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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9

作者有话要说:  (1)地理概念不是很清,加之没有实地去过,除度娘上得来外,主观猜测占大部分。后文涉及鄜州地理,若有失误请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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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剧透,鄜州将有要人出场。

往后的小悲催,小狗血就靠这个神秘人了。

☆、五交城河汉梦断

只一会儿,海兰察到了暖阁门口,先是自报了官职名字,拂下马蹄袖请了安,又如仪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才到暖阁中,跪倒在金砖地上。眼睛倏忽一轮,便看见侧前面的冰儿,不由低了头不敢乱瞟,却也不明白乾隆什么意思。

乾隆又呷了一口茶,才道:“离上回引见还没隔多久,转眼你倒要上任了。鄜州地界,凤凰山上,一起子毛贼,惹了不少祸端,先把这事平了,再去总镇那里差使。”

海兰察没有半分犹豫,大声应道:“奴才遵旨。”

乾隆露出满意的神色,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朕看你也算是明粗实细的性子。这次出去,朕派五公主跟着你参赞,给她一个千总虚衔,你只管摆出你游击的身份来,不用顾虑什么。另外,你们一人一个密奏匣子,有事及时驿递告知朕。”

其他倒还罢了,密奏之权可是封疆和亲信才有的,海兰察顿觉血气上涌,心头一热,叩头道:“奴才必不负皇上重恩!”只是瞥瞥身前那个虽然跪着没动,全身却似有机簧要蹦跶起来的公主,心里还是颇不明白。只见前面那人也似血气上涌一般,低了挂着珠翠的两把头,大声说:“儿臣也不负皇上恩典。”

乾隆见她激动得浑然不觉把头左侧一枝翟鸟金簪都要落下来了,心里暗叹,只是这浮躁之病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掉的。见海兰察神色有些不自然,却不敢发问的样子,乾隆嘴角带着一些似笑不笑的意味,对海兰察道:“放心,朕不会让她行事碍你的手脚。朕的谕令,公主如骄奢跋扈,或行事有偏差之处,凡杖责五十以下,海兰察可自行依军法处置;更重罪责,则先拘押,密奏回朕亲处。”

冰儿苦了脸吐吐舌头。海兰察眼角余光瞥见她这样,又思忖乾隆神色语气,自然明白,也不谦虚退让,道声:“奴才遵旨。”冰儿也明白乾隆有吓唬她让她安分的意思,料想海兰察等闲也不会责处自己,倒也没有太放在心上,还是精神抖擞等着下面的吩咐。

乾隆对她却无多话,目视冰儿道:“你先跪安吧。”

冰儿总觉得意犹未尽,呆呆地看着乾隆没有挪窝儿,似乎不知道说的是她一般。乾隆皱了皱眉,对冰儿抬了抬下巴道:“你,跪安吧。”冰儿这才撅了嘴跪安行礼,起身退了出去。乾隆扬声道:“马国用送公主去太后那里问安去。”冰儿又是一吐舌头,知道偷听无门,乖乖离开了。

海兰察见自己独个儿面君,心里不由紧张了些,凝神静气,等乾隆训示。乾隆却只淡淡道:“你不用紧张。朕派公主随你前去,一是她还有些才干,或许有些赞益;二来也是为她能够行事端谨,尚需磨砺,以免在宫中惹是生非。从上次你的才干来看,区区凤凰山的毛贼,你不过是需略施手段而已,不过延绥是西北重镇,朕也不欲有心腹内患,伤朕西北用兵之策。你可明白?”

海兰察叩首道:“奴才明白。”

“说来听听。”

海兰察听乾隆这么问,自然不要务虚的话,因而直直白白说道:“凤凰山小贼,权当给奴才练兵。延绥标下的绿营,将是西北用兵的主力,需奴才用心磨练。日后西北战事,奴才当效犬马,为定边将军做好左右手,为皇上平定准噶尔。”

乾隆微微点头,纠正道:“西北用兵,绿营不是主力,不过绿营日懈,也不是好事,总得有战事活起来才好。自皇祖,至先考,西北虽远,都是心腹之患。朕之武功,当在西北绥定。如今从西藏到准噶尔,一线内乱,扰民不止,但之于军事,于朕是好事。你可明白?”

海兰察见乾隆目光深深,反而松松一笑:“奴才明白。浑水好摸鱼。”乾隆不由一笑:“粗鄙!——不过透彻。”

顿了顿,乾隆又道:“朕的公主,派与外差,也算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不过法不传六耳,你心里要明白。你们互相也知道些的,五公主性格泼辣,却不甚有眼色,出去就是学习,该当磨砺也不必忌讳着。朕就是瞧着你聪明,也有忠心,有些事情不必瞻前顾后,你自己斟酌着就可以,派公主给你,也是给你游击之外的权限。”

海兰察反而有些压力,不过他的性子乐天,只一瞬,就摆了笑脸,大声道:“嗻!奴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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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思右想,虽然说出去颇有不妥,但诸事权衡,竟也难得两全。“罢了,”乾隆暗暗自道,“本就不是困在笼中的鸟儿,池中的鱼儿,与其硬关着逼着不断地闹出事来,不如出去学学待人接物,或许磨练得通晓世情炎凉,懂得什么时候该当韬光养晦,什么时候该当杀伐果决。这样一个聪慧而有勇气的女孩子,将来指婚下嫁,或许不仅是招抚拉拢科尔沁和喀尔喀的亲贵,还能有其他公主格格不曾有大用场……”虽是想着,毕竟想法太奇怪,也有些冒险,是不是做对了,心里也没谱。

