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撇撇嘴读第三章:“子曰:‘巧言令色,鲜(xiān)矣仁。’”.10
冰儿点点头,又狐疑地问道:“为什么要我坐骡车?”
海兰察低头微微一笑,道:“《三国》读过啵?髀肉复生是不?”
冰儿脸一热,确实是连骑了几天马,今儿又一顿猛跑,臀部和大腿上大约是磨破了,火辣辣的痛,手心里也勒得红红的,静下来也觉出疼来了。海兰察见她并不叫苦,心里倒有几分佩服,轻声道:“骡车里我带着鲟鳇鱼胶,拿绸子布摊匀敷着,比什么药都管用,一天就好了。以后骑马,腰里要跟着马匹的节奏摆动,不然还要磨伤,总颠着也会腰痛。——你自小儿在宫里,大约还没有吃过行军的苦吧?”
冰儿无所谓道:“我从小都不在宫里,这点苦比起我小时候的,也算不得什么。”
海兰察不由也有些好奇,但他知道不宜多打听,于是问店家要了一壶酒,自己筛了一杯,边喝边说:“我小时候生在索伦海拉尔河边上,那时候顽劣,天天在林子里渔猎,昏天昏地地玩耍,后来阿玛没了,额娘一个人讨不了生活,带我到盛京的舅舅家,未几额娘又病逝了,舅舅有了职务,要调到京畿,我就没人管了。在京里东一家西一家地混饭吃,看到各种脸色,打架闹事那是常有的事情。岁数大些坏水多了,有谁敢欺负我的,我就上他家吃饭,越给脸色看越跟他耗着,吃得他恨不得管我叫爷爷!”
冰儿听得“噗嗤”一笑:“那你那些个朋友,就是混饭吃时认识的?”
海兰察笑道:“可不是。敢打架,当孩子头儿,就有朋友!我念书少,不过知道替朋友两肋插刀,兆和甫那年考笔帖式,遇到个想通暗门子打招呼、把他挤下去的,我堵到考官家门上,逮到那孙子扭打了一架,最后那孙子没敢太过,乖乖收了手。”
“那你呢?”
“我?”海兰察抿了一口酒,无所谓地说,“不过是被顺天府拿去敲了顿毛竹板子。”
冰儿吸了一口气,海兰察笑道:“这算什么事!你长在深宫里,不知道外面世界的稀奇!”冰儿欲待反驳,又想听他聊天,于是只是催他:“你还有什么稀奇事,讲给我听。”
海兰察似乎也陷入回忆之中,微微的酒意更是叫他打开了话匣子:“说稀奇,也没多稀奇。不过就是挨打之后,那府尹见我咬着牙一声痛都不叫,对我说:‘小伙子,既然是个硬骨头,在这里充混混儿有什么意思,不如当兵报效国家,也算是你这英雄性扬在正道上。’我就去当兵了,在金川就是从正六品的营千总,慢慢混到了游击,也亏的打小儿打架打得好。再后来你也看见了,和张广泗闹别扭,好容易留住了脑袋,迁到扬州镇下,再承皇上抬举,往陕西当游击,以后……只要脑袋不掉,小命还在,总归是努力报销国家和圣上便是了。”
他说得轻松,底里的艰难却是不愿意提及的。冰儿虽然想问问张广泗的事,但见海兰察提到其人时目光就比一般时候阴沉,亦不愿触痛他心里不快活的往事,因而又问:“那次在静怡书寓里,你夫人好凶……”她慧黠的眼睛闪了闪海兰察,海兰察觉得好笑:“你躲在楼梯子上,不都看到了么?我这内人么,算是我这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也是不打不相识。”
“怎么,你夫人也会武功?看不出来么!”
“她呀,就‘五指山’厉害些。”海兰察提到内人,突然换了副神色,脸上的肉一抖一抖地憋着笑,“我那会儿除了打架生事,别无所长,连舅舅都厌弃我的要命,每每见了我,连留饭都不肯,打发叫花子似的丢几个制钱巴着我快离开。偏生年纪轻还好显摆,正月十五从估衣铺里赊了一身八成新的皮袍子,打扮得公子哥儿似的去逛灯会。京里这些个满族小姑奶奶们不像汉家女子从不出门的,个个娇生惯养,穿戴一新也出来瞎逛,我不知道怎么的被人一挤,一脚踩在个软绵绵的东西上,身后‘哎哟’一声,回头想扶,却愣生生挨了一个大耳刮子。
“我气不过,却看这不过一个十四五岁的闺女,个子小小,白白胖胖,眼睛瞪得圆滚滚的。饶是打了我,还立着眉毛把我骂得头臭。”
“那就是你夫人吧?”冰儿大笑。
“可不是!自小儿就是个悍妇。”海兰察其词若憾,实则深喜,继续道,“我凭空挨了一巴掌,虽说不痛,可旁边的人哄堂大笑,脸上也着实挂不住。可人家一个小丫头,我总不好还手,心里念想着要报复,就偷偷跟着她回了家。”
“然后呢?”冰儿听说书一般听迷住了。
“然后,我发现她还是内务府官爷家的小姐,门上森严,我就想着法子把她心爱的一条哈巴狗给骗出来烤着吃了,那丫头出来寻狗,我故意把狗皮挂在树上,没成想小姑奶奶天不怕地不怕,冲上来就找我拼命。你不知道母老虎发起威来有多厉害!一根拴狗的麻绳打得我胳膊腿儿上全是肿起来的红道子。我平素打架怕过谁!那次硬给打得落荒而逃——其实,她要带几个家丁出来仗势欺人,我也不怕,但她只一个小丫头,我真和她打岂不是说出去丢人,为了不吃亏,只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那翠儿怎么会嫁给你了?”
