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高处,看到旗杆上吊着几颗东西,定睛一瞧,那上首的一颗不正是慕容敬之的人头?已经拿石灰腌了,脸色灰灰的如老墙皮一般,再无一点生气,眼睛闭着,嘴微张,头发披散下来,被血块黏糊着,毡子似的打着结,唯有那络腮胡子,刚刚才蹭在掌心里的,仿佛还随着风有点飘逸的意思。
冰儿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旁李嬷嬷见她脸色不对,要紧叫身边人拿纸,冰儿呕了半天,却只吐出点深绿色的胆汁来,被酸苦的胆汁呛了喉咙,人难受之极,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李嬷嬷问:“要不要喝点水?”见冰儿只是摇头,又问:“要不下来吹吹风?”冰儿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李嬷嬷想了想,还是唤车夫先调了马头,又行了几步,到略僻静些的地方,才让冰儿下来。冰儿下了马车,李嬷嬷在一旁用扇子轻轻给她扇着,有些心疼地说:“何苦来!见了这一幕,你倒好过了不成?……来,奴才扶着您些……”
冰儿蹲下来,心里空落落的,愈发酸起来,想着阿爷,又想着业哥哥和姆妈、姐姐们,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落,李嬷嬷的话忽近忽远,听不清楚,心里却有个声音响起来:“你不属于这儿,你不属于这儿……”冰儿回首看看马车,蓝呢子轿围锦绣门帘,前面系着两匹骏马,心里觉得厌恶,周围是李嬷嬷、王嬷嬷等,小太监们远远地垂手侍立。冰儿道:“我要喝水。”李嬷嬷忙命人取水,冰儿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嫌没有味道,李嬷嬷哄道:“回去我们喝木樨露、玫瑰膏。”冰儿道:“我要吃桃子。”
李嬷嬷虽有些犹疑,但想今儿公主不高兴,弄得大家不自在,这点子小事,还是依从了比较好,回头问小太监:“这季节外面市口上有桃子没有?”小太监自然要巴结,连声道“有有有。”李嬷嬷吩咐两个腿脚快的去买桃子。好半天买了来,冰儿一见就生气地拍开了老远:“哪里来的烂桃子!”
李嬷嬷边骂两个小太监没眼色,边哄着冰儿:“南头新进了上好的脆桃,咱们回园子里就吃!”冰儿犯了倔脾气,死活不肯,蹲在地上大哭。李嬷嬷想左不过两个桃子,又吩咐多几个人去买,捡最好的买。自己和王嬷嬷等围在冰儿身边又哄又劝,过一会儿见冰儿不哭了,眼睛滴溜溜到处睃,倒觉得好笑。
冰儿又出花样:“我要解手。”
李嬷嬷道:“车上有净桶。”
冰儿皱着眉头不肯。李嬷嬷道:“您千尊万贵的,难不成露了天的就……”
冰儿闹腾着:“哪里没有茅房?我不习惯在车里!”
李嬷嬷今日给她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吩咐人去找茅房,寻了半天好容易找着家干净的,抱着冰儿进去了。
王嬷嬷他们在外面伺候着,听得里面冰儿一会儿哭一会儿叫,暗暗吞笑。李嬷嬷脾气直硬,又不会做人,王嬷嬷他们都不喜欢跟她一道,没奈何在公主那里她是掌事儿的,不得不笑脸逢迎,今儿见她如此被折腾,心里正熨帖。突然听得李嬷嬷大叫一声不好,接着扑通一声响。众人一呆。
王嬷嬷素来机灵,忙安慰众人:“急什么!我问问看!”“李姐姐李姐姐”叫两声,却不闻答应,这才慌了,忙叫众人都进去看看。进得茅房,只见一个人在坑里挣挫不起来,看身形不是李嬷嬷又是谁!而公主却不见了踪影。大家顾不得污秽,把李嬷嬷扶了起来。李嬷嬷喘了半天,眼泪横流,却说不上话来。王嬷嬷此时也急了,大声道:“公主呢?性命都不要了么?还不说话!”
李嬷嬷好容易喘上气,拍着腿大哭道:“作孽!小祖宗从后面把我一推,我还没明白过来,就听她几步跑了!”
大家都愣住了,王嬷嬷反应最快,大叫道:“都作死!还不快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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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哄哄找了一回,哪里找得见人影,李嬷嬷浑身污秽,瘫坐在地上。王嬷嬷急得边流眼泪边说:“这得找步军统领衙门,找顺天府!就不信跑到天上去!”众人顾不得害怕,要紧上报,乾隆本在歇午晌,闻听这个消息,眼睛里都要冒火,一头火速下令叫京里几个衙门找人,一头命李嬷嬷王嬷嬷等御前问话。
李嬷嬷匆匆洗换到了御前,头发还滴答滴着水,见乾隆脸色铁青,吓得捣头如捣蒜般,“奴才该死”不知说了多少回。乾隆厉声道:“抬起头来回话!”李嬷嬷几乎要瘫倒,强撑着跪直身子,只觉得头顶响起炸雷一般:“怎么回事?一个孩子也带不好?朕要你们何用?”
李嬷嬷抖抖索索把事情说了,见皇后也从后面转出来,脸色雪白,心里越发害怕,话都说不囫囵,只会一个劲地磕头。乾隆气得几步过来,一脚跟踢上去:“玩忽职守、怠慢从事!你们好能耐!全部送慎刑司杖毙!”