想起有些时候没有给太后问安,孝治天下可不是等闲能疏忽的。乾隆处置完手上的事情,估摸着太后当进午膳了,索性过去伺候。

没料到进去时太后已经将近吃完了,正由皇后伺候着进粥。

乾隆笑道:“儿子来晚了,想蹭顿吃的,也没门路。”太后笑道:“你不嫌剩下的,不妨坐下吃些。”

皇后见乾隆果然坐下,忙使了个眼色给旁边伺候的宫女,为乾隆摆上碗碟杯箸。乾隆拿手巾擦了手,执着乌木镶银的筷子道:“太后这里倒少些御膳房的温火膳!这些个材料普通却精致得紧的,该是嫔妃们孝敬的?”

皇后笑道:“可不是。随常小厨房的菜,入不了皇上法眼——不过,您若是肯尝尝,味道倒不是御膳房做得出来的。”

乾隆兴致勃勃问:“如此我倒是食指大动了!哪个好吃?”

皇后抿嘴笑道:“皇上不嫌弃,尝尝臣妾小厨房里出来的菜色。”见乾隆微微点头,便从明黄盖碗里为乾隆布菜,口里道:“这是秋葵,这半边是油炸的,这半边是清拌的。皇上尝尝风味如何?”

乾隆伸筷各尝了两口,赞道:“果然爽口清气!难得的是油炸的丝毫不腻,脆生生的好吃。古诗里说‘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皇后什么时候指点厨房也用秋葵做到羹汤,想必不仅吃到清鲜至味,也古意犹存啊。”皇后不由咧开嘴笑了,瞥见一边纯贵妃神色带出点不屑,心里那丝愉悦不由压低了不少。

不过冷眼过去,纯妃虽不大开心,一直一句话都不曾多说,低眉顺眼在一边帮着拧手巾、递送小物件。倒是太后,见乾隆吃完一碗碧粳米饭,急急有件事要问:“皇帝,我听说你要把冰儿派出宫去?”

乾隆道:“是。派到陕甘,为朕处置一股毛贼。”

太后脸上便带出了“不然”的神色,话说得还算委婉:“要说军政大事,我也不宜问。不过冰儿一个女孩儿,怎么弄到西北和一帮子男人打仗去了?”

乾隆赔笑道:“她嫌宫里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儿子寻思着不找些事让她疏散疏散,只怕在宫里惹出更多祸端来。日前读书倒有些进益,不妨行万里路,躬行之下,才知道个眉高眼低的轻重。”见太后微微皱着眉,知道这个理由不大说得过去,又道:“何况,皇后才有了身子,也不宜动气,不宜疲乏。”

太后不由惊喜地望着皇后:“果然有了?几个月了?”

皇后略带羞赧地轻按着小腹,低声道:“估摸着才一个多月……”太后喜道:“阿弥陀佛,九阿哥没了,嘉妃伤心,我也难受了好几天。没成想喜事都集中到一块儿了!如今舒妃身子已经沉了,嘉贵妃又有五个多月了,今儿听说皇后也怀上了,皇上明年就能添三个孩子!”她瞥眼看儿子,他脸上是淡淡的微笑,而太后犹记得,当年孝贤皇后好容易怀上七阿哥时,乾隆满脸掩不住的喜色,连话都说不囫囵的样子——如今,到底不同了。

不过,总归是喜事,打了个岔也就忘了问冰儿的事情,只等乾隆告退了,太后才一拍脑门道:“岔到其他地方了!都忘了说!人老了,这脑子!——冰儿好好的,送西北去做什么?!”

皇后有些欲言又止,倒是快嘴的婉嫔轻声道:“听说有人推了五格格的八字,要冲皇后这一胎……”

太后愣了愣,有些生气地说:“皇上何时信这个!不要乱传,下面那起子小人听到,又有口舌是非!”

皇后虽厌婉嫔的口没遮拦,倒是这话泛出来颇对她的胃口,因而只是薄嗔地望了婉嫔一眼,心里无比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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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绿营,部分依照明制,均驻在各个卫所,因而海兰察接管延绥镇下的一支绿营,不过是带着两三个亲卫,从驿站驰去而已,不会威赫赫带支军队走。冰儿在宫里,也少不得准备好出行的衣物兵器,挑选战马,又挑了两个随着她服侍的小太监。

苇儿道:“要说做事细致严谨,又不爱多说废话,还数陆亭和李玉生两个。”冰儿皱皱眉道:“两个没嘴葫芦……”苇儿知道她小时候寂寞惯了,喜欢像崔有正那样会说话,爱插科打诨的性格,然而崔有正奸猾,实在不是好伴当,因又劝道:“不过出去的时光,到时候有的是事情做,也不差跟这两个小鬼说话。倒是一路服侍工作,要会做的才好。小正子虽机灵,真做个什么事情的,奴婢瞧着毛手毛脚、不够利落。”

话说的不错,冰儿还是皱着眉头说:“真是!怎么你们都看小正子不顺眼?”

