“罢了吧!你那破锣嗓子五音不全的,别上这儿来扰大家清静了。听你唱一曲,回头饭都要糟蹋了!还是你的拿手好戏——吹牛吧。”
“叫我吹,我就吹。”海兰察其实是怕唱歌的,如此正好合他心意,因此清清嗓子道:“鄙人就会钓鱼。那天,我砍了根竹子。那竹子多长?只差一分就要戳破天了!记得乾隆十四年扬州那场大雨么?就是我一个不慎,举起竹子把瑶池捅了个底儿漏。”众人大笑,一个玩笑道:“十年的大雨,解了扬州的急,可我们清河,好好地发了一次水,朝廷赈济花了二百万!原来是你小子惹的祸!”
海兰察笑眯眯吃了口菜喝了口酒,又继续道:“再说我拿那竹子做了根钓竿,专门钓鱼。说钓鱼,那真晦气!第一次钓了只草鞋。第二次钓出一只灯笼,四面糊的绢都烂掉了,可巧里面那蜡烛还是燃着,黑夜里可不吓了我一跳。第三次更奇了,钓上来的是鸡蛋!还不是一只,是一串十八只,一只叠在另一只上面。我说怪怪,以前听师爷说什么‘危如叠卵’,今儿可真见了。只是一不小心,那十八只鸡蛋全摔了。我女人就指着我哭天叫屈的,骂我坏了家里的财运。”
众人听书一般听呆了,见海兰察闭了口直拈花生米吃,都催他快讲,海兰察哭丧着脸说:“女人就是会算。她说这十八只蛋能孵十八只鸡,一只鸡喂两个月就能下蛋,一天一只鸡下一只蛋,那一个月以后就有五百多只蛋,这些蛋再变鸡,再下蛋,再变鸡……那么不要一年,就有一万六千七百五十八只鸡,一只鸡三钱银子,这些鸡就划到五千银子。我女人怪我:‘海兰察,你一个月月俸才多少呢?你一年的年俸又有多少呢?五千银子,丢水里我还听个响呢,你一眨眼就给我弄没了!’”他捏细了嗓子,装女人腔调活灵活现。
大家哄然叫妙,又是笑不可遏,有人指着阿桂道:“佳木兄,你这户部的差使趁早别干了,让贤给海夫人吧!人家比你会算多了。”阿桂也大笑:“正有此意!”
海兰察笑道:“听听你话里那酸溜溜的味道!你舍得?!”
再下面该是海兰察抛,一扔那三颗骰子只滴溜溜地转,停了一颗,是四;又一颗,是五;最后一颗慢悠悠停下,却是六。海兰察鼓掌道:“投得好!在赌场上这是有名目的,天字一号啊!”再一数更乐得眼睛鼻子挤一块儿:“好啊兆二哥,咱们兄弟今儿个叫有缘,罚都罚一块儿了!”
这次轮到兆惠,兆惠少不得站起来,说道:“兆惠在这上头一向不灵。就说个笑话吧。”
此时海兰察不依了,站起道:“不成!刚才我说要唱曲的你不让,我可就听从了你的。这会子我来点,依我看,咱们都没听兆中堂唱过曲儿,今天来一首给咱哥儿们助助兴如何?”下面大笑,兆惠脸都急红了,赶紧在下面拉海兰察的袖子:“好兄弟,这么不给脸,就让我出丑?”海兰察顽皮惯了,故意高声道:“国法无情、军令如山,我这里是宴法无情、酒令如山!你别拽我袖子,就拽我裤子都没用了!”众人难得没大没小的,也一道起哄。
兆惠没法,只好唱曲,他一向端方严肃,此时只好捡军旅里的歌儿唱道:“昔日伏波兼定远,今朝雄奇入龙兵。三军鼙鼓豪壮意,四海笙歌颂太平!……”唱了一半,海兰察还不饶,说是难得的日子,定要兆惠唱艳曲,还是众人劝过。这一宵闹得,众人半醉半醒,欢畅无比。
作者有话要说:
☆、知人察己皆大智
宴毕闹毕,已是二更天了。各人都带了三分酒意离开了。海兰察虽喝了不少酒,有一点借酒装疯,其实心里还清楚得很。
“兆二哥,今儿个开心吗?”
兆惠脸微醺红,但恢复了严肃的神色:“开心是不用说的,要说筵宴,我本是深以为苦的,但今天却很尽兴。不过,就咱们两个了,我觉得有话要对你说。你没真醉吧?”