皇后忙道:“皇上!先找冰儿要紧!”
乾隆怒气冲头,道:“找到又有何用?她的心还不是那反贼家的?她既然敢走,就别想回来!若是找到了,送到宗人府圈禁起来,朕也不要瞧见她!”语毕,觉得心中怒气泄了些,回头看皇后却是一脸泪痕,方觉着自己刚才话说重了,也没有顾及皇后的感受。上前扶皇后坐在榻上,叹口气道:“她找到了,你先替朕问问她,哪里的规矩,怎么好说走就走?然后总也得打顿板子,让她以戒下次。”
皇后心里的郁结略舒展了些,道:“臣妾遵旨。只是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冰儿为上,她重情重义,只是不晓得规矩,皇上要打要骂,都是该的,却也不要因为小孩子不懂事,迁怒到其他人。”
李嬷嬷先已经几乎晕了,听皇后求情,膝行几步上前哭道:“主子娘娘,奴才待公主比待亲生的还用心。只是没想到,小公主她……娘娘知道奴才心里冤屈,奴才死了也谢娘娘知遇之恩!”
乾隆皱眉道:“你少拉扯上皇后!朕就不杀你,国法也饶不了你。来人,送到内务府,依律处置。”依律处置也少不得流配异乡,也是重责,不过总算留得命在。李嬷嬷含泪磕了一个头。
见人都走了,皇后只觉头里一阵眩晕,往后一靠,头枕着什么,却是乾隆上前扶住,用胳膊撑在后头。乾隆坐下,扶着皇后的肩膀,心疼地说:“你也是,硬为这些事伤身!”
皇后低头垂泪:“这些事……还重得过这些事么?冰儿刚来还没几个月,我还没有看够,她倒又走了。我心里想着,堵在胸口酸酸的,心好像就跳得异常些。”乾隆轻轻在皇后背心上揉着:“别想了,你倒是顾念着她,她可曾顾念着你?她心里还不是只有养她的一窝贼子?既然也不是承欢孝顺的主儿,你就当没这个女儿,就当她当年就没有了。……”
皇后苦笑道:“我倒是想‘当’,可是瞧着她穿过的小衣服,用过的发辫绳儿,就像这个人在我眼前似的。‘当’不来。”说着又是泪落。乾隆叹口气道:“也未必事情那么坏。步军统领衙门都派上了,她一个小丫头能钻天入地去?过几天,朕就把她提溜给你,任你处置。”
皇后不由莞尔一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也是。回来了,我要好好揍她一顿。瞧她把皇阿玛气的!”乾隆见皇后笑,心情愉悦了很多,笑道:“我还不是怕你急了。”皇后瞧瞧乾隆神色,淡淡道:“皇上倒是不急。”乾隆揽着皇后的肩膀,笑道:“我有了琏儿这个小子和玲儿这个丫头,也就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1)旧时刽子手手上有巧劲,若是家属使了钱,可以砍断脖子还连着颈项上的皮,以便于主家请皮匠缝成全尸。
☆、铁心挥别换青衣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找了十数天,愣是没有找到冰儿的踪影。乾隆心里纳闷,还得安慰以泪洗面的皇后,心里一直焦躁得厉害。这等事情,又不好发广捕文书天下通缉的,除却派番子到京外各地打探,也别无他法。
却说冰儿,怀揣着义父慕容敬之的遗物,推李嬷嬷到坑里,自己从窗户溜了出去,却不慎入了拍花子(1)的手。
等她醒来,只觉得四处幽暗,隐隐见头顶上一点微光。冰儿也不言声,朝着微光走去,隐约觉得自己在一个地窖里,湿冷无比。正有些心慌,头顶的光突然亮堂起来,一时阳光猛地射进来,刺眼得要命。冰儿眯着眼睛,见有人从梯子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藤条编的食盒。冰儿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见对面那人是个美妇,青布袄儿,水红棉裙,裹一双粽子大的小脚,行动颇有风致。
那美妇见冰儿只是直直地盯着人瞧,并不哭闹说话,倒是“扑哧”一笑:“醒了?饿了没?”边说边打开食盒,里面是若干吃食,冰儿觉得肚子里突然“叽咕”叫了两声,不由咽了咽口水。
美妇只在食盒里挑了两个杂面馒头递过去,想了想又递过一盘咸菜,向墙角努努嘴道:“屋角有水。”转身走了。头上那门轰然关闭,光亮一下子又消失了。冰儿盘膝坐下,一声不吭啃着馒头,馒头很粗,咸菜又腌得过了,咸得蛰口。吃惯了皇后宫里细巧饭食的冰儿一时难以适应,好在是饿了,勉强嚼着不一会儿竟也吃得干干净净。冰儿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借着一点光,瞧见墙角一个粗陶罐子,打开看见里面亮汪汪的是一罐水,入口还略有点泥沙味。
冰儿正喝水,突然听见头顶脚步声,光线陡然又亮起来,那美妇和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
美妇道:“你若是叫喊,给人听见了,我立时掐死你。明白没?”
冰儿看看她身后的彪形大汉,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美妇过来拽住她的胳膊,把冰儿拉上了梯子,推出地窖,带到一间屋子里。
冰儿这才发现正是晌午,自己已经落入人手一天一夜了。美妇和大汉坐下,上下审视冰儿一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冰儿看看他们,好半天道:“冰儿。”
“姓?”