苇儿无奈:“奴婢也没有看谁不顺眼,小正子逗主子开心,也是他的能耐。不过主子这番出去,是要为皇上办事情的,不同于在宫里,门关上也就是主子门户里的事情。跟主子出去了,万一有个做事不妥当的,地方上是管还是不管?管了,主子生气还是不生气?换个位置,您说皇上知道又怎么想?”

冰儿不由气馁,叹口气道:“那就依你。”过去翻拣了收拾的一些衣服被褥,道:“不要这么多。虽是往深秋里过,大毛的衣裳穿起来不便当,貂鼠的带一件就罢了,再一件羊皮的,看是不好看,实穿得很。被褥里丝绵的虽然轻暖,但是路上下雨下雪的话,吸潮气特别厉害,板结着更难受,还是换棉花的。倒是以前收着一件狼皮褥子,隔潮气最好,倒是出行的恩物呢!”

这些就是苇儿外行的了,一一照吩咐做了,又问首饰匣子,冰儿笑道:“出去行兵打仗,带什么首饰匣子?!梳条辫子挽起来,才是最实在不过。”说着,已经动手把耳朵上挂的两枚珍珠坠子给摘了下来,揉了揉耳垂:“可惜这个耳洞印子遮不住,要是细心的,也瞧得出来。”

苇儿不由就含了笑:“过年主子就十五岁了,又生得这么美的,就怕换了男装,也瞧得出端倪。”冰儿不由一愣,虽听了好话也不觉得脸上有喜色,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竟然叹了一口气。苇儿没料到主子居然不爱听人夸她漂亮,试探道:“我刚刚进宫的时候,就觉着先头孝贤皇后美得举世无俦,公主长得像孝贤皇后,是人人都说的。”

冰儿叹道:“若是平时,你这么说我还挺乐的,今儿想着要为皇阿玛出去办事,若是打扮着不像个小子,会不会惹出什么事来?”苇儿笑道:“世间美姿容的男儿也不少,再者,皇上既然下了旨,自然有人要帮主子安排好。”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道:“奴婢在宫里听了些闲话……”

冰儿大大咧咧说:“闲话怕什么!我最不怕人家嚼蛆。说来听听,也让我笑一笑。”

苇儿道:“第一句呢,不是闲话,是皇上正儿八经的意思已经出来了,没下旨而已:要把四阿哥过继给履亲王家。虽是封王,不过过继承袭王位的,和正经皇子分封不一样。闲话是……”她又有些犹豫,忖了忖才说:“都说因为主子和四阿哥不对付,有时搬弄是非,惹得皇上这般安排……”

冰儿愣在那里,好一会儿生气地说:“我是和他不好,但我搬弄什么是非了?就算我搬弄是非,皇上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苇儿见她眉立脸红,气急的样子,失悔不该传这样的言语,正要说什么宽她的心,乾隆那里传话来的小太监,命冰儿即时就到养心殿去。

乾隆正在养心殿欣赏书帖,听到冰儿请安的声音较往常沉闷,抬眼一看,不是气嘟嘟的神色,倒带着点委屈与气闷的样子,因问道:“怎么了?”

冰儿问:“皇阿玛,四哥真的过继到履亲王家了?”

乾隆瞟瞟冰儿,似笑不笑地淡淡道:“是。”

冰儿心里不由有点打鼓,原指望着乾隆再说点什么,却见他只是低头赏玩手中的书帖,神色亦是平淡。她斟酌了半天才又道:“那……那不是不好么?”

“有什么不好?履亲王无子嗣,永珹兼祧过去便是他的嫡系,将来少不得承袭郡王,朕若肯加恩,就是亲王。履亲王家产颇厚,庄子也大,你还怕永珹吃苦不成?”

苦当然不必吃,不过过继出去,也就是意味着断了永珹继承大统的资格,冰儿明白,乾隆在政事上素来乾纲独断,连弘昼一般也只在内务府、宗人府里兼些与皇家有关的闲差,而永珹则从此与波澜壮阔的朝政无丁点关系,只能当个享乐王爷。

冰儿毕竟知道里面有自己问题,期期艾艾半天,鼓足勇气抬头问道:“是不是上次我说了……”

乾隆冷冷一笑,道:“你?多读点书,你才知道什么叫‘工谗’。朕的主张,岂会受你的影响?”

冰儿听懂了话外之音,脸不由一红,欲待辩解,却不知说什么才好,抬头想撒个娇,却觉乾隆不愿搭理的样子,也自觉没趣,思忖着不知以后以何面目再见四阿哥,也想不出什么来,只好跪安告退。乾隆这时才淡淡道:“你不必多想。朕唤你过来,不过问问你备好了没?要出去办事的人,不该在小事情上纠结不休。过来瞧瞧。”

冰儿过去一看,乾隆身后摆着一幅地图,不是平素见到的皇舆全览图,乾隆道:“这是绘制的陕西地图。”他指着地图西北道:“这块中原之地,向北以接近喀尔喀,向西是甘肃,再西就是伊犁,再西——”他的目光有点远,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厄鲁特蒙古。”冰儿的视线却没有他远,好奇地盯着眼前的图,问:“我去的鄜州在哪里?”