“那叫缘分!”海兰察笑道,“我后来三天两头捉弄她,原本她恨我恨得牙痒痒,倒是那次为兆和甫考试的事挨了顺天府的板子,她清净了几天不习惯了,打听了消息来,又为我抱不平,连棒疮药都是她帮我抓的。我老泰山知道这事儿,觉得不成话,恰巧翠儿选秀女撂了牌子,家里张罗着要为她结亲,挑了个人说是护军上的,实则是个吃喝嫖赌的纨绔,翠儿知道了,披头散发把人家送来的点心和绸布扔了一地,跟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我老泰山家生了七个男娃,就我内人一个丫头,平素宠得没边,要发火都发不出来,只声声在旁边念:‘那你到底要咋样?能一辈子不嫁人不?’翠儿刚好见我来了,对我老泰山说:‘那种猪猡要嫁你去!我要嫁——’她突然指着我说:‘我要嫁就嫁他!’当时我懵了,然后热血冲头一般,拍胸脯子说:‘翠儿你嫁了我,我一定为你挣一副一品夫人的诰命!’”
冰儿含笑道:“一品夫人!你的口开得好大!若是不下把子力气,可挣不到呢!”
海兰察自失地一笑:“我老泰山那时也是这么想的,倒是翠儿,含着泪花儿说:‘甭管有没有诰命敕命的,我瞧着你对人好,有勇力,必是个有后福的!’我当兵后因着弓马娴熟,很快升了把总,有了顶子,自觉不辱没了翠儿,便去提亲。我老丈人因着女儿悔婚,正愁得可以,见我愿意娶,又有了顶戴,不管武官的顶子值不值钱,帮我把婚仪操办了。”
冰儿也不知聊到何时,倦极伏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店家勤快,已经开始揩抹桌子,准备早点了,海兰察抱着他的佩刀闭着眼睛打盹儿,听见声响便是机敏地睁开眼睛,四处打量,见冰儿醒了,笑着说:“这里荒村野店的,也没有什么条件,昨晚来时,我看见外面有条小河,洗漱就从简吧。”冰儿倒也不太计较这些习惯,点点头跟着海兰察往外跑,边走边问:“你在金川打仗的时候,日子是不是更苦些?”
海兰察在河边撩起清粼粼的水擦了把脸,不知是河水太冷,还是想到当时的事情心寒,一脸峻色,许久才回答:“以后你就知道,身体的苦没有不能受的,唯有心里的苦才是真苦。金川里睡湿泥地睡了几个月,八月份转眼就开始飘雪,到了严冬,雪堆得有人高,攻碉楼时若是有人负伤不及救助,就活活在雪地里冻死——就是这样,也比在张广泗帐下好过!”
冰儿偷偷吐了吐舌头,也到河边捧水洗脸,果然真正刺骨,脸似乎都被洗木了,她扭头看看海兰察,他撩起衣襟擦干了脸,虽有倦色,却不显得憔悴,精神十足的样子对她说:“瞧那边——是我们的人来了——死慢!”
冰儿也学着他撩起衣襟把脸擦了,此时已经换了布衣,很久没有受过风吹雨打的脸蛋儿磨得生疼,不过心里却觉得比在宫里看着皇后乌喇那拉氏的脸色高兴。吃过早饭,冰儿爬进骡车,拉严车窗上的帘子,给自己敷上鱼胶的伤药,随着车子的摇晃,渐渐觉得困倦上来,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算是编外篇:《海兰察前传》。
俺不喜番外这种形式,不过这篇所谓前传也当不得历史。海兰察是在平准战争中初始出头露面,第二次金川之战已经有所作为。不过时间跨度大了,不符合本文中一些设定,因而篡改,当不得正史来看。
特告知读者。
我觉得古代故事可以适当编造,但为正本清源,还需作者和读者妥善。
☆、片言牵出冒赈案
“晚面”依例召的还是傅恒,虽是君臣,“晚面”时气氛融融适宜,倒似知己好友间促膝谈心。乾隆笑道:“既坐着,不必那般拘谨。这茶叶,是武夷山上的,一棵大红袍,一年也就产这一两斤。你尝尝看。”
傅恒小口啜饮,听见乾隆略有得意的声音:“如何?朕所言不虚吧!”傅恒抬头笑道:“是让奴才也沾光了。”
乾隆点点头笑道:“私下里,不说这些客套的话。你在朕身边,朕倒省却了好些麻烦事情,倒是你经略金川事务时,军机处拟个旨意都要朕亲加斧削,难以惬意。对了,你哥哥傅清的灵柩已经到京了,安置好后,朕当亲临祭奠。”
傅恒不由泪下,急急跪下叩首:“奴才一家仰赖皇上圣德厚恩!肝脑涂地,无以为报!”