“……慕容。”
美妇回首看看那大汉,笑道:“倒怪异!听这姓不是鞑子,怎么穿的是鞑子的衣裳?”
冰儿低头一看,自己一身果然是旗装:桃红小袍子,油绿小坎肩,坎肩上还镶着两层“栏杆”。美妇瞧着这丫头,肤色雪白,头发乌黑,虽然蓬头垢面,已透出美人儿的骨骼出来,艳色衣服一穿,愈发显得明艳光华,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不是富贵人家子女会透出来的浮躁单纯,她目光冷硬,满是冷漠和狐疑;到此时她还不显惊惶之色,也不是吓呆了的样子,竟似早看透了似的。
冰儿道:“把我东西还我。”
美妇饶有兴致问:“什么东西?”
冰儿愣愣神,道:“一杆玉箫,一枚玉佩,还有一把剑和几本书。”
美妇转身到房里翻找一会儿,拿出一个包袱,当着冰儿面打开,果然有这些东西。冰儿伸手去取,美妇一把挡开:“哪这么便当!”又一挑眉好奇地问:“这你怎么不要?”
冰儿顺着她的眼神看去,包袱中最晃眼的莫过于那个金项圈了:这是皇子皇女小时候佩戴的东西,赤金打造,小指头粗细,上面金累丝做了五只蝙蝠,分别镶着青金石、红宝石、蜜蜡五颗珍宝,项圈下面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金锁,镶着玉佛刻着字,做工极是精致。冰儿冷冷道:“我不爱这个。”伸手又想拿玉箫。
美妇冷笑道:“如今归不了你管。”一把把包袱合上、结好,声音也突然严厉起来:“把这身衣裳换了。”
冰儿后退一步,那美妇丢过来一团东西,直砸到冰儿脸上,冰儿伸手抱住,软软的,是一套棉布的衣裳。冰儿瞧瞧那大汉,美妇一乜眼对那男子说:“你杵在这儿干嘛?”那男子反应过来似的,忙不迭关上门离开了。冰儿便毫不吝惜脱下一身锦缎,换上棉布的粗旧衣裳。虽只一身大青布,到底掩不住冰儿的相貌,那美妇过来重为冰儿结了辫子,把她拉离自己再端详一番,又在她鬓边加了一朵水红绢花儿,拍手笑道:“果然是个美人坯子。”
她坐下来问:“如今有路让你选。头一项,我给你父母发个帖子,他们要愿意出点钱,我就送你回家。”她见冰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心里也觉得奇怪,又道:“第二项,你跟着我,我教你本事。第三项,我自然有好去处送你走。”
冰儿几乎没有想,道:“我跟着你。”
美妇眉棱一挑:“你不回家?”
冰儿道:“我父母一定已经报了官了。”
美妇心下一怔,却不想这个女孩儿年岁不大,心思动倒到快——他们这行,绑了票哪还有送还的道理!她又试探问道:“跟了我,可是要吃苦头学艺的!”
冰儿抬眼看了看美妇,竟然轻轻叹了口气,幽然道:“你把我要的东西还我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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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在地窖里足足住了一个月有余,原本略胖了些,这会儿又瘦了下去,下巴尖尖,胳膊细细,唯有肤色,大约由于不见阳光的缘故,倒比以往更白皙,乍一从地窖里出来,令人不敢逼视。
美妇已换了一身打扮,头发只拿头巾包着,脸上也不施粉黛,身着绿袄青裙,腰间一根红色腰带,扎得腰身俏伶伶的。美妇道:“今儿我们就走。”又嘱咐冰儿:“从今叫我娘。”冰儿还没从前一句话里缓过神来,木木地望过去,这个“娘”无论如何没有叫得出来。那妇人虽是三寸金莲,跑得飞快,一个箭步上来就是一个漏风巴掌:“怎么?哑巴了?”
冰儿只觉得眼睛里酸酸的,扁扁嘴却没哭,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低不可闻的声音飘出来:“……娘。”
那大汉走进来道:“四娘,这会子没什么番子在路上,动身么?”
四娘道:“小蹄子还不知道听话不听话。”眼神瞟过来,如两把利刃射过来,冰儿一瑟缩,咬咬牙道:“娘,我听话。”四娘拿过来几个包袱,嘱咐冰儿一并提着,自己拎着装细软的小包,边笑边说:“回老家,也见见你兄弟姐妹们。”冰儿问:“老家在哪儿?”四娘冷冷道:“多嘴!我去哪儿你便去哪儿。”又凑过来,手里一把三四寸长的尖刀:“你仔细,路上有什么岔子,我先一刀杀掉你。”
冰儿随着四娘上了骡车,那汉子在前面赶车,放下车帘子,除了颠簸些,倒温暖舒适。窗洞上的帘子不时随风飘起些,微露着窗外风光。冰儿不由好奇,但见四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敢揭开帘子看,只就着缝儿向外觑。棋盘街上人喧马嘶,热闹非凡,不时有叫卖声、杂耍声漏进一点半点来;又过一阵,喧嚣渐止,车也平稳多了,帘缝里俱是绿色,冰儿偷眼瞧着外头,忽闻四娘“扑哧”一笑,吓得连忙坐正。四娘道:“京里热闹是热闹,规矩太大,生意也不好做。你跟我到了老家,只要好好学功夫,我自然另眼看待你。”见冰儿仍是拒人三尺的神色,摇摇头笑道:“我这些个孩子里,我倒是和你最有眼缘。赶明儿……”
话音还未落,前面骡子突然一声嘶叫,车慢慢停了下来,四娘脸色一变,伸手把冰儿搂进怀里,冰儿却觉着腰间硬硬的不知什么,细想想才明白,那便是四娘刚拿着的一把尖刀,立时冷汗涔涔而下,耳边传来的却是笑得发腻的声音:“哟,都晌午了,官爷们还没歇晌?”