乾隆用手指指了指,道:“鄜州是直隶州,东靠黄龙山,与宜川、洛川接壤,南与黄陵相连,西隔子午岭、关山梁,它古名五交城,便是因它‘三川交会,五路噤喉’,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这块地方——”他指着其间画得极小的一座山脉:“这座山叫凤凰山,发于白云山脉,向南蜿蜒城北,山势陡峭,左右两侧是对称两座侧峰,犹如两条苍龙,这里是五条河流、五条道路,在山前穿梭而过,形成五水、五路相交之势,故名五交城。”

冰儿听得饶有兴趣。乾隆道:“山上藏着大约百十个山匪,为首的姓穆,年纪并不大,原是流放的匪人,不知怎么逃了出来,占山自封为王,常常到州府劫掠,还杀了好几个乡宦,嚣张至极。你此去虽只是随着海兰察处置这百十个山匪,但也不要掉以轻心,这些人无王道可讲,刀剑无眼,要留心自己安全。”

冰儿点点头。乾隆抚着她的鬓角,含笑道:“派你出去,朕也顶了不小的压力。只盼你行事严谨,听命安分,平安回来,朕自然有赏。”冰儿觉得鼻尖有些酸楚,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决不会辜负阿玛!”

作者有话要说:  

☆、四皇子长亭送别

终于到了启程那天。海兰察仍戴着红缨暖帽,只是换了蓝色涅玻璃顶子,没穿补服,天青色缺襟袍子上罩着件长长的褐色绸布面子羊皮里子大褂,腰上是一把皮鞘镶银的战刀,胯_下是一匹高大的蒙古种枣红马。冰儿一身男装,白水晶顶子的皮帽,水灰色府绸皮袍子罩着玫瑰紫面儿的风毛坎肩,佩剑和马鞭都精美异常,骑的也是皇子马厩里上品的菊花骢。不过两人都不娇气,海兰察随身不过两个亲兵,冰儿也不过带来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太监,余外没有一个闲人随着,除了各人骑的马之外,一辆健骡大车装着些行李路菜,也可供骑倦休息。四阿哥永珹和军机大臣兆惠奉旨送两人出征。

冰儿见到四阿哥还是骑着那匹温顺而矮小的黄骠马,脸色白中透黄,神色淡漠得几乎毫无表情,不知怎么竟有些不好意思,也不像往日一般横眉冷对。

到了城外,都下了马,远远的一条修得平整的官路,拐了个弯便消失在秋季红黄老绿的树丛中。随侍永珹的人拿出酒盏,永珹作为新封的郡王,虽然个子不过才及兆惠的肩头,行事倒似乎比以往老练了些,斟了酒分别递给众人,笑道:“我今日奉旨送你们上任,也是第一回为皇上办差,不知说什么客套话才好,只好以这杯薄酒,示我的心意罢了。”

冰儿见他神色带笑,却笑得不大舒心,瞟瞟兆惠在一旁也只是陪着官样的笑容,自己也只得挤了笑道:“谢皇兄送别。”永珹却是故作轻松地抬抬下巴笑道:“你我同是皇裔,又有一年同窗之谊,倒是我做哥子的,以往没有好好照顾,多有愧疚了。今日祝你一路顺风。”

冰儿不知他话里有没有话,既然表面上无懈可击,也只得笑笑。永珹转过头,对海兰察也说了几句“凯旋”之类的套话,瞥瞥左右,问道:“海游击身边只带两个人?”

海兰察爽朗笑道:“从军而去的,哪那么娇贵,不需要服侍,一路上驿站里,也少花些兵部的银子。”永珹见他洒脱,不由一笑,又问冰儿:“妹妹也只带两个人?”冰儿说:“我也不娇贵的,一个人没有也不要紧。我以前……”说了一半,好歹收住了。永珹倒也没臆想中的嘲讽她,点点头说:“妹妹辛苦!”转头目视兆惠,兆惠有一肚皮的话想对海兰察说,偏生此时不应景,见永珹有“是不是回去?”的意思,拍拍海兰察的肩膀道:“老海……路上保重,照顾好公主。咱们兄弟们都等着喝你的庆功酒呢!”

海兰察欲说什么,最后只是弛然一笑:“可不,老海福大命大,命里贵人又多,此去定然前程似锦。千里相送总有一别,老兄们各自回吧,你们都是忙人,没的耽误了!”

送别的程式完成,便是各行其道了。冰儿好容易在外面疏散筋骨,恨不得策马扬鞭,绝尘而去才过瘾,海兰察却只是勒了马慢慢地走,两个亲兵和两个太监或骑着马匹,或在车上驾驭着骡子,也都是不紧不慢的。冰儿道:“这速度,什么时候到陕西?”

海兰察噗嗤一笑:“你道是送八百里加急的驿递,还要飞马行道的吗?这速度,赶到驿站打尖,过了午头,小憩一会儿,略加点速度正好在下一站住宿。”冰儿虽然被他揶揄,倒没脾气,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先还新鲜不够,看哪里都是好的,用了午饭后,下午又是这样的路程,她就有点不耐烦了。眼见驿站隐隐已经能看见了,放慢速度,用劲儿伸了个懒腰:“哎哟,海兰察,你一天都没怎么说话了!哑巴了?我瞧着你平常不是挺饶舌的嘛?”