乾隆不由也有些伤感,扶着傅恒道:“你哥哥不仅忠荩,且有勇有谋,这次西藏事出,他早有觉察,朕原欲按兵不动,但准噶尔入藏熬茶,珠尔默特那木札勒逼死亲兄弟,与准噶尔方面眉来眼去,不是叛迹日彰,又是什么?!诱杀珠尔默特那木札勒自然是揆几审势,为朕除了远忧,然而傅清身陷死地,自刭报国,却也是叫朕特觉可惜的事。”
谈到这样哀伤的事情,两人都不由沉默了许久,好一会儿,乾隆呷了口茶水,强笑道:“不谈伤心的事吧。朕这里倒也有可笑的。”转身在书案上拿起一个密奏匣子,打开上面的铜件袢钮,取出一本黄绢面子夹宣里子的请安折子:“猜猜会是谁的?”
傅恒见乾隆既是有些好笑的样子,又有三分得色,略一思忖便知道了:“想是五公主的。”
“不错。”乾隆打开请安折,轻轻摩挲着纸页,笑道,“他们已经到了卫所,刚安顿下来。瞧瞧,这折子上所有抬头一概错乱,‘臣女’的字样倒写得比‘皇父’更高。不过看样子也趴在那里写了许久,叽叽呱呱什么大事小事都来汇报。”
傅恒想到外甥女平素大大咧咧的样子,能坐在那里认真写折子,不由也觉得是个好笑的景象:“海兰察平素没有密折上奏之权,怕也没有延请过幕僚教过怎么写请安折。这两个人瞎子摸象,自然写不完善。”
乾隆笑着摇摇头,在案上拿过朱笔,圈的圈,杠的杠,在冰儿的请安折上好好删改了一番,改完拿着瞧瞧,摇摇头道:“错谬太多!虽说写请安折和写信差不多,也不该颠三倒四的。”虽是摇头,心里还是暖暖的,那个小丫头的一颦一笑恍若还在眼前,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低声道:“皇后这一胎又没有保住,是昨日的事情,几个御医急急用药,还是小产了。好在冰儿不在身边,不然,只怕又有饥荒要打。”
傅恒不由一怔,半晌才道:“皇上……圣心远虑……”
乾隆摇摇头,叹道:“大事小事免不得操心,好在国家承平日久,百姓生活还算是安居乐业,朕自忖也没有辜负了先帝的期许。”傅恒忙道:“皇上圣明!凤凰山的毛贼不是大患,海兰察的能耐,应该不出数月就能剿平。公主得皇上栽培,自然明白皇上的用心良苦。”
“能懂就好了。”乾隆微微摇头,瞥眼又看着折子上挥洒得如同男子一般的笔迹:“……鄜州风景秀美,凤凰山旁有河,近来有甘肃逃荒而来的人,说自入秋以来,常常是连月大雨,耗羡一成未减,不如下中原找些活计。倒是臣女自入陕西来,天气一直是风和日丽,也不甚冷……”
乾隆突然似想到了什么,疑惑地望望傅恒,又看看折子,好一会儿才问:“今年入秋,陕甘总督勒尔谨和甘肃巡抚王亶望一直是奏报旱情的?”
傅恒见他神色有异,心不由一拎,赶紧回奏道:“是呢。去年也是大旱,今年也报的大旱,且各地仓库储粮不足,便由各州县捐监(1),捐得的粮食全部赈灾。”他见乾隆脸色渐渐沉郁下去,下颌边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知道即将震怒,不由屏住呼吸,逐字逐句斟酌着说:“皇上去年命军机处拟旨,问勒尔谨‘甘肃民贫地瘠,怎会有二万人捐监?怎会有如此多余粮?年复一年收捐,陈粮如何使用?每年借给民间,为何不叫民间自行流转?’勒尔谨回奏说甘肃民风刁悍,贫富未均,若听凭民间流转,恐怕闹出抢赈的祸事……”
乾隆冷冷一笑,把冰儿的请安折甩在书案上,揿着书案道:“朕竟然给他们合伙蒙了!甘肃流民说,连月大雨,耗羡又一分未减,只怕也不知赈银在何处。只便宜了那些捐粮的监生和王亶望这只吸血的大蠹罢!(2)”傅恒见他抿紧着嘴,眼中荧荧,摁在书案上的拳头微微颤动,脸色暗沉得骇人,心里不由一悸,不自觉地从小杌子上跪到地上,叩头道:“奴才未曾详查,皇上……”
乾隆深深吸了一口气制怒,半晌道:“先不要打草惊蛇,王亶望若真个深负朕恩,朕必不轻饶,将为天下督抚戒!”转头道:“傅恒,明日拟发明旨,你驰往鄜州督看海兰察剿匪。前此,先往甘肃严查,若确有冒赈的事情,着人火速逮问勒尔谨和王亶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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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冰儿和海兰察一行刚来到鄜州时,尚未换了衣裳到绿营,觉得肚中饥饿,先在鄜州城边的小店坐下吃饭。两个小太监陆亭和李玉生早已是尘灰满面,样子萎靡,海兰察吃饱了饭,见两个小太监还在碗里挑三拣四,心里不由冷哼,对冰儿道:“你坐着歇歇,我找剃头挑子剃个头,刮个脸。”
见他离开,陆亭不由出声抱怨:“主子什么身份!没的跟着这个倒霉催的游击一起吃这些鸡食!”