“没有。”海兰察也严肃了起来,“有什么话,你只管说,我的心怎样,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没有什么顾忌!”
“宴上不忍搅你的兴,我一直忍着。”兆惠抬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斗,“好交游是你的优点,会亲近也是你的长处。这两方面我都是不及你的,但我有时候也想,像你这样一个人:论本事有本事,论能耐有能耐,论人缘有人缘,为什么总是那么蹉跎?我是不信命运一说的。”
“我也不信命运一说——又不是女人!”海兰察说,“性子怎么样,命运就怎么样。其实二哥,你还不是真正懂我。我知道你想说我今天不够庄重,在五公主面前不成体统样子,是不是?”
兆惠侧眼看看他道:“你这份灵性我是素来佩服的!今天五公主在。她虽然不像朝臣那么城府深奥,但在皇上面前说句什么话,皇上还是听得入耳的。皇上我知道的,再圣明不过,就是颇好礼法。你知道他如何评价先帝爷、圣祖爷时的几个直臣吗?皇上说他们虽然鲠直,却忽略了君为臣纲的大礼。你说……”
“你不用再说了。我明白的。”海兰察两手插在腰带里,仰望着忽明忽暗的星空,自嘲地笑道,“我不是固执听不进你的话,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就是五公主不说我下作流气不体尊,其他言官也会说的。兆二哥,我是故意的。”
“故意?!”
“我刚才就说了,性格怎么样,命运就怎么样。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是个不甘也不会庸庸碌碌的人,但我不会和光同尘。我和张广泗闹别扭,和范崇锡闹别扭,都是因为我看不惯又忍不下来,忍下来也必然是自己难受,那我宁可不苦了自己。民间里这个忍不下来最多是处不好,要打架,那不要紧;但在官场上,在政治上,这就要命!要我一家子的命!我要是有了权势,就会忍不住去捅更大的漏子,可是大丈夫又可以一日无权?所以我又不愿意退缩。我也很难过,那就只好装着嘻嘻哈哈油里油气,说到底不过是海某人不懂事,不会是海某人又要和谁过不去了!皇上没有升擢,其实我心里一点儿不难受,尤其是面圣之后,知道皇上的意思,让我先立军功,再擢地位,稳扎稳打,是皇上护我,我焉能不知好歹!”
兆惠万没有想到,海兰察滑稽俏皮的表面行动下深藏着这样一份忧谗畏讥又敬畏天命的心!他不认识般瞧着这位玩到大的兄弟此时沉郁的脸色,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想不到,真想不到!我懂你了,几年不见,看来世事还真把你给磨砺出来了。不过,皇上我是真心佩服的,他一定早有洞察,所以敢于用你。马上往陕甘,应该好过得多了。”
海兰察心里暗叹一声,兆惠虽做到军机,其实心里还太天真,他想:“皇上早有洞察?皇上也是人!”不过这话他藏在肚子里,只是笑笑对兆惠说:“我大概也没多久就要上任了。皇上有意在西北用兵,对我也是个时机也是个磨难。我这天生的狂傲性子,要是没有这诙谐装傻做面具,是没法活下去的,京里头总是求二哥多担待了!……不过我冷眼旁观,京里吏治虽比地方上好,但如今中枢也不平静。鄂尔泰病逝,张廷玉求去,然而他们的门人党争未休,二哥你千万不能陷进去,要学傅相,决不掺和!当今是少有的英明主子,但英明不是……不是圣明,英明主子比糊涂主子更难处。有机会来西北帮我,军功是硬牌子,也是你的长处。”
兆惠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角,那里已经满布冷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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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冰儿这一天玩得十分开心,兴高采烈回宫时园子已经下钥了,辗转好久才记档打开层层宫门,她原不打算再去请安,但远远见九州清晏还是灯火通明,知道乾隆还没有休息,不过去瞧一下说不过去,脚里拐了个弯,顺着大道一直向九州清晏而去。头更打过也有半个多时辰了,路上几乎没有人,偶尔疾步而过的太监见到她,都停下脚步,躬着身子侍立在路边,冰儿脚步轻快一路向前,没提防迎面来了两个人,前一个闷头走路,几乎要当面撞上。