海兰察“扑”地一笑:“我女人和我说:‘海兰察,你这人一说话就惹事,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这不,听了女人的话,才一天没说话,就有人当我是哑巴了”

冰儿也不由失笑,道:“你就那么听你夫人的话?我才不信呢!我知道,你怕我是皇上派的暗探,专门挑你的不是回奏,所以自然要慎言少语,才没有把柄落在我的手里,是不?”

“对!”海兰察被冰儿的俏皮逗笑了,“我就想,皇上也真是的!在我身上贴了你这么个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那不难受么!”

“你才狗皮膏药呢!”冰儿手搭凉棚望望前方,“走得太慢了。这样,我们赛马,比谁先到驿站。一、二、三,开始!”她自己念完,自己一拎马就蹿了出去,海兰察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甘示弱,立刻策马赶上。若论马,他的枣红马还差菊花骢一点,但冰儿的骑术远远及不上他,只一会儿,两人便已并驾齐驱。冰儿眼角瞟见海兰察的马头已超越她一点,暗暗咬牙使劲。

突然,大路走窄了,路的两边俱是农田,这里种的是两熟的麦子,青青的长得正好。冰儿有心占个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菊花骢一拎,尽自蹿上了道,还故意把马吆喝到路的中间。海兰察却勒了缰绳,等冰儿过后才紧紧跟上,却已处于弱势,超不过去了。小路尽头就是驿站,冰儿抢在前面到了,圈过马对海兰察得意地笑:“海兰察,你输了吧?”

海兰察无所谓地耸耸肩:“输了就输了,这点我还是输得起的,反正又没赌银子。”

两人下马进了驿站,这里到底不如酒家招待殷勤。海兰察取兵部的关防、勘合让驿丞验了,道:“先弄点热的让我们吃;有好的房间弄四间。再烧点热水烫脚洗脸。”驿丞是个小个子男人,神情相当傲慢,海兰察的四品顶戴是看惯了的,一点都不敬畏,审贼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冰儿好久,又要了关防细看,终于不冷不热自语道:“这段日子真他妈忙!鸡零狗碎的人不断!”

“你说谁呢?!”海兰察一把夺过关防文书,“先撒泡尿照照自己!和爷我跩个什么!”

“您是爷!”驿丞是个横人,冷笑道,“您甭瞅我低三下四的,见过的爷还真不少!咱这京畿地界的驿站里,蓝顶子的一个月要来百八十个,就今天,里头还睡着两个红顶子的呢!嘿,顶子再光鲜,我怕什么呀!国家的制度,他还就管不了我!”他别脸对旁边一个驿卒喝道:“卖你娘的呆!去大伙房给这两位‘爷’做饭去!——如今哪,上西南、西北的武官多了去了!哼,又几个不他妈是饭桶?别看他们去时满面光鲜、鼻孔朝天,回来的有几个不夹尾巴狗似的垂头丧气?有的还黄续缚颈,哭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那时候,他们就羡慕我这提壶倒茶的,不会革职降级,罪牵九族了!……”

他真横上劲儿了,海兰察倒没奈何了,笑一笑没说话坐在一旁等吃饭。冰儿使气使惯了的,气乎乎道:“这个匹夫怎么这么唠叨!横竖没吃他家的饭!驿站不是你们武备上管的吗?海兰察,给他点颜色瞧瞧去!”

海兰察随和地说:“少管闲事!驿站是兵部直属的,我们外出打仗的,和他谁也管不着谁。那些‘君子’的气我都受过,还怕受这些小人的?何况,他说的还有一点道理。……得了,吃饱肚皮去睡觉,明儿不就见不着这狗娘养的了么!”

正说着,外面进来了一大家子人,细细看原来是犯事的官员,连同妻子家人一同押上京城,哭哭啼啼的没完。那驿丞点着脑袋吼过去:“嚎你娘的丧!当年自己享福的时候怎么就想不到今天?坐下吃饭!再他妈嚎,老子拿鞭子请你们上马厩里吃去!”

“这个势利眼!”冰儿怎么都看不惯这个驿丞,海兰察倒是含蓄一笑:“我倒觉得这是个真丈夫。真那些见谁都点头哈腰、殷勤得叭儿狗似的,我反倒瞧不上。”

“你们都是怪人!所以见怪不怪。”冰儿斜瞪了海兰察一眼,又好奇地问道,“今天赛马,到小路时你为什么让我?”

“你没看路两边都是庄稼?”

“你怕踩坏庄稼?”冰儿奇怪了,“你这个粗丘八的竟有这么谨小慎微的心思?”

海兰察冷笑道:“我看你是没读过军令吧?——‘踏坏农田者斩’。我是带兵的,虽然现在没到地方,也不能不守吧。”

冰儿一吐舌头:“我还真不知道。要是我犯了军令,你不会砍我的头吧?”