冰儿倒没觉得什么,笑道:“挺好啊。”李玉生接着道:“主子是不计较,可海游击总该明白,他带着谁出来的?心里没谱么?怎么能也不计较呢?”海兰察带的亲兵忍不住了,出声道:“出来征讨,又不是巡幸来了,哪那么多计较!”
两个小太监自恃宫里人,哪里瞧得起这些大头兵!陆亭年纪轻些,冷冷笑道:“没见过富贵,想计较也不知何从计较起吧?!”
冰儿眉毛一皱,正想喝止他们的拌嘴,突然听到远远地传来高亢而苍凉的歌声,似乎穿透云层,撒将下来。不过片刻,声音便似在耳畔。刹那又是一声尖长的唿哨,两人两骑如风一般从小店门口擦过,冰儿只来得及看清其中高大的一个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身下也是一匹黑色骏马。转瞬,歌声已经在远处了。
海兰察脸上正敷着热手巾,鲤鱼打挺一般蹦起来,一把扯去脸上的手巾,冰儿第一次看见他目光炯炯,如电光一般射向远处,如在沉思一般。好半晌,他才又眯缝起眼睛,把手巾覆回脸上,慵慵地躺倒在剃头挑子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干脆哼起歌儿来。
剃头师傅笑道:“你莫怕,这是山上的人,等闲不伤百姓。”
海兰察眼睛又是一道光,俄而笑道:“山上的人?凤凰山上的?”
剃头师傅道:“可不!人称穆爷,我们日常听他走道时唱歌或是吹箫,就是心情好的,从不为难人。要是不言声走过去,城里的富贵人就要心跳了。”
海兰察张着嘴,似乎在思考,过了一会儿问道:“他时常下山吗?走的都是这条道?”
“时常下山,买粮要下山,抢钱要下山,杀人也要下山。这里四通八达,谁知道他走哪条道?说起来也怕人,杀人不眨眼的,城里的乡宦——尤其是钱家的,都死了好几个了,杀也杀得惨,把好好的人四分五裂,全尸都找不到,有血海深仇似的。”剃头师傅不胜恐惧似的摇摇头,“几任太爷都破不了,驻防的官兵也打不下个山头。不过,平心而论,我们穷人家不用怕的,他一不奸人家妇女,二也不滥杀,不惹着他,浑然没事。没事!”
再说“没事”,听到山匪穆老大手段如此毒辣,海兰察和冰儿还是有些心事,闷闷地不则一言进了城门。“去哪儿?”冰儿问。海兰察道:“虽然我是钦命的讨剿的游击,到这里还是先拜会知县,然后到驻防的绿营。”
鄜州人杰地灵,是陕西的一块富庶地方,城里人口熙攘,集市颇为热闹。海兰察他们一行不得不下了马,牵马在石板街道上步行。行至一家米行门口,声音嘈杂起来,海兰察眼尖,停下步子对冰儿道:“你瞧这是不是刚才那个‘穆爷’?”冰儿定睛一看,米行前双手抱胸、眯缝着眼睛的高个子的男子,恰巧也是一身黑色短打,一匹黑色骏马。他嘴里不言声,倒是旁边一个矮个子的在那里喋喋不休:“……娘的,我看你是不认得老子了。别说老子今天是拿钱来买你的米,就是今儿老子不拿钱过来,你又敢不卖?”
米行伙计嘟嘟囔囔了一阵,许是掌柜出来了,满脸含着笑,又带着点惊怯,陪着小心说:“穆爷素来体恤我们!无论是制钱还是银子,都好说的,这些金器,且不论成色如何,叫小的们将来如何脱手?小的们也是糊一碗饭吃而已,穆爷千万担待!”
矮个子还待再说,穆爷却是冷冷一笑:“既然如此,米就不买了吧。掌柜的内里发财怎么发的,大家伙儿都明白,我白嘱咐你妥善小心便是。”
米行掌柜脸色大变,见穆爷似乎转身要走,急急拦上去,陪着笑说:“穆爷!穆爷!好说!好说!”硬扯着不放,见穆爷脸色冷峻,咬咬牙道:“穆爷,今年虽说年景好,耗羡收得并不少,我们小店,光为甘肃的流民纳捐,也纳了好些次了。不是存心怠慢穆爷。穆爷瞧得起,我先赊些米麦给穆爷,穆爷何时方便,听凭给些。这些金器,着实不敢收下。”
海兰察皱着眉头尚在思忖,冰儿轻声道:“我明白了,穆爷的金器必是赃物,米行掌柜不敢接受。——我瞧这匪首做事霸道得很,平素不是善类。”海兰察亦了悟,点点头道:“这毕竟不是《水浒》,劫富济贫的义匪不过是小说中人物罢了。这里已近城中,县衙应该就在附近,穆爷来去毫不避人,着实猖獗得厉害。”李玉生早吓得两腿筛糠,轻声说:“主子,这里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去兵营里安妥些。”
冰儿不由傲然笑道:“你胆子太小!他不过两个人,我们倒有六个,怕他作甚?——海兰察,这里拿住匪首,我们不是省了好多事么?”