冰儿一瞧,此时到了外城门,京城建制,尤重皇城和内城,外城素来松散,只有内里几个税关略有些人问问。城门口,来往行人进进出出并无人问,但凡车马却都一一在查验。
守城的一个兵一脸懒散地打个哈欠:“歇晌?这一个多月早没这规矩了!也不过就是吃点官粮,应点差事。——来,车帘子打开我瞧瞧。”
四娘寻思车里并没有什么违禁的东西,笑着揭开帘子,媚眼如丝只是向那当兵的脸上一瞥:“您瞧好了,有违禁的只管告诉我。”
那兵却“咝——”地吸了口凉气,回头一招手,又来了两个,都在车前站着,为首的问道:“里面这妞儿是?”
四娘脸色微变,笑道:“我闺女。”
那兵假作把帘子掀得更大些的样子,顺手在四娘胸部蹭了一把,但语气毫不和善:“有个当官家的丢了小姐,我们这阵来往盘查的就是这样大小的女孩子。”回头乜着四娘:“你闺女?”
四娘倒抽一口凉气,眼角瞟了瞟随她来的汉子,嘴里还是笑声答应,脚步里却微微后退,盘算着怎么脱身,左右瞟瞟却毫无办法。
当兵的问冰儿:“她是你谁?”
冰儿看看四娘紧张得微微发抖的样子,脆生生道:“她是我娘。”
四娘立时松了一口气,笑容也娇媚起来,把脸凑在冰儿脸旁,故意问:“怎么?我们娘儿俩不像?”
冰儿和四娘一样都是尖下颌宽额头,也都是水灵灵的大眼睛,只不过四娘的外眼角还略向上吊梢些,五官细看并不像,乍一看倒都是明媚秀丽的模样,颇有些类同处。那当兵的便信了,笑道:“既是母女,当然放行。”
四娘就势问道:“是哪家当官的丢了小姐?怎么样一个小姐?”
当兵的道:“丢小姐又不是好事!谁大名高姓地摆给我们看?只说是上香时给花子拍了,查得极严,想是蛮大的来头。来头再大,连幅影像都没有的,怎么查?敢情我们瞧见六七岁的女孩子就抢过来给他送去?!”骂了声娘,又对四娘调笑道:“这丫头跟你一样也是个美人胚子,只不知道是不是将来也有这般风情。”手里暗暗又在四娘胸口上蹭,四娘虽然恼恨,但是惯熟这一套的,越发妩媚笑道:“等我隔两年再来京里,叫你瞧瞧我闺女风情怎样!”她眉梢一挑,抛个媚眼过去:“看及不及得上我!”当兵的放肆笑道:“就隔两年也身量未足吧。倒是你……”
四娘故意发急道:“怎么着?今儿还放我不放我走了?”
当兵的干脆在四娘粉颊上掐了一把,手一挥,前面的人放肆笑着让开了条道。四娘眼风一使,那汉子忙驱骡子赶路,一路上只听骡子“得得得”小跑的声音,连四娘的呼吸声似乎都不闻了。冰儿心里莫名的紧张,却见四娘紧抿着嘴,眯着眼睛,似乎在想些什么。冰儿想到刚才当兵的那些话,突然心里飘过皇后富察氏的影子,鼻尖儿上微微的酸起来。
“怎么,后悔了?”耳边突然传来四娘冷冰冰的声音。
冰儿猛吸了口气,摄定心神道:“没有。”
四娘冷笑道:“那他们找的是你么?”
冰儿顿了顿道:“不知道,也许是。”
四娘似乎欲问什么,却没有问出口,仿佛是自语一般:“你这个年纪……倒是奇怪。”
冰儿终于坠泪,却什么都没说。四娘对外面汉子喊道:“再快些!赶到官路上才有打尖儿的地方。”回头一把扯过冰儿的辫子,恶狠狠道:“今儿你机灵,免了你的打。仔细,若有差错,我先毁了你这漂亮小脸蛋儿,还有这双漂亮眼睛,叫你永远见不着家人。”冰儿回头瞪着四娘,好一会儿道:“阿爷也死了。我连死都不怕!”
作者有话要说: (1)旧时指用迷药等拍击儿童(或妇女),致使昏迷后拐卖。
☆、险江湖步步惊心
这一路走了一个月,路上四娘倒没有虐待冰儿,冰儿也约略知道,四娘和那汉子是夫妻,跑江湖跑了一辈子,家里还有五六个学本事的孩子。那汉子姓陈,不大说话,四娘娘家姓宣,人又漂亮又厉害,一大家子都听她的。
老家是个小县城,四娘一家却居无定所,只在一座破旧的陈氏祠堂里容身,四娘把冰儿带进祠堂后的院子里,有五六个孩子正在劈腿、倒立,练功夫。四娘进去,一个瘦小的驼背亦步亦趋上来,冰儿见他手中提着一根藤鞭,鞭稍上褐色的似乎是血迹,心里不由有些害怕。四娘问道:“这阵练得还好?”