冰儿眼疾手快,闪身到一边,又是奇怪又有些恼火,仔细打量,原来是一个老臣,仿佛在上书房里见过他露面,只是冰儿在上书房几乎总是昏昏欲睡的状态,但觉眼熟,也没有认出来。那老臣身后疾步走来一个中年男子扶住,两人都是衣冠楚楚,冰儿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看,老臣颤巍巍的身子前,挂着一枚仙鹤补子,是位正一品的大臣,身后男子道:“父亲还好么?”抬眼打量冰儿一眼,脸上略有不忿及疑惑之色,但在宫禁之中,他倒颇为谨慎,躬了躬身扶着父亲准备走开。反而是那老臣,佝偻的样子仿佛已是耄耋之年一般,抬起浑浊的眼睛,眯缝着看了冰儿一眼,似有诧色,却从容对身边的儿子道:“若澄,给公主行礼。”
冰儿一身男装,便觉尴尬了,闪过身子道:“不必了。”那叫若澄的男子还是跪下行了大礼,略抬了抬眼皮,也不多言,倒是那老臣,眼中似有泪光,声音却很平静:“臣有时陪皇上看视书房,得见公主数面,果然是长大了……皇上说臣八十杖朝,当享三老五更的典仪,臣不敢妄居,然而身子骨不好,关节尤甚,膝盖实在弯不下去,还望公主海涵臣的无礼。”
冰儿脑中转了半天,才突然悟到这原来就是闻名遐迩的三朝老臣张廷玉,乾隆素来以帝师待之,自然不敢拿大,赔笑道:“张相这话,我可不敢当,就论年纪,叫您跪我,我要折寿的。”见他眼中泪光,一肚子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却不知怎么停住了口,凝视着他躬身退步,蹒跚而去。
进殿,通传的是小太监胡世杰,平素能说会道的一个人,今日没嘴葫芦一般瑟缩着去了。冰儿心里一沉,感觉要糟糕,可既然已经回来通传了,又收不回来,只好惴惴地等着。暖阁外,宫女太监远远地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出,冰儿就料定今天又没有好话听了。通报进了暖阁里,乾隆面无表情,坐在条炕上飞笔批着奏折,从他急躁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充斥一屋的令人窒息的气氛。冰儿先还高高兴兴的,回来见了张廷玉,心一个下坠;进了九州清晏殿,心再一个下坠;进了暖阁,心坠到最底端。她小心翼翼扶膝请安,乾隆正想找出气筒找不到人,火一下子发到冰儿头上:“你还晓得回来!?也不看看几更天了?!……”
冰儿现在也学乖了,索性双腿跪下乖乖地听乾隆发了好大一通火,只要不顶嘴,除了耳朵,就不会受罪。乾隆发作了半天,终于吐了口气平静下来。恰好外面送来晚上的点心,冰儿忙主动把熬得粘粘的莲子银耳汤端来,小心地盛了一碗,送到条炕前,不似以往一般随便放下,而是恭敬地跪下捧上去。乾隆瞧着她,神色有些复杂,好一会儿长叹一声道:“起来吧。……朕心里火气大得很,也不全是为你。……‘人心不可测’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呵!”
冰儿不明白乾隆说的是谁,只轻轻道:“刚才我见张相哭来着,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别提他!”乾隆又一高声,道,“朕恼的就是他!”
“他?”冰儿更不明白,张廷玉是三朝老臣,她耳朵里飘进的关于他的都是好话,都说他自康熙朝从政,向来谨守本分,认真办事,从不多嘴,也从不手长,平时乾隆很尊敬他。
乾隆正在怒极之时,找到一个倾诉口,便连珠炮般道:“本来看他娴于笔墨,看他历任几十年,当作鼎彝古器陈设着他,他旅进旅退、毫无建白、毫无赞襄,朕也姑容了他。给他配享太庙,封为伯爵,是旷古未有的奇恩,他走得动、坐得起、吃得进、拉得出,倒想偷太平、回家养老!几次三番地求,朕就准了他罢,他还不满足,要把伯爵袭给他的儿子——他没点滴军功,还敢求爵?朕问他谁可继任,他就推荐自己的心腹汪由敦——那个没本事没能力、除了勾营结党之外什么都不懂的废物!平日价说自己‘淡泊’、‘谨慎’,听说别人参他,宰相风度也不要了,趴到朕这儿来求朕不改先帝遗命,让他死了进太庙吃冷猪肉,朕答应他,他倒连谢恩都懒了!”乾隆数落上一大串,不顾下面冰儿懵懵懂懂什么都没听懂,又恶狠狠道,“他志愿已遂,没有可图的了,就一心想了荣归故里安度晚年,什么国家、社稷一概不问,朕要这样的臣子作何用?!……昨天超勇亲王策凌去世了,他也是配享太庙的——也只有他这样忠荩为国的征战名将才配配享太庙!鄂尔泰开辟苗疆让他配享已属过优。张廷玉毫无建树,反而对战死臣子幸灾乐祸,他也能配享?!——朕已命削去张廷玉伯爵,让他自己比较比较,他应该配享、不应该配享!”