海兰察欲待拦阻,已经来不及了,冰儿一个箭步迈了出去,朗声说道:“青天白日的,不是明抢,也算是讹诈吧?”海兰察暗道不妙,抢过去站在冰儿身后,死死盯着穆爷的动静。
匪首穆爷果然诧异回头,米行边人流熙熙,或有一两个偷眼望过来,却没有敢于围观的,站着岿然不动的只有这一行六人,六个人中,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个子矮小的年轻人,脸上带些尘灰,但肤质白腻还是清晰可见的,面貌若好女,但一双长眉,色黑而修长,直直如剑,斜插鬓角,只在眉峰处略略下折,形成一道漂亮的曲线。“他”戴一顶黑毡小帽,一身黑绒的长袍,里头长衫的领口许久没有浆洗,浅蓝色细布有些许折痕,一身风尘仆仆的样貌。而后面几个,除却一个圆圆脸的男子神色泰然,余外均有些惶遽之色,目目相视,似欲拔脚而遁。穆爷笑道:“你是哪家的少爷,来这里做生意么?”
海兰察上前笑道:“正是,我们家金少爷要出关外。路过贵宝地,借过了。”
穆爷打量着后面的骡车,问:“只一辆大车?看来贩卖的是值钱东西。怎么也不找一家镖局子护着?我今日若是明抢了你的,你又待怎的?”
“难道此间没有王法么?”
“王法?”穆爷阴测测笑道,“小子,你太嫩了,不知道‘王法’两个字俱是用血写成的吧?”
冰儿不服气笑道:“人在做,天在看。你抬头看着上苍,就不怕来日报应到头上?”
穆爷真个仰头望望天空,随后笑道:“我这辈子什么没经过?若是怕报应,就该死在北方极寒之地才是。你看这天,似乎是碧清的,若是长了眼睛,怎么又瞧不见人间的不平事?你问问这天,我穆爷在鄜州敢作敢当,它倒是敢报应我么?”他一声冷哼,沉沉的目光直飘过来,锐利地盯着冰儿的眼睛:“小子,我本来倒不想与你为难的,既然你任事不懂,倒该指教指教你行江湖的规矩!”
他身形极快,几步欺上来,冰儿反应也不慢,闪身到马鞍上拔了一把佩刀,明晃晃的刀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一道白光在穆爷的脸上,那脸上额骨方硬,眉逼印堂,其他各处都紧致绷硬得合乎他的年龄,唯有眉间深深褶皱起两三道纹路,眼睛似鹰隼般冷峻狠辣,被光一闪,眼皮略眯了眯,颌下的肌肉一收,右手便迅速从腰里拔出一把刀来,两刃相交,“当啷”一声,冰儿只觉得虎口一麻,佩刀当即握不住了,掉在地上。冰儿只觉得耳边一阵风凉,本能地一闪身,但觉耳边一缕头发披散了下来,伸手一摸,辫子飞舞起来时,竟被穆爷的刀刃削掉了一缕,松散开来。
冰儿自是手足发凉,一旁的海兰察也是心跳得如擂鼓一般。穆爷稍带诧异之色,倒没有穷追猛打,少顷笑道:“本来想要你一只耳朵,不过……”他没有继续讲下去,把刀回鞘,看了看一旁剑拔弩张似欲出手的海兰察,轻蔑一笑,抬脚把冰儿掉落地上的佩刀勾起来握在手中,冷冷道:“这算是给我的纪念儿。”又从自己马背上解下一个红色的沉甸甸的包袱抛给冰儿:“拿着,赏你。”说罢,蹬马扬长而去。
海兰察见冰儿胸口犹自起伏不定,又是大不服气的样子,拉住她的袖口轻轻道:“别使小孩子脾气!咱们这回来,就是冲着他,但急躁行事,断送了自己性命可极是不划算的。你但想想我罢!”
冰儿心里也有些后怕,见穆爷两人已经走远了,赌着气把大红包裹扔在地上,还跺上两脚:“杀千刀的逃得比兔子还快!谁要你的臭货!”包裹包得不紧,在地上滚了几下散了开来,冰儿有意无意踢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怔在那儿,海兰察也愣了,这个米行、乃至路上所有人大哗——包裹里是一个新鲜的、血淋淋的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 (1)捐监:就是为解决粮食欠收问题,官府允许一些人通过捐粮换取监生资格。
(2)王亶望冒赈一事发于乾隆四十六年,且前后时间跨度也较长,因为小说写不到乾隆四十六年,又希望把一些重要的大事放进去,因而调整了时间线。因只作为背景用,所以里面有些细节也不大精准,望体谅。纯庙反贪,下手颇不软,但是当时社会浮华,腐朽日生,纵使当时杀了甘肃通省从总督起22名官员,贬斥无数,也没有改变得了后来的腐败。叹叹。
(3)这种查案的方式清代早中期常用:明里说派某人到某地办某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改查他事,犯事的官员还来不及掩盖。
☆、琐事明察立军威
人头一出,想悄悄走也不能够,周围围起一圈人,有眼尖的道:“咦,这不是钱家三爷么?”旁边立刻有人应和:“惨啊!就剩这一根苗了,也给这穆老大拔了!”
正说着,三五个衙役拎着锁链如狼似虎地来到米行前,瞪起眼睛说:“人头在这里!拿了先见太爷再说话!”