驼背道:“还行,老三也能出去卖艺了,二丫头前两天出去卖艺居然摔了,惹得周围哄堂大笑,钱也没得着多少。回来叫我一顿好揍,今儿还躺着呢。”他看看冰儿,眉梢挑了一下,道:“这个丫头?”
四娘道:“这次在京里得的。就是稍微大了些,不知道练不练得出来。”
驼背笑道:“长得好。就是练不出来,也不怕没有地方去。”
四娘瞟瞟一脸警惕神色的冰儿,笑道:“先去看看二丫头。”不由分说,拖着冰儿进了后面一间耳房。
耳房里昏暗,只有一扇小窗,还用绵纸糊着,冰儿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只见小小的房间里,摆着两张小床,一张上堆放着衣服箱笼什么的,一张上躺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女孩子脸灰扑扑的,见到四娘时吓得一哆嗦,强撑着支起上身,道:“娘……”
四娘拉着冰儿上前,故意揭起女孩子盖在身上的薄棉被,冰儿见女孩子的衣服,由背到腿,俱是一道一道的褐色的血印子,心里一瑟,呼吸也滞重起来。四娘指尖轻轻触了触她背上的一道伤痕,女孩子身子一战,却没敢发声。四娘道:“三叔也是的,下手这么狠!也没给你换一身干净的?啧啧,血都凝在衣服上了,这会子揭开怕是跟撕了皮似的。”眼睛一瞟冰儿,见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知道终归起到了一些威慑力,暗暗一笑,道:“你在这儿按来的先后,排行是老八,这是你二姐。以后和你二姐住一房,这几天,正好服侍她养伤。”然后丢给冰儿一瓶药酒,径自离开了。
冰儿捧着药酒,却从来没有服侍过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约略记得当年慕容业受刑后回到牢房,几个同室的人先拿药酒温了,一点点擦在伤处,把衣服上板结的血迹溶开,再褪衣上药,亦是用药酒涂擦,说是能散瘀。印象中慕容业治伤时攒眉咧嘴,痛难自制的样子,曾吓得冰儿放声大哭,扑到业哥哥身上,不让再继续上药了……
“你愣什么?你是傻子么?”
冰儿收神,听声音正是从床上那个女孩子嘴里传出的,声音喑哑,冷冰冰一点温度都没有。冰儿忙拿药酒到女孩子身边,轻轻揭开棉被,她自己挨打不少,见这样的伤,知道下手狠毒远胜于自己以前在鄂容安家受的那些,方始觉得有些害怕。她轻轻把药酒擦在伤处,刚触手,女孩子就是倒抽一口凉气,接着恶狠狠问:“你干什么!隔着衣服也叫上药么?”
冰儿忙解释:“血粘着衣裳,直接揭开会很痛的。”女孩子不做声,冰儿小心翼翼又在她身上擦了药酒,没有再听到声音,只觉得那个小小的身子不停地颤抖。隔了一会儿,冰儿轻轻揭开衣裳,果然没有粘连得厉害,只是裤子上血迹尤重些,一时褪不下来。冰儿道:“要不要把裤子剪开?”
那女孩“嗤”地冷笑道:“你这条命还比这条裤子值钱么?”
冰儿愣了愣,只得用药酒慢慢地浸润着伤口,过了好一会儿揭下裤子,见皮肉上伤痕重叠,新伤刚结了痂,旧伤有的已成了浅褐色,有的仍然青紫红肿,冰儿小心翼翼在伤口上涂了药酒,清理了淤血,回头见那个女孩子咬着自己的手腕,紧紧皱着眉头,痛楚不堪的样子,小心问道:“我给你换一身吧?”
女孩喘了喘气道:“哪有的换?你把脏了的衣服洗了,明儿晾干我穿。”
冰儿又是一呆,才把血污的衣物捡到一边,用薄被给女孩子盖了。出门准备洗衣服,却无处下手,正好看见宣四娘坐在太阳下面嗑瓜子,就过去询问,宣四娘瞟瞟冰儿,笑道:“她倒蛮会支使!”指点了她盆、皂荚和水缸在哪里,也不管冰儿如何洗晒,只看着其他几个孩子练功。
冰儿许久没有做活,哼哧哼哧干了好一阵才把几件衣物洗净晾好,已经夕阳西下了。宣四娘正在给一帮孩子们训话,见冰儿忙完,抬抬下巴,示意她也前来。冰儿上前,只见六个孩子按个子高矮排成一列,最小的一个比自己还矮半截。宣四娘继续说着:“……别打量着我好些日子不在家,就跟我打马虎眼儿,今儿我看了,老三老五练得还不错,老六老七看来是很久没有松松皮了!要是练不出来,到外头丢了人现了眼,我只管把你们卖到张三麻子家里去,看弄瞎了眼还弄折了腿,丢市口上讨饭去!”看看冰儿,又道:“今儿还来了个新妹妹——冰儿过来——按进门的序列,她是老八,从今起和你们一体练功夫。”最后道:“兴儿去把家法拿来,今儿要打个样子出来。”
最高个儿的男孩子一言不发转身拿什么去了,另两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叠连声地告饶。冰儿眼角瞥见兴儿捧着一把木头大刀片儿过来,送到宣四娘手中,宣四娘略略一撸袖子,对跪着的两个道:“废什么话!老娘当年不是被打出来的?将来有饭吃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好处了!老规矩,还要我说么?”