平日都称字“衡臣”,今天直呼其名“张廷玉”,圣眷如何可见一斑,乾隆积蓄已久的对张廷玉的火气此时全发了出来。这般处置是极为刻薄无情的,难怪年逾古稀的张廷玉会老泪纵横。冰儿轻轻叹了一口,也不知心里到底是悲是忧是惧。乾隆好一会儿没说话,缓过气来和声问:“你刚才说——他哭了?”
冰儿点点头。
乾隆下地原处踱了几圈,暴怒的神色突然淡了许多,长叹一口道:“老糊涂老糊涂,人一老就糊涂!朕小的时候,他还是朕的御定师傅,虽说教的课不多,但他拉着朕的手和朕说做人的道理朕到今天还记得,那时朕还是皇孙呢;朕刚登基,他忙前忙后不知疲倦;朕要嘉奖他,他写《三老五更议》推辞。他的诗朕也看过:‘九霄日近增荣彩,四野风多仗宝绳’,何等心怀!他也知道自己荣辱在朕手间、在他一念之间。那时多好的一个人!怎么现在就变成这样呢?大臣们分什么张党鄂党,朕从不因此怪他和鄂尔泰,他们两个人斗,朕既不使他们一成一败,也不使两败俱伤,朕心中一直苦苦权衡,要让他们俩皆成就贤臣,那多好啊!可这两个人……”乾隆停下步子,转向冰儿问道:“朕刚才说的,你听懂了吗?”
冰儿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看乾隆,慢慢摇摇头:“不懂,大概是……”
“不要‘大概’了。”乾隆摆手止住她,“别猜,也别揣摩朕的意思。不懂最好!”
这下,冰儿更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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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听了乾隆一顿火,别无迁怒之处,冰儿算是侥幸过关,心里也算是一松。回到皇后那里自己住的地方,恰巧因自己没有回来,皇后也遣人在问询。冰儿少不得到皇后那里去请安,语气心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冷冷地道了声:“女儿回来了,谢皇额娘关心。”“谢”字还特别加了重音,似乎别有深意,此外再无一言,皇后听着就气结,然而指摘不出礼数,只好淡淡道:“虽说是皇上差你,你也好歹知道自己身份,抛头露面已经是不像,再弄得黄昏后才回来,不知道的人,不知嚼出多少难听话来。公主纵不为自己名声考虑,也当顾及孝贤皇后的家声。”
这又是说了冰儿要跳脚的话出来。冰儿如今忍耐心大有长进,然而也只是忍着不立刻跳起来发作而已,口里还是要回嘴:“皇额娘这话我就听不明白了,怎么,皇阿玛命我出去办事,还有损我亲额娘的家声了?横竖横我给我亲娘教导过几年?不知道的,怕要图赖到皇额娘身上才是了。”
皇后冷笑道:“纵赖我,我也没法子,你口口声声都是‘皇上’,拉虎皮扯大旗,旁人还敢干涉你半分?你如今不叫我额娘我倒还干净。”韩嬷嬷听得不是话,见冰儿脸红眉立,却气哼哼无法则声的样子,暗暗拉了拉皇后的衣襟。皇后会意,道:“你跪安吧。一身酒气,别伤了肝脾!回去早些安置才是正理。”冰儿也不知恭敬,扭头就走。韩嬷嬷见冰儿出了门,才看皇后脸色,果然又是铁青一片,韩嬷嬷劝道:“她轻狂,您只管让她轻狂。溺子如杀子,将来后悔的又是谁?”
皇后道:“你知道我,我忍不下这口气!如今我忍的事太多,皇上偏宠几个小的狐媚子,我不能说,因为干着妒忌的大罪;皇上和傅恒夫人的事你听说没有?暗暗地都传了开去,也是无风不起浪的事儿!我也只好忍了,昨儿个处置了几个乱嚼舌头的宫女,打了板子发到辛者库,说起来都是我伤阴骘,谁知道我心里的苦!我万般地护着他的名声脸面,可他可曾把我当过敌体的皇后?一个月能见几次面?见了面都是例行公事一般,又有什么意味?这也叫夫妻么?”