“慢着!”海兰察见衙役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拿链条来锁人,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关防文书,“我是新任的陕甘提督标下游击,奉旨来鄜州剿匪!有话我自然要和你们当官的说,别推推搡搡的!惹翻了老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衙役一听不由缩回了手,虽不知真假,但见海兰察这气势,自己就矮了三分,自然不敢怠慢,打了招呼,捡了包裹和人头,一呼噜直往县衙去了。
既然亮明了身份,县令名叫方仁秀的,恭恭敬敬在花厅接待。海兰察对出来迎候的管家道:“今儿匆忙,没有换公服,请知县随常接待即刻。”果然知县方仁秀穿着一身便服出来,礼数却甚是恭敬,不光跪了一跪,而且请海兰察坐了花厅的上首,冰儿也老实不客气打横陪着,一截断发飘在耳边,让她尴尬之余恨意顿生,未等县令奉茶,先开口问道:“这个穆爷,就是凤凰山的贼首吗?”
方仁秀点点头说:“可不是,青天白日的,从来没有顾忌。”
冰儿冷冷道:“贵县治下也未免太松垮了!”
方仁秀神色有些尴尬,看看海兰察又看看冰儿,陪着笑道:“上宪所言极是。只是敝县衙役不过十数个,又没有什么本事,虽驻防着一支绿营,可惜守备与凤凰山上交战几次,没有一次不是大败而归的,上一任守备一刀洞胸,当场不治,以至于后来人也怯了胆子。卑职守土有责,实在惭愧得紧!”
海兰察这才开口道:“山上匪徒说有百十个,也怨不得贵县。这个匪首穆爷,今日看来,年纪尚轻,不过身手来说,确是个厉害的角色。”
方仁秀点点头说:“可不是。他自称三十,可山上下来的人说,不过是二十五六的样子。有说他是白莲教的余孽,会兴法术,曾被三次枭首而不死;有说他本是江南读书的秀士,因连坐而被迫落草;还有说他是准噶尔潜入的乱贼……”
海兰察笑道:“不过是个流人罢了!就没人注意过他手上一块刺青?不正是发极边与披甲人为奴的、遇赦不赦的流人的记号?”
冰儿亦恍然大悟:“是了。先他说话,虽是刻意学的陕西话,用词里还是吴语。”
方仁秀道:“确实也有说他是宁古塔逃出的流人。上宪一说,确实如此。”
海兰察问道:“今日被取了首级的,是什么人?”
方仁秀道:“是钱家的三公子。”他叹息一口又道:“这个穆老大,行事心狠手辣。前年从牢里劫走一个同犯,遇到一名狱卒抵抗,便把人吊在狱门上活活烧死,前任县令出来喝止,当腹搠了一个窟窿,捱了一个月余没了。去年杀了钱家老大和老二,钱老太爷吐血几升,眼见不治了,命把三儿子送到外省,没想到今日还是遭了毒手……”
冰儿问道:“先也听人说钱家,钱家与他究竟有什么仇?”
方仁秀道:“谁知道呢!钱老太爷原也是休致的道台,科举出身,曾做了几任知县知府,官声都还不错,曾是一名能吏,几次考评卓异。回到乡里,从不招揽是非、武断乡曲,不知怎么会和山匪结仇?”他不胜恐惧地摇了摇头,命一名师爷到二堂取了案卷给海兰察看。冰儿头凑过去,卷头就写着“查休致福建道钱(讳)恒故后刨坟戮尸案”。冰儿觉得“钱恒”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但见后面“刨坟”“戮尸”的字样,又觉得恶心,不愿意再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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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县衙,海兰察算是到绿营走马上任,其实这里驻防不过一小股绿营,数百号兵卒,为首的长官是个姓宋的守备,虽然守备是五品官员,不过明清时的武将不值钱,平素与知县相见,亦不过平礼。海兰察来到绿营的门口,宋守备已经穿着公服在外面迎候,按着礼制打千请安,瞄了冰儿一眼,双眼就大喇喇看着海兰察。
海兰察进到里面,宋守备喊人奉茶,海兰察一摆手道:“不必了。今日来,先看看这里的情况。”
宋守备报道:“协下是三百四十名军士,上个月和凤凰山上的土匪开了一仗,未有伤亡。”
海兰察瞥了瞥他,并不多说话,那宋守备似乎神色间也不大敬服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宋守备道:“海游击带来的人先安置到营里吧?”
海兰察抬抬下巴指着冰儿道:“金千总是上头特意派来学习的,他和他带的两个人给一个套间。我的人随便。”宋守备着意又看了冰儿一眼,拖着声调说:“嗯——如今营盘小,只怕不方便呢。”海兰察说:“你带我去瞧,哪里挤不出套间来?”宋守备见海兰察如此维护,只好陪笑道:“也不是。原来是为海游击备下的……”
海兰察的笑容里带着些冷意:“我不过是镇下派来剿匪的,事情办完了,协下将士们该开发赏格的,该送提名夹片的,都误不了。金千总是上头派来的,你分外仔细些。”他把“上头派来”几个字刻意说得很重。等宋守备退下后,冰儿便怪他:“老海,你干嘛老强调我是上面派来的?弄得他另眼看我,真没意思!”
海兰察道:“军队里头上下严明,官大一级压死人的,你不和他摆摆身份,万一哪天我没招呼得到你,受了他的委屈怎么办?再说,你和那两个不全乎的人,迟早要露馅儿,现在给他心里打个底,防着以后出什么闲话。”冰儿见海兰察还颇有缜密的一面,无可指摘,点点头应下了。
一路上旅途劳顿,冰儿晚上睡得香甜,早上天亮时虽醒了醒,探了手出被窝,觉得有些寒冷,想起又不用去书房读书,懒懒地翻了个身又闭上眼睛,模模糊糊也不知躺了多久,渐次清醒过来,外头听见士兵们操练的声音倒也不慵懒,虽然好奇,不过贪恋床上温暖。只等李玉生带着哭声轻轻敲她的屋门,冰儿才竖起身子。
“主子醒了没?”