海兰察笑道:“你的头我不敢砍,留回去让皇上砍。不过军棍是可以打的,打得你下不了地,估计你就不会捅娄子了。”

冰儿冲海兰察扮个鬼脸,正想再说两句抬杠,他们的饭菜已经送了上来,是四菜一汤:一碗毛白菜,一碗拌萝卜,一碗红烧豆腐,一碗药芹肉片和一盆咸菜蛋花儿汤。海兰察见只有一个荤的,皱了皱眉;冰儿带来的两个小太监则开始嘀嘀咕咕的:“哟!这是什么规矩?虽不指望着吃香的喝辣的,好赖也该看着主子的面子!这点子鸡食,不是磕碜主子么?”冰儿本来还没觉得什么,听这么一说,便觉得生气,干脆就把筷子摔了:“谁是这儿的头儿?给我滚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那小个子驿丞眯着眼睛踱出来,“爷您还真挑剔,这是驿站,国家供应的也就这些,是七品小官也好,宰相中堂也好,都一样!要吃好的,你上馆子去!”

海兰察见说的不是话,他虽不太计较,却不想冰儿使性子惹出事来,因说道:“兄弟,按我们俩的例规,咱们这六口人,也得有小二两银子的伙食。二两银子够卖两石米,够庄户人家吃三个月干饭。你也不至于拿这个来打发我们吧?!”

“球!”小个子驿丞的小眼睛瞪得溜圆,矮个子似乎都拔高了三分,“老子作牛作马领着二两半的月俸,希图克扣你们的我早发了,还来狗颠屁股地伺候人?!”

“算了算了!”不知何时,突然又冒出个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的老驿丞,拦下气咻咻的小个子说了句什么,又回头对海兰察和冰儿陪着笑拱拱手:“二位爷担待!驿站不比牢狱、不比衙门,真真清得见底!一个钱都不敢黑了您的!说什么例规,还不是县里拨银子,他们和我们说声‘欠一下’,我们敢放屁么?京里又不比地方,迎来送往的太多!按说我们也要体面啊,家里待客还得拿最好的招待不是?可粥少和尚多,我们又不能凭空变出来不是?这两日刑部侍郎和河南巡抚一出一进,两大家子人搁在这儿,开销大得要命,我也一个屁都不敢放不是?人家抬抬脚趾头比咱头高,捏捏手指头咱就被捻成齑粉了!……也不是成心怠慢两位爷和贵纲纪,可有不周的地方,两位千万海涵!”

他这娓娓一席话,立刻把冰儿的一腔火浇了,她拿了一双筷子,“咚咚”在桌上墩齐,嘟囔道:“这还像句话!……侍郎、巡抚有什么了不起,我抬抬脚比他们头高!”海兰察笑笑不吱声,小个子驿丞也在嘟囔:“还说那两头红顶猪!一大家子像是吃定了似的,愣不肯走!”老驿丞劝道:“换班了,你快回去吧。这两天是叫你生受了。可‘祸从口出’四个字也不得不防的——仔细叫耳朵长的听见!”

“耳朵长的那是驴!”海兰察冷冷道,“红顶子了不起么?恁的受他们的!”

老驿丞看样子是个八面玲珑的,回转身子又劝慰海兰察。好在海兰察口头不肯吃亏,却不算小器,埋头吃饭——他也确实饿了。冰儿却半赌气半不惯,扒拉着米粒一颗一颗数着往嘴里送。两个小太监伺候在一边,不时地皱着眉头嘀咕声:“哎哟,这老菜帮子也能下咽么?主子留神!……”“这鸡蛋怎么有些不大对劲的味道,新鲜不新鲜?”海兰察见这副做派,知道这两个宫里来的将来必是挑事的主儿,这会子不说什么,心里惦记着必须得治治两人,又见冰儿到底年轻,原本还不觉得挑剔,给挑唆了几句,就有点眉毛不是眉毛,鼻子不是鼻子了,心道这位小主子也需拿捏得到位,才能一根毫毛不少地给送回去……想着都有些头疼。

谁知那个老驿丞是极会伺候的,马上派人去切了一盘五香牛肉,又一盘油汪汪的粉丝青椒炒腊肉,还给海兰察温了半斤黄酒,给冰儿送了一碟紫微微的葡萄,打发得两人眉开眼笑。跟着的人也才没了话说,等海兰察和冰儿吃完了,重新盛了饭,就着刚才没吃完的,又炒了两个素菜,坐下来吃了。海兰察带的亲兵一声不吭,两个小太监平素在宫里吃得好,此时觉得吃苦受罪已极。

吃完饭,麻烦又来了:驿站里除了通铺大床,只剩了一间房。海兰察没声息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去睡通铺吧。”小个子驿丞刚收拾了准备走,闻听又管起闲事来:“一间房里的炕大着呢!两个大男人挤挤绰绰有余!”老驿丞和颜悦色把他劝走。冰儿闹了个满脸通红,拧着脖子不作声。

“我去睡通铺。”海兰察关心地看看冰儿道,“我在金川连湿泥地都睡了三个月呢,通铺还不是享福了!老金(按指冰儿)你在家舒服惯了的,你去睡房间。”

冰儿道:“凭什么我们就要有人睡通铺啊?你当我不知道,那两个红顶子的一个人占了十来间是不是?”

“人家有女眷!……”老驿丞解释道。

冰儿一口打断道:“她们挤不得?那些家人奴才睡不得通铺?笑话!你叫那两个红顶子的过来,我说不通他们让两间房出来,我就不姓爱……”她最后及时地收住了口。

老驿丞看似昏黄的眼睛迅速地打量了冰儿一下,目光一悚,低声道:“我去说说看。”一会儿还真让出一间房来,没酿出事端。冰儿要了热水,把门闩了自去睡觉不提。海兰察在房里烫脚,舒服得倒吸着凉气,老驿丞亲自送来了热水,海兰察道过谢后闭目泡脚,睁眼时老驿丞还在身边,奇道:“你怎么还不走啊?”

老驿丞哈了哈腰,趋步上前为海兰察递了干脚巾,试探着问道:“海游击办的什么外差?”

“兵部机密,要向你汇报么?”

“不敢!”老驿丞陪笑,“家眷都好安置吧?”

海兰察精明的眼睛似笑不笑地看看老驿丞:“军中不许带家眷的。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驿丞嘿然而已,海兰察笑道:“你看出来了?……她不是我的家眷。她呵……”

“我看她形容太过俊俏,心里存了疑,近看耳朵上还有耳环印子。心想……”老驿丞接过海兰察擦好脚的脚巾,“其实军中带家眷,女扮男装的也不是没有。这位姑娘气度非凡,我看海游击都处处让着她,既不是海游击家眷,不知是?……”

“她呵,”海兰察故作神秘地缄口不语,细细穿上鞋袜,方道,“你聪明便聪明,糊涂也糊涂。若是家眷,会为房间闹么?她是如假包换的天潢贵胄、金枝玉叶!”

“莫非是个宗女格格?”老驿丞吓了一跳,故意猜得严重了一点。

谁想这还不够,海兰察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道:“别瞎问了,你是个明白人,知道多了是好事么?法不传六耳!”老驿丞倒抽了口凉气,半晌瞪圆眼睛木头似的站着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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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冰儿起来,洗漱过后整理了她的男装打扮,来到大厅吃饭的地方,海兰察一身靛青短打,头上正冒着热气,原来刚去后院练了剑回来。冰儿笑道:“哟,临阵磨枪啊!”

海兰察不甘示弱,也笑道:“总比你睡起来就吃好吧!”说罢,擦把汗坐在冰儿对面,“咕咚咕咚”饮尽了一杯茶,抹抹嘴又道:“不过若说睡起来就吃,那也是福分。像我们家那位,你看的怎么的白白胖胖的?还不就是成天吃了睡,睡了吃!”

冰儿好奇地说:“怎么,翠儿就是这样的?”

“哪里是翠儿!”海兰察挤眉弄眼一阵坏笑,作好了要逃的姿势,“是我们家养的那头老母猪!”

“好哇!你骂我!”冰儿笑着拿手边碟子里的酥油饼就去砸海兰察,海兰察一把接住饼,大大地咬了一口:“香!——我可正好饿了,谢赏啊!”

“你倒吃得好!”冰儿咯咯笑着上前追抓海兰察,做势要打。海兰察短衣紧裤便靴,猴子似的在厅里上窜下跳。冰儿年纪小,正是好玩的时候,撩起长长的袍襟塞在腰间,一手按着摇摇欲坠的帽子,一手握一支筷子:“看镖!”筷子“嗖”地直飞向海兰察,海兰察稳稳的一个“大背身”接过筷子,笑嘻嘻道:“你可别惹我,海爷的手段你是不想领教的!”

冰儿笑道:“你倒是让我领教领教,回去我才好给你邀功呢!”

海兰察雄心壮胆,生性好武,也不再推辞,圆脸蛋上一双眼睛微微眯合,精光四射。冰儿也是行家,见他拿煞步伐,气运胸膂,好胜心更激起,满面含笑,仔细盯着他的动作。

“两位爷!”老驿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敬畏地看看冰儿,既胆战心惊又满面堆笑,“两位爷闹着玩么?也请先用了早点吧!”

冰儿有些扫兴,冲海兰察拱拱拳:“海游击,标下以下犯上,得罪了!您请上座用餐。”

海兰察不由好笑,故意严肃地点点头,大大咧咧上座坐了。老驿丞吩咐几个驿卒端来条盘——一顿早饭竟摆了满满一桌子!冰儿瞧瞧海兰察,又望望老驿丞,笑道:“哟,这会儿,你们倒又有银子了?!”

老驿丞唯唯诺诺赔笑脸,冰儿挥退了他,坐下对海兰察说:“你小子泄漏了是不是?我倒看你以后泄漏不泄漏军机!那是要——‘咔嚓’!”冰儿玩笑地做了个杀鸡抹脖子的动作,又道:“叫你沾我光了。来吧,咱们不动手了,君子动口!”

作者有话要说:  

☆、海游击追忆往昔

又两日后,两人行程出了直隶,就兰州官路的路线直达山西境内。海兰察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好了很多,一路引吭高歌,不过那破锣嗓子惹得冰儿又好笑又皱眉,手撒了马缰去捂耳朵:“你就清静些吧!我的头都给你唱大了!”

海兰察挤挤眼笑道:“都说是长歌当哭,我这些曲子却是能逗人笑的,你想不想听听?”

“那你逗我笑试试?”冰儿来了好奇心。

海兰察念了句京白,“这若是难倒了我,也忒不成话儿了!”随后拿马鞭的杆子轻轻叩击着马鞍上的铜镀金饰件,半念半唱:“皇城根儿,一溜门儿,门口站着个小妞妞儿。有个意思儿,白布汗禢儿蓝布裤子儿。耳朵上戴着排环坠儿,头上梳的是大抓髻儿……”

冰儿也听得入迷了,正怔忡着,谁想海兰察双腿一夹马腹,那通灵性的枣红马立时滴答着蹄子小跑起来,海兰察赶上几步路回头做个鬼脸,大声念道:“——擦着胭儿,抹着粉儿,谁是我的——小女婿儿!”念罢,边叽叽歪歪笑,边就手给了马臀轻轻一鞭,那通灵性的枣红马“咴”的一声撒蹄就跑。

等冰儿明白过来满脸红热时,海兰察的马已蹬起半天尘灰,隐隐在小半里外了。“你这坏心眼的王八蛋!”冰儿一啐,顾不得身后还有四名跟班的,拔马就追,哪里还追得上!不觉已山路杳杳,两旁树高蔽日,猿声不断,冰儿眼见着天色微暮,而又不认识路,心里又急又恼,圈马没头没脑地原地转了几圈,突然远处一声长而尖的唿哨,她心里一紧,右手扣住了剑柄,随即,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一个人的剪影落在半天红的暮霞中,走近才看清原来是海兰察。

“你也不怕我被狼叼了去!看你怎么和我阿玛交代!”冰儿大发娇嗔。

海兰察笑道:“狼叼了去不要紧,就怕有剪径的毛贼把你抢了去!”

“他们敢!”冰儿嘟着嘴说,回头一望,来路杳杳,往前一望,去路也是迷迷蒙蒙的,她担心地说,“我们走过头了吧?这里看样子没有驿站!”

“是啊,驿站已经走过了。”海兰察无所谓地一笑。

“都是你不好!”冰儿恼火极了,“好了吧!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走呗!”

“我没有行过夜军!”

海兰察仔细打量了冰儿两眼,笑道:“怕了?”

“我才不怕!”冰儿四下里一瞟已渐暗的山林,林间开始升起一阵淡青的雾霭,她觉得有些寒冷,捉紧了衣服道,“若是我一个人也就罢了,加上个你,真叫人为难!”

海兰察吞着笑看她拿大,劝道:“过了山头有一个小镇,不知道有没有地方住,总归有地方吃饭,就在那儿打尖吧。”

“我不干!像什么!”冰儿倔脾气上来了,一别头,颦着眉头看来程的路,驿站该也过去很远了——根本就看不见影子。虽然心中犹豫,她却不愿听海兰察指挥。

其实海兰察摊上她更无奈:一个娇滴滴的公主,满脸都写着坏脾气的样儿——好在年纪小,年纪小是好骗的。海兰察打定主意,打个呵欠道:“也罢,那就在这里解鞍吧。我那儿还有几张煎饼,你马背上也有一篓路菜,将就着算一顿。睡嘛,也就将就咯。”

“我不干!”冰儿大声道,“你给我走!”

海兰察没理她:“哼,谁是谁下属?!你搞清了没有?你要写折子告我也成,大不了被降调。你也逃不了责任——谁让你追着我不放的!?”

“你混蛋!”

“混蛋就混蛋。”海兰察吊儿郎当点点头,模样不减京里窜巷帮闲的街汉,“混蛋也要睡觉。喂,我要找块平整石头了。你也当心狼。”

“不准睡!”冰儿下马把海兰察拖起来,“傅相征金川,一日行二百四五十里。你说你这样算不算贻误军机?”

“你别拿那么大帽子扣我!”海兰察瞪了瞪眼,旋即又笑道,“逗你的,姑奶奶!请将不如激将,走吧!这座山也不高,路也不长,到前面小镇只要小半个时辰。”

冰儿转嗔为喜,狠狠地剜了海兰察一眼:“我老被你耍在手心里!走吧,我可饿死了!”

海兰察道:“山西我去过几回,面点面食那叫一流!豆粉做的‘驴打滚’,香得打嘴不放;还有揪面片儿,刀削面,拨面鱼儿,加上老陈醋和辣子,大蒜大葱用油炸香浇上去,那个味道……”

冰儿见他嘴里吸溜吸溜的,也觉得自己口里湿漉漉的直往下咽,见远处越发黑黝黝的,也不言声,两人心照不宣地拎马扬鞭,直向前而去。

在那小镇的一家客栈里,两人都沉浸在一大海碗的酸辣揪面片儿里。冰儿虽不惯吃酸辣口味,额上和鼻尖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却也舍不得停口,好容易吃饱了,海碗里还剩着大半的汤水;海兰察唏哩哗啦从海碗里抬头,也是一脸油汗,嘴上还粘着红辣椒末,嬉着皮一笑:“吃好了?”

冰儿掏出一块手绢擦擦额角鼻尖又擦擦嘴:“饱了!”海兰察呼噜呼噜几口把碗里的汤和余面全拨拉到嘴里,大嚼了半天,放松地靠在椅子上:“我也算饱了。太晚了,这小店又没睡的地方,将就着坐一夜吧。”

冰儿这次配合多了,点点头又托腮道:“长夜难熬,海兰察,有什么笑话讲来听听解解闷吧。”

海兰察讲了几个笑话,却觉得冰儿有些恹恹的没劲,因而说道:“估摸着我的人明儿早上能赶到这里,明天你坐骡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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