两人不再说什么,一人端了条板凳过来,解了裤子伏在凳子上,宣四娘走过去,抡起大刀片子照着两人臀上轮番打去,一下子就是一道红紫印子浮起来,两人熬到十数记后,都忍不住哼哼起来,眼泪噼里啪啦直掉,宣四娘却毫不手软,冰儿默默数到五十下,宣四娘才停下手,甩甩胳膊道:“今儿便宜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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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冰儿到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境纷乱,好几次醒过来都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好一会儿明白过来,见唯一的小窗里黑黝黝的,知道天还未亮,又迷迷瞪瞪着过去。
天刚刚蒙蒙亮,倒是冰儿睡得最香的时候,隐隐听见有人在叫“哎!”冰儿睁开惺忪的双眼,辨出声音来自对面那床,那个二姐正在叫她:“你还不起来练功?等着挨揍呢?”
冰儿觉得眼皮涩重,头脑倒是清醒了,赶紧披了衣裳,蹬了鞋,脚下打着拐儿摸到门口。出门见天边只有微霞,太阳还没露脸,祠堂中的小院里各人却已经开始练习起来,昨天见着的那个驼背三叔手捏着藤鞭,虎视眈眈地绕弯儿监视各人练功,见什么不顺眼就是一鞭子没头没脸地抽下去,挨打的人压抑着呼痛声,含着眼泪把腰弯得更低,腿翘得更高。
冰儿站在一旁发了会儿愣,忽觉脑后一痛,原来是长辫子被人捞住了。冰儿回头一看,不是宣四娘又是谁!宣四娘嫣然一笑道:“没成想你倒也起得早。”扯着辫子把冰儿拖到院子中间,道:“咱们的家的孩子都是靠本事吃饭。你来瞧瞧,自己想学个啥本事?”冰儿这才注意到,几个男孩子都是耍的把式,而两个女孩子则练的杂技。冰儿瞧瞧那两个女孩子,一个肚子着地,却把腰扳着,硬是把两脚搁在肩膀旁;另一个则踩着悬空拉在两梁柱间的一根麻绳。冰儿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方回答宣四娘道:“我想学功夫。”
宣四娘笑道:“你一个雌儿,学什么功夫?不知道大刀片子舞不舞得起来呢?不过——”她打量打量冰儿,又道:“杂技得要童子功,你年龄是大了些,怕腰腿里确实难下得去了。”好好思忖了一番才说:“也好,翻个新样儿,说不定还多得些钱呢!”又正色对冰儿道:“你别以为这是捞了个便宜活儿,练这些把式更要吃苦头的。”
冰儿半晌也插不上嘴,到这会儿才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宣四娘行事极狠辣,这日冰儿才第一天练功,便要她双手各拎着十斤的石锁站了半个时辰。慕容家虽然是习武的,女孩子只是稍学些防身功夫即可,冰儿素来陪伴哥哥慕容业练武,看到有趣处自己耍上两把,大家也都只是玩笑着看看,并不认真;回宫后娇生惯养,连针线都没拈过。此日练了不过小半天,两只胳膊已经酸到压根抬不起来了。
宣四娘见冰儿吃午饭的手都是抖的,似乎要把碗摔了,怒冲冲抢过碗来:“统共不过这么几只碗,要打碎了,你可仔细你的皮!”又斥道:“吃这么多干什么?喝上一碗粥还不足意儿么?养一身痴肉出来,谁看你的把式?”骂完冰儿,又骂其他人:“练功死懒,就吃得劲!昨儿出去看见张三麻子家的几个了么?别以为断了手脚就是苦到头了,人家讨不到制钱,哭的日子在晚上呢!要论说鞭子,咱们家的实在是轻得没谱了!……”说到最后,还不忘对浑身是伤的老二鸳姐道:“这可有两日没做活了,白吃白喝的你自己个儿好意思么?明儿把身上拾掇拾掇,继续给我上街上去,挣不到制钱,你就直接上张三麻子家去——就你这个浪样儿,人家还不知道看得上看不上呢!……”
各个孩子仿佛耳朵上塞了塞子一般,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嘴里灌粥,滚烫的米粥稀哩呼噜没几口就喝完了。冰儿看看这个瞟瞟那个,心里着实有些厌弃,只是,路是自己个儿选的,后悔也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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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去,早上还是满天的星子,就朦胧着睡眼爬起身,晚上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沉酣酣睡倒。每日里张三麻子都是孩子们最怕的人,天气好的时候,到底也出了几次场子,卖艺讨得的钱多,宣四娘和陈家几个脸色还好看些,要是讨的钱少或是谁出了什么岔子,回来轻的是罚跪,重的就是打“满堂彩”——无论是谁犯的错,全部孩子们一起挨打。
冰儿的架势,进益也不小,她素来聪慧,力气虽然没有逮及耍把式的男孩子们,花样却舞得漂亮,她伶伶俐俐的小身板,俏生生的脸蛋,往往甫一亮相就赢得满堂喝彩。因而,在众多孩子里面,宣四娘对她倒是另眼看待,平日打骂虐待,冰儿也受得最少。这日,陈氏班子在地面上卖艺,又赚得钵满盆满,宣四娘特地到估衣铺又给自己买了两身漂亮衣裳,回来见冰儿默默蹲在角落里啃糠窝头,少有的和颜悦色道:“你过来,我这里多了块香糕。”