冰儿道:“什么事?”
李玉生便抽泣了两声:“只怕要闹人命了,主子起来瞧瞧去吧。”
冰儿一愣,披着衣服下了床,见窗户纸上白得亮眼,不由把窗推开一条缝隙朝外张了张——原来晚上竟下了场雪!冰儿从箱子里找出厚衣服,边穿边压着声音问李玉生:“好好回话。出什么人命?陆亭呢?”话说完,她就明白了三分:这些小太监们甭管老实不老实的,说话都好拐弯抹角,爱把人心里的气吊到七八分,才来加油添醋,于是先暗自警告自己谨慎不能偏听。
果然李玉生又是几声哽咽:“奴才们被欺负是小事,没人伺候主子,倒是奴才们的罪过了!”
冰儿扣上衣服上的扣子,对着铜镜慢慢地梳理一头长发,总成一条辫子,再戴上皮毛里的帽子,到门口拉开闩,李玉生急忙跪下,冰儿道:“热水呢?”李玉生抹了一把眼泪,急急跑到耳房里取了一壶热水,殷勤问道:“可要奴才服侍?”
“不用。”冰儿自己拎了水进去洗漱,完毕后才又打开门示意李玉生倒残水,闲闲问道:“出了什么事?”李玉生赶紧夹着哭腔一顿倾诉。
原来早上下了雪,绿营里点卯时候误了的人就多了,海兰察第一天来,起了个大早,见出操的人如黄鼠狼拖鸡——越拖越稀,不由大怒,派人叫宋守备,未曾想,宋守备正和小妾睡得黑甜,半日才叫了过来。海兰察嘴巴岂能饶人,冷嘲热讽说了几句重话,没曾想宋守备也是个泼皮,硬邦邦地顶撞道:“海游击责备我,协下也只能领了。不过原也该严于律己才是,却不知海游击带来那个千总,为何尚在房中酣睡呀?”
海兰察冷笑道:“我带的人,自然由我约束。你这里一帮子,近日里要打凤凰山的毛贼;往远了说,还要备着皇上挥师西征,懈怠到这样,我怕一本子参上去,有人要吃挂落!”
宋守备愣了愣,毕竟不敢硬顶,嘴角抽搐了一下,说:“卑职明白了。”
海兰察未能约束好冰儿,本来也只好各退一步,警戒下次就算了,没想到恰巧冰儿身边的陆亭,仗着自己主子金贵,自己似乎也跟着金贵起来,扯着尖细得有些沙哑的嗓子与营里负责后备的小卒子吵了起来:“什么!这么落雪的天气没有热水?我没有热水不要紧,我们主子用不上热水,你就不怕你们大人活剥了你的皮?!……”营里的人素来跟着宋守备长久的,乍一见这个外人还这么着颐指气使的,又觉着海兰察圆盘脸笑眯眯的不像不好说话的样子,便有几个士兵讥刺陆亭道:“哟!剥我的皮?就你这小身板骨,也来剥老子的皮?怎么瞧着像骟过的公鸡,嗓子里不利索?”
陆亭顿时一个大红脸,倚着自己身份特殊,揸开五指就给了那说风凉话的士兵一记漏风巴掌,他力气有限,但被揍的岂能受辱?当下扑了过去,打个满脸花。旁边人要看热闹,任着打了一会儿才去拉架,扭了送到海兰察和宋守备那里。陆亭脸上似绽开了颜料铺子一般,嘴里还要撒泼,冲着海兰察道:“海大人您不认真给这些猴崽子们一些颜色,他们就快骑大人您头上去了!”
海兰察大怒,戟指着陆亭道:“我瞧着是你想骑我头上来了!过来之前没跟你们说过规矩么?”他少见的横眉立目,颊边肌肉一抖扯了个冷笑,对宋守备说:“入乡随俗,你瞧怎么办吧?”
宋守备见海兰察这副样子斜睨着自己,才觉接了一个烫手山芋,陪着笑道:“还是大人做主。”海兰察哼了一声道:“按军法,自己人内讧,砍脑袋也不为过。两个都绑出去!”宋守备急得大冷天里手心冒汗,见打架的两个也没有了方才的英雄气,都是脸色煞白,双腿筛糠似的抖。陆亭见有人拿着麻绳上来,话都说不囫囵:“海……海大人……瞧我们主子的面子……”
海兰察冷冷道:“你们主子今日是我麾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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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儿匆匆到了海兰察的营帐门口,几个兵士不言声正在扫雪,而陆亭和另一个打架的,脸上冻得发紫,脸颊上数道白色冰渣的泪迹,跪在雪地里,头上白绒绒积了一层雪花儿。陆亭见主子前来,不由眼睛里又汪汪的,挪了挪身子,冰儿知道陆亭有过错,不敢像以往一样硬是护短。进了暖和的营帐,见海兰察正在仔细琢磨沙盘,宋守备灰头土脸站在一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冰儿挤了丝笑,道:“海游击早。”
“早么?”