韩嬷嬷见皇后怨气这么重,大为恐慌,道:“主子!主子!宫里,你怨谁都怨不到皇上!你有气,撒在奴才身上都是该当的,万不能伤了自己个儿!”
皇后叹口气道:“我也就跟你说说。计算了几次日子都好,请了皇上倒也肯来,就是怀不上急煞人!随宫的是这样一个公主,天天作气,只怕弄得肝郁宫寒不易生养也未可知。皇上的袒护都摆在脸上,我有苦说不出。”
韩嬷嬷道:“先剪除她的羽翼,慢慢驾点风浪起来,不怕扳不倒那丫头。主子心莫急,老话说的,欲将取之,必先与之。表面上笑呵呵哄过了她,以她这个年龄见识,还翻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我见她就笑不出。做不来!”皇后硬邦邦道。
韩嬷嬷颇觉失望,皇后从小倔强,现在表面的棱角是被磨圆了,然而内心还是支楞着的。
作者有话要说:
☆、弄巧狂狷实祸害
果然,过不几天,园子就传来皇后又与冰儿闹翻的消息。
“皇后打她?”乾隆问。
“是,说急了打了一耳刮子。”
听说打的是耳光,乾隆的眉心微微挤了挤,没说什么,直往太后住的“天然图画”而去。
乾隆赶到太后所住的园子里,一见里面的气氛,便知道事情棘手,虽然烦躁,但是太后那里总要交代,不能撒手不管。先是给满脸怒气的太后请安,又道:“皇额娘别为小孩子生气,冰儿这个孽障,朕自然要教训她,您身子骨要紧。”
太后叹口气道:“我又能生什么气,她们两个闹得乌眼鸡似的,我是干着急!这后宫里头,素来敦睦,别说长辈和小辈之间,就是平辈里头、嫔妃里头,也从来没有闹得这么不像话过!她们俩——皇帝,你还是问她们自己!”说完,别转头又是叹气。
乾隆见一边宫女正不知所措地捧着一杯茶,忙接过来自己递给太后:“额娘,您平平气,朕来问话。”
他转过头,见皇后眼泪汪汪,掩涕悲戚,一见他在看自己,水灵灵的眼睛更是透出了说不尽的委屈;再看冰儿,虽然跪在地上捂着脸颊,眼泪只在眼眶里打转,然而依然是横眉立目,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乾隆先问皇后:“到底是什么事?怎么连太后这里都惊动了?”
皇后听出乾隆的意思中有些许责备在里面,要紧说明:“本也不是大事。今儿早上,臣妾给太后请安后,回自己寝宫里里念经礼佛,突然听得后面天上爆炸的声音,吓得心尖儿都颤,叫小宫女去一问,说是五格格的小太监崔有正恶作剧,把炮仗绑在乌鸦身上,在空中炸了。我想这也是伤阴骘的事情,再说炮仗上头,要走了水是不得了的,就把崔有正叫过来问话,说要送慎刑司处置。没成想五格格倒跑过来与我大吵大闹,说什么也不准把这个犯事儿的太监送走,说急了还说我……说我……”皇后眼圈一红,咬了咬嘴唇又想哭。
乾隆手在空中虚按了一下,示意皇后不要再说了。转头看向冰儿:“你又在犯毛病啦?”
冰儿早就忍不住想辩解了,见乾隆黑了脸对她,越发觉得冤枉:“我是说她不如我额娘仁慈,阿玛你说,这话说错了吗?!”
乾隆冷冷道:“你这是在问朕呢?”
冰儿愣了下,摇摇头,瞟瞟皇后又不服气道:“我说了我的奴才我自己处置,她凭什么管我?要这样,上次她的那个韩嬷嬷对我不恭敬,我也可以送到慎刑司去了……”
“放屁!”乾隆道,“你是什么东西!皇后是后宫之主,天下之母,你不过是个小辈。她要处置你的奴才,别说处置得是,就处置错了,你也只好看着!《孝经》好歹也念了几遍了,这个道理都没明白?”
冰儿无话可说,半晌轻轻嘟哝了一声:“我还轮不着孝她!”
乾隆怒瞪了她一眼,却也没展开追究,只是说:“把那个崔有正带进来。”
崔有正早已吓得路都走不稳了,进来见乾隆满面峻色,两条腿更是筛糠似的抖:“奴才……奴奴奴奴才……给皇上、皇太后、皇后、各位主子,请……请请请……请安。”
“谁把炮仗带进宫的?”