其他孩子满脸羡慕地看着冰儿,冰儿却很漠然,上前接过香糕,那扑鼻的米香味惹得她咽了口口水。宣四娘却收了笑,冷冷道:“你一天到晚这副死人样子却是做给谁看的?”劈脸一个耳光甩过去,冰儿的香糕落在尘土里,沾了薄薄的一层灰。
宣四娘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一双小脚露出来,尖俏俏的不过小粽子大,她看看冰儿一双天足,冷笑道:“你别狂,就你这双大脚,卖到堂子里也不一定有人要。”冰儿近来阅历略增,也明白宣四娘骂人的话里往往不带好意,脸“腾”的通红,眼睛恨恨地瞥了宣四娘一下,这下可把她惹火了。宣四娘一双小脚飞快地跑到柱子边,从上面摘下一根藤条,把冰儿的头一揿,不分上下就拿藤条抽了起来。
一道道火烫般的印子,在冰儿的身上一道道累积起来,就是用力蜷着身子,也只能略微减少挨打的面积,却让背上一点点疼得分明,渐如刀割开皮肉一般剧烈。
冰儿忍不住痛,求饶道:“娘,你别打了!”“我知道错了!”……哀求了好一阵,藤条才住了。宣四娘意犹未足,拎着冰儿的辫子把她拖起来,道:“走,我带你瞧瞧张三麻子家去。”冰儿手向后护着辫子,被倒拖向门外,心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走了多少路,到了一家破败祠堂门前,里面声声亦是唱曲儿的调子,忽而也有斥骂和鞭笞声响。宣四娘抬手敲门,里面开了一道缝,转而门大开,一个满脸麻子,颊边两道横肉的男子——大约就是孩子们都惧怕的“张三麻子”了——笑眯眯道:“四娘,你倒是稀客!”然后看见冰儿,撸须笑道:“怎么?这个货色不听话,准备转赠给我么?”
宣四娘冷冷一笑:“长长见识。”惯熟地走了进去,里面诸声戛然而止,过了少顷又重新响起来。冰儿惊恐地发现,刚才唱曲儿的、以及看到在耍些把式的,年岁从幼童到中年,都是些残疾的:一男子上体如常人,而两腿皆软,若有筋无骨者;一男子右臂仅五六寸,右手小如钱,而左臂长过膝,左手大如蒲葵扇;一男子脐大于杯,把烟管纳入脐中,则烟从口出;一女子双足纤小,两乳高耸,却没有双手;一小童歌声如夜莺般婉转动听,双目却是盲的……
宣四娘对冰儿道:“你可瞧仔细了!”
那张三麻子笑道:“里面还有个鲜货。”宣四娘道:“好,我也长长见识。”跟着张三麻子进了后间。
小屋昏暗,外面阳光尚明亮,里面却阴瘆瘆的看不清楚,只点着一盏小灯,传来的声音是小声的抽泣,冰儿好一会儿才适应了光线,看见蜷缩在角落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子,弯眉细眼,清秀的相貌,然而一脸惊惶无助,冰儿往下看,见她两脚都已经没了,裹伤的地方还是血淋淋的,顿时心口像被什么揪起来一样,阵阵反胃。
四娘却一脸的笑,问那女孩道:“哟,你的脚是怎么回事?”
那女孩子打了个寒战般,摇摇头不言一声。四娘转过头冷冷对冰儿道:“涂上药,切的时候倒也不痛,不过之后养伤,日子并不好过。等伤处长好了,便要去外头乞讨,张三的规矩,每日讨不满一百个钱,那回来是没有饭吃的。”听得冰儿和那女孩都是一脸冷汗涔涔。宣四娘笑道:“你们俩不妨慢慢聊聊。”说罢转身离去,屋外传来她和张三麻子调笑的声音,声音甜腻,此刻冰儿却觉得惊悚异常,几不敢闻。
作者有话要说: (1)见俞樾《右台仙馆笔记》记载。清代命曰“采生折割”,乞丐头子人为的把人弄残疾,以骗取更多同情。《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中也有相关介绍。至于现代……
那个悲催的女孩子的故事也在当时有记载,作者为编故事拿来主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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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作者不暗黑,暗黑的是当时的时代和社会。
这两日工作压身,忙得人神共愤。只怕底下几日更新速度要下降了。
唉,工作这玩意儿,没人看得上你是悲剧;老被看上也是悲剧。
☆、失遗物耿耿于怀
回到陈家祠堂,各个孩子已经收拾了东西回去休息了,只余下四边不知何来的蛐蛐的清脆鸣声。这夜月色极好,银霜般的月光洒了一地,地面中心,尚留着那块香糕,薄薄的灰尘覆在上面。宣四娘指着糕道:“这么好的,放着白坏掉,岂不可惜了?”冰儿知道她的意思,虽然心里不舒服,忍着,把糕捡起来,放在水里略冲了冲,吃了。
糕中的米香对肚子总是吃不饱的冰儿来说,不啻珍馐,然而这样受辱的状况下吃来,心里却不是滋味儿。
晚上躺在床上,虽然疲累得紧,却少有的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是鸳姐响亮的鼾声,她越发烦躁,脑袋里纷乱,一会儿是宣四娘的狠辣无情的眼神,一会儿是皇后富察氏温柔的笑颜,一会儿是义父慕容敬之高悬的人头,一会儿是那个女孩少了双脚的脚腕,一会儿是哥哥慕容业护着自己时滴下的汗珠,一会儿又是皇帝父亲微微上翘却没有笑意的嘴唇。也不知过了多久,脑袋里似乎也有个蛐蛐啾啾乱叫。冰儿坐起身来,那边床上的鸳姐也翻了个身,梦呓了几声。冰儿抱膝想了一会儿,悄悄开了房门,直往院中走去。