冰儿吃了一噎,偏生拿海兰察没法子,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是我过失了。海游击见恕。门口两个人……”
海兰察道:“您原该再多睡会儿,到了午时,正好看军营里开刀问斩。”
冰儿道:“论错,他是不对,不过我身边少一个人有些不便……”
“荒谬!”海兰察一口回绝,“千总用私事耽搁我的军法,岂有这样的道理?那若是我海兰察也需人服侍,我身边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宋守备本想跟着一起求情,见冰儿被驳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也低了头不敢再接话。倒是冰儿,越挫越勇的性子,盘算了一会儿又说:“海游击说得是。不过马上开战,先杀自己人,不大吉利。”她感觉自己竟有些害怕这个一直笑眯眯的海兰察,抬头偷偷看看他的神色,海兰察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盯着沙盘好一会儿,突然说:“你过来看看——山前是河,山后是崖,环抱处有谷,穆老大的营盘该在哪儿,我们入手该在哪儿?”
宋守备道:“我们早打听过,穆老大的营盘在山谷里,暖和舒适。可惜就是我们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若从河上攻,这里的士兵全然不习水战,而且河水下头流得湍急,冰也结得不厚,船用不得,冰也用不得。若从后山攻,只怕要有飞檐走壁的功夫才上得去。所以卑职的意思,不必着急,大人在这里住到开春,我们再精练水战,不定可以攻他个元气大伤。”
海兰察的目光瞥向冰儿,冰儿从来没有修习过兵法,歪着头看了半晌说道:“我觉得此时穆老大忙着买粮,也是备着冬天好过,要说快捷的法子,无外乎擒贼先擒王,瞄着他什么时候再下山,一举拿住最妥。”
宋守备笑道:“那穆老大身手极好,若是分散兵士到各处去守株待兔,就算遇到,等闲几个兵士也拿不住他,城里又不好用火铳和铁炮。”
海兰察却点点头,又问:“如果他龟缩在山里不出来,又该怎么办?”
冰儿道:“后山是悬崖,我们不方便进去,他们也不方便出来,平日里走前山,也不外乎坐船踏冰两种。进了山路,才是各条小道,捉摸不透,出山的路,我们死守着,总不怕他一辈子不出来!”
海兰察却陷入沉思一般,好一会儿离开沙盘,突然对冰儿道:“今日也算是我第一天走马上任,血溅辕台确实不吉利。你今日误卯,我算你不懂,以后每日卯初点到,不要再迟了。那个奴才……”他沉思了一下方说:“一是营里打架不能不罚,二是今日未能伺候你及时起身应卯。两罪并罚,责三十军棍。另一个责打二十。不过只是首次宽恕罢了,以后再没这么便宜了!”他忖了忖又道:“今日下雪,冷得紧,两个人都不用去衣行刑了。”他看着冰儿说:“你出去监刑。”
军队里打架,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事,宋守备也知道海兰察有杀鸡儆猴的意思,不过这一出一唱下来,他也确实不大敢明着和海兰察唱对台戏。
说是监刑,其实是海兰察的惩戒。冰儿肚子里明白,有些话也不好说,只好站到雪地里去“监刑”。雪越发大了,鄜州气候本来倒还舒适,不过毕竟已经靠着北方草原,深秋飘雪也是常事。冰儿站在雪地里,只觉得漫天的雪似从无根处落下,又不是一片片柳絮般的轻柔曼舞,而呈一粒粒沙粒似的霰雪,打在脸上生疼。耳边传来白蜡木军棍犀利的破风声,许是隔着裤子,打到身上是“噗噗”沉闷的声音,那个打架的士兵压抑着声声低吼,而陆亭既是年纪小,又委实没有吃过这样的苦头,咬着嘴唇还是发出尖锐得沙哑的呼痛声。雪珠和雪片落到他们汗水横流的额头上,瞬间就化了,可还是锲而不舍地落,他们俩的头发和背上终于一片雪白。
三十棍打完,陆亭的裤子上绽出一道道血痕,被人扶下来几乎不能行走,李玉生在一旁气得泪汪汪的,见自己这个平素张狂得要命的主子,竟然无一话反抗,浑不似平时宫里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也不敢多说话触霉头,低声道:“主子这里要奴才服侍?”
冰儿道:“不用了,你去给陆亭上药,别人不宜知道你们的身份。”说完,自己进了海兰察的营帐。海兰察道:“帽子和氅衣要抖一抖。”
冰儿退到帐外一抖脑袋,果然落下了一蓬雪,两肩看得见,也都白了,于是伸手掸尽。海兰察见她神色有些怔忪,见周围没有人,才说:“委屈了?”
“没有。”
海兰察笑道:“你居然比我想象的强。起先还有些担心呢。”
冰儿苦笑道:“皇上给你责打我的权力。刚才那顿军棍着实吓人,我估计我挨不下来,所以也不能不怕你。”
海兰察“噗嗤”一笑,点头说:“好得很!”起身从热水焐子里倒了一杯滚白水给冰儿暖手,见她脸上冻出来的紫色细纹路渐渐淡下去,恢复到一般所见的白腻红润,才轻声道:“你说的一句话启发了我。这些天,河上刚结着薄冰,船不好行走,冰面也不好行走。上回穆老大‘买’粮,难道没有千斤之重?那他是怎么运回去的?”