崔有正为难地看看跪在一边的冰儿,冰儿立刻道:“我买的。”
乾隆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出的宫?你怎么买得了这些东西?”
“是叫……”冰儿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乾隆道:“还是这狗奴才吧?”崔有正连连碰头:“回皇上话,是奴才前两天放假,出前门逛时带回来的。”冰儿要紧帮他补充:“不过是我叫他买的。我说我要玩的,我逼他的。”
乾隆横了冰儿一眼,也不理她,又问崔有正:“宫里的规矩你不懂是吗?”
“奴才错了!奴才该死!”崔有正连连在地上碰头。
“皇阿玛!他是听我的,我让他买的!”
乾隆瞥向冰儿,没好气的:“那他的打就是为你挨的!”转头对马国用道:“传敬事房。”
崔有正虽然早就知道免不了一顿痛打,但真的来了,还是吓得肝胆俱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把额头碰得乌青一片。冰儿膝行上前为崔有正求情,怎奈乾隆硬着心肠不予理睬。冰儿的眼泪这个时候扑簌簌往下落,泪眼朦胧中,只见几个太监扛了装板子棍子的黄布口袋来,两个人把崔有正拖到屋外的滴水下面,乾隆指着冰儿道:“你,去外面跪视。”
这也是惩罚,更多的是惩“心”,一般宫妃格格,要是手下人被处罚,自然是颜面尽失,冰儿又是侠义心肠的人,让她的人受过,她比自己挨罚心里更加难受。冰儿跪在崔有正旁边,见他虽牢牢被按着,浑身还是颤抖不停,脸色吓得发青。几个掌刑太监撩起崔有正的袍子掖在他自己身下,亦是按例不去中衣,只把五尺余长的毛竹板子搁在他的裤子上。
“有旨,太监崔有正责四十板,着实打。”
传下圣旨,行刑太监高高举起竹板子,风声一过,板子便重重地砸下来,喊数的人大声道:“一!”崔有正上身一挺,旋被按牢,他惨呼一声:“啊——”然后涕泗横流,还得按规矩大声道:“奴才错了,下次再不敢了!”又一板子,“二!”崔有正以头抢地,痛哭出声,忍了又忍大声道:“奴才再不敢啦!”“三!”……“四!”……“五!”……眼见打了十余板,崔有正的裤子上便是两朵血花,他两股战栗,面色惨白,大滴大滴的汗珠伴着眼泪汇聚到鼻尖,又滴落下来,在地上汪了一滩,认错求饶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等打到二十下的时候,冰儿实在忍不住了,扑上去抢过板子,哭着说:“跟皇上回,是我的错,犯不着打别人来罚我。还有二十板,皇上要是非打不可,我替小正子挨!”
听的人都愣了,崔有正回过神来,哭着断续道:“主子……主子,奴才……奴才皮糙肉厚,挨……得起……”
他越是这样说,冰儿越觉得对不起他,眼泪汪汪抱着竹板子,对监刑的马国用道:“你去回话呀!”
马国用知道不能以常理劝导这位主子,没奈何到里头回了话。“真了不得!”乾隆又好气又好笑,板着脸说,“换重一号的杖子打,让她瞧着!再出花样,就翻番地罚崔有正!跟她说,她的那顿打一会儿就上身了,不用急!”
冰儿那点小聪明,反而误了崔有正,这才知道全然无法与乾隆抗衡,后悔都来不及,含着眼泪看着小正子被打得气息奄奄、鲜血淋漓。打完,按例还要谢恩。崔有正初始几乎无法动弹,好一会儿才在小太监的扶掖下一瘸一拐地进去,跪下向太后、乾隆和皇后磕了头,浑身战栗,气息微弱地说:“奴才……此番犯了大过,谢……皇上……教训。”
乾隆看着他脸色煞白,几乎晕厥的样子,冷冰冰道:“你以为你主子能替你扛着,就可以恣意妄为么!今天是个小教训,以后再敢如此放肆,就是活够了!宫里也不能留你,送到瓮山铡草一年,然后发到行宫去洒扫。”
这是比挨打更重的惩罚,注定崔有正一辈子就断送了,但崔有正知道乾隆处置太监向来心狠,此时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眼泪汪汪看看冰儿,磕头道:“谢皇……上。”冰儿又忍不住了:“阿玛,小正子不过是听了我的,千错万错也就是个不明事理,没能劝谏好主子,这么个罚法,叫……叫‘罚不当罪’!”
乾隆不由好笑:“‘罚不当罪’?你倒能说几句人话了。崔有正带炮仗进宫,绑着乌鸦放炮仗,就是犯了宫里的规矩,你就是拿刀架着他,他也不能这么做!朕罚他罚的是这个。你不用往身上揽罪名,这种主意,是你想的出来的么?你是玩这种恶作剧的人么?宫里这些下三滥的小太监,特别喜欢这些阴毒的花样,最是虫蚁下贱,朕还不知道?”
冰儿欲要顶罪发觉自己也没办法,说不出话,崔有正的脸色更是白得发青。乾隆继续道:“崔有正以前就是偷东西,现在在你身边得了脸了,越发放肆,这么个腌臜种子跟了你,朕岂能放心?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今天也逃不了惩处,不是为炮仗的事。朕问你,你凭什么和皇后顶嘴?”
皇后插嘴道:“与臣妾顶嘴也就罢了,我也惯了。可她与太后说的那些话,臣妾听了心里都气得慌。”
“是么?好长进!”乾隆看着冰儿讽道,“倒是说给朕听听。”
冰儿低头,无话可说,皇后道:“太后劝五格格听臣妾的话,五格格直了脖子就叫:‘我才犯不着听她的,她见天儿就是找着茬儿弄我,不就是恨我和皇阿玛那年贬斥了她弟兄么!’太后说:‘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么?’冰儿居然说:‘我只听对不对,要是不对,谁的话我也不听!’”
“好了,不要再说了。”太后开口说。
冰儿见乾隆脸色黑沉,唇边似笑不笑的样子,正是发火前的征兆,也有点怕了,要紧辩解:“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不管你的意思是什么!”乾隆不等她说完,“敢对太后说出这种话来,朕就瞧着你是皮痒了!”
冰儿眼圈一红,带着哭声分辩:“不是的,当时是因为……”
“不要说了!”乾隆手一挥,止住了冰儿的话。转头吩咐:“抬春凳出来,现成的板子,赏我们不怕死的五格格二十板。”
冰儿知道这宫里的板子难捱,听了就害怕,小嘴一扁,求救地望着乾隆,见乾隆别过头,理都不理她,又四下找救援,可是太后冷冷的,皇后一副得势的嘴脸,其他几个伺候在太后身边的嫔妃又战战地不敢说话,眼见春凳已经摆好,一个掌刑太监握着刚才的毛竹大板子站在凳子边等着,看着就叫人心里犯怵;还有一个则过来轻声对她说:“小主子,您还是自己个儿过去吧。”冰儿跪在地上赖着不肯去,想想现在的形势,把一张带雨梨花般的小脸转向太后,用委屈得要命的声音说:“太后,今儿是我不对,一着急就犯浑,我以后不敢了!”
只见她手指交握,紧张得关节里都挣白了,别说太后,乾隆的心也软了,不过却要为冰儿立规矩,依旧板着脸说:“哼,你刚刚不是还要替你的奴才挨板子的么?这会子这么脓包势!逃不掉的,自己过去,还是让太监来服侍你?”
冰儿不肯动弹,瞥瞥左右的太监似要过来拉拽自己,蜷着身子只是哭泣。太后的声音从上面传来:“皇帝,今天打那个姓崔的小太监,嚎哭得我已经心里头不舒服。就当为我,不要打冰儿了。她没有规矩,皇帝好好和她讲,宫里头总要上慈下孝才是个样子。”
“是。”乾隆点点头,却琢磨着太后话里有话,此时也不方便问,只转向冰儿道,“太后仁慈,饶了你这顿打,还不过去谢恩!”
冰儿暗暗舒了一口气,膝行几步跪到太后面前,脸上青红不定,泪痕交错,却是楚楚可怜,也不知是吓着了还是伤心得厉害,抽噎着话都说不清楚,太后道:“谢恩倒不必,你是个女儿家,轻易也不宜动板子,但是今儿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到底错没错!这会儿我乏了,回头还要问你。”乾隆忙道:“伺候着。”几个宫女都是娴熟的,扶着太后到后面寝宫去午睡。乾隆眼角瞥见皇后神情不快,只看着冰儿道:“跟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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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清晏的清晖阁里,乾隆阴沉沉地品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支湖笔把弄着。冰儿长跪在炕下,肩头微耸着,还不时抬手擦擦眼睛。
“你少装蒜了!就是这样的?你对皇后还说了别的吧?”乾隆问道。
“没有。我敢有一个字不实,叫我五马分尸!”
“闭嘴!”乾隆一把把笔摔得老高,“你再敢这副痞子腔调说话,太后饶你,朕这里不会饶你!”他见冰儿一缩,确实是怕挨打的样子,静了静又道,“你什么时候能让朕清净些?!忙完了军国大事,看那帮龌龊官儿们拉网扯皮也就够受的,回宫透不上一口气,再来听你们的好戏,一个个嚼舌头聒噪、没些许安静的时候!”
冰儿渐渐摸清父亲的脾气,知道此时再口不择言发他之怒,自己铁定没有好果子吃;最宜装可怜,于是抽抽噎噎哭得更委屈了。
乾隆发了一通火,泄了连日来积攒的怒气,真看女儿哭得气促颤抖也是于心不忍,冲窗外发了一会儿呆方缓过声气道:“起来吧。你这副样子!……”见冰儿站起来,又拍拍炕沿:“坐下吧。——让朕瞧瞧你的脸。”冰儿颊上红肿,加上眼圈红红的,弄得乾隆心疼道:“论理你也该敲几板子。皇后母仪且不去说她,太后是朕的亲额娘,你什么时候见朕也大声对她说话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着脖子顶撞?什么规矩!”冰儿低声嘀咕着,乾隆白了她一眼:“想说就大声说!”冰儿稍微提高了声音:“她还扇我耳光呢!宫里连宫女都不挨耳光的,我连宫女都不如了!这倒是有规矩了!”
“你活该!”乾隆端起茶喝了一口,随手拿起一叠折子放到面前,打开一本细细看了,又濡了濡朱砂笔,沉思了一会儿稳稳地批上了几十个字,放到一旁晾着,又打开一本,口里问道:“这下好了,彻底和皇后撕破脸,她那里住不得了。园子里大,这两天还好安顿,回宫后你住哪儿?和谁都能惹点事来,朕看是没人要你这么一个格格。”
冰儿听着,别转头故意冷笑了一声,又跪在乾隆面前撒娇:“不么,我不再住到东西宫里去了。那里面我还不知道吗?明面儿上看来好得亲姐妹似的,实际上背后斗得像乌眼鸡,怪没意思的。……皇阿玛,您疼我,还让我再你身边服侍好不好?”
“不好!”乾隆有些诧异女儿的敏锐,但没有应和她,掰开她的手微哂道,“罢了吧!朕可不敢领教你。宁寿宫还有几处空房子,你自己挑一所。”
“我不!宁寿宫是老太妃们住的地方,我才不去呢!”冰儿的手又缠住了乾隆,半撒娇半哀求地说,“阿玛阿玛,你不要我了吗?那我就一头撞死算了!”
“朕不要你!”乾隆道,“别在这儿和朕泼皮无赖的,要撞死,四面多得是墙。懒得理你!要么宁寿宫,要么就回皇后那里去,从此后乖乖地听话,少惹麻烦!”
“我不惹麻烦,也有麻烦来惹我。皇阿玛就是要看着我给人整死!”冰儿向来认死理,咬准了就是不肯。乾隆也火了,骂了声“自找的!”一别头索性不再理睬。
作者有话要说:
☆、语切切背后劝妻
乾隆批阅折子时素来认真,只一会儿就浑若不见冰儿还坐在他面前一般。冰儿见他一会儿微哂,一会儿冷笑,一会儿蹙眉,一会儿拿指甲在折子上深深浅浅地划着……突然,他停住了动作,望空发了会儿呆,又似看非看地瞧着冰儿,神色已然是凝重了起来,冰儿便知又有大事了,便探试地问:“怎么了?”
“不干你的事。”乾隆有些焦躁地说,又想起什么似的看看冰儿,一个念头陡然上心,却觉得有些冒险,摇了摇头。冰儿何等精灵,凑上前问道:“是不是我能帮忙?”
乾隆沉思了一会儿,换了颜色道:“是有个外面的差事,让你出去避避风头也好。”
那边冰儿已是眉开眼笑,起身福了一福致谢:“阿玛,不管什么差事,只要让我离了这儿,我铁定把事办好!”
“宫里这么点人你都绕不清楚,出了宫门还指着你办好差?”乾隆嗤之以鼻。
“不见得!——”
话未完,被乾隆打住了:“不管怎么着,等会儿先去给太后赔罪。吃了晚点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