月亮已经偏西,估算着也交丑正了。冰儿蹑手蹑脚向门口走去,只见门上上了闩子,极大极重的一块木条。扣闩的耳上缠着链条,挂着把铜锁。冰儿知道无望,又朝四周看看,院墙七八尺竖在那里,约合她两个人高,四面光滑,俱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一角摆着一只水缸,上头却没有盖子,亮汪汪一缸水摆着。
冰儿左右瞧瞧,牙一咬,搬来摆在院中的凳子,踏着凳子踩上了缸沿。
缸沿仍有水渍,脚踩上去时感觉滑溜溜的,冰儿穿着鞋子试了几试,到底觉得站不住,干脆脱下鞋子,光脚丫子踏上去,此时已是深秋,虽然没有京里那么寒冷,毕竟晚凉如水,光脚一触及湿腻的缸沿,一股寒意透着脚心渗上来,催得骨头缝里也从上往下冷起来。一只脚站稳,又迈另外一只。想略微移动,脚下一滑,冰儿身子向前一扑,手指正好抠到墙上砖缝里,指甲抓紧,人才没有摔下来。稳了又稳,脚下站定了,这才觉得指尖疼痛,顺着月色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上似有一片污迹,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原是指甲撬了,渗在里面的淤血。
十指连心,越想越觉得阵阵痛楚,仿佛随着每一下心跳而逐渐加剧。可是抬头看看,再向下望望,已经没有了退路,咬咬牙必须爬出这道墙,否则……她仿佛已经看到宣四娘的尖刀在自己眼睛前面来回晃荡——这女人真的做得出来。心里一慌乱,手上的痛也不觉得了,冰儿光脚在墙壁上试了试,只有浅浅几道凹槽,于是脚丫子也扣紧了墙面,手用力向上攀登,几次似乎要滑下来,惊得自己一身冷汗,好在终究还是逐渐在向上。
手头突然平了,冰儿顺着手向上一看,终于已经攀到墙头了!心里不由狂喜。也是好在这几个月四娘毫不怜惜地逼自己练功,冰儿觉得手劲真的大了许多,竟把自己的身子吊了上去,一肘弯上墙头平整处,另一手借力一撑,大半个身子就上去了。当人已经跨坐在墙头,冰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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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悔意,翻天覆地的几乎把她盖住——那心心念念不忘的小包裹,包着义父留下的玉箫的小包裹还留在宣四娘的房里。
此时下去再取,抑或放弃逃亡的计划,只怕都不可能静悄悄的了。可是放弃小包裹,似乎也心有不甘。冰儿骑在墙上愣了半晌,也没拿出一个准主意来。
月亮终于沉到西边底部去了,晚空中只有几颗星子闪着寒冽的光,天空的深黑色逐渐转亮,透出一点蓝微微的光来。黎明前最暗的时候已经过去,虽然还只是四鼓的时候,离天亮还得有些时间,但,已经等不得了。冰儿终究舍不下自己的玉箫,身子朝里一偏,预备着下来,也想好了说辞,拼着挨一顿打骂。
突然,宣四娘的屋门“吱呀”一响,一条黑影闪了出来,冰儿心里一慌,身子偏离了原本的方向,竟朝着墙外栽了下去……
一块碎砖“波啰”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出来起夜的陈氏汉子本是迷迷糊糊的,倒给惊得清醒了。
“是谁!?”
他提着裤子左右看了一圈,天色尚暗,也看不特别清楚,奓着胆子又大喊了声:“谁?有种出来!”
屋里传来宣四娘的怒骂:“睡得好好的,嚎你娘的丧!”汉子立刻软了半截:“我听得有声响……”宣四娘道:“那看见了什么没?”
“没。”
“不过就是夜猫子,值得费这么大动静么?没见过是怎么的?”宣四娘声气不善,那汉子赶紧匆匆上了茅房,提溜着裤子,边系裤带边奔回房里。
冰儿手攀着墙头吊在外面,支持着自己小小身体的重量,一会儿犹可,听着里头的动静一时平静不下来,也不敢稍动,双手又冷又麻,渐渐如蚂蚁噬咬般酸痛上来,延伸到手臂、肩膀、脖子……两只脚似乎也没了知觉,唯有热热的肚皮贴在冰冷的墙皮上,清晰地感觉到温度相差之大,整个腔子里都逐渐地冷上来、僵上来,倒是心跳声,反而越发分明,且渐次轰然共鸣起来。
好容易里面没有声响,冰儿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此时脖子僵硬,不知道离地面尚有多远,也无法害怕,手指略微挪动了几下,感觉酸胀得难受,就势一松,人擦着墙掉落地面。足先着地,痛得周身一震,接着是臀部,然后人稳不住,从背到后脑勺依次接触地面。陈家祠堂破旧,外头地面没有铺青石,泥地还略有些泥泞,也不算太硬。冰儿觉得浑身疼了一会儿,咬牙翻身过来,四肢倒还都能动弹,一只脚大约是扭伤了,也勉强能动,没有伤了骨头,挣挫几步尚能走路。此时第一紧要的事情,便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起义父慕容敬之的玉箫,冰儿还是心中酸楚,回头望了好几眼,才不